當爾古爾哈看著吉伍學才派的摩托車一溜煙地遠去,一股濃濃的灰塵在山腰上久久地飛揚著,她站在家門口,忽然有些惆悵。她望著暮色裡的大山,心裡百味雜陳,很想大哭一場,卻是欲哭無淚。
爾古爾哈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院子,屋子裡亮著微弱的油燈,她有些內疚,去了趟山下,居然沒有給孩子們買點吃的東西回來,甚至沒有買點米。唉,都是叫黃毛他們和吉伍學才鬧的。
爾古爾哈剛一進門,不禁一愣。她忽然發現依火依坡、依火夫哈和阿枯、阿來都在,而且,一個個表情嚴肅,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除了他們幾個,依火夫哈的兩個大一點的孩子小菜和小英也在。尤其是小菜,最近一段時間總是說頭疼,爾古爾哈叫依火夫哈帶她去鎮上看看,依火夫哈一直說小菜是裝的。
阿依迎了上來,接過爾古爾哈的揹簍,低聲說:「他們來鬧事的,你小心點。」
爾古爾哈點點頭,沒說話,意味深長地看了阿依一眼,示意阿依自己知道了。
「哎喲,回來啦?挺快活唄。好像還有人送啊,真是不錯。看來,阿珉現在的日子過得不錯嘛。」阿枯怪聲說。
爾古爾哈把揹簍放到牆邊,然後轉過身來,表情嚴肅地問:「阿枯,你什麼意思?」
阿枯冷笑一聲,表情鄙夷地回答:「阿珉,什麼意思你自己明白。」
「我不明白。」爾古爾哈冷冷地說。
「媽媽,你沒給我買吃的?」偉古在一邊叫道。阿依在一邊捅了他一下,他吐吐舌頭,不作聲了。
「阿珉,村裡人都說了,有人看見你跟吉伍村長到他家去了,過了很久才出來。別以為別人不知道你做的好事,你在村裡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自己能不能別做讓自己沒面子的事兒?」阿枯似乎很氣憤地說。
「我做什麼叫自己沒面子的事啦?」爾古爾哈嚴肅地問,她忽然明白了,這一定是吉伍學才搞的鬼,散佈這個訊息的一定是村裡的會計莫色有體。
阿枯哼了一聲,不屑地道:「做什麼了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爾古爾哈輕蔑地回答,她坦然地站在那裡,看著這幾個人。
「別吵了。」阿來在一邊息事寧人地說。在這幾個人裡,阿來一直是比較講理的,不像阿枯總是把爾古爾哈當成眼中釘肉中刺。
依火依坡穿著一件看不清顏色的擦爾瓦(一種彝家服裝,類似披風),坐在鍋莊邊不作聲,悶頭吸菸。
依火夫哈臉上擠出一點笑容,小心翼翼地問:「阿珉,這麼說,你見到吉伍村長啦?他怎麼說?」
爾古爾哈板著臉,心裡很反感這個男人,回答:「沒怎麼說。」
「你跟他說我的事兒了嗎?」依火夫哈急切地問,樣子很迫切。
「你有什麼事兒啊?」爾古爾哈裝著糊塗,她這樣問是有目的的。
「就是拉惹要找我麻煩的事兒啊。我不是叫你跟吉伍村長說說嗎?」依火夫哈解釋道。
「哦?夫哈,我要是跟吉伍學才說這事兒,我跟他有點什麼事是不是你就同意啦?」爾古爾哈不緊不慢地反問了一句。
「怎麼回事?」阿枯反應很快,滿臉狐疑地問依火夫哈。
依火夫哈支支吾吾地答不上來,低下頭,用手裡的一個樹枝撥弄鍋莊裡面的火。坐在一邊的馬海伍機將早上的事情敘述了一遍,爾古爾哈注意到,依火依坡、阿枯、阿來都用一種陰沉的目光看著依火夫哈。但是,沒人說話,估計依火夫哈做了這樣的事情,他們也是無話可說。
沉默了很久,依火依坡終於開口了,說:「阿依阿莫,夫哈做事的確不對,但是,你還是要注意一下影響,今天你在山下的事,村子裡有很多傳言。不吉剛剛過世,這樣很不好。」
爾古爾哈輕輕一笑,道:「依坡瑪子,我想問你,村裡的傳言是怎麼傳出來的?我還在山下,傳言倒先長腿上山了。這是為什麼,你們不問問原因嗎?你們光聽信傳言,就不問問我去吉伍學才家裡做什麼?」
「你就說說你做什麼了唄。」阿枯陰陽怪氣地說,語氣很是有點輕蔑。
「阿枯,做什麼我就用不著跟你說了,反正我說什麼你都會認為我跟吉伍學才怎麼樣了。我就告訴你們一句話:房子的事情解決了。」爾古爾哈回答。然後,她看著依火夫哈,一字一句地說:「夫哈,這下你放心了吧?」
「真的?」依火夫哈眼睛一亮,臉上現出驚喜,但又有些不敢相信。隨即,他看到了阿枯疑慮的眼神,於是,低下頭,不說話了。
「挺能啊,下了一次山,在吉伍村長家待了一會兒,房子的問題就解決了,真是厲害。那可不是小數目,看來吉伍村長對你不錯啊。」阿枯陰陽怪氣地道。
「阿枯,你還有完沒完?有你這麼說話的嗎?」馬海伍機在一邊實在看不下去了,用手裡的一個樹枝敲著鍋沿,有些不滿地說。
阿枯撇撇嘴,輕蔑地說:「阿莫,你別為她撐腰。我怎麼說話?我說的是事實嘛。」
「什麼事實?你看見啦?」爾古爾哈不急不躁不軟不硬地問。
阿枯一愣,顯然,她沒想到爾古爾哈會這麼冷靜,會這麼回答。她低下頭,然後猛地抬起頭,強詞奪理地說:「我是沒看見,可是,村裡人都這麼說。」
「村裡人都這麼說就是事實?我問你,他們誰看見了?」爾古爾哈平淡地問。
「反正人家都這麼說。」阿枯明顯底氣不足,氣焰沒有剛才那麼囂張了,但是,嘴還硬。
「你們就是寧信傳言也不相信阿珉對吧?」馬海伍機在一邊生氣地說。
「行了,不說這個了,我們今天來,是想問問阿依阿莫,你下一步到底怎麼打算?」一直在抽菸的依火依坡終於說話了。
爾古爾哈沉默了一會兒,鄭重其事地回答說:「我打算出去打工,偉古阿達沒了,這個家的擔子都落到我肩上了。不出去打工,光靠那幾畝薄田,這個家庭以後沒法生活,孩子們可能也會失學。」
「你這人也是死心眼兒,孩子都大了,就叫她們嫁人算了,還上什麼學?」阿枯在一邊道。
「我說過了,我不能讓孩子們一輩子在大山裡。她們應該有全新的生活,他們的命不該如此。」爾古爾哈淡淡地回答。
「你如果出去打工,阿莫怎麼辦?」阿來問,她顯然是出自關心。
「我如果不出去打工,你們幾位覺得應該怎麼辦?」爾古爾哈不動聲色地問。
「我們不是問你嗎?」阿枯臉色很是不好,說。她掃視了一眼依坡和夫哈,顯得很有理地問:「問我們幹什麼?你是不是想把阿莫趕出你家?」
「阿枯,有你這麼說話的嗎?」馬海伍機有點急,呵斥著阿枯。
阿枯根本不在乎馬海伍機的問話,看著依火依坡和依火夫哈,又說:「你倆說話啊?阿珉沒回來之前,你們剛才不是很有話嗎?」
阿枯這句話叫爾古爾哈一下子明白了,這幾個人其實已經有主意了,現在阿枯鬧來鬧去不過是要找個理由,不然,他們可能無法自圓其說。
於是,她看著依火依坡,說:「您是這個家的瑪子,你說說該怎麼辦吧?」
依火依坡抽著煙,半天沒說話。依火夫哈在一邊給他解圍,問爾古爾哈:「阿珉,你出去打工是打算帶著孩子們,還是不帶著孩子們?」
爾古爾哈回答:「本來我是想一個人先出去看看的,但是,今天在鎮子上,看到一些孩子學壞了,所以,我有點改主意了,我打算帶著孩子一起出去。」
「看看,看看,她早就打算好了。」阿枯得意地看著依火依坡,好像自己很有預見性一樣。
依火依坡看著爾古爾哈,問:「你拿定主意了?」
爾古爾哈回答:「依坡瑪子,看樣子只能這樣了,如果我不出去打工,家裡的日子就會更加難過,孩子們也會失學,出去打工,開始可能會苦一點,但是,畢竟比在大山裡窮著強。本來,最開始我沒打算帶孩子一起出去,可是,現在我改主意了,必須叫孩子在我的身邊。」
「阿依阿莫,你有沒有想過,你出去打工,阿莫怎麼辦?」依火依坡臉色冷冷地問。
「按照咱們彝家的風俗,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唄。我一個女人家,男人沒了,凡事就按規矩辦吧。」爾古爾哈回答。
「哼,我就知道你會這樣。」依火依坡沉下臉,顯得很不高興。
「依坡瑪子,你覺得我應該怎樣做?你覺得我能帶著阿媽去打工?」爾古爾哈不動聲色地問。
依火依坡沒說話,眼睛看著火塘裡的火,抽著煙。顯然,爾古爾哈這句話擊中了他的軟肋,有些話他無法開口。
依火夫哈問:「你打算把阿莫丟下?」
爾古爾哈看看馬海伍機,她的眼神很是無助,甚至有些可憐。於是,她回答:「阿媽現在身體不好,帶著她出去,可能嗎?再說,按照彝家風俗,依火不吉不在了,理應由兒子來養老人,沒有兒子由家支裡的侄子來養。你說對吧?」
「阿珉,你別拿大道理來壓人,我們不識字,說不過你。」阿枯在一旁道。
爾古爾哈不溫不火地反問:「這跟識不識字有關係嗎?這是個理。我出去打工,外面什麼情況還不知道,怎麼安置阿媽?她不會說普通話,萬一走丟了怎麼辦?這是不是個實際問題?再說,我要是帶著阿媽出去打工,村裡的人會怎麼說你們?家支裡的人又會怎麼說你們?你們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房間裡瞬時沉默了,只有鍋莊裡的火偶爾「啪」的響一聲,再就是大家沉重的呼吸。整個房間裡的空氣頓時就像凝固了一樣。
爾古爾哈看看馬海伍機,她閉著眼睛,就像在等待山神的裁決。依火小菜在一邊忽然說:「阿達,我頭疼。」
依火夫哈回頭惡狠狠地說:「回家去。」
依火小菜和依火小英顯得有些害怕,轉身走了。爾古爾哈對依火夫哈說:「孩子總說頭疼,你還是帶她去看看吧。」
依火夫哈哼了一聲,不知什麼態度,他看著依火依坡,說:「依坡瑪子,你拿主意吧。」
沉默了很久,終於,依火依坡說話了:「阿依阿莫,這樣吧,今天就到這裡,回頭我們商議一下再說吧。」
說完,幾個人站起來就走,居然沒有一個人看馬海伍機一眼,迅速地走出了房門,那樣子就像這房間裡有什麼瘟神一樣。
馬海伍機閉著眼睛,嘴唇抖個不停,手也是不自覺地在抖動。爾古爾哈知道不好,尖聲叫道:「阿依,趕緊拿藥!」然而,馬海伍機已經是喘不上氣來了。孩子們也是一片驚慌,阿依喊阿呷,阿呷喊偉古,亂成一團。
而剛出門的馬海伍機的幾個兒女,就像沒聽見屋子裡的聲音,沒有一個人回來看看,只有門外的山風低聲地嗚咽著。爾古爾哈知道,他們不可能沒聽到屋子裡的聲音,只是他們不願意給自己找麻煩而已。
大家七手八腳忙了半天,過了許久,馬海伍機終於平靜下來,她老淚縱橫,拉著爾古爾哈的手道:「爾哈,他們都是狼娃子啊。」
爾古爾哈不知道說什麼,兩行熱淚不爭氣地流著。幾個孩子也開始哭泣,整個屋子頓時充滿悲傷。屋樑上也簌簌地掉下些灰塵,就像房子也在哭泣。
這天,爾古爾哈正帶著幾個孩子在自家的地裡收洋芋,她盤算著,把這些洋芋賣了,再跟自己的幾個兄妹借點錢,把家裡安置一下,然後就出去打工。
「媽媽,我想跟你商量個事。」阿依忽然說。
「你想說什麼?」爾古爾哈問。
「我不想讀書了。」阿依低聲回答。
「那可不行,你必須讀書。你不能不讀書,不然的話,你這輩子就完了。」爾古爾哈不容置疑地說。
阿依麻利地往揹簍裡收洋芋,說:「媽媽,我放假之前去網咖上網,我查了一下,深圳那邊有夜校,我想邊打工邊上夜校。要不然,我們這一大家子人過去,你一個人是養不活我們的。」
「上夜校?」爾古爾哈一時沒反應過來,反問:「什麼夜校?」
阿依手腳利落,幹活兒很快,邊幹邊說:「是的,媽媽,我在網上看到,深圳那邊有很多技能培訓班,還有許多其他的夜校,我想,我也跟你一起進工廠,然後,賺兩個月錢去交學費,上夜校。」
「可是,我聽說深圳的工廠都是要加班的。如果工廠加班,你有時間上學嗎?」爾古爾哈不無擔心地說。
「這就要看個人的毅力了,媽媽,你就答應我吧。我已經十六歲了,我應該跟你一起來養家了。」阿依抬頭看著爾古爾哈,眼神堅毅。
「這個,我考慮考慮吧。」爾古爾哈回答。
「媽媽,我也要去打工。」阿呷在一旁接道。
「閉嘴,你別跟著搗亂,你還小。」爾古爾哈道。
「是啊,阿呷,你跟偉古還小,還是專心上學吧。」阿依道。
「就是。」爾古爾哈蹲下,叫阿依把揹簍託到她的背上。然後,爾古爾哈又和阿呷幫著阿依背上揹簍。
爾古爾哈和阿依每個人背了一簍洋芋,一前一後地往家裡走。揹簍很沉,她倆的腳步也很沉重。
「媽媽,你打算什麼時候走?」阿依低頭問,她的額頭滲出蕎麥粒大的汗滴。
爾古爾哈喘著粗氣回答:「勞務公司半個月組織一批人,這批最近就要走,他們給出路費,然後在工資裡面扣除。不過,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阿媽怎麼辦?」
「叫他們養唄,跟他們別客氣。」阿依說。
爾古爾哈嘆口氣,心情沉重地回答:「我是擔心阿媽的病,這種病需要悉心照顧,不然會有危險的。我怕他們不會認真對待這個問題,尤其是沙瑪,她跟阿媽關係很不好,我不放心。」
「媽媽,我知道你跟阿媽這麼多年的感情,你對阿媽比阿枯和阿來還好。那兩個人,哪像阿媽的孩子?」阿依道。
「唉,阿媽的問題就像一塊石頭壓在我的心頭。我這幾天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她怎麼辦?」爾古爾哈回答。
阿依緊走兩步,跟爾古爾哈平行,她問:「媽媽,你為什麼不把這件事對家支裡的人說,叫大家評評理?」
爾古爾哈搖搖頭,回答:「這事不是什麼好事,家醜不可外揚啊。這事兒要是傳揚出去,他們幾個怎麼做人啊?他們不義,咱們不能不仁。」
「媽媽,你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們這樣對你,你還這樣,為什麼?我真搞不懂你。」阿依有些不滿地說。
「阿依,你還小,不懂。這事兒不是非黑即白的。」爾古爾哈回答。
阿依有點不服氣,說:「媽媽,你就是心太軟。」
母女倆就這麼說著話往家走,不過,爾古爾哈走著走著忽然發現有點不對頭,她們這一路上遇到的男人見到她倆都是低著頭繞開了,就連往日看見她有些眼神不對的單身男人吉克烏力也是遠遠地就躲開了。這是怎麼回事?
正走著,莫色有體忽然迎面走過來,離遠處就跟爾古爾哈打招呼,說:「爾古老師,吉伍村長打電話給我,叫你下山一趟,說是有急事。」
「有急事?可是,我正在收洋芋呢。」爾古爾哈皺著眉頭說。
莫色有體著急地說:「我叫人騎摩托車送你,洋芋我找人幫你收。快去,急事。」
吉伍學才這麼著急叫自己下山,究竟有什麼事呢?
回到家裡,爾古爾哈脫下身上髒乎乎的衣服,換了那身半舊的西裝,這是她除了那套結婚時穿過的彝家衣裳唯一能穿出門的衣服。最近的事情太多,如果不是依火不吉輸掉了賣豬的錢,不是他死去又欠了這麼多債,爾古爾哈是會添置一件衣服的。可是,現在一切都變了,添置衣服也成了不可能的事情了。
她在裡面穿上了襯衫,這件襯衫上次去鎮上穿過,當時有破洞,現在爾古爾哈已經將它補好了,針腳很細,不仔細看還真的看不出來。爾古爾哈仔細地洗洗臉,梳梳頭髮。她不想讓吉伍學才看到她現在很落魄。作為一個女人,爾古爾哈跟村裡的大多數女人不同,她知道「尊嚴」二字的含義。尤其是在吉伍學才這樣的男人面前,她不能讓他看低了自己。
爾古爾哈知道,其實,吉伍學才在村子裡還是睡過幾個女人的,這倒不是因為吉伍學才怎麼吸引女人,關鍵是吉伍學才可以叫這些女人有些好處。比如前兩年,吉伍學才就暗示過爾古爾哈,如果爾古爾哈能跟他有點什麼,他可以把一片林子裡的空地包給依火不吉,一年也會增加千把塊的收入。爾古爾哈假裝沒聽懂,後來,吉伍學才把空地包給了另外一家,當然,那家的女人也被他睡了。
吉伍學才這麼急叫自己下去做什麼?他不會做出什麼不軌的行動吧?爾古爾哈想了想,在自己的揹簍裡放了一把剪刀。
阿依看到了她的這個動作,問:「媽媽,你帶剪刀幹什麼?」
爾古爾哈輕鬆地回答:「哦,我看看能不能買點布,回來給你們做身衣裳。」
阿依可能也沒多想,就嗯了一聲,背起揹簍去地裡收洋芋了。看著阿依日益發育成熟的身體,爾古爾哈越發地覺得自己不能讓她離開自己。一個女孩子,尤其是阿依這樣的漂亮女孩子,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是太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