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英雄是一個懦夫

時間的噪音 巴恩斯 第1頁,共2頁

——愷蒂專訪巴恩斯

作家朱利安·巴恩斯是我最喜歡的英國作家之一。他的《終結的感覺》(thesenseofanending)於2011年獲得布克獎後,大家就企盼著他的下一部小說。今年1月,《時間的噪音》出版。這本書首先吸引我的,是封面上的那張木刻。打電話並寫郵件給巴恩斯的經紀人希望採訪他,很快得到的是那慣用字眼的回答:「巴恩斯先生的採訪已經排滿了,他沒有時間再接受新的採訪。」

其實,我認識巴恩斯的一位極好的朋友,請他介紹認識,但巴友一口拒絕:「如果我介紹,或把他的聯絡方式給你,他絕對與我斷交。你最好還是繼續和他的經紀人聯絡,不要放棄。」於是,只得又回去打擾經紀人,這次換了方法,我寫了一封長信,加上兩份《上海書評》,請經紀人把信轉交到巴恩斯手中。根據我的經驗,作家要比經紀人更好說話。

果然,一週後,收到回信,巴恩斯同意採訪!4月一個雨後的下午,我來到坐落在倫敦soho區一條小街上的united agents。在門房簽名時,我看到巴恩斯已經早我十分鐘到了,他的簽名規整,字很小。走過滿是書架的走廊、嘈雜的開放式辦公空間、空蕩窄小的會議室,巴恩斯在一間有門有窗的辦公室裡等我。這間老式的辦公室,如同一間書房,到處都堆著文稿和書。巴恩斯已經在沙發前安排了一把椅子,握手之後,他說:「我坐沙發,你坐老闆椅,可以嗎?」他如我想象的那般瘦高,一絲不亂的褐發,淺藍色的眼睛,柔和的聲音,穿著一件白襯衫,深藍色的毛線背心,有點男校學生的打扮,也是典型的北倫敦知識分子的樣子。

坐定之後,我說他有一位鐵哥們,他聽到名字後哈哈大笑,點頭稱是。我取出譯林出版社託我帶來的他的五種中譯本,他高興地翻閱著,說外國版權都歸另一家公司管,他從來就沒看到過中譯本樣書。他讚揚這些書出得很stylish,翻到最後一頁時,興奮地說:「哇,這裡還有英文書名,中英文對照的。」我告訴他,出版社希望能有一張他與書的合影,他說當然可以,並建議先把照片拍好。他把書放在沙發扶手上,並把其中一本豎起來,用手扶著,說:「這樣大家都能看清書名,確實是我的作品。」

採訪開始,我知道我的許多問題可能已有別人問過多次,但是巴恩斯聽過每個問題後,都會稍作思考,然後才會回答,彷彿是第一次聽到這些問題一樣。讓人覺得,他這一個小時,是認認真真地給了你這個採訪者的。

小說的緣起、英雄及懦夫

愷蒂:《時間的噪音》的主角是蘇聯作曲家蕭士塔高維契,這本書描寫了他生命中的三個重要關頭,並由此寫了他的一生。此書也是關於政治壓力和藝術創作的思考。您怎麼會選擇他作為您布克獎之後第一部小說的主角?您是否已經對他關注很久?

巴恩斯:我是學語言出身的,法語是我的第一外語,俄語是第二外語,我在中學時就學過,後來到牛津也學過。我一直對蕭士塔高維契很感興趣。我第一次聽到他的音樂是五十年前,他的《第五交響曲》,我買了一張黑膠唱片,現在我還有這張唱片。這些年來,我也一直在聽他的音樂。但總的來說,我對作曲家或藝術家的生活沒太大興趣,我感興趣的一直是作家。1979年,一本題為《見證》的書出版,此書是蕭士塔高維契口述、伏爾科夫整理的肖氏回憶錄。這本書確實充滿爭議,特別是它的真實程度。但我認為書中的蕭士塔高維契還是有很大的真實性的。這時,我才意識到蕭士塔高維契不僅僅是音樂,肖氏這個案例更值得研究。

愷蒂:您是那時候就想過要寫他嗎?

巴恩斯:當然沒有,我讀《見證》時,我的第一本小說還沒出呢,《倫敦郊區》(metroland)是1980年出版的。我根本沒想到有一天蕭士塔高維契會成為我的小說的主角。大約幾年前,我才想到要寫他。他對蘇聯藝術家生活的描述,他那種悲觀的情緒,讓我痴迷,也讓我感動。但我又一直覺得很難寫他,因為我雖然喜歡音樂,但我並不很懂音樂,我沒有專業知識。所以,一直拖到三年前,我才開始寫,而且一開始寫得很不順手,我犯了不少錯誤,無法繼續下去,就把這本書擱了下來,九個月後重新開始,文思才暢通起來,慢慢摸索出寫作此書的方法。

愷蒂:蕭士塔高維契是個很有爭議的作曲家,有人說他的作品是為蘇聯唱讚歌,也有人說他是現代主義的大師。您的這本書分為三個部分,「在電梯旁」、「在飛機上」、「在汽車裡」,分別描述了蕭士塔高維契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個時間段。這個結構是很自然地出現在您筆下的嗎?

巴恩斯:這個結構的形成很不容易,它的出現完全是偶然。一開始,我根本沒有結構,所以寫得很不順。停了九個月,我才重新提筆。我一直知道,他站在電梯口等著被逮捕的那個場景,一定是這本書的開始,也是這本書的中心。後來得知他對閏年很迷信,我又發現,雖然他是1937年站在電梯口等著被逮捕的,但事情的起因是1936年,斯大林去看他的歌劇《姆欽斯克縣的麥克白夫人》的演出,中途退場,以及《真理報》發表的《混亂取代了音樂》的社論,他被當局招去審問,加上許多音樂家、藝術家在那個時代莫名其妙地消失,所以,他斷定自己要被逮捕。他不想讓妻子和不到一歲的女兒看到他被抓,所以,他每天晚上都拎著箱子在電梯口抽著煙,等人來抓他。十二年後,1949年,他去紐約參加國際和平會議,宣讀蘇聯當局為他準備好的講稿,像機器人一樣當了政府的傳聲筒,並公開批判他所崇拜的作曲家史特拉汶斯基,還被中央情報局資助的尼古拉斯·納博科夫百般質問,極受羞辱。事情的起因是1948年,斯大林親自給他打的那個電話。我意識到這兩件事恰恰相隔十二年,我就想,如果1960年他的生活裡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就好了。一翻資料,他那年入黨!這真是天賜良機。所以,這本小說的結構是暗含在蕭士塔高維契的生活裡的,只是等待著我去發現而已。

愷蒂:蕭士塔高維契生活在斯大林的強權高壓政治下,早年被壓制,晚年卻受到了重視。有人把他與索爾仁尼琴比,認為索氏是英雄,而肖氏則是懦夫。您這本書討論的一個重要主題,是英雄、懦弱及尊嚴的關係。記得今年1月,您在《衛報》上有一篇文章,您寫道:「我的英雄是一個懦夫,確切地說,他自認為是一個懦夫。更確切地說,他所處的境況,讓他不可能不成為一個懦夫。你或我,如果處在他的境遇裡,也會成為一個懦夫。」您能解釋一下嗎?

巴恩斯:《時間的噪音》確實是在探索強權和藝術的關係:當強權政治在支配你生活的一切時,你是否會與強權做一筆交易?在放棄掉一些自由的同時,保住另一些可以創作的自由?誰會向愷撒屈服?這個愷撒如此貪婪,你究竟會屈服到什麼程度,屈服的代價又是什麼?向權勢屈服之後,藝術家是否還能保持自己的尊嚴?

我在《衛報》上的那篇文章是在此書出版之時寫的,我想向讀者解釋我筆下的英雄和懦夫。有時候,傳統意義上的英雄並不一定是真英雄。是否在強權下選擇當英雄,你必須要權衡所有的利害關係。在斯大林的蘇聯,如果你選擇當英雄,你不僅不可能再繼續創作,而且你將被處決,你的家人、朋友、和你有關聯的人都將受到牽連,被關進監獄或被處決。你的「英雄行為」會傷害到很多你所愛的人,你的孩子會被帶走,會被當局養成一個你不希望他變成的人,那樣的情況下,你想當「英雄」是相當愚蠢的,當懦夫才是唯一理性的選擇。很多時候,我們是不能用「英雄」或「懦夫」這些詞的,英雄如果變成了一種虛榮,以你的親友的犧牲為代價,那怎麼還能叫英雄呢?

愷蒂:如果您處在那種境遇中,會成為懦夫嗎?

巴恩斯:我肯定會選擇當懦夫的。而且,從一個作家的角度來說,我一向對懦夫更感興趣。怯懦和軟弱比勇氣和力量要更有意思、更讓人深思、更有故事。例如海明威的短篇小說,因為海明威的陽剛形象,所以,許多人都以為他更擅長寫英雄,其實,他描寫起失敗、軟弱、恐懼來,比他寫勇氣和成功要更好。

我們這些從小在英國長大的人是非常幸運的,我們從來就不需要面對這樣的選擇,政府從來沒有干涉過作家究竟寫什麼,藝術家、音樂家究竟創作什麼。英國這一千多年來沒有被別國侵佔過,或至少說,沒有被別國成功地侵佔過,也沒有過強權政治,所以,我們很幸運,不用在做英雄還是做懦夫之間進行選擇。

有時候,作家會寫他們自己並沒有親身經歷過的痛苦生活,可能也是慶幸自己不用去過那種生活吧。就像我捐錢給公益事業,有的當然是我很關心的公益組織,有的則出於一種「我捐了錢,這些疾病等可以離我遠些」的想法。當然,在寫作過程中,作家需要設身處地想象別人的生活,寫蕭士塔高維契,我一直感覺到自己非常幸運,我不需要進行他的選擇,不需要像他那樣,既要當藝術家,又要當政治家。

愷蒂:能不能說,這本書中,您是讓蕭士塔高維契藉著您的筆說話,例如,您寫道:「也有一些明白點的人,他們支援你,但同時也對你感到失望。這些人沒有領會關於蘇聯的一個簡單事實:在這裡說真話是不可能的,除非不想活了。這些人以為,他們知道權力是怎樣運作的,他們希望你去鬥爭,因為他們相信,如果他們處在你的位置,他們也會這麼做。換句話說,他們想要你流血。」

巴恩斯:蕭士塔高維契沒有選擇流亡國外,這本身就需要勇氣。史特拉汶斯基在美國過著優越的生活,對他仍留在國內的受壓迫的音樂同仁從沒有關心過。蕭士塔高維契去美國,希望能與他所崇拜的史特拉汶斯基見上一面,但後者沒有露面。還有那些所謂共產主義的同情者,例如薩特,他們是不會讓自己的利益受到損害的。

蘇聯作曲家協會書記赫連尼科夫曾經說過,蕭士塔高維契「是個快活的人,他沒有什麼可害怕的」,這真應和了俄國的一句俗語:「狼不知道羊的恐懼。」蕭士塔高維契一直生活在恐懼之中,他害怕斯大林的權勢,但他並不害怕斯大林這個人。有一個著名的故事,就是赫連尼科夫竟然在斯大林面前害怕得把大便拉在了褲子裡。蕭士塔高維契從來沒有這種事。他們曾為他派了一位政治老師,政治老師告訴他應該在家裡掛斯大林像,但他始終沒有掛。

蕭士塔高維契寫了許多公開的音樂,也寫了許多放進抽屜裡、當時不能演出的音樂。他向當局妥協,最終保住了他的家人,保住了他的音樂,他把所有的勇氣都給了音樂,在現實生活中,他就只剩下怯懦。但在我看來,他就是英雄。

愷蒂: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國際政治原因讓您開始寫《時間的噪音》?

巴恩斯:我向來不認為作家應該因某一政治原因而寫作。一個作家要寫的是他從內心深處感興趣的事情,至於會不會與現實不期而遇,那是我不予以考慮的。我認為我的書所反映的主題,並不侷限於某個國家或某個事件,我的主題,是人類共通的。只要政府和藝術同時存在,大家就一直會問這個問題。

歷史的真實和小說的虛構

愷蒂:《時間的噪音》的主角是真實的歷史人物,您如何處理歷史的真實性和小說的虛構性之間的關係呢?

巴恩斯:我儘量做到歷史事實的準確。但曾有人說「傳記和歷史結束的地方,就是小說的開始」,小說能夠前往傳記和歷史去不了的地方,寫小說的一個長處就是我可以揣度並描寫人物的心理。例如關於蕭士塔高維契對閏年的迷信,他只提到一兩次,但我可以把這個變得比較重要。還有,他等在電梯口的那個場景,你和任何一個西方音樂家、音樂理論家提到蕭士塔高維契,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他站在電梯口等人來抓他,這是大家共同接受的關於蕭士塔高維契的一個情境。但是,這件事情,蕭士塔高維契生前從來沒有自己提起過,是他去世後,家人和朋友才說起的,所以,這件事沒有經過史學家的考證或得到完全的證明,如果你寫歷史或傳記,你至少得註明此事是不確定的,但是寫進小說裡,我就可以當成歷史事實來寫。

在專制獨裁統治下,歷史真實是很難梳理或確認的。例如,審訊蕭士塔高維契的人的名字到底是什麼,根據不同的材料,有三種不同的拼法,我在「後記」中把這個問題提出來,並把三個名字都列了出來。《倫敦書評》上刊登了一位歷史學家對此書的評論,文章題目用的就是這三個名字,她把小說家和歷史學家對比,抱怨小說家擁有太多臆想杜撰的自由,又說她知道準確的名字是什麼,如果是評論一本歷史著作,她是會說出來的,但因為是評論一本小說,所以就不屑於把這個資訊告訴小說家。她這樣寫真讓我惱火,我只能說,這位歷史學家實在不懂小說,不懂得什麼是虛構的作品。

當然,一旦這個專制政府瓦解,有一些實情會出現,但也不可能是全部的實情。書中還有一個情節,就是日丹諾夫給音樂家上課,他彈著鋼琴,告訴音樂傢什麼才是真正的音樂。這個故事也不是完全確認的歷史事實,但是這個故事廣為流傳,也廣為大家接受,就變成真實的了。這就是小說家可以一顯身手的領域。

有個週末我去我家附近的集市買東西,有一個人對我說:「我剛剛讀完你的新書,但是我不知道哪些是真實的,哪些是虛構的。你能不能夠告訴我,這些事情都發生過嗎?」我對他說我無法告訴他,因為我希望他在閱讀的時候,相信書裡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小說就應該是這樣,你在讀一本小說時,不管是偵探小說還是文藝小說,你應該相信你閱讀的就是真實的。

愷蒂:您剛才提到這篇《倫敦書評》上的評論文章,文中還說您這部小說的視角是「單一」的,評論中說您的《福樓拜的鸚鵡》(flaubert’sparrot)有多重敘述視角,《尚待商榷》(talkingitover)中的三角戀愛有三種敘述視角,連《豪豬》(theporcupine)裡都有兩個角度,而《時間的噪音》則是單一的,您怎麼看這種評論?

巴恩斯:我不同意她的看法,這是一個不懂小說的人才會說出的話。當年我寫《10sup1/sup/sub2/sub章世界史》(ahistoryoftheworldin10sup1/sup/sub2/subchapters)時,我特別希望能有歷史學家來評論,但是沒有。現在有歷史學家來評我的書了,但是她又實在不懂得小說。

我剛開始動筆寫《時間的噪音》時,我用的是第一人稱,但是寫了十頁,一直覺得不對勁,後來就改為第三人稱。第三人稱很靈活,就像一臺攝影機,你可以把鏡頭拉得很遠,可以看到你筆下的主人公和他生活的時代的全景;也可以拉得很近,只看到他;還可以把他放在鏡頭後,以他的目光來看世界,第三人稱就成了第一人稱。這本小說是關於蕭士塔高維契這個人,以及他周圍的與他有關係的人,我所需要的,就是遠景、近景、他的內心世界。這本小說不需要那麼多的敘述視角。

愷蒂:《時間的噪音》的開頭和結尾,是用斜體字寫出的,首尾呼應,講的是一件火車站臺上發生的事。三個人,對應小說開頭所題的俄國諺語:「一個聽,一個記,一個飲。」這前後兩段讀上去像一則寓言。這也曾是蕭士塔高維契生活裡真實發生過的事嗎?

巴恩斯:我讀到關於蕭士塔高維契的這段軼事,原文中只有兩行字,說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坐火車去某地,曾在站臺上與一個乞丐喝過酒,他們乾杯的時候,他說了句「一個三和絃」。我覺得這個趣聞很有意思,就把這兩行字給擴充套件開來,寫成了現在的開頭與結尾。當時確實應該還有另一個人和蕭士塔高維契在一起,但是史料中並沒有記載這個人是誰,但這也就增加了一種神秘感。

那句俄國諺語也是真的,而且正合適當時的那個情況。俄國有許多充滿哲理的諺語,例如,《尚待商榷》的扉頁上,我用的是另一句俄國諺語:「他撒起謊來,就像親眼所見一樣。」那句話,也特別適用於這本書。

愷蒂:您的《豪豬》也是關於東歐社會主義陣營的,您認為《時間的噪音》和《豪豬》之間是否有一定的聯絡?

巴恩斯:這個問題應該由讀者來回答。我自己很少回頭看我過去的書。我無意在這兩本書中建立任何聯絡。有時候,想得太多,或回頭太多去看曾經寫過的東西,對作家來說都是很危險的。對,《豪豬》的主題確實是關於東歐國家,但並不意味著寫過《豪豬》,寫《時間的噪音》就會容易。

愷蒂:許多人認為這本書和您的成名作《福樓拜的鸚鵡》有傳承關係,它們都是關於歷史上的人物,都是把許多片段串在一起。您自己認為這兩本書有關聯嗎?

巴恩斯:我只能說這兩本書都是關於我非常崇拜的偉大藝術家,而且都是擅長反諷的藝術家。我自己在作品中也經常用反諷,我自認為自己也是一位「反諷作家」。蕭士塔高維契很愛讀書,但福樓拜並不特別熱愛或熟悉音樂。在《福樓拜的鸚鵡》中,我表達的可能更多是對福樓拜的敬仰和崇拜。而在這本書中,蕭士塔高維契所遇到的波折和苦難讓我更感興趣。我無法想象在他的處境中生活。蕭士塔高維契和普羅柯菲耶夫的境遇非常相似,但是肖氏更深地陷入蘇聯的政治系統中,所以,他的生活更讓人痴迷好奇。讀者想要在這兩本書中找相似處,我一點都不介意,至少說明他們兩本書都讀過。但對我來說,我的每本書都是獨立的。而且,旁觀者清,我自己可能也看不出來這兩本書的類似之處。

《終結的感覺》

愷蒂:在您的書中,不僅有故事,還有很多哲理性的亮點。我記得在學生時代,總喜歡抄錄書中的妙語,您的書裡就有許多這樣的段落。例如《終結的感覺》中關於記憶、歷史、悔恨、時間;《時間的噪音》中關於權利、尊嚴、反諷、惡魔的良心等。這些生活的哲理,讀者可能早有同感,但卻無法表達,您用簡潔明瞭的大白話給表達出來了。您是否認為自己是很有哲理的作家?

巴恩斯:你這麼說,可能就是對一個作家最好的評論了。讀者感覺到了,讀者也想到了,但是一直找不到表述的辦法,讀了作家的表述,讀者想:「這正是我想說的。」能夠得到讀者這樣的認同,對作家來說是最大的恭維。我的工作就是要用語言表達感情,這是我賴以謀生的職業,練了四十年的功夫,我可能駕輕就熟了吧。而且,隨著年齡漸長,生活教會你不少哲理,也讓你更有信心進行總結,更能言簡意賅地、準確地表達自己。但我肯定不是一位哲學家。我們家的哲學家是我哥哥。我充其量只能算是位業餘哲學家。在家裡,每當我試著表達我的哲學思考,我哥哥總是說:「哎,胡說八道。」他是專門研究古典哲學的,是亞里士多德專家。我的自傳《沒什麼好怕的》(nothingtobefrightenedof)有很多地方寫到我哥哥。關於我們小時候的許多事,我倆的記憶太不同了,同一件事,我們的記憶可以完全相悖。所以,正是那種記憶的對比讓我開始構思《終結的感覺》這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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