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瑪花開 天佑 第2頁,共2頁

雨還是一如既往的急,嘩嘩的聲音就像是好多人敲著牛皮鼓,震得人耳朵發麻。山谷裡轟轟地響,那是山洪下來了。對面的山坡上樹被砍掉的地方有滑坡,大片的山體突然滑落,沿途路過的地方寸草不留。果吉村這邊還好,植被沒有被大規模破壞,山坡也不那麼陡,所以,暫時沒有滑坡的危險。

往家裡走的路上,她告誡兩個孩子絕對不能對奶奶說剛才的事情,如果爸爸在家更不能跟他說,省得他發脾氣。的確,丈夫依火不吉的脾氣太暴躁,尤其是喝了點酒,經常打罵爾古爾哈和孩子們,而且下手非常狠。不僅爾古爾哈經常被他打得鼻青臉腫,就是孩子們也經常被他打得死去活來。老大阿依甚至被依火不吉打斷過手臂。聽到母親這樣囑咐,孩子們一個勁兒地點頭,說知道了,堅決不說。

不過,有件事情讓爾古爾哈很忐忑,那就是剛才她們母子的鞋子都在手裡拿著,而偉古一摔倒,他的鞋子也順手甩到山崖下面去了,這個恐怕要跟丈夫依火不吉解釋一下。為了避免大家說錯,母子三人還對了下臺詞,統一了一下說法。不說偉古摔倒的事,只是說不小心滑了一下。不然,難保依火不吉哪根神經搭錯線,打起人來那可是讓人受不了的。想想他打人的那個狠勁兒,誰都不寒而慄。

再往家走,路沒有剛才險了,雨也把大家身上的泥沖掉了,爾古爾哈有些僥倖心理,或許,這樣不會叫依火不吉發現什麼。

遠遠的,母子三人就看見了依火不吉的摩托車停在家門口,看樣子,他是在大雨之前回到了家,這讓一直為他擔心的爾古爾哈的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她就怕依火不吉在路上出事,從果吉村到山下路太險,一旦出事就不是小事。前年依火不吉出過一次事,他喝完酒騎摩托車,摔倒了溝裡,摔傷了,在床上躺了兩個多月,花了不少錢。不然,家裡境況也不會像現在這麼糟糕。當時,他摔傷了,去縣城裡住院,再加上買藥,借了不少錢。這兩年家裡有點錢就還債,直到前一階段才還清。

三個人走進家裡,依火不吉正躺在床上睡大覺,他穿著一條黑色的褲子,一條褲腿挽著,兩隻腳丫子黑乎乎的,隔很遠都有一股臭氣。村裡的男人大多數都是這樣,可是,因為爾古爾哈是老師,讀過一些書,知道講衛生的重要性,所以,總是逼著依火不吉洗腳。可是,他每次都是應付,洗腳就像上刑。

阿媽(彝族話:婆婆或者奶奶)馬海伍機正支撐著虛弱的身體在煮洋芋,鍋莊(彝族話:火塘)邊上放著已經削好了皮的一些洋芋。家裡的牆邊堆了一堆生芽的洋芋,這是這個時節每個果吉家庭常見的景象。新的洋芋沒下來,大家只好吃生芽的洋芋。爾古爾哈在鎮上培訓的時候看過書,說是生芽的洋芋有毒,不能吃。可是,不吃這些又吃什麼呢?

爾古爾哈趕緊對馬海伍機說:「阿媽,你歇著吧,我來。」

馬海伍機個子很矮,人也很瘦弱,臉上佈滿皺紋,看起來非常蒼老,實際上她才五十三歲。彝族人結婚都很早,馬海伍機十三歲就結了婚,接二連三地生了五個孩子,這在彝族人家不算多的。整個果吉上下三個村子,像依火不吉和爾古爾哈這樣只有三個孩子的家庭那是少之又少。政府也號召計劃生育,可是,村子裡的人既不懂怎麼計劃生育,又缺乏勞動力,因此,各家都有好幾個孩子。爾古爾哈的鄰居布夫家居然有九個孩子,那些孩子整天餓得就跟小狼一樣,逮什麼吃什麼,看著都叫人心疼。

馬海伍機嗯了一聲,然後回頭看看床上發出沉重鼾聲的依火不吉對爾古爾哈使了個眼色。爾古爾哈立刻明白了,依火不吉這是又喝酒了,他一喝酒就會打人,不是打兩個孩子就是打自己。看來,今晚會是一個難捱的夜晚。

「你們烤烤火吧。」爾古爾哈對兩個孩子也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小聲一點。阿呷和偉古自然明白,於是,乖乖地圍坐在火塘邊脫下衣服。

馬海伍機一下子看到了偉古胳膊上的傷口,低聲問:「爾依(彝族話:孫子),你怎麼啦?」

偉古淡淡地說:「沒什麼,不小心摔了一下。阿媽,說普通話。」馬海伍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在這個家庭,大家都儘量說普通話,但是,對於馬海伍機來說,說普通話太難了。

每個彝族家庭都有一個鍋莊,爾古爾哈家的鍋莊上有一個圓圓的鐵架子,一口鍋就放在上面。家裡所有需要煮的東西都在這裡煮,人吃的,豬吃的,都用這口鍋。爾古爾哈知道這樣並不衛生,可是又能怎麼樣?山裡所有的人家都這樣。

爾古爾哈迅速地將馬海伍機沒有削完的洋芋削完,放進鍋裡煮上。然後,將幾個人的髒衣服拿到外面,用門口的一個塑膠桶裡的雨水洗了一下。山上缺水,洗衣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今天下這麼大的雨,正是洗衣服的好時機。只是家裡的肥皂只剩下一小塊了,洗衣粉好用,可是買不起,好久沒買過了。

阿呷懂事地過來幫母親洗衣服,有她的幫忙,爾古爾哈洗衣服的速度快了很多。爾古爾哈是個麻利的女人,不像村裡很多女人,做事拖拖拉拉,大事小事都拎不清。關於這點,村裡的男人在打女人的時候,總是拿爾古爾哈做說辭。為此,搞得村裡很多女人總是對爾古爾哈又敬又恨。

爾古爾哈洗完衣服,轉過身,把衣服放在一個塑膠桶裡面,然後叫兩個孩子烤衣服。自己則開始把煮熟的洋芋撈出來,準備蘸水。按理說蘸水應該有辣椒、姜、蔥、蒜、椿果、花椒、薄荷、木漿子(一種調料,被稱為彝族的味精)什麼的,可是,家裡只有辣椒、花椒和木漿子,只能湊合著了。鹽也不多了,省著點用吧。爾古爾哈家裡的鹽一直是有的,不像山裡其他人家,沒有鹽就對付。有時候爾古爾哈想,山裡很多孩子個子矮是不是跟少鹽也有關係呢?不過,她沒有在書裡找到關於這件事的資料,就一直覺得可能是自己瞎猜。

而就在爾古爾哈做蘸水的當兒,阿呷已經把上次馬海伍機生病時剩下的小半袋白砂糖找了出來遞給了偉古。偉古拿起一個洋芋,蘸了點糖,剛想吃,忽然想起了什麼,把洋芋遞給姐姐,阿呷搖搖頭。他又遞給馬海伍機,說:「阿媽。」馬海伍機也搖搖頭。偉古又把洋芋遞給母親,正在做蘸水的爾古爾哈搖搖頭,說:「你自己吃吧。」然後,她對阿呷說:「去叫爸爸吃飯。」

阿呷放下手裡正在烤著的弟弟的衣服,走過去叫依火不吉,道:「阿達,吃飯了。」依火不吉不動。阿呷又叫了一聲:「爸爸,吃飯了。」依火不吉忽然抬起腳,一腳踹在阿呷的肚子上,大罵:「走開。」

阿呷被踹倒在地,爾古爾哈趕緊過去扶她。阿呷臉色蒼白,豆大的汗珠馬上從頭上流下來。爾古爾哈問:「怎麼樣?」

阿呷搖搖頭,緊閉雙唇,沒說什麼,眼睛恨恨地看著床上的依火不吉。爾古爾哈注意到,兩顆晶瑩的淚珠在她的眼裡轉來轉去,就是沒有掉下來。

爾古爾哈轉頭對依火不吉喊道:「依火不吉,你跟孩子發什麼火?」

依火不吉騰地從床上光著腳跳下來,劈頭蓋臉地就開始打爾古爾哈,邊打邊罵:「臭婆娘,賤媳嫫(彝族話:老婆、妻子)。」

爾古爾哈捂住臉,也不反抗,任由依火不吉拳打腳踢。兩個孩子也不敢勸,因為,按照慣例,誰要是勸,也會招致一頓毒打。至於馬海伍機在旁邊叫喊,叫依火不吉不要打了,依火不吉是不聽的。

開始,爾古爾哈的身上還覺得疼痛,到了最後,她已經完全麻木了,任憑依火不吉發洩,她完全沒有反應。

打了一陣子,依火不吉重新躺到床上不知是不是睡了。爾古爾哈默默地坐在那裡,身上已經不再感到疼痛,完全沒有感覺,正如她的心。

當年,她在學校剛當代課老師的時候,有個叫吉伍學才的男孩子對她很有點意思,她嫌吉伍學才流氣,像個拉惹(彝族話:二流子)就在吉伍學才家到自己家上門提親時,故意讓家裡人三次殺豬觀膽不成,罷了親,沒嫁給他,而是嫁給了依火不吉。依火不吉不流氣,卻脾氣暴躁,經常打她。為此,吉伍學才跟依火不吉還打過架。而他們每次打架,爾古爾哈都會被依火不吉暴打一頓,被他罵不正經。

「媽媽,媽媽。」阿呷的聲音。爾古爾哈抬頭看看,阿呷正怯生生地看著她。

爾古爾哈勉強地笑笑,伸手摸摸阿呷的頭,說:「沒事了,吃飯。」

阿呷點點頭,緊閉嘴唇,兩顆晶瑩的淚珠在她眼眶裡轉來轉去,還是沒有掉下來。

大家圍著火塘吃飯,沒人說話,只有馬海伍機不住地嘆息。蘸水很辣,但是,爾古爾哈已經完全沒有了味覺。她默默地吃著,心裡一片空白。

這麼多年,依火不吉對她的打罵已經成了家常便飯,她早已經習慣了。村子裡的男人都這樣,只是依火不吉脾氣更乖張一些。爾古爾哈記得有一次,還是自己剛生了阿依不久,依火不吉就要跟她行房,她讀過書,知道那樣不好,就不肯,結果,被依火不吉打得頭破血流,也沒有能阻止他。

忽然,依火不吉從床上丟過來一個塑膠袋,開啟一看,是幾塊坨坨肉,想必是他在鎮上喝酒剩的。兩個孩子高興地低呼起來,爾古爾哈沒說什麼,拿了一塊給馬海伍機,然後自己默默地繼續吃洋芋。阿呷拿了一塊坨坨肉叫她吃,她不吃,阿呷不屈不撓地將肉塞到她嘴邊。好久,她才張嘴咬了一小口。肉很香,是久違的味道。

然而,此時的爾古爾哈卻感到自己胃裡很酸,很脹,這種酸很快湧到了口鼻處,她知道自己要哭,但是,她不能哭。在婆婆和一雙兒女面前,她沒有哭的資格。於是,她放下手裡的洋芋,走到門邊,假裝看天。

外面的大雨似乎更急了,就像是無數的怪獸在山間奔跑,發出令人恐懼的嘶號。天空很黑,整個村子都淹沒在黑暗中,沒有一絲光亮。爾古爾哈的心情非常灰暗,正如這雨中的夜色。

吃過了飯,爾古爾哈開始在昏黃的油燈下,為兩個孩子縫補衣服,尤其是偉古的衣服,不用舊布已經無法將斷了線的地方連線起來了。他的毛衣太破了,爾古爾哈找了好幾塊布才勉強把這件毛衣縫好。本來,應該給孩子買新衣服了,可是,上回依火不吉摔傷欠的錢剛還清,家裡還沒有閒錢。

油燈昏黃,光線也不是很穩定,整個屋裡除了燈下,別的地方很黑。村子裡一直沒有電,前兩年政府給村子裡拉了電線,卻一直沒有通電,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山下再低一點的地方有的人家有電,但是,果吉絕大多數的家庭是沒有電的,主要是因為沒水。爾古爾哈縫了一會兒,感覺到眼睛很乾澀。她揉揉眼睛,試圖讓自己的疲勞輕一些。婆婆馬海伍機和兩個孩子早早地睡下了,她很是納悶,這麼大的雨,這麼大的聲音,他們怎麼這麼快就睡著啦?

補完偉古的毛衣,她重新拿起阿呷的一件衣服,正要縫補,忽然一隻大手從後面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將她拖向她和丈夫依火不吉平時睡的床,隨即油燈被吹滅了。

她很快就被脫下了褲子,依火不吉就像野獸一樣進入了她的身體,她唯一的感覺就是乾澀,疼痛,但是,她不敢叫出聲來,因為她不知道婆婆和孩子們是否睡了,她只能咬著被子,忍受著依火不吉的衝擊。

依火不吉的嘴裡有一種酸臭的味道,同時摻雜著劣質苞谷酒的刺鼻氣味,不斷地向爾古爾哈襲來,叫她幾乎要嘔吐。她只好用被子將自己的鼻子捂住,任由這個男人擺佈。

她生怕孩子們聽到聲音,怕孩子們受到不好的影響。此時,爾古爾哈的心裡有種深深的恥辱感。她很想將這個男人推下去,但是,那樣的結果又會是一頓毒打,唉,還是由他去吧。有人說性愛是歡愉的,可是,這麼多年,爾古爾哈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每次依火不吉強行地搞她,爾古爾哈都感覺是一場折磨。

不知道過了多久,依火不吉翻身睡去。爾古爾哈就那麼躺著,整個人就像一塊失去了靈魂的臘肉。下身有些黏黏的,她也懶得去擦。黑暗中,她聽到另外一個角落裡馬海伍機一聲輕輕的嘆息,爾古爾哈知道,婆婆還沒有睡。婆婆平時並不說什麼,身患重病的她能對自己的兒子說什麼?

屋外,雨依舊沒有停息的意思,就像天塌了一樣。爾古爾哈真的希望馬上就是世界末日,因為天塌下來,一切也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