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瑪花開 天佑 第1頁,共2頁

第一章大山深處

這雲比墨還黑,層層疊疊地將天空擠得一點縫隙都沒有。出人意料的是,居然沒有閃電,雨就潑下來了,瀑布一樣重重地砸向地面,山坡上頓時就出現了無數的小溪,而學校前面的小路瞬間變成了小河,水流湍急,發出一陣陣令人心悸的怪叫。整個大山立刻就隱藏在雨霧中了,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谷。

果吉小學代課教師爾古爾哈站在學校那棟土屋門前,心裡不禁暗自慶幸,幸虧剛才她及時讓學生們放學了,不然的話,有的孩子要走兩個小時的山路才能到家,這樣的大雨,孩子們走在大涼山陡峭的山路上,非出事不可。山裡不止一次出現過,路遇大雨人滑倒山崖下面摔傷甚至摔死的情況。如果是自己的學生出現危險,那可是會讓爾古爾哈心疼死的。

爾古爾哈是一個看起來身材高挑,很瘦削,面目清秀但是有點高顴骨的女人,穿著一身半舊的西裝,衣服有些髒。這不是爾古爾哈人懶,只是因為山上缺水,洗衣服不方便。另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這是爾古爾哈平時僅有的兩套夏裝之一,她不敢洗得太頻繁,一旦洗壞了,可是沒錢去買的。爾古爾哈每月的工資只有一百九十五塊,具體是教育局發四十五塊,鄉里補助一百五十元。而在山下中心校的十六歲的大阿姆(彝族話:女兒)依火阿依每月的生活費就要交一百五十塊,餘下的錢還要給她買點文具什麼的。對於爾古爾哈和丈夫來說,給自己添置衣服那是比登上村子後面的那兩座海拔四千多米的山峰更難。

因為家裡艱難,很多次,爾古爾哈都想去大山外面打工。可是,一想到自己如果走了,這些孩子就沒有人教,她就心軟,一心軟就不想出去,一來二去的就這麼耽誤下來了。周圍有人去外面打工賺了錢,寄回來錢家裡人就能吃上白米飯,每當孩子們說到別人家吃米飯的時候,爾古爾哈總是覺得很對不起孩子們。

教室裡只剩下爾古爾哈和她的兩個孩子:十三歲的女兒依火阿呷,十歲的惹娃(彝族話:兒子)依火偉古,這兩個孩子的衣服也有些髒,不過,令爾古爾哈稍微有點欣慰的是,他倆的身高跟山外的孩子差不多。為何會這樣爾古爾哈也說不清,可能一是遺傳,二是丈夫偶爾會從山外帶回些東西給他們吃,營養比村裡其他孩子稍好的緣故吧!山裡的孩子因為營養不良,一般個子都比較矮,一般十幾歲的孩子的身高都要比山外的孩子矮不少。爾古爾哈的三個孩子跟這些孩子站在一起,個子明顯高不少。

下這麼大的雨,爾古爾哈之所以沒走,是因為她怕教室在雨中會有危險。果吉小學的教室只有三間房,就是一、二、三年級,學生有三十一個,教師卻只有爾古爾哈一個人。以前山下中心校曾經派過公辦老師來山上,可是,沒有一個能在這裡待上超過兩個月。原因很簡單,這裡太苦了。頭一個公辦老師是因為跳蚤太多,沒來幾天渾身就咬爛了。這山裡的跳蚤兇得很,山下來的人只要是被咬就是一個大紅疙瘩,好久不消腫,即使消腫了,也會留下一個黑點,據說需要兩年才能消退。那個老師還是個剛從成都畢業的女娃子,怎麼能受得了這個?不到兩個禮拜就跑下山,再也不上來了。第二個老師是男的,是山下鎮上的娃兒,可是,他來學校的第一天晚上,吃完了晚飯沒蓋鍋蓋,第二天一起床,發現一隻半尺多長的老鼠淹死在他煮洋芋(土豆)的鍋裡了,搞得他大吐了好一陣子。又過了幾天,他一覺醒來,發現一條蛇正睡在他的被子上,這下他受不了了,捲起鋪蓋就下了山,再也沒見他上來。而以後,也再沒有公辦教師上山。

這豪雨剛下,教室就漏水了。果吉小學的教室還是二十幾年前建的,用草和泥巴編的土牆,上面鋪著黑色的瓦片,裡面間或有幾塊明瓦用來採光。教室的窗子是沒有的,就是幾個方形的土洞洞,冬天的時候冷風從洞洞裡吹進來,教室裡比外面還冷,所以,必須隔一會兒就帶孩子們烤一會兒火。可是,再冷這窗子也不能封上,因為光是屋頂上面的幾塊明瓦是保證不了教室裡的採光的。太黑,孩子們是看不清黑板上的字的。說到黑板,這塊黑板還是爾古爾哈的丈夫做的,就是用幾塊木板拼在一起,因為沒錢買黑油漆,爾古爾哈就用那年她到中心校去培訓時,向中心校校長莫色自古討的兩瓶墨汁塗在上面。可是,前一陣子墨汁用完了,黑板上的黑色已經幾乎看不見了。爾古爾哈一直希望村長吉伍學才能在山下鎮子給買一盒新油漆,村長總說沒錢,所以,這事兒一直在拖著。

教室裡很快就成河了,汙濁的水夾著紙片恣意地蔓延,教室的牆角被爾古爾哈挖了兩個洞,以便水能流出去。這是她的經驗,如果不及時把水排出去,土牆就會變軟,教室就有可能坍塌。這可是不得了的,羊朋村的教室塌了,好幾年都沒錢蓋教室,孩子們只好搭蓆棚上課。一到冬天,冷得要死。如果這幾間教室坍了,那可是大事。

教室裡的課桌和椅子——嚴格來講不算是課桌和椅子,只是一些厚木板——已經被爾古爾哈和兩個孩子搬到了一間教室裡。然後,用爾古爾哈的步子(彝族話:丈夫)依火不吉為別人運貨時用舊的一塊蛇皮布將這些木板遮起來,這樣,不管教室怎麼漏雨,明天孩子來上學都不會用到溼的課桌了。

同時,爾古爾哈也把一些柴塞到了蛇皮佈下面,有了這些柴,明天如果有孩子衣服淋溼了,就可以給他們烤烤火。如果不給孩子烤火,穿溼衣服上課那可是會生病的。大多數孩子家裡都很窮,一旦生病,基本上就是靠身體抵抗著,很少有家庭能買得起藥。實在是病嚴重了,他們的父母就找畢摩(彝族話:巫師)做迷信,說白了,還是挺著。

收拾完教室,爾古爾哈領著兩個孩子在一間漏雨情況輕一些的教室裡坐下,她開始跟兩個孩子用普通話聊天。這麼多年爾古爾哈一直堅持這樣做,這樣至少能讓自己的孩子跟外界的人能溝通。能溝通就能出去打工,就能走出大山。

爾古爾哈所在的果吉村和周圍的幾個村子都是彝族,大多數人從來沒走出過大山,也不識字,不會算數,當然也不會說普通話,就是想到外面打工也不可能。村子裡的孩子像依火阿依、依火阿呷、依火偉古姐弟能說這麼流利的普通話的簡直是鳳毛麟角。

在山下鎮子裡,路邊就寫著標語:磨刀不誤砍柴工,唸完初中再打工。標語是這樣寫,可是,能讀完初中的孩子又有多少?

「這雨真大啊,也不知道你們的爸爸回到家沒有?」爾古爾哈憂心忡忡地望著門外說。外面的雨已經將學校的院子變成了一個小池塘,水至少能淹沒腳面。靠山坡的地方有一顆大松樹,樹幹上掛了個沒有底的筐子,那就是果吉小學的籃球架。這是孩子們課間遊戲時唯一的快樂。只是最近學校唯一的籃球破了,孩子們沒得玩了,叫村裡給買,他們一直都說沒錢。

「阿達(彝族話:爸爸)應該回來了,他今天就是把布夫家的蕎麥送到鎮子上,然後,再把呷覺家的化肥帶回來。」阿呷說。阿呷今年十三歲了,上三年級,明年就要到鎮子上上四年級了,想起來每月又要增加一百五十塊錢的開銷,爾古爾哈不禁心情沉重。兩個孩子去讀書,一個月要花掉三百多塊,這可是一筆大錢。

「阿莫(彝族話:媽媽),你怎麼啦?」阿呷問,阿呷很懂事,馬上就看出了母親的心情不好。

「哦,沒什麼,我就是擔心你爸爸回來得晚,趕上大雨,經過那幾處懸崖危險。對了,剛才你又說彝族話了,以後記住,咱們家人在一起的時候,一定說普通話。阿莫一定叫媽媽,阿達一定叫爸爸。知道嗎?」爾古爾哈摸摸阿呷的頭,低聲說。阿呷的頭髮很柔軟,黃黃的。爾古爾哈雖然只是初中畢業,但是,當了這麼多年代課老師,她還是讀了一些書,知道這是營養不良所致。唉,怎麼可能營養充足呢?這大涼山上只能種植玉米、蕎麥、洋芋,孩子們一年除了少數的日子能吃點蕎麥餅、玉米粑粑,大部分時間在吃洋芋,怎麼能營養好?有句民謠說:「要想吃苞谷坐月子,要吃乾飯二輩子」。爾古爾哈生阿依、阿呷的時候就是吃的苞谷,生偉古的時候,好歹有了點白米。阿呷今天穿了件運動服,髒兮兮的,這件運動服還是鄉上中心校獎給阿依的,她穿小了就給了阿呷。家裡的孩子的衣服都是阿依的給阿呷,阿呷的如果不鮮豔再給偉古。

「阿莫,不,媽媽,明天是我生日。」在一旁一直沒作聲的偉古忽然說。偉古是三個孩子裡面最小的孩子,看起來小肚子鼓鼓的,其實,那也是營養不良的一種表現。山裡的很多孩子都這樣,長年吃洋芋就會這樣。偉古今天穿了件毛衣,這還是阿呷穿過的,已經破了,袖子、下襬都脫了線。爾古爾哈整天忙,早晚要侍弄家裡的幾畝地,地裡種了玉米和蕎麥,那是一家人的口糧。還要上課,晚上還要批改學生的作業。今晚,一定要抽出點時間,把偉古的毛衣找點布縫一縫。

偉古這麼一說,爾古爾哈的心又是一沉,孩子的生日自己都給忘了。孩子過生日,可是,家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生芽的洋芋。唯一的一塊臘肉,前幾天婆婆馬海伍機生日時烤著給她吃了。爾古爾哈沉默了片刻,低聲問偉古,充滿愧疚地說:「偉古,對不起,你看,家裡什麼也沒有。」

偉古似乎沒太注意母親的表情,他說:「媽媽,我想吃洋芋蘸白糖。」

偉古這麼一說,爾古爾哈想起來了,家裡還有一點白糖,這是上次婆婆馬海伍機病了,丈夫不吉去山下送貨時在鎮子上買的。婆婆沒捨得都吃掉,留了小半塑膠袋。於是,爾古爾哈點點頭,回答:「好,你吃吧。」然後把頭轉向門外,院子裡充滿了泡泡,就像她的心,千瘡百孔。孩子過生日,最奢侈的願望就是吃洋芋蘸白糖,自己作為母親真是對不起他啊。

爾古爾哈用手摸摸偉古的頭,他的頭髮也是軟軟的,但是,顏色更淺一點。他十歲了,過生日還得吃洋芋。山下的孩子過生日都要吃蛋糕,偉古能吃點白糖已經是奢望了。

晚上是不是給孩子殺只雞?爾古爾哈猶豫了半天,唉,還是算了,一隻雞能賣不少錢呢,這些錢要給阿依留著交生活費啊。

雨似乎沒有停的意思,爾古爾哈想起現在還在家中的婆婆馬海伍機,忽然有點擔心。馬海伍機有嚴重的哮喘,一旦犯病那可是不得了的。這樣的天氣,她最容易犯病了。於是,她看看兩個孩子,說:「這麼大雨,我們回家,你們怕不怕?」

兩個孩子搖搖頭,異口同聲地說:「不怕。」

爾古爾哈站起來,說:「你倆把書包放在蛇皮佈下面,今天回去不做作業了,我們走。」

偉古高興地喊著:「不做作業嘍。」

阿呷白了他一眼,說:「看你那點出息。」

母子三人站起來,脫下腳上的鞋叫阿呷幫著拎著。爾古爾哈鎖好教室的門,帶著孩子一頭衝進雨裡,他們的衣服頓時就溼透了,緊緊地貼在身上,走起路來很是不舒服。他們沒有雨衣,從來都沒有,遇到下雨他們都是這樣走路,到了家裡或者學校烤烤火烘乾衣服。聽說山下鎮子裡賣的軍用雨衣要幾十塊錢一件,這對於爾古爾哈這個家庭來說,那是天文數字。以前她們有兩塊塑膠布的,可是,前陣子颳大風給刮飛了。她跟丈夫說過,叫他買兩件塑膠雨衣,可是,依火不吉總說忘記了。

村裡的路幾乎變成了一條河,母子三人光著腳在上面走,相互拉扯著,小心翼翼地生怕摔倒。路很滑,走起來很容易摔倒,幾乎是走上幾步就是一個趔趄。雨打在臉上就像子彈,有些疼。

果吉村其實不是一個村子,而是三個村子,分上中下三個村民小組,分別在三個山頭上,每個山頭上有十來戶人家。爾古爾哈家住在最上面一個村子,學校在中間一個村子。平時不下雨,從爾古爾哈家走到學校要四十多分鐘,今天下雨,走起來就更難了。況且,中間還要經過兩處非常陡的懸崖。

第一個懸崖母子三人經過得很順利,三個人一步一挪地慢慢蹭了過去。經過的時候,爾古爾哈不斷地喊著:「小心啊,小心啊,慢一點。」雨聲很大,她需要大聲喊著。

誰知道,到了第二個懸崖,不知道怎麼搞的,偉古不小心,一下子滑倒在地上,身體瞬間有大部分滑到了懸崖邊上。眼看著偉古就要掉下去,這處懸崖足足有兩百米深,摔下去還了得?爾古爾哈飛身撲倒抓住偉古的胳膊。但是,由於慣性,兩個人一直在往下滑,一轉眼,偉古的整個身體都懸在了空中。他很驚恐,不住地喊:「阿莫,阿莫,媽媽。」恐懼的眼神叫爾古爾哈幾乎窒息。

偉古身體的重量雖然不大,但是,泥濘的山路還是讓爾古爾哈幾乎抓不住他,兩個人的身體一直往下滑。而阿呷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嚇呆了,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爾古爾哈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她大喊:「阿呷,快,抓住我的腿。」

這下,阿呷才如夢方醒,撲到地上,一隻手抓住了爾古爾哈的腿,同時,另一隻手抓住了路邊的一棵小松樹。

這下,爾古爾哈的腿有了著力點,身體不再往下滑,她開始冷靜下來,她大聲對偉古說:「偉古,不要怕,不要亂動,媽媽拉你!」

偉古臉色慘白,使勁地點頭,眼睛睜得大大的。他的臉上全是水珠,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爾古爾哈慢慢地用力,一點點地將偉古往上拖,阿呷在後面緊緊地拉住母親的褲腳,爾古爾哈明顯感到她在發抖。一個女孩子,一雙小手要承受這麼大的重量,不是在面對危險的時候是很難做到的。爾古爾哈將臂彎拄在地上,這樣能增加一些摩擦力,同時,她輕聲跟偉古說:「偉古,慢慢的,不要急,不要急。」

不知道過了多久,爾古爾哈終於將偉古拉了上來,她緊緊地抱住兒子,偉古在她的懷裡已經抖成了一片風中的樹葉。

阿呷在後面抱住母親和弟弟,三個人沒有哭泣,沒有說話,任大雨箭一樣射在身上,一動也不動。

差一點,這段懸崖就奪去了偉古。就差一點,母子三人就會天人相隔。爾古爾哈坐在地上,望望天空,雨擊在她的臉上,她的臉有些發麻,她想著如果拉不住偉古的話那會是什麼後果?她有些後怕。

爾古爾哈的家在一個山頭上,這裡有十多戶人家,房子大多數都是用泥土和草編的土房子,也有夯土做牆的。這些人家大多數房頂上蓋的是草,只有少數幾家上面是黑色的瓦片。爾古爾哈家的房頂恰恰是有瓦片的一家,這其中的原因很簡單,大多數人家的女人都沒啥收入,只能下地種洋芋,種玉米蕎麥,加上孩子多,日子自然艱難。爾古爾哈的收入雖然低,但是,每月有一百九十五塊,總是好過沒有。村裡好多女人的衣服都是補丁摞補丁的,爾古爾哈雖然也沒有什麼衣服,但是,補丁還是少一些的。

偉古的手臂劃了一道大口子,鮮血直流,爾古爾哈在路邊找了兩片索瑪花的葉子給他讓他自己用手按著。她看看自己,手臂上也劃了幾道,但是,沒有偉古的傷口深,一會兒就好了。阿呷挺好,沒受什麼傷,只是有點驚魂未定,看起來嘴唇都有些發白。爾古爾哈安慰了她好一陣子,阿呷才鎮定下來。阿呷從小就膽子小,不像阿依,一直很有主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