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阿依跌跌撞撞地跑來,渾身是泥,披頭散髮。
「阿依,你怎麼啦?」爾古爾哈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甚至是一種恐懼,於是無力地問。
阿依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媽媽,不好了,我爸他,我爸他摔到山崖下去了。」
「啊?」就像有一顆巨雷在耳邊炸響,爾古爾哈頓時感覺眼前一黑,她又暈了過去。
當爾古爾哈再一次醒來,依火不吉的屍體已經被人抬到了院子裡,而且,有人已經把他擦拭乾淨,換上了壽衣。院子裡坐著許多人,大多數都是村裡人,也有一些住在外村的一個家支的人。
爾古爾哈叫阿依把依火夫哈叫進來,問他怎麼回事。依火夫哈開始吞吞吐吐地不說什麼,在爾古爾哈再三地追問下,他才像結巴一樣說出了事情。
原來,依火不吉輸光了以後,跟依火夫哈去喝酒,喝醉了,然後騎摩托車回家,不小心摔到了山崖下。摩托車當時就摔碎了,手機也摔碎了,他自己也斷了氣。好在依火夫哈在後面,看到了這一幕,趕緊去山下找人,順便叫阿依先上山送信。他自己則跟一些人把依火不吉的屍體從山下抬上來,再扎副擔架,運了回來。
「阿珉(彝族話:嫂子),我錯了,我錯了。」依火夫哈痛心疾首地說。
爾古爾哈很想打面前這個頭髮亂亂的男人,可是,一看他臉上還有血跡,想來那可能是從懸崖下往上抬依火不吉的屍體時擦上的,她心裡又不忍,只輕輕地擺擺手,無力地說:「你,滾出去。」
依火夫哈聞言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就像林子裡的老鼠。
呆呆地坐了一會兒,理了理思路,爾古爾哈叫阿依扶著她來到了依火不吉面前,然後慢慢地跪下。看著眼前這張毫無血色的臉,摸著他冰冷的手,爾古爾哈的腦子裡嗡嗡地響,耳朵裡似乎有什麼馬達在低鳴。面前這個躺在草上的男人無數次打自己,打孩子們,脾氣也非常暴躁,現在已經不能說話了,已經去了另外一個世界。就在他臨死之前,他還惹了天大的禍。爾古爾哈其實心裡也很恨他,可是,他真的離開了,這一時還真叫爾古爾哈接受不了。別的不說,他雖然一年賺不了多少錢,可是千兒八百塊錢總是有的,還有,家裡的地也需要他種,沒有了他,種地、收割就是個大問題。
在另一邊,馬海伍機撕心裂肺地哭著,一邊哭一邊數落著依火夫哈,依火夫哈低著頭不出聲。他的頭髮亂如茅草,臉也是黑黑的,衣服上有很多泥巴,就像是剛在地上打了滾。
阿依、阿呷、偉古低聲地嗚咽著,這種嗚咽比馬海伍機那種撕心裂肺更加令爾古爾哈心痛。一轉眼,孩子們失去了父親,自己也成了寡婦,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呢?這些孩子突然失去父親,心裡是很難承受的。他們在村裡見過太多父親去世、母親改嫁、幾個孩子忽然成為孤兒的情形。
爾古爾哈儘管心裡難受,但是,她不能哭。因為按彝族的風俗,妻子哭是要被人笑話的。尤其她還是學校的老師,在村裡也是有頭有臉的人,更不能讓別人看出自己不懂禮數了。
依火夫哈的媳婦走過來,低聲對爾古爾哈說:「阿珉,這麼多人來幫忙,要數嗷(彝族話:吃飯)啊。」
爾古爾哈有些發愣,半晌才反應過來,站起身來,給依火夫哈使了個眼色,沒說話就走進了屋子。依火夫哈也跟了進來,說:「來了不少老木樞(彝族話:老年人)和曲波(彝族話:朋友),要啥子數嗷。」
「你去辦吧,我這裡沒有多少錢,只有兩百多塊。」爾古爾哈無奈地說。
依火夫哈說:「沒事,我來辦。赫爾浦(彝族話:家支的份子)和茲浦(彝族話:朋友的份子)就差不多夠了,實在不夠我幫你借一些。我哥怎麼也是村裡有面子的人,措漆(彝族話:喪事)不能讓別人看笑話的。」
爾古爾哈能說什麼?這是果吉的風俗,有的家支硬的,老人去世要殺十幾頭牛,不過那是喜喪。像依火不吉這樣的,能從簡則從簡。不過她知道,即使是有赫爾浦和茲浦,自己在這次喪事結束後也會欠下大筆的債務。想到這裡,她的心忽然又是一沉,整個人似乎又懸浮起來。她明白,自己還發著燒,可是,自己要挺住,不能躺下。
依火夫哈正要走,爾古爾哈忽然叫住了他,問:「畢摩什麼時候來?」
依火不吉回答:「明天。」爾古爾哈明白了,按風俗,像依火不吉這樣的死者,不是屬於喜喪,畢摩只是在他葬禮的時候,和葬禮結束的一段時間才唸經的,所以,今天畢摩不會來。
「這樣,你叫誰去給我買點藥,我在發燒。」爾古爾哈很虛弱地對依火夫哈說。
依火夫哈點點頭,說:「我知道了,等下我打電話,叫山下的人帶上來。」
院子裡,人越聚越多,院子裡坐不下了,房子後面山坡上也坐滿了人。不斷有親戚來安慰爾古爾哈,她的兩個妹妹一直陪著她,安慰著她。爾古爾哈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兩個烏嫫(彝族話:姐妹),他們分別送來了一頭牛和兩隻羊,牛是哥哥弟弟合夥送的,他們也不是有錢人,能送這些搞不好也是要欠債的。可是,這就是風俗,如果不送,會叫人看不起的。
依火不吉的兄弟姐妹們也送了兩頭牛,這也是合夥送的,大家的日子都不寬裕,送了牛,家裡會艱難一段時間的。不過,爾古爾哈明顯地看出依火不吉的哥哥依火依坡的表情顯得很凝重,他的媳嫫臉上有傷,恐怕是因為送牛兩人打架了。
有人給依火不吉換上了漂亮的彝家衣服,這是他結婚那年穿過的衣服,平時很少捨得穿,這可能是他一生中穿過的最好的衣服了吧?平時,依火不吉也就是兩件舊衣服,都是帶補丁的,即使是冬天,也不過是一件舊的擦爾瓦(一種彝族服飾,可以當大衣,也可以當被子)而已。這個時候,他知不知道自己穿得如此華麗?
有人在依火不吉的帽子上插上了香菸,他在平時只抽得起最便宜的香菸,而這些香菸都是他平時抽不起的。這是他一生中抽到的最好的香菸了吧?他現在已經飄向另一個世界,開始另一段生活,香菸的檔次也提高了吧?
爾古爾哈看著這張蒼白的臉,看著這個無數次毒打她的男人,她發現,自己此時居然沒有一點怨恨。只是想起依火不吉給自己留下的麻煩,心裡越發沒有底。尤其是望著門外走來走去的人,她就像傻了一樣。
爾古爾哈家門口是一片蕎麥地,很快,有人在地裡擺上了幾口鍋,燒上開水,開始有人宰牛宰羊。有人開始放鞭炮,孩子們快樂地在爾古爾哈家周圍跑來跑去,似乎一點也感受不到爾古爾哈一家人的悲傷。
這片蕎麥地本來會給爾古爾哈一家人帶來不少收穫的,現在一切都不存在了,因為很多人要在這裡數嗷,需要地方。
吉伍學才居然也來了,而且給送來了一頭牛,二十箱啤酒。他不斷地跟村裡人打招呼,說著依火不吉的好話,說他是個男人,出了事太可惜了。爾古爾哈非常清楚他這是想幹什麼,他一定是怕村裡人說,是他做局贏了依火不吉的錢,害死了他。而且,此時,他也要趁機先試一下自己的口風。
阿牛阿加進了屋子,悄悄塞了一千塊錢給爾古爾哈,說這是吉伍學才的意思,之所以不能當著大家面給,是怕別人有意見。爾古爾哈心如刀絞,這哪裡是一千塊錢?這分明是依火不吉的一條命啊。
爾古爾哈正想拒絕阿牛阿加,忽聽得外面一陣喧譁,她聞聲出門一看,發現原來是婆婆馬海伍機哭暈了,親戚們開始七手八腳地按人中的按人中,喂水的喂水,折騰了半天,馬海伍機才甦醒過來。她睜眼一看見爾古爾哈,又是一陣大哭,哭得撕心裂肺,讓所有在場的人為之動容。
爾古爾哈找出孩子們過年才捨得穿的彝家服飾給他們換上,自己也把當年做新娘子時候的衣服找出來換上。彝家就是這個傳統,這個時候,無論是誰都要盛裝。平時,是無論如何也捨不得穿這樣的衣服的。
有人拿來孝布,爾古爾哈和孩子們都戴上孝。看著孩子們稚嫩的臉龐在白布下顯得那樣楚楚可憐,爾古爾哈的心開始劇烈地疼痛,以後,自己就要帶領他們獨自面對艱難生活了。這日子可怎麼過呢?
有人送過來一點感冒藥,說是依火夫哈叫帶上來的,爾古爾哈沒說什麼,趕緊吃藥,因為她生怕自己倒下去。
不斷有男人在她身邊轉來轉去,她很討厭他們的目光,可是,又不好說什麼。人家畢竟是來參加葬禮的,自己無論怎樣也得忍受。
馬海伍機躺在床上,滿是皺紋的臉上不再有淚水,她的眼睛無助地望著房頂,嘴裡不住地叨唸:「天塌了,天塌了。」是啊,對於馬海伍機來說,她的天的確塌了。馬海伍機雖然有好幾個子女,可是因為她有哮喘病,別的子女都不肯養她,而且平時也不給什麼生活費,生病買藥也沒人給出錢。現在,依火不吉沒了,她的天自然塌了。
爾古爾哈走到床前,用手握住馬海伍機乾癟的手,說:「阿媽,沒事,沒事,還有我呢。」
馬海伍機長長地嘆口氣,說:「爾哈,你還年輕,將來要嫁人的。」
彝家的風俗是,女人改嫁,不許帶孩子,而且嫁過去因為家庭的原因一般也顧不上孩子。當然,也沒法顧上這個阿媽。
爾古爾哈低聲說:「我不嫁人,我不嫁人。」
馬海伍機嘆口氣,聲音嘶啞著說:「爾哈,別說傻話,我怎麼會讓你跟著我一起受苦?」
「阿媽,沒事的,沒事的。」爾古爾哈的淚水像瀑布一樣揮灑。其實,就連她自己對未來都沒有希望,她之所以這樣說,只是為了安慰馬海伍機而已。
外面有人進來,旁邊的人紛紛站起身來,有人打著招呼:「吉伍村長。」
爾古爾哈站起身,吉伍學才今天也穿著一身彝家衣服,只是上面有很多銀飾,顯得華貴無比。參加葬禮要穿盛裝,這是彝家的風俗。他今天穿成這樣,表示對死者的尊重。
「吉伍村長!你來了,麻煩了。」爾古爾哈跟吉伍學才打著招呼。
「爾古老師,我代表村黨支部,村委會,向依火不吉的家屬表示親切的慰問。」吉伍學才一本正經地說。
爾古爾哈很想大罵他一頓,說要不是你下圈套叫依火不吉去賭錢他也不會死。可是,想想,自己沒有什麼證據,在這麼多人面前罵他顯得自己很無理,而且,他是村長,說不上以後會用什麼方法整治自己和家裡人,還是忍氣吞聲吧。於是,她回答:「謝謝吉伍村長。」
吉伍學才看看馬海伍機,皺皺眉頭說:「爾哈老師,我想跟你單獨談談。」
礙於情面,爾古爾哈點點頭。於是,兩個人走到門外,走到一邊,站在一個沒多少人的地方。吉伍學才靜靜地看著爾古爾哈,眼神很是柔和。爾古爾哈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說:「吉伍村長,有什麼話你就說吧。」
「你今天穿上了這套衣服,讓我想起了當年你嫁給依火不吉的時候。那時的你是咱大涼山最美麗的索瑪花,唉,這麼多年,你受苦了。」吉伍學才溫柔地道。
爾古爾哈臉一沉,冷冷地說:「吉伍村長,你有話就說,依火不吉還躺在那裡呢。我不想聽你說這樣的話,請自重。」
吉伍學才一愣,臉上掠過一絲黑雲,但是,馬上又溫和起來,他說:「對不起,我也是隨便說說。」
爾古爾哈不苟言笑地道:「這麼多人看著,你不要太過分,有什麼話你趕緊說吧。」
吉伍學才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顯得有些猶豫,半晌才說:「是這樣的,依火不吉把你家的房子和地都輸了。」
「啊?」爾古爾哈耳朵嗡的一聲,眼前又是一黑。好在吉伍學才在旁邊扶了她一把,她才沒摔倒。
「輸給你了?」爾古爾哈問。
吉伍學才輕輕一笑,道:「你知道,那天我沒跟他賭,他是跟別人賭賭輸的。」
「輸給誰了?」爾古爾哈緊張地問。
「唉,輸給鎮上一個拉惹了。不好辦啊。」吉伍學才嘆著氣,顯得無可奈何地說。
「那怎麼辦?」爾古爾哈盯著吉伍學才問。
「還好,這個人我認識,還能說上話。這樣吧,先辦喪事,然後咱們再慢慢商議。我跟他們打了招呼了,辦喪事期間,誰也不準來鬧事。」吉伍學才道。
「那就麻煩吉伍村長了。」爾古爾哈道,不知怎麼她發現這句感謝居然是真誠的。
「不用客氣,為了你,我回頭找那個拉惹談談,看看有沒有其他的解決方法,總不能叫你們孤兒寡母沒有住的地方啊。」吉伍學才的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說。
爾古爾哈知道他這話隱含著什麼意思,但是,沒有說太多,只是低下頭,從吉伍學才身邊側身走過。走過這個穿著華麗的男人身邊,她忽然有一種恐懼,這種恐懼就像一張大網,正在收緊。
「爾古,你真的別想太多,我就是想幫你。」吉伍學才伸手拉了一下爾古爾哈的手臂,爾古爾哈用力一甩,甩開了他。吉伍學才在後面又說了一句:「爾古,你別這樣,我真是不想你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