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英雄是一個懦夫

時間的噪音 巴恩斯 第2頁,共2頁

關於記憶,我哥哥的觀點是:一切記憶都是虛假的、不真實的,記憶都是想象的結果。我並不完全同意他的看法,我對記憶的理解比他要傳統、實際。但是,有一點我同意他,就是說記憶有時候太多地依賴於想象,記憶會有很多失誤。

愷蒂:所以,是不是可以說,您先有了一個關於記憶的哲學思考,然後才開始構思《終結的感覺》的故事?

巴恩斯:我的小說,先有人物和故事的情況很少。我的小說通常從一種情境開始,可能是一個道德上的失誤,然後,我問,下面會發生什麼。小說就像一隻動物,有頭有身體有尾巴,但身體內究竟有什麼,一開始是很模糊的,然後我會慢慢梳理,增加人物和情節。我原來想象《終結的感覺》會有一個很小的頭、很長的身體,頭與身體的比例大約是一比三,但是在寫作過程中,頭變長了,身體變短了。

《終結的感覺》是一本關於時間和記憶的書,關於時間會如何影響記憶、改變記憶,記憶又會如何影響時間。這本書也是關於你如何重新發現你生活中曾有過的一些重要關頭,那些你總覺得有些不對勁的地方。你一直以為某件事情是這樣發生的,突然有一天,你不那麼確定了,原來你的記憶並不準確。這是我想在這本書裡探索的主題。

愷蒂:我記得這本書裡,您寫道:「當不完全的記憶遇到不充足的記錄時,那一刻所產生出的確定性,就是歷史。」「歷史並不是勝利者的謊言,它更是倖存者的記憶,而大多數的倖存者,既不是勝利方,也不是失敗方。」這本書雖然只有一百五十頁,但是內容極其豐富。您在字裡行間留下許多暗示,就像佈陣一樣,看過一遍後,需要再回頭讀,才能明白:哦,原來是這樣。在很短的篇幅裡,佈下一個大陣勢,您是怎麼做到的?

巴恩斯:作為一個作家,我已經寫了四十年。寫作經驗讓你知道如何掌握時間、篇幅,不需要說的話就不說了。就像厄普代克晚期的作品,他可以在很短的篇幅裡寫出一個人的一生,還有艾麗絲·門羅的短篇小說,三十頁就是一生的篇幅。我之前那本書是五百多頁。這本書很薄,只有一百五十頁。但有不少讀者告訴我說,他們看到最後一頁,馬上就翻回到第一頁再讀一遍,這樣算來,這本書可以說是三百頁。

我有一個朋友打電話給我,說:「我已經讀了三分之二了,還沒有看到答案,時間太長了。」我就告訴他,他需要有耐心。這是我的寫作風格,我喜歡在書中放著一個個暗示,讓讀者猜想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也得給讀者信心:最後他們是肯定能看到答案的。我認為作家有迷惑讀者的權利,但是不能最後不給答案。

例如,有讀者不明白,為什麼維羅妮卡要懲罰託尼,一直抱怨託尼不知真情?因為她的生活裡發生了許多不愉快的事,她的男朋友、她的媽媽、他們之間的關係,以及最後必須要她肩負的重擔,幾乎毀了她的一生。而託尼,壓根不知道這幾十年發生了這些事情,還對自己的生活沾沾自喜,所以,維羅妮卡對他很生氣。託尼是個洋洋自得的人,一直小心謹慎地生活,沒有什麼波折,他對自己的一生挺滿意,與維羅妮卡的重逢,審視記憶,顯然把他給驚醒了。她為什麼這麼氣憤?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有時候,你可以為一件小事生很長時間的氣,人的情感就是不可理喻的。

創作習慣及其他作品

愷蒂:您的寫作習慣是什麼?

巴恩斯:我每天上午寫作,早上是我創作的最好時間。我總是先手寫,然後用一臺電動打字機把手寫稿打成初稿,再進行修改。我從來不用電腦寫小說。因為我是記者出身,所以,除了小說外,我還寫記者類的文章,評論、訪談之類,那都是用電腦寫的。

為什麼寫小說不用電腦?我一直有兩臺電動打字機,但是在寫《亞瑟和喬治》(arthurandgeorge)時,兩臺打字機都壞了,我就想,好了,這是老天爺要讓我學會在電腦上寫小說,所以,我就在電腦上寫了幾章。但是結果很不好,寫下的只能全部刪掉。可能因為我想要的那種初稿是電腦上寫不出來的。因為在電腦上寫作時,太容易修改了,所以,我控制不住自己,總要邊寫邊改,這樣,出來的初稿就很侷促,放不開,過度修改。而用打字機打出來的初稿不能修改,反而有更多的空間,自由度更大,然後在列印稿上進行修改,就很容易。這兩種機器是很不一樣的。

大學畢業後,我先是自由撰稿人,70年代中期進入《新政治家》,當文學版編輯,也負責電視評論。當時的艦隊街很熱鬧,許多雜誌報紙都聚集在一起,《新政治家》《觀察家》《泰晤士報》《泰晤士報文學副刊》等。我們的辦公室很忙,人來人往,自由撰稿人、評論員、專欄作家,很多色彩豐富的人物,地下室裡還有一張乒乓球桌。當時大家喝酒也厲害,許多人為多家雜誌報紙寫作,大家都混在一起。現在不一樣了,報社都搬到了不同地區的新大樓裡。當時我的同事裡有幾位鋒芒畢露的年輕作家,現在都很有名。他們都比我會說,我那時候幾乎是啞巴,開編輯部會議的時候,就怕主編的眼睛朝我這裡瞟。

愷蒂:大家常常把您定義為後現代的作家,其實您有些作品還是蠻傳統的。而且,您每本小說的風格和樣式都非常不同,您如何為自己定義?如何總結您的風格?

巴恩斯:我真不在乎別人怎麼稱呼我,我有些小說非常傳統,有些非常現代或後現代。我總是把我的每一本小說都看成一個獨立的個體。寫作時,我會考慮我要講一個什麼樣的故事,用哪種敘述手法講這個故事最合適,有什麼問題,如何最好地解決這些問題。所以,我的作品沒有什麼統一的風格,每本都非常不同。

對我來說,小說的形式很重要,形式也是各種各樣的。福樓拜曾經說過:「沒有無形式的內容,也沒有無內容的形式。」你可以構想一本小說的內容,你要講一個故事,但沒有形式的話,這些內容和這個故事就無法存在。內容只有在找到完美的形式之後,才能成立。例如,我五十年來一直對蕭士塔高維契感興趣,但直到三四年前,我才開始考慮:「他的生活中究竟發生了什麼?是怎麼發生的?從誰的視角來看他?」這時,形式進入,我才能開始創作。許多小說家認為形式只是開頭、中間和結尾,其實並不這麼簡單。

愷蒂:我也聽說過您剛開始創作小說時,曾有一個計劃。您能說說嗎?

巴恩斯:當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我確實有一個計劃,我計劃第一本書用第一人稱,第二本書用第三人稱,第三本書從女性的角度。第一、第二都實現了,第三本是《福樓拜的鸚鵡》,到第四本才做到女性的角度。所以,我以後的書,就沒有任何計劃了。

愷蒂:大家常說,作家的作品如同他們的孩子,千萬別問他們最喜歡的是哪一個。但是我還是要問您,您自己比較喜歡的是哪幾本?而且如果您只能有一本自己的書,會挑選哪一本?

巴恩斯:說起我的作品,我喜歡別人不太看好的小說,例如《注視太陽》(staringatthesun),因為大家都說它比不上《福樓拜的鸚鵡》。但是如果你只允許我挑一本,那可能還是《福樓拜的鸚鵡》,因為這本書,讓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可以進行小說形式的實驗;而且,我很感激這本書,這是我第一本被翻譯成外文的書,第一本被認可的書,也是一直賣得很好的一本書。當然,這本書是比較實驗性的,我記得有一次,我試圖向金斯利·艾米斯描述這本書,我告訴他「這是一本倒過來的小說」,他臉上的表情是憤怒加厭倦加困惑。我也曾試圖向我的出版人描述此書,他的臉上是一片空白。所以,我也根本沒有想到這本書會一直賣得這麼好。

還有一點,在開始寫作新書時,我總是儘量忘記過去的書。我對自己的作品的記憶是很零碎的。我能記住的都是那些我在採訪中經常說起的段落,或是讀者經常問起的段落。過去四十年的寫作,我不可能什麼都記得。而且,這種記憶也是扭曲的。所以,有時候我拿起一本過去的小說,翻開來,會很驚訝地說:「哦,這段是我寫的嗎?」那些不再談起過的章節幾乎都被遺忘了。

2013年,我出版了《生命的層級》(levelsoflife),因為這是很私人的一本書,是我對亡妻的紀念,所以,我不想讓此書在我的記憶中被扭曲,我不想讓這本書以及寫作這本書時的情感在我的記憶裡起變化。也因為我當時的處境比較容易受到傷害,所以,我決定不談論這本書,只給過一個採訪。

愷蒂:我聽過那個採訪,我也讀過那本書,書和採訪都很讓人感動,但我不會問您這方面的問題。您還有一個文學身份,就是犯罪小說的作者丹·凱伐納,用的是您亡妻的姓。80年代,您寫過四本犯罪小說,但後來就輟筆了。怎麼會開始寫這些小說,為什麼又停下來呢?

巴恩斯:我花了八年時間寫作《倫敦郊區》,覺得寫作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當時見到一位朋友,他是寫犯罪小說的,他說他四個星期就能寫一本,我也就想試試看,沒想到兩個星期就寫好了第一本,第二本花了兩個半星期。犯罪小說是有一個固定模式的,這種模式既是一種自由,也是一種限制。你不能脫離這種特定模式,多少頁紙之內必須橫下多少具屍體。而且,很多人可能認為犯罪小說好賣,他們會以為我是以犯罪小說來養活我的嚴肅小說,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是我的《福樓拜的鸚鵡》在養活我的犯罪小說,所以,我寫了四本犯罪小說後,就不想再寫這種程式化的小說了。

愷蒂:您的小說的設計都非常講究,特別是英國出版的《終結的感覺》、《生命的層級》和《時間的噪音》,讓人覺得它們本身就是藝術品。現在是電子閱讀的年代,您的紙質書的設計,是不是與電子讀物的一種對抗?

巴恩斯:我有一位設計師,她相當出色,是最好的。在接受布克獎時,我提到她、感謝她。對,為了能夠抵制電子書的衝擊,紙質書本身的樣式就越來越重要,紙質書必須有一種吸引力,讓讀者願意拿起一本,願意花錢買它,希望擁有一本,並會送人做禮物。一般來說,我的設計師會設計幾種初稿,然後來聽我的意見。例如《時間的噪音》的封面,一個戴著眼鏡拿著手提箱站立等待的人。這是一幅木刻作品,很有蘇聯那個時代的氣息。大家一看就知道是蕭士塔高維契,因為最讓他出名的,就是等在電梯口。設計師說她想用一種棕色的紙做封面,那種在蘇聯的百貨商店中包東西的紙,不易撕破。她拿了幾種過來,我們選定了這種。

愷蒂:採訪您,肯定要問問您的布克獎,您三次被布克獎提名,最終得獎,是不是很欣慰?

巴恩斯:那當然。當時聽到他們宣佈我的名字,我的第一個感覺是鬆了一口氣,然後才感到高興。我已經被提名了三次,沒得獎的感覺,我太清楚太有經驗了,所以,我想知道得獎的感覺。而且,也一直有人問我怎麼還沒得到布克獎,我對這個問題實在很厭倦了。所以,得了獎,讓我鬆了一口氣。

可以說布克獎讓我的寫作生涯至少延長了十年吧,多了十年的讀者群,當然,也讓我的收入有所增加。所以,布克獎是有益無害的。在獲得布克獎前,我的作品已經被翻譯成四十種語言,布克獎後,可能被翻譯成四十五種。

愷蒂:在中國,您是很受歡迎的一位英國作家,您的書在其他國家被接受的情況如何?

巴恩斯:謝謝。也不是所有的國家都喜歡我的書。我的第一本書《倫敦郊區》曾經在南非被禁,可能因為裡面的性描寫。《終結的感覺》被翻譯成波斯語,在阿富汗可以發行,但是在伊朗卻被禁,我也鬧不明白為什麼。下個月我會在加利福尼亞見到此書的波斯語翻譯,我會問問他被禁的原因是什麼。《時間的噪音》已經在喬治亞和烏克蘭出版了,喬治亞的版本還是在英國版本之前出的,可能因為斯大林是喬治亞人,所以他們很感興趣。許多國家都買了版權,我很想知道俄羅斯讀者會如何接受這本書。

個人經歷

愷蒂:眾所周知,您是親法派,您的父母都是法語老師,您也從小隨家人去了法國。其他國家呢?您去過俄國嗎?

巴恩斯:我在牛津讀大學的第一年,1965年,我十九歲,和一群朋友去了東歐和蘇聯。我們開車去了波蘭、東德、蘇聯、羅馬尼亞、捷克斯洛伐克,在蘇聯,我們去了莫斯科、列寧格勒、基輔,還有其他幾個地方。整個行程八個星期,主要是露營,我們自己帶了帳篷等,住在營地。

愷蒂:您對當時的蘇聯的印象如何?

巴恩斯:我是親俄國派,並不是親蘇聯派。我一直覺得「蘇維埃俄國」是一個悖論,蘇維埃是樂觀的,俄國是悲觀的,這是兩種互相牴觸的文化和思想意識,很難融合。我去那裡,是想要尋找古老的俄國的文化,而不是蘇聯的東西。我當時十九歲,對政治根本不感興趣,也看不起政治,認為文學藝術至上。我們當時是以旅遊者的身份去的,但是我們還是注意到許多能說明蘇聯狀況的現象。例如,我們從波蘭進入蘇聯時,在波蘭買了好多食品,這些在邊境上統統都被沒收了,估計有人那天晚上吃了一頓好飯,但不是我們。我們的行程和住宿地點都是事先向當局彙報並經過批准的,我們每天必須上繳一定數額的貨幣。我們買了一張蘇聯地圖,上面只有十二條路,外國人只能順著這些路線旅行。我記得有一天我們從莫斯科開車去列寧格勒,我們知道沿途有一個很有名的教堂,所以,就打算繞個彎去看這個教堂,但離開大路還沒有開到一英里,就有警察來追上我們,非常有禮貌地叫我們回到原路上。還有,我們回到莫斯科時,車子很髒,在城外,交通警察就讓我們停下來,讓我們把車子洗乾淨之後再進城。

離開蘇聯後,我們去了羅馬尼亞,在邊境上,我們聽到開槍的聲音,我們就問蘇聯邊境計程車兵是怎麼回事,他們說是有人在打獵,打鴨子。等到了羅馬尼亞那一邊,那裡的邊境士兵說:誰會用機關槍去打鴨子?

愷蒂:您後來又去過嗎?

巴恩斯:沒有再回蘇聯,但我1979年又去了一次羅馬尼亞。1981年,我去了中國,我當時是和許多人一起,純粹去旅遊。我們在中國待了三個星期,去了香港、上海、北京、蘇州、成都。當時的中國剛剛開啟大門,去的人還很少,吃飯的地方也不多。我記得我們去長城那天,只有一個賣茶的小攤子,沒有其他人。我印象最深的是一面迴音壁,許多人隔得很遠,聽牆上傳來的說話聲。具體是哪裡我已經不記得了,是天壇嗎?可能是。這個情境後來還被我寫進了我的第四本小說《注視太陽》中,我還有當時的一張照片,我會寄給你。

愷蒂:您的亡妻是南非人,從小在德班長大,後來來到英國。您常去南非嗎?

巴恩斯:我們結婚之後,我去過南非一次,就那一次。我的第一本書在那裡是被禁的。帕特雖然是南非人,但是她二十多歲就來到英國,而且她也有愛爾蘭護照,所以,我更覺得她是愛爾蘭的法國人。像她這一代的許多人一樣,她對南非也有一種愛恨交加的複雜心理,南非是一個非常美麗但非常悲劇的國家。

愷蒂:您最喜歡的作家有哪些?當代的作家您讀得多嗎?

巴恩斯:我最喜歡的作家,嗯,從誰開始算起呢?當然有福樓拜,還有莎士比亞、契訶夫、屠格涅夫、伊迪絲·華頓、夏綠蒂·勃朗特、喬治·艾略特、特奧多爾·馮塔納,20世紀的作家有加繆、伊夫林·沃、佩內洛普·菲茨傑拉德、司各特·菲茨傑拉德、厄普代克、艾麗絲·門羅,還有其他許多。

我從來不覺得我喜歡或我崇拜的作家會死掉,他們對我來說,比許多活著的人還要鮮活。而且,我認為文學史不是直線形的,不是代代傳承的,文學史是圓形的,就像一個大圓桌,各個世紀的作家圍坐在圓桌邊,有很多穿梭的、交叉的影響。

後記:5月初,萊斯特城足球隊取得英超冠軍,創造足球史上的奇蹟。巴恩斯出生在萊斯特,從五歲時起,就一直是狐狸隊的忠實支援者。但是在採訪他時,因為時間有限,沒能與他談及萊斯特奪冠的可能。5月7日,巴恩斯在《衛報》撰文,風趣地講起他的「狐狸」情結,其中一段逸事特別值得與大家分享。萊斯特奪冠,大家都說在萊斯特大教堂被重新安葬的理查三世給予了保佑,巴恩斯說他自己可能也有一份小小功勞。去年3月,狐狸隊面臨被降級的危險,他正巧在西班牙的聖地亞哥,那是天主教的聖地。大教堂中有一尊聖詹姆斯像,據說從背後抱一下聖像,許下的願望就能實現。每次世界盃開戰之前,西班牙隊的全體球員都會來抱聖像。雖然巴恩斯是完全的無神論者,但是,「在一種完全反諷的狀況下,我抱了詹姆斯一下,希望他能保佑萊斯特隊不被降級。從另一邊下來,我壓低聲音對他說:‘如果您能幫忙,我說不定就會信您呢。’當去年賽季結束,狐狸隊居然保住了中等偏下的位子,我明顯覺得一種道德上的緊張感。看看現在,他居然搞定了英超。聖詹姆斯,您可做過頭啦!好吧,既然這樣,那我就再試試神學的運氣——下一屆歐洲冠軍聯賽這件小事,如果您也能搞定,那我肯定皈依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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