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並校風波

索瑪花開 天佑 第2頁,共2頁

阿爾古黑爺爺搖搖頭,無奈地回答:「沒錢啊。」

一句沒錢,道出了無盡的心酸,阿爾古黑這孩子這一生太苦了,從來沒吃過好的,甚至也沒有穿過一件新衣服,他來到這個世界上似乎就是為了遭罪。爾古爾哈清楚地記得有一次依火不吉下山,買了糖果,她給了阿爾古黑兩塊,可是,他很久都沒吃,問他原因才知道,他不知道怎麼開啟包裝。

爾古爾哈很想去看看孩子埋在哪裡,阿爾古黑爺爺說不必了,孩子埋在林子裡,離村子很遠,這麼大的雨,他走不動,不能帶爾古爾哈去。爾古爾哈心裡很難受,有些噁心,她掏了一下自己的口袋,發現口袋裡有十三塊錢,她留了十塊錢給這個老人,然後,就像是小偷一樣逃出了這一間黑洞洞的屋子。

她回頭看看那扇有幾塊破木板釘的所謂的房門,她忽然有種感覺:或許,哪天老人忽然去世了,沒人會知道他的死。

走在泥濘的山路上,她幾乎無法呼吸,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臉上的肌肉在不自覺地抖動。她很想控制住這種抖動,但是,毫無效果。終於,她實在堅持不住,蹲在路邊無聲地哭泣起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傷心,阿爾古黑是她的學生裡少言寡語的一個,也許是因為從小沒有父母,他很憂鬱,很少說話,學習成績也一般。平時上課也不怎麼發言,下課也就是偶爾跟小朋友們玩玩學校裡那個唯一的體育用品——籃球。

他平時喜歡吃什麼,有什麼想法,自己似乎對他一無所知。此時的爾古爾哈從來沒有過像現在這樣的內疚,她覺得自己欠阿爾古黑太多了。他這一生吃過除了洋芋以外的食物太少了,甚至連糖果也沒吃過幾次。整個世界留給他的味道也許就是洋芋的味道吧?

不僅如此,他居然像漢人的孩子一樣被埋了,唉,誰叫他死的不是時候?死在這大雨滂沱的日子裡?

大雨箭一般地擊打在爾古爾哈的身上,可是,她似乎完全沒有感覺。整個世界好像都在為那個可憐的孩子哭泣,爾古爾哈一邊哭一邊走。

回到家裡,依火不吉很不高興,他已經從兩個孩子的嘴裡知道了學校要撤併的訊息,嘴裡一直嘮叨著,大意是以後阿依不要再讀書了。聽到他的言辭含糊,爾古爾哈知道,他又喝酒了。家裡還有那麼一點苞谷酒,他也許全喝光了。他就是這樣,不把自己喝多那是絕對不會完事的。

馬海伍機的情況看來不怎麼好,坐在床上,靠著牆,表情很是痛苦。爾古爾哈問她是否吃藥,她點點頭,沒有說話。爾古爾哈知道,這是天氣導致,誰也沒辦法,只能看著她痛苦,卻無計可施。爾古爾哈此時真想有那種噴霧的藥,據說那種藥對於哮喘非常有效。

兩個孩子在煮豬食,整個房間充滿著一股怪怪的味道。那兩頭豬是一家人的希望,所以,大家都像對待寶貝一樣盼著它們長大。有了這兩頭豬,也許將來會有白米飯吃。

偉古臉上的瘀青似乎更嚴重了,而且還有點發紫,爾古爾哈低聲問:「疼嗎?」

偉古偷偷瞄了一眼依火不吉,顯得有些恐懼,他低聲回答:「疼。媽媽,你頭上的包還疼嗎?」

爾古爾哈摸摸頭,疼痛刺骨,而且,還有些發軟,但是,她還是盡力地笑著,說:「不疼。」

在做晚飯的時候,她簡單地把莫色裡體跟她說的事情向丈夫說了一下,尤其是關於教室的問題。依火不吉一直沒吭聲。只是坐在那裡抽菸,看不出他有什麼表情。爾古爾哈甚至懷疑他有沒有聽進去。

偉古在旁邊拾了依火不吉的一個菸屁股吸了兩口,爾古爾哈瞪了他一眼,偉古趕緊把菸屁股丟掉了。

見依火不吉不說話,爾古爾哈接著說:「我看啊,那三間房子加那個院子怎麼著也能賣一萬來塊錢。你看這樣行不行,咱們把這兩頭豬賣了,再把那些雞賣了,估計也差不多了。要是不交這個錢,我的工資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給。你說是不是?」

依火不吉悶頭不說話,拿著個樹枝在火塘裡撥來撥去。爾古爾哈不知道他在撥弄什麼,也沒在意。爾古爾哈低頭做蘸水,依火不吉買了新辣子和花椒,今天的蘸水可以做多一點。她很想給孩子們煮一點白米飯,可是,想來想去還是沒捨得。

一會兒,爾古爾哈忽然聞到一股怪味,似乎是什麼燒焦了的味道,她問:「怎麼回事?」

依火不吉哼了一聲,表情怪異地說:「沒啥。」

「到底是啥?」爾古爾哈心裡有點不詳的感覺。她過去搶過依火不吉手裡的樹枝把火塘裡的東西撥出來。是一個黑坨坨,不知道是什麼?

依火不吉嘿嘿地笑著,說:「我看山下的人都吃一種雞,叫叫花雞,我就試試。咱們平時吃的雞跟這個不一樣,太辣了。這個雞就是抹點鹽,不放木漿子的。」

「什麼?你把家裡的雞給吃啦?」爾古爾哈吃驚地問。

「嘿嘿,養雞不就是吃的嗎?五隻雞當中我挑最小的。」依火不吉嘻嘻地笑著,露出焦黃的牙齒,爾古爾哈聞到了一股濃濃的酒味。

看著依火不吉那副樣子,爾古爾哈無奈地搖搖頭,沒有再說什麼。再說什麼也沒有意義,雞已經被他殺了,說多了也就是招致一頓暴打而已,何必呢?

依火不吉重新把那坨泥巴放入火塘,爾古爾哈埋頭煮洋芋,調蘸水。孩子們似乎對依火不吉也十分不滿,當他把雞從那坨泥巴里取出來,往上撒鹽巴的時候,兩個孩子居然沒有人主動上前向他討要雞肉,儘管那雞肉的味道是那麼誘人。

依火不吉把雞肉遞給兩個孩子,兩個孩子都搖頭不肯吃,就連平時比較嘴饞的偉古此時也顯得很堅決,眼神里充滿怨恨。依火不吉把雞遞給馬海伍機,馬海伍機也只是搖頭,表示不吃。依火不吉悻悻地說:「你們不吃我自己吃。」於是,他撕了一隻雞大腿,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弄得滿腮都是油。

爾古爾哈跟婆婆和兩個孩子吃著土豆,望著門外依舊不停的豪雨,心裡萬分地鬱悶。一隻雞能賣幾十塊錢,他就這麼給吃掉了,他還想不想著這個家啊?他還是男人嗎?

偉古顯得有些被誘惑了,眼巴巴地看著父親在吃雞。阿呷在旁邊碰了他一下,偉古趕緊低下頭,將手裡的土豆塞進嘴巴里。

這雨一下就是半個月,整個大涼山似乎都變得黏糊糊的,山路泥濘,不僅摩托車走不了,就連馬也是難行。這天,趁著天晴,路幹了一些,爾古爾哈決定到鎮子上去找村長吉伍學才,希望他能跟中心校說說,不裁撤學校。她不僅僅是為了自己,而是因為一裁撤學校,學校裡的孩子大多數就得失學。這麼多孩子一旦沒有學上,他們就得早早地下地幹活,然後十幾歲就要結婚生子,重複他們父兄的故事。

儘管爾古爾哈下山是為了學校裁撤的事,但是,來之前,她沒敢跟依火不吉說自己是為這事專門下山,依火不吉如果知道她下山找吉伍學才一定不會答應的。這麼多年,吉伍學才沒少為了爾古爾哈跟依火不吉打架。只是這些年吉伍學才當村長了,他們之間的架才不打了。依火不吉要是知道爾古爾哈去找吉伍學才,那肯定又是打翻一盆酸菜湯。而且,還會暴打一頓自己。

爾古爾哈下山的時候,把家裡剩下的四隻雞背下了山,希望賣一點錢,給孩子們換換衣服。孩子們的衣服都太破了,尤其是偉古,因為上次鞋子丟了,一直在光著腳,應該給他買雙鞋了。最重要的,是要給馬海伍機買藥,最好能買到那種噴霧的藥。

誰知道,今天爾古爾哈並不順利,可能是因為山路難走,今天集上的人不多,而且是賣貨的人多,買貨的人少,直到集快散了,她才把四隻雞賣出去,不過只賣了兩百四十塊錢。原來她以為,怎麼著也能賣三百塊錢啊,沒想到,只賣了這一點錢。

賣完了雞,她匆匆地給三個孩子每人買了一雙黃膠鞋,給婆婆馬海伍機買了一些治哮喘的藥。那種噴霧的藥太貴了,她猶豫了半天也沒捨得買。買完藥,爾古爾哈又去學校找到阿依,給了她十塊錢,並囑咐她要省著點花,要花到放假。

阿依點點頭,說:「媽媽,我知道。要不我只要五塊錢,剩下的你給弟弟妹妹買點饅頭?」

爾古爾哈心裡一酸,說:「沒事,你在學校沒有錢是不行的。媽媽也拿不出更多的錢給你,本來可以有五隻雞賣的,叫你爸爸吃了一隻,少賣了幾十塊錢。」

阿依嘆口氣,說:「他還是那樣,你就認了吧。」

阿依是個大姑娘了,雖然是生在山裡,但是,這兩年在山下讀書,在學校吃飯,就算每天都是清湯寡水的,畢竟每天有白米飯,一個月還能吃兩次肉,臉色明顯得比阿呷和偉古好,個子也高了不少,幾乎跟爾古爾哈一般高了,這在大涼山的女孩子裡顯得很是特別。儘管人比較單薄,穿的也只是學校的校服,卻也是個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可是,女孩子長得漂亮就不安全,前些天就聽說有校外的拉惹去學校找阿依的麻煩,幸虧老師把那些人趕走了。

爾古爾哈簡單地跟阿依說了一下學校可能被裁撤、自己也要失業的事情,並且告訴阿依,由於自己沒了收入,兩個弟弟妹妹上學可能會成問題。誰知道,阿依說:「媽,那我就不上學了,我去打工。」

「可萬萬使不得,你現在不能不讀書,一定要讀書。不然的話,以後你就後悔了。」爾古爾哈趕緊跟阿依說。

其實,阿依幾次跟母親說要出去打工,而且說,鎮上有傢什麼勞務派遣公司,經常招人去深圳、東莞那邊打工,據說一個月能賺一千多塊錢呢。可是,爾古爾哈一直怕她出事,受壞人欺負,沒有同意。

「媽,你看,咱們家這麼窮,我也應該為家裡出點力了。」阿依道。

「你可千萬別這麼想,你現在就是要好好讀書,關於錢的問題,我跟你爸爸會想出辦法來的。」爾古爾哈道。

「媽,你為什麼不下山打工?你普通話說得好,出去打工肯定沒問題。」阿依忽然說。

爾古爾哈面帶憂鬱地回答:「要是學校真的撤了,我還真得出去打工,不過,我要跟你爸爸商量一下才行。你要知道,我要出去打工,沒準兒他又會罵我心野。」

阿依不屑地說:「我知道,他那個人就怕你跟別人跑了。他這個人,自己懶惰,喝酒賭博,把家裡搞成這樣,還不准你出去打工?」

爾古爾哈嘆口氣,說:「不說這些了,你一定好好學習,這樣才能從大山裡走出去。不然的話,你就要像村裡那些女孩子一樣,早早地就嫁人,然後生一堆孩子。要是那樣的話,一輩子就完了。村裡有多少女人一輩子沒下過山,你想成為她們那個樣子嗎?」

阿依懂事地點點頭,回答:「我知道,媽媽,你放心吧,我一定不辜負你的期望,將來有出息,讓咱們家過上好日子。」

爾古爾哈嘆口氣,說:「阿依,你真的不要讓我失望,你要是能好好學習,將來考上大學,再找個好工作,家裡的負擔可能會輕一點。」

阿依嚴肅地點點頭,臉上充滿悲壯。

跟阿依分開,她直奔吉伍學才家裡。吉伍學才家在鎮子最繁華的一條街的盡頭,這棟房子共有三進,左邊建有餐廳、客廳、魚池、花橋,右邊有花園、客房、廚房和倉庫。四周築有兩米多高的磚石垣牆。門板、門斗、山牆等部位上,均雕刻或繪製有「虎頭紋」。吉伍學才在這裡搞了個所謂的民族賓館,接待各地來的旅客。爾古爾哈在門口停車場看到了好多汽車,她不認識車子是什麼牌子,只是感覺很貴。

爾古爾哈對門口收銀臺的那個長得妖里妖氣的女人阿花說,自己是果吉村的老師要見吉伍學才。那女人皺著眉頭厭惡地捂著鼻子,說:「你到門外去等,我去通知總經理。」

村裡人都說這個高個子叫阿花的女人跟吉伍學才睡過覺,爾古爾哈見到她就想吐。那女人扭著屁股走進去了,爾古爾哈低頭看看自己沾滿了泥巴的黃膠鞋,也感覺有些不好意思,於是,揹著揹簍,蹲到了吉伍學才家門口。她忽然覺得頭巾裡有什麼東西,趕緊把頭巾摘下來,抖了一下,是一隻不知名的小蟲子。爾古爾哈摸摸頭,發現頭皮上被咬了個包,癢癢的。

吉伍學才好久也沒出來,那個叫阿花的女人也沒叫她進去。爾古爾哈蹲在那裡,感覺有點餓,還是早上在家裡吃了幾個土豆,又走了好幾個小時山路,真是餓了。街對面就有個麵館,上面寫著「三元起」。爾古爾哈嚥了咽口水,沒再想吃什麼,能省點錢就省點吧。孩子們在上學都每天吃土豆,自己如果吃一碗三塊錢的面,那可是太不像話了。

終於有人叫她,這是一個冰冷的聲音:「這不是爾古老師嗎?怎麼搞的?這麼狼狽?」

她抬起頭,正是村長吉伍學才,那個曾經想娶自己的男人。只見他衣著光鮮,滿臉通紅,看來是正在喝酒。爾古爾哈趕緊站起來,說:「吉伍村長,是這樣,聽莫色會計說要撤併校了,你看,咱村子離鎮子這麼遠,一撤校,很多孩子就讀不了書了。能不能跟上面說說,把學校保留下來?」

吉伍學才搖搖頭,淡淡地道:「這個我沒辦法,這是縣裡的統一部署。鄉長說了都不算,我說了就更不算了。你以為我沒爭取?為這事兒,我還請縣裡的人吃了飯。沒辦法,這是國家的事兒。對了,爾古老師,沒別的事兒了吧?沒別的事你就回去吧。我事情多,還要接待客人。」

「吉伍村長,麻煩你跟中心校說說唄,可憐可憐孩子們。真撤校,他們都得失學。這些孩子要是失學了,那就太可惜了。你看他們,現在還小,底子差,要是真的失學了,以後可就苦了。」

「爾古老師,你別這樣好不好,我都說了我說了不算,鄉長也說了不算。你啊,就不要再費心了,這事兒不是我們能解決的。你趕緊回去吧,我還要接待客人。對了,上回莫色會計跟你說把學校校舍賣給你,你怎麼還不交錢?你要是不交我可賣給別人了。」吉伍學才皺皺眉頭,有些不耐煩地說。

「吉伍村長,你還是容我把豬賣了吧,這幾天下雨,路難走,過幾天吧,過幾天我一定交錢。」爾古爾哈面帶憂鬱地回答。

吉伍學才皺皺眉頭,說:「你要抓緊,你可知道,我這是幫你啊。如果你不交,別人交了,村裡欠了這麼多債,有人交了錢要先還別人,你的工資那就得等。這一等就不知道什麼時候了,這房子如果賣給你,你和依火不吉把它整修一下,賣了,那不是能賺一點?這也算是村裡這麼多年對你當老師做的一點補償吧。」

「我知道,我知道。謝謝吉伍村長。還有個事,教室的黑板很白了,能不能叫莫色會計給買瓶墨汁?還有,孩子們要考試了,要去中心校買卷子,沒錢啊。」爾古爾哈說。

「又是學校的事,要多少錢?」吉伍學才皺著眉頭問。

爾古爾哈回答:「大約要八十塊。」

吉伍學才黑著臉,從口袋裡拿出一大疊一百元的鈔票,從中抽出一張,用兩個手指夾著,遞給爾古爾哈,有些不滿地說:「拿去吧,回頭把發票給莫色會計,村裡沒錢,啥錢都要我墊上。我成了你們的銀行啦,欠你們的。」

聽到吉伍學才的話,爾古爾哈的臉頓時感覺很熱,她很想不接這個錢,但是,猶豫了一下,她還是把錢接了過去。不接著錢怎麼辦?孩子們沒有卷子就考不了試,想考試就得買卷子。不接這個錢,就得自己墊上,自己現在哪裡有錢啊?

吉伍學才說自己是村裡的銀行,可是,村裡人都知道,他把村裡周圍山上的林子全承包給外人了,叫他們取松油、桉樹油,光是這些收入一年就不知道有多少。村裡窮,可是,他自己一點不窮,就是在整個鎮子上,他也是有錢人。他為什麼這麼有錢?還不是霸道?村裡啥事兒他都自作主張,而且,村裡人不能有意見,有意見他就叫莫色裡體糾集一群人打你個半死。前一階段,有人傳言他跟一個礦老闆有勾搭,結果,沒兩天那人家的馬就被人家毒死了。出了這事兒以後,再也沒人敢議論他了。

爾古爾哈滿懷屈辱地轉身低頭要走,吉伍學才忽然叫了她一聲:「爾古老師。」

爾古爾哈轉過頭,她發現吉伍學才的眼神有些不對勁,她低下頭,問:「吉伍村長有事啊?」

吉伍學才向前走了兩步,一股濃重的酒味差點將她燻倒。吉伍學才說:「你不要怨我,我真的沒有能力阻止撤併校。不過,你要是願意,可以來我賓館做事,我可以給你高薪。」他的目光灼灼,爾古爾哈不由得心裡一驚,身上頓時不舒服起來。

「還是算了,不麻煩了。」爾古爾哈低頭急急地走了。作為女人,她很清楚吉伍學才想幹什麼,想做什麼。自己這麼多年雖然有些年紀大了,不像年輕時那麼引人注目了,但是,吉伍學才還是賊心不死,有幾次在村裡,他都表示出那種意思。現在,面對吉伍學才這樣的表情,爾古爾哈怎麼能不明白?

在買墨汁的時候,忽然有人在背後叫她,她一回頭,發現原來是吉伍學才的老婆阿牛阿加,說起來她們還有點親戚關係,爾古爾哈應該叫她表姐。只見她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裡面裝了幾個塑膠盒子。阿牛阿加低聲說:「這些是他們剛才的剩菜,你拿回去給孩子吃。」

爾古爾哈知道,阿牛阿加一直不受吉伍學才待見,沒跟她離婚就不錯了,她能拿些剩菜估計也是不敢叫吉伍學才看見的。於是,爾古爾哈接了過來,說:「謝謝。」

阿牛阿加說:「我聽見他要你來賓館的事兒了,你千萬別來,他那人不會放過你的。一旦發生什麼事兒,叫依火不吉知道,非出人命不可。」

爾古爾哈說:「阿加,我知道。你放心,我不會來這裡的。對了,他現在還不跟你一起睡嗎?」

阿牛阿加趕緊擺手,說:「別說這個了。你趕緊走吧,要是他改了主意,沒準兒會叫那些拉惹把你弄回去,那你可就麻煩了。」

說完,阿牛阿加趕緊低著頭沿著路邊的牆根走了。阿牛阿加穿得不破,一身彝家衣服,但是,看起來怎麼都像是吉伍學才家的傭人。也難怪,村裡人都知道,吉伍學才現在根本不跟阿牛阿加睡在一起,而是跟那個妖精一樣的阿花睡在一起,只是因為阿花是漢人,所以,他才沒有把阿牛阿加趕回孃家。

爾古爾哈回頭看看吉伍學才家的大門,還好,那裡沒人,她長出一口氣,匆匆離開了。

買完了墨汁,爾古爾哈開始往家裡走。從鎮上到果吉村全是山路,說是路,實際上就是一條在半山腰上修出的勉強能過一輛車的土路,一到下雨的時候就不能通行。路的旁邊全是陡坡,好在大多數地方有些樹,不然的話,一旦跌下去就基本沒救了。不過,有幾處轉彎的地方沒有樹,而且路也陡,還是非常危險的。平時依火不吉騎摩托車給別人送貨,爾古爾哈總是要再三叮囑他,千萬不要大意,因為這些地方出過很多事。可是,依火不吉總是嫌爾古爾哈多事,總是罵她。時間長了,爾古爾哈也懶得提醒他了。

因為還要走四五個小時的山路,爾古爾哈怕自己堅持不住,就買了兩根煮苞谷邊走邊吃,其實,鎮子上賣各種食物的都有,只是她捨不得買。揹簍裡有阿牛阿加給的剩菜,可是,爾古爾哈捨不得吃上一口,想想家裡的婆婆和兩個孩子,她怎麼捨得吃那些肉菜?

往山上走,開始還有幾戶人家,越走越高,越高越荒僻,除了一些松樹和少量的桉樹,極目望去,幾乎看不到什麼。地上的草幾乎只剩了一種,那是一種學名叫紫莖澤蘭的東西,這個東西不知道從哪兒來的,自從前幾年大旱後就瘋長,有毒,牛羊也不吃,長到哪裡哪裡的其他植物都不長了。以前漫山遍野的索瑪花,這兩年也少見了。

走到一個轉彎處,爾古爾哈實在太累了,就坐在路邊的一個樹樁上喘口氣。山風很大,爾古爾哈穿得太少,不禁有點發抖。她看看自己的黃膠鞋,上面全是泥,已經分不清什麼顏色了。

有一個村民騎著摩托車從山上下來,後座馱著三個飼料袋,裡面不知道裝的是什麼,山路泥濘難行,他騎得曲裡拐彎的,就在離爾古爾哈不遠的地方,路上有個小水塘,他一加油,摩托車一橫,他啪地就摔倒了,摩托車壓在了他身上。

爾古爾哈趕緊跑過去攙扶他,那人掙扎著起來,嘴裡叨咕著:「這路也太難走了。」然後,道了聲謝,騎著摩托車,又歪歪斜斜地走了。摩托車發出沉悶的怪叫,就像是犁地的牛。

爾古爾哈怔怔地看著他,想起依火不吉幾次回來身上也是泥呼呼的,想來也是摔跤了。唉,這路真不好走,回家得提醒他注意一下,別出什麼危險。儘管依火不吉脾氣不好,經常打罵爾古爾哈和孩子們,可是,如果依火不吉出了事,這個家還真是沒辦法維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