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裡已經是夜裡九點多了,幸好今天天氣好,還有一彎上弦月,要不然,還真的挺難走回來。她感覺很累,真想有一口熱飯吃吃,然後美美地睡上一覺。這個家雖然窮,但是,想起孩子們,她的心裡忽然溫暖了許多。
孩子們還沒睡,偉古正在阿依的帶領下寫作業。馬海伍機在給孩子們縫補衣服,一針一線的似乎很費力,的確,她的眼睛也花了。依火不吉在牆角蹺著腿抽菸,臉色煞是難看。看見爾古爾哈走進來,他拉長聲音顯得很不爽地問:「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爾古爾哈回答:「趕集的人少,快散集了才把雞賣了。」說著,她把揹簍放下,拿出阿牛阿加給的那個塑膠袋遞給偉古,說:「叫姐姐熱一下。」
偉古高高興興地招呼姐姐阿呷生火去了,爾古爾哈想跟依火不吉說兩句話,誰知,他突然站起身來出去了。爾古爾哈有點發怔,不知道他又發什麼神經?
爾古爾哈回到床邊,將今天賣雞的錢放在床頭的一個陶罐裡,把買墨汁剩下的錢夾在一本教案裡面,因為有二十塊要還給莫色會計,另外的錢要去中心校買卷子。她不夾在這裡,唯恐被依火不吉發現拿出去買酒喝。
等她轉過身來,依火不吉已經回來了,他手裡拎著一隻礦泉水瓶,不用問,他肯定去誰家借苞谷酒去了。他看著有剩菜,能不喝點嗎?爾古爾哈坐在床頭,漠然地看著阿呷把熱好的剩菜放在地上,幾個人大口地饕餮著。依火不吉手裡拿著一塊坨坨肉,咬一口肉,喝一口酒,樣子很是享受。
阿呷扭頭問爾古爾哈:「媽媽,你不吃嗎?」
爾古爾哈搖搖頭,回答:「我在路上吃過了。」其實,她只吃了兩根苞谷,走了幾個小時早就餓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感覺到很堵。孩子們和婆婆馬海伍機許久沒有吃到這麼好的菜了,這可以理解,可是,依火不吉一個大男人,為什麼也這樣?他是個男人啊,怎麼老這個樣子?
爾古爾哈不知道這是誰的錯,也不知道為什麼生活會如此困苦?是自己嫁錯了人,還是自己無能?現在,失業了,自己沒有了收入,怎麼辦?也許,出去打工是唯一的出路。自己出去打工肯定是沒問題的,自己有文化,會說普通話,只是這家裡老的老小的小,恐怕都要丟給依火不吉了。可是,把孩子們丟給他,他能負責嗎?依火不吉不是一個負責的男人,把孩子和婆婆丟給他,沒準兒還會捱餓。
或許是心情不好,她覺得胃裡很脹,腮邊直冒酸水。爾古爾哈呆坐了一會兒,走到火塘邊坐下。那些剩菜已經被他們吃得差不多了,她掀開鍋,裡面還有幾個土豆,她拿了一個慢慢吃起來。依火不吉的苞谷酒已經喝了半瓶,爾古爾哈低聲說:「你少喝點吧。」
依火不吉斜睨了爾古爾哈一眼,沒作聲,賭氣地又猛喝一口。爾古爾哈說:「今天,我去賣雞,遇到了吉伍村長,吉伍村長又叫咱們交錢,你看,這兩天天氣不錯,有時間的話,你找匹馬,把咱們那兩頭豬賣了。然後看看缺多少,咱們再想辦法。」
依火不吉依舊不出聲,接著喝酒。他面前的剩菜只剩下幾塊辣子了,他還是沒有停下的意思,一塊辣子一口酒。其實,他這個人,只要是有酒,吃不吃菜都行。
「我在說話,你聽見沒有啊?」爾古爾哈又拿起一個土豆,有些不滿地說。
「聽見了。」依火不吉悶聲悶氣地回答,他夾起一塊辣子放到嘴裡,嘖嘖兩聲就像是在吃世界上最美味的東西。
「我算了一下,這兩頭豬都有一百多斤了,咱這是土雜豬,賣好了能賣十塊錢一斤,要是能賣十塊錢一斤,就夠交給村裡的錢了。要是賣不上十塊錢,恐怕還得想辦法。你這兩天跟你自己的兄弟們吹吹風吧。」爾古爾哈說。
「我知道了,過兩天找個人,把豬牽到鎮子上去。沒事兒,我估計夠了。」依火不吉又喝了一口酒。
「賣了豬你可千萬別賭,也別亂喝酒,如果交不上村裡的錢這可是了不得的。聽見沒?」爾古爾哈叮囑道。
「嗯,不會的。」依火不吉態度不明地嗯了一聲。
「還有啊,我想了很久,家裡現在這麼難,我又沒了事兒做,我想出去打工。」爾古爾哈道。
「什麼?打工?你不是想出去找野男人吧?你跟我說說,你今天到底是去賣雞還是找吉伍學才了?」依火不吉把礦泉水瓶子放下,盯著爾古爾哈。儘管屋子裡唯一的油燈很昏暗,爾古爾哈明顯地看到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似乎在冒火。
「你不要這樣講,我真的是去賣雞,你別亂說啊。我出去打工也是為了這個家嘛。出去了,一個月能賺一千多塊錢,家裡就不會像現在這樣難過了,孩子們也能去山下讀書了。不然,三個孩子每個月在鎮子上讀書就要六百塊,怎麼辦?」爾古爾哈解釋道。
「那就不要讀了,讀書有什麼用?我就沒讀過書,還不是有媳嫫。」依火不吉臉色冷冷地說。
「孩子們不讀書怎麼辦?難道讓他們就在這大山裡窮一輩子?難道叫他們將來也跟我們一樣過這種苦日子?」爾古爾哈爭辯道。
依火不吉伸手就給了她一耳光,罵道:「那是他們的命。」接下來,就是一頓狂風暴雨般的拳打腳踢。
「你是不是還想著吉伍學才?」依火不吉暴跳如雷地罵著。
爾古爾哈沒有反抗,也不解釋。她只是用手抱住頭,保護好自己的臉。身體的疼痛她已經沒什麼感覺了,她只是感到自己正從一個懸崖上向下跌落,完全無助。這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懸崖,下面是什麼她也不知道,只是,她居然沒有一點恐懼,只有深深的絕望。
學校考試的那天,依火不吉在爾古爾哈的催促下終於叫上自己的弟弟依火夫哈各自騎著自己的摩托車,牽著兩頭豬下山了。望著他們的背影,爾古爾哈心裡很是糾結,不知道是什麼滋味。賣了豬就能交上村裡的錢了,校舍就歸自己了,如果收拾收拾能賣出去,這也算是一項不小的收入吧?可是,她又擔心依火不吉去賭。她早上叮囑了半天丈夫千萬不要賭,他只是嗯嗯地答應,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如果不是學校裡的孩子們要考試,爾古爾哈是一定跟著他下山的,可是,偏偏他要去賣豬這天趕上考試。
整整一天,爾古爾哈的心裡都是七上八下的,總在想這兩頭豬到底能賣多少錢?是不是能有多餘的錢給幾個孩子一人買一件衣服?甚至她還幻想,是不是能有多餘的錢給自己添置一件衣服,畢竟她也是女人,也愛美。爾古爾哈年輕的時候絕對是周圍十里八鄉出名的美女,只是嫁給依火不吉以後,多年的操勞讓她過早地枯萎了。尤其是她沒有什麼衣服穿,使得她的容顏更顯得灰暗。
然而,直到她晚上把所有孩子的卷子都批完,依火不吉和依火夫哈也沒回來,這讓爾古爾哈有些擔心,這兩個人不會出點什麼事吧?她幾次出門向遠方看,可是,山路上漆黑一片,完全看不見摩托車的燈光。爾古爾哈心裡很焦躁,就連阿呷都看出來她的不安,幾次過來勸她,說父親不會有事的。
馬海伍機似乎也有些坐不住了,蹲在門口好半天,也不說話,蹲在那裡就像個木樁子。
那個晚上,風有些大,整個村子就像是被幾萬頭野獸包圍,各種怪叫令人恐怖。依火不吉兩兄弟一直沒有回來,打他的手機也一直無法打通。爾古爾哈擔心得要命,躺在床上擔驚受怕,一夜沒睡。馬海伍機半夜還犯了病,喘得很厲害,臉色紫如豬肝,一連吃了好多藥才控制住病情。
第二天一大早,爾古爾哈給孩子們煮了夠一天吃的洋芋就收拾收拾下山,她很擔心依火不吉會出什麼事,她要到鎮子上去找他。
然而,當她走了幾個小時到了鎮子上,卻怎麼也找不到他們,問了很多人,都說沒見到人。他們兄弟倆哪裡去了?不會被打劫了吧?爾古爾哈一時有點慌,甚至想去派出所報案。這兩兄弟到底哪裡去了?
直到她遇到阿牛阿加,才知道,依火不吉兩兄弟正在她家裡賭錢。爾古爾哈跟著阿牛阿加到了吉伍學才的家裡,在一間煙霧繚繞的屋子裡,看到了已經輸紅了眼的依火不吉,一問才知道,他不僅將兩頭豬錢輸了,而且還欠了吉伍學才一千多塊,而且,他居然還是用村裡欠自己的工資做的抵押。
爾古爾哈頓時感到天就像塌了一樣,非常無力,幾乎暈倒。她叫依火不吉回家,依火不吉不但不回,而且還要打她,他弟弟依火夫哈緊緊地抱住哥哥,大叫:「你快走。」阿牛阿加也勸爾古爾哈,說:「你快走吧,他輸紅眼了,想翻本,你要是還在這裡,他會打死你的。」
爾古爾哈走出那個房間,正好看見吉伍學才跟一個人站在院子裡說話。她走過去,悲憤地問:「他們來你家裡賭錢是你的圈套吧?」
吉伍學才顯得很無辜地說:「爾古老師,你別冤枉人好不好?我這裡是賓館,客人來開房,他們幹什麼我能干涉嗎?」
爾古爾哈的眼睛冒著火,咬著牙說:「算你狠。」
吉伍學才幸災樂禍地說:「別怪別人,還是管好自己的老公吧。人家老公都知道賺錢,他就知道賭錢。現在知道嫁錯人了吧?」
爾古爾哈咬咬嘴唇,說:「嫁不嫁錯你管得著嗎?」
吉伍學才看著她,聳聳肩,道:「你就嘴硬吧。」
爾古爾哈欲哭無淚,她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出吉伍學才的家,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走上回家的路的。在她走出吉伍學才家的時候,她似乎覺得吉伍學才拉過她,說要跟她談談。但是,爾古爾哈甩開了他,似乎還對他喊了幾句什麼,吉伍學才攤開手,說些什麼爾古爾哈根本沒聽見。
她整個人現在就像是傻掉了,耳朵嗡嗡地直響,她腦子裡一片混沌,對外界的事情完全沒有反應。天塌了,天塌了,爾古爾哈心裡叫道。
山路還是有些泥濘,有些背陰的地方還是非常難走,但是,爾古爾哈似乎沒有什麼難走不難走的概念,只是麻木地向前,向前。她現在頭疼得厲害,就像有人把一頂很緊很重的帽子戴在了她的頭上一樣。她的腳步虛浮,就像踩在雲朵上。她向遠處看看,大山似乎不斷地在搖擺,難道地震了?
有幾次,爾古爾哈不小心摔倒了,她木然地爬起來,繼續走,她現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這兩頭豬是全家的希望,現在就被依火不吉輸掉了,不僅如此,還輸掉了自己的工資,這今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現在,不但是校舍買不成了,連自己的工資也被他輸掉了。孩子們下學期怎麼上學啊?
爾古爾哈知道,這一定是吉伍學才給依火不吉下的圈套兒,可是,丈夫為什麼要上當?為什麼啊?依火不吉不是跟吉伍學才關係不好嗎?平素不來往嗎?他是怎麼去的他家?這裡面一定有陰謀。
吉伍學才想幹什麼爾古爾哈能不明白嗎?吉伍學才這麼多年一直都對爾古爾哈有這個企圖,依火不吉啊,你怎麼這麼沒腦子?
有幾次,走到懸崖邊上,爾古爾哈望著下面,腦子裡一片空白。她有跳下去的衝動,可是,耳邊卻總有偉古的聲音:「媽媽、媽媽。」是啊,她不能跳下去,自己要跳下去了,孩子們怎麼辦?自己要是死了,依火不吉一定會再找老婆,一定不會管這幾個孩子的,他們肯定也讀不成書了。
依火不吉和依火夫哈沒有跟自己回來,他們已經瘋了,也許,他們還想翻本吧?爾古爾哈已經懶得管他們了,依火不吉輸了兩頭豬錢,輸掉了自己的工資,依火夫哈輸了什麼她不知道,不過,看他的樣子不會好到哪裡去。他家裡四個孩子,最大的才十三歲,今後的日子怎麼過?
爾古爾哈忽然感到肚子裡一陣絞痛,就像一根松枝在裡面劃過。她這才想起,自己早上出門的時候只吃了幾個洋芋,到鎮子上又著急找依火不吉、依火夫哈兄弟倆,肚子裡早就沒食了。剛才也許是因為被氣糊塗了,她沒有想什麼,而現在,飢餓感越來越強。而飢餓感越強,爾古爾哈越覺得腳步沉重。她喝了點山泉水,坐在路邊歇了一會兒。抬頭看看天,大山遮住了天,天空只是露出了一線。
爾古爾哈感覺有點冷,而且風吹在身上有種刺骨的感覺,她很想找點野果吃,但是,漫山遍野都是紫莖澤蘭,根本見不到野果子。她站起身,想繼續走,誰知道,眼前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當爾古爾哈再一次醒來,她發現,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旁邊是滿臉淚水的阿呷和偉古。
「怎麼回事?」爾古爾哈問,她感到頭疼欲裂。
阿呷流著淚告訴她,昨晚她一夜沒回來,於是,今天早上阿呷跟偉古就央求鄰居帶他們去山下找媽媽,誰知道,半路上遇到了暈倒在路邊的她,她身上很多地方被蟲子咬破了。孩子們和鄰居把她揹回來,用家裡那點白米熬了點米湯喂她,但是,她一直沒醒,這已經是一整天了。
「你爸爸呢?」爾古爾哈問。
阿呷搖搖頭,回答:「沒回來。」
旁邊一聲嘆息,爾古爾哈知道,那是婆婆馬海伍機。兒子這樣,作為母親的她又能怎麼樣?
爾古爾哈掙扎著坐起來,靠著床頭,問:「你們吃飯了嗎?」
「吃了。」阿呷含淚點著頭,然後說:「你發燒了,奶奶找了畢摩給你做迷信,他說要一百塊錢,我就沒讓他做。」
爾古爾哈嘆口氣,說:「找畢摩幹什麼啊。」
爾古爾哈又感到一陣寒冷,她這才明白自己不僅僅是餓暈了,而是病了。家裡沒有藥,如果下山到鎮子上治病又要花錢,可是,家裡只有上次賣雞的錢,買豬的錢已經被依火不吉輸掉了。想到依火不吉,她的眼淚不由得又流了下來,而且完全控制不住,呼吸也急促起來。
「媽媽,不哭,不哭。」懂事的阿呷來給母親擦拭眼淚。爾古爾哈心一酸,抱住阿呷,母女哭成一團。
聽她一哭,馬海伍機也抱著偉古哭了起來,整個屋子一時間充斥著哭聲。
然而,就在她們傷心地哭泣時,有一個尖銳的哭聲從遠處傳來,撕心裂肺,「媽媽,媽媽!」
爾古爾哈一驚,推開阿呷,說:「怎麼回事?怎麼像阿依?」
整個屋子裡的人都停止了哭聲,靜靜地聽著。「媽媽、媽媽!」聲音尖利,由遠而近。
「真的是阿依。」爾古爾哈驚叫道,掙扎著下了床,她的腳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樣,她衝到了門邊,扶著門框,向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