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自天堂回家 波普拉夫斯 第2頁,共2頁

每走一步,心中都爆發一種柔軟、苦澀、可憐的難過之情。應該工作……我應該工作?……難道馬身鷹獅獸、獨角鯨和水怪利維坦需要工作嗎?……的確,心中又充滿極度的氣惱和陰鬱。神經質的疲憊、神經衰弱的可憐的悲哀消失了,胸膛挺起來了,腳步有了張力……現在,稀稀拉拉的幾個夜行人帶著驚奇而敬佩的神情看著他,甚至轉過身來面對他冷酷的眼神(面對空曠與黑夜的幸福,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不過,夜晚的地鐵裡所有人都會厭惡地轉身不看他……不,你信不了基督教……你身上既狂熱又冰冷的撒旦血液太多,寒冷的星輝太多,這冷輝像嚴寒中的鐵塊,火焰般灼人。奧列格狼狽不堪地在街頭的鏡子前梳了梳頭髮,挺直了腰板,看上去精神了一些,又出現在「拿波里」咖啡館的門口,看見裡面紅色超現代燈泡那假惺惺的亮光,他的心裡湧起一陣強烈的悲喜交加之情。他剛一露頭,他那些粗魯、貧窮、文雅的同伴,那群強盜詩人就迎面撲過來,哈哈笑著擁抱他。

卡佳、古里亞、阿拉、奧科裡申、烏瓦羅夫和列莉亞·賴斯都來過這裡(列莉亞·賴斯是個手臂纖細、雅緻、小瞧人、愛衝動的黑眼睛美人,對一切都皺起自己秀氣的阿拉伯式鼻子,不屑一顧。)。現在,奧列格欣賞黑夜、速度和坐在汽車裡的人們那種特殊的嫵媚、特殊的粗魯和善意(他們正帶著這樣的神情盯著路上的行人)。他從容不迫、自信滿滿地和奧科裡申說著俏皮話,帶著他作為一個有風度的吃閒飯者的那種做作的僵硬,像一個有學問的軍人。他表現得更加卑微、穩重、平靜、遲緩,欣賞著自己那穩穩地放在棕色光滑的汽車門側的有力手掌,前方,在寬闊的汽車玻璃外面,歡樂的人群無聲地做著各種動作,向他們喊著什麼,聽不到他們的回答,在昏暗的光線中做著鬼臉。在這個憂鬱、蠻橫的團體中,能夠參與、共同參與、被當作自己人,貌似優越地坐在汽車上兜風、說笑話、誇誇其談,這讓奧列格感到非常開心。時而故作悲傷地、當然是適度地沉下臉,時而開懷大笑,無情地露出在那位庇護移民詩歌的俄羅斯女牙醫那兒修過的大白牙……似乎他不知為何很成功、很自信、在生活中有地位。他也確實成功過,因為這成功是對成功的鄙視,是理智而瘋狂的高傲、粗魯,嘲笑生活、生活中的地位和信心。有一次,塔尼亞咬牙切齒地對他說:「當你按照他們最低階的方式做事時,他們喜歡你。」她之所以這樣說,一部分是出於嫉妒,因為她自己沒能融入這個圈子。的確,在這個圈子裡,奧列格有過幾次無疾而終的豔遇,因為他總是像一片雲彩一樣消失在自己的荒漠裡,想盡各種方法拋卻俗人的本性,這時他會完全忘掉她們,如果他在酷熱之下皺緊眉頭去圖書館時碰見阿拉或者古里亞,他好像也不會打招呼,而且非常自然,一點不感到窘迫。但是,儘管非常奇怪,隨著胡謅八扯的文學創作和到這裡之後才出現的光潔牙齒,他還是幾乎馬上又重新對古里亞或者列莉亞·賴斯產生了真正的興趣,在這裡,半醉半醒的他清楚地知道,如何征服稍微喝了一點酒的女人的心。他笑著為自己辯解,說自己哪兒也沒去,一直在思念她們,在這笑容背後,真真切切地閃過這些泡咖啡館的人都不知道的懸崖峭壁的風景,同伴中的很多人模糊地感覺到他像一匹披著人皮的狼,隱隱地對他既羨慕又厭煩,帶著某種特殊的憂鬱(像退休的天使)看著他那桀驁不馴的亂髮,不相信他的話,但沒有揭露他。他時而公開撒野,時而毫不猶豫地在跳舞時把列莉亞摟在懷裡,甚至親吻她那噴了香水的鬢角——這是他那顆半明白半糊塗的心能感覺到並能理性地、純粹從音樂角度來評價的地方,但也是他無論什麼都不需要、無論誰都不喜歡,因而能很好地對待的地方,因為只要愛情,也就是生命本身,像血流出來一樣表現在外,他馬上就清楚地知道,幸福時光要結束了,因為比林奇準則更嚴格的愛情的唯一準則是:「善於以任何方式刺痛對方」。愛人之間的控制與依附和永久的、像雷聲一般美好的、不可避免的鬥爭與仇恨與他無關,他善於讓自己置身其外……在這裡,他開心、猛烈、粗魯地親吻女人的手,裝腔作勢地起身並強迫所有人起身,總是惹惱大家,總是能被大家原諒,每到黎明時分,當晨光以一縷醜陋的藍色落到人們臉上時,他會突然變成一尊無慾無求的黑眼睛塑像,不再玩笑……真的,他的確善於在盜竊和意淫的邊緣生存,但是,從不越雷池半步,總是能靠助學金、借款和救濟金應付過去。他是一個職業窮人,一個噴花露水、沒有任何奇遇的沙漠居民,因此,他有時覺得,他真的被命運施了魔法,永遠也找不到工作,也找不到生活方向,不過,在他那修道院式移動單人囚室的無形圍牆之外,長得跟發救濟金的費奧多羅夫一樣的、精明吝嗇的天使總會施捨給他一份監獄裡的小扁豆和食堂裡的便宜雞蛋。有時,奧列格看著鏡子中自己結實的雙臂,心中感到迷惑:「但她為什麼愛惜我?要知道,我這一身男性之美都會消失的。」於是,他突然感到驚訝,並極其荒謬地意識到,上帝對他過分垂愛,過於喜愛他那汙濁的血液,所以才把他留給了自己。上帝從那麼多無比漂亮的人中選擇了你進入他那荒涼的後宮,是否正因如此你才那麼大膽,簡直無人能敵,簡直胡作非為地與自己愛的人爭吵?

在夜間的春寒中,美國汽車滾燙的車頭迅速冷卻下來,它不時鳴著喇叭,在街上穿行,萬家燈火從旁邊閃過,閃過,閃過。在十字路口,咖啡館看上去非常小,裡面的人們就像結構簡單的自動售貨機,註定要受窮,他們都看見了奧列格兇狠、平靜、突然變得十分粗暴及至無比平靜的眼神,不由得心生羨慕和敬意。

駛過殘疾人之家、大橋、河水、愛麗舍廣場,在急剎車中越過凱旋門後,汽車在弗什大道又開始加速;夜已經很深了,已經看不見警察了。在地鐵皇太子妃門站,這匹鐵馬差點兒一下子鑽進一棵樹裡。車燈一下子照亮了樹下的長凳和花壇,然後,布洛涅森林光禿禿的樹木又開始快速而均衡地消失在身後,一行一行神奇地在黑暗中出現,迎著白光飛來,然後又消失。為了跟對面開來的汽車錯開,列莉亞·賴斯熄了燈,於是,他們被對向來車的光束照著,眯起眼睛前行,前面遠遠地不時又突然現出道路。頭上是滿天繁星——碩大的春天之星……

後來,汽車停了下來,當酒鬼們商量事兒的時候,近處的一隻夜鶯神秘而陰鬱地唱起歌來。它變換著各種腔調,唱完自己的曲目,就不作聲了。但是,汽車啟動了,樹木又開始從身邊閃過。

最後,在蘇雷斯尼大橋邊上,所有人都下了車,穿過溼漉漉的草地,走下斜坡,在黑暗中彼此呼喊著,通過懸在黑色水面上的跳板爬上了一條沒有電燈的駁船。以前這條船上有過水上流動飯館,現在上面一個人也沒有,但他們還是順著梯子費力地來到下面——迎接他們的是電唱機響亮的聲音。

寬敞的大廳裡閃爍著昏黃的燭光,靠牆擺著一溜長毛絨沙發;有人在跳舞,在裡面簡單拼湊起來的吧檯邊,一些扁平臉的蒙古人在喝紅酒。

奧列格跟自己這幫衣著光鮮的同伴閒逛了一會兒,就離開了他們,於是,吧檯邊開始了縱酒狂歡。

黑暗。沒有點燈,透過朦朧的水汽,一個茨岡人的聲音在唱歌:「我們可能不會再見面!美酒像幸福的負擔,多麼快地流過血管,幸福的瞬間像茨岡人低沉婉轉的歌聲,一閃而過。」

「在滑動的舞步中,在急速的節奏中,悲哀地忘卻,直到早晨都不知道,你是誰,偶然遇見的好朋友?你的嘴唇多麼冰冷!膽怯而猶豫,在靜靜的河水上方垂下臉,用滾燙的臉頰貼近你的鬢角。心靈憑藉沉甸甸的美酒又一次戰勝了生活,在美酒、悲傷和愛情的濁浪中漂浮。」

不,奧列格,你在與誰接吻?難道你剛才沒有極端固執地與寂寞接吻?但為什麼音樂、黑暗和頭髮的味道,還有昏黃的燭光,又為你匯成了一片荒涼、沉重、幸福的大海?你突然戰勝了恐懼,無所畏懼、漫無目的、快速而絕望地遊向它。你懷裡抱著的是誰?你用沉重的手臂擁抱著誰?輕鬆地把誰緊緊擁在懷裡?啊,這不是卡佳嗎?……醒醒吧,奧列格,這可是卡佳穿著銀色的上衣,把頭髮富於光澤、噴了香水的頭低垂在你的肩膀上。卡佳,你從哪裡來?難道你還活著?難道你還能呼吸、唱歌、跳舞?……難道我們不再喜愛的一切都沒有消亡,沒有像白日夢一樣從地球上消失?卡佳,卡佳,你從哪裡來?……從哥本哈根……

你去哪裡,卡佳?……向前,奧列格,我要向前,那裡有另一種新生活開始……

忘了過去的日子吧……奧列格忘記了過去的日子,在那些日子裡,她柔軟、滾燙的身體,以一種新的、陌生的方式無可挽回地進入他的心裡、貼近他的身體,帶著一種未知的同情和魔力。奧列格和卡佳同時出發,離開生活之岸,遊向茨岡音樂的茫茫大海。

悲傷的日子飛快地過去,就像無數白色的幽靈,然後他們又會在深淵裡相遇,——在夢想與憂慮的冰冷深淵裡。在喧囂聲中,只要音樂響起,空中就會飄蕩起陰鬱的歌聲,短暫的幸福時光就會來臨。哦,卡佳,卡佳,我們的幸福丟了……奧列格,為什麼這樣說,我們的幸福還在!……你試試,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像普通人那樣,認真地跟我走一段……你看吧,結果肯定比你想象的要好……

奧列格笑了。結果會好……他們都希望他們的關係能有個結果,可他卻想完全脫離這段關係……天啊,誰還相信這種幸福?在這麼晚的時候,在太陽的妖術日薄西山的時候……難道這一切沒有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流動集市上一夜之間被拆除的臨時木板房?……如果在生活的背後,在充滿松濤聲的海景背後,突然出現了熟悉的、冰冷的、嚴酷的、混亂的、末日般荒涼的生活,還有什麼幸福可言?

他奧列格是一個不自覺的、神聖的、慷慨的修道士,他沒有幸福……又是他和別佐布拉佐夫,沒有種族,沒有名字,游離於歷史之外,孤獨地存在於人世間……修道院裡的捷列扎……天上的阿維洛伊……還有誰會思考幸福,當奧列格的世界的末日已經開始降臨,當奧列格的土地上幾乎什麼都沒有剩下的時候?——在這片土地上,臉上長滿鬍鬚的奧列格曾經有過夢想,耕種過,抽過煙,坐在臺階上休息,和孩子們玩耍,晚上在煤油燈下給塔尼亞朗讀他那無人需要的偉大作品……那是個充滿了愛和古老的鄉村之美的世界……

難道它沒有消失得無影無蹤?難道鐵路上方、鐵樹上方、鋼鐵一般的靈魂上方沒有重新捲起虛無的暴風雪,無窮無盡,無邊無際?……一切都被冰雪覆蓋,一切都喪失了希望,誰還會記得幸福?……喝得醉醺醺、為音樂瘋狂的奧列格一刻也沒有忘記那灼人的孤獨、荒涼、罪孽之風雪。是的,好像有什麼聲音在對他說,你在這裡轉一轉,哭一哭,親一親,打一打架吧,反正現在眼前是一條無始無終的大道,從一個星球通向另一個星球。不管碰見誰,你就跟他開玩笑、唱歌、接吻吧,不要在意任何人,不要討好、尊敬任何人……他不在意任何人,不重視、不尊重任何人,醉意越來越濃,不顧體面地摟緊卡佳,聳起雙肩,粗魯地擠來擠去……

他粗魯蠻橫,變得越來越顯眼,他傲慢無禮,對所有人都以「你」相稱。卡佳沒有反抗,但是,在一曲結束以後就不知道去了哪裡,奧列格很長時間都沒有找到她。後來,她跳著舞從人群裡鑽了出來,舞伴是一個臉色黝黑、個子不高的男人,長著一張充滿活力的西班牙式臉孔。但是,他們剛一跳完,奧列格又想要撲向她,她發現了以後,馬上又驚慌地投入那個異族人古銅色的手臂裡旋轉起來。那傢伙是個充滿野性、沒有文化的業餘歌手,長得英俊迷人。奧列格心裡隱藏的怨恨開始露頭。隱藏的怨恨,還有極具誘惑力的不良意圖,因為那個茨岡人個子很矮,而且應該被失眠折磨得沒有什麼力氣了……「小兄弟,你錯了,招惹這樣的白淨俄羅斯姑娘,你還嫩了點兒!」奧列格惡狠狠地重複著,一邊咬著厚厚的嘴唇,嘴唇上都是廉價紅酒的味道。又一次看丟他們之後,他擠到吧檯邊,花了整整半個小時的時間,專心致志地吹噓自己在體育方面的本事,但是讓人難過又同情,因為他的聽眾是這家水上飯館的一個服務生和一個保安,這兩個人都長期生活在水上,身體健壯、身材瘦削、肌肉結實、有點神經質,都是退役運動員……有些事情奧列格確實知道,對其他那些不知道的事情,他就胡亂回答說:「對,那還用說,我當然知道……我們在同一個競技俱樂部訓練過……」

慢慢地,他把自己吹成了俄羅斯俱樂部的冠軍,後來還成了移民400米比賽紀錄的創造者,最後竟然成了體育記者。他把真實與謊言混雜在一起,大言不慚地說著胡話……

後來,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正事,於是,已經徹底醉了的他又跑過去,擠來擠去地尋找卡佳,很快就迎頭碰上了她,她迅速看了他一眼,馬上說再也不想跳舞了……奧列格頭腦發昏,退到後面去調電唱機,突然,卡佳大聲笑著,背對著他從他身邊飛快地一閃而過,她沒有看見他,但在茨岡人強有力的擁抱中,她興高采烈、醉意朦朧、滿面紅光、一下子變得十分好看。奧列格的眼睛突然與盜馬賊銳利的黑眼球遭遇了,那傢伙志得意滿,故意粗魯無禮,就像清醒的大衛戲弄喝醉的歌利亞一樣,得意揚揚地隨意支使肌肉發達的大塊頭奧列格,飛快地扔下一句話:「哎,這個曲子再來一遍,你看,我們跳得多好!」

含有酒精的血液全都湧向了腦袋……怎麼,這裡也有他!「不,法老的後代,我要讓你看看,我多麼珍惜你們這幫幸福文雅的傢伙,我多麼需要有汽車的朋友和蒙帕納斯的文學庇佑者!」

「你們以為你們跟我有關係……」突然,發生了從絕對的漠不關心到粗魯、兇狠的絕對行動的飛躍,奧列格向前邁了一步,從後面抓住那傢伙的衣領,輕鬆地把他從卡佳身邊拉開,然後一下把他放倒,讓他撞到地上……

小矮人一樣的茨岡人一下子倒下了,不知把什麼東西帶倒並打碎了,於是,馬上開始了一片慌亂,響起了哭喊聲,這熟悉的幸福的打鬥氛圍像烈性毒品,使奧列格進入瘋狂狀態。他是多麼喜歡打鬥進行、激戰漸酣、不可避免的時刻,多麼喜歡果斷砸碎善良、體面、美好的鎖鏈,滑落、墮入古老、狂野、殘酷、可怕之境時的恐懼與欣喜……奧列格還在顫抖,感覺到喜悅在整個手臂蔓延,還有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彷彿另一個人的身體像一件東西、一個麻袋、一個槓鈴,在屈服、傾倒、後退,每次打完架,他總是帶著愛意不停地撫摸自己被打壞的、勞苦功高的雙手。

茨岡人被嚇傻了,但還力圖保持尊嚴,像個孩子般瘋狂地向奧列格撲過來。奧列格被眾人拉住,裝模作樣地把手伸向空空的口袋去掏子虛烏有的手槍,同時粗魯、難堪、無情地罵對方,他罵得極其難聽,完全不顧生活的體面、美好,瘋了似的、野獸一般放下一切負擔,從中得到了最強烈的滿足。

奧列格逞一時之勇,粗魯無禮、傲慢自大,又假裝寬宏大量,穿上西服外套準備休戰,可是人們紛紛指責他,批評他……甲板上清新的空氣使他的臉感到涼絲絲的……他剛一爬上甲板,他所引起的破壞歡樂氣氛的喧譁就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沒有受到任何驚擾和破壞的荒涼之地的寧靜,好像沙漠、河灣和黎明。天快亮了。動態的天空之下靜止的河水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藍色。透過朦朧的煙雨,遠處的橋樑和對岸、水閘、煙囪和低矮的廠房慢慢顯露出來。天色隨著無邊無際、平靜無聲、無可逆轉的自然力的大肆擴散而慢慢變亮,這自然力公正無私、平靜而毫無掩飾、平靜而充滿敵意。早在心中的惡氣爆發之前(當然,這惡氣是針對塔尼亞的,因為他剛才毆打併扔到地上,公開侮辱的不是別人,正是她,雖然他自己並不知道),就是在下面的時候,雖然醉得意識不清,但奧列格還是發現,駁船低矮的四角窗沒經任何人允許、沒有驚動任何人就變藍了,遠處岸上的燈火(現在已經完全熄滅了)像一條條黃白色的帶子,與水中晨曦的反光糅合在一起。現在能勉強感覺到的雨,小到好像根本沒在下落,而只是漂浮在清晨的朦朧之中,使他的身體冷卻下來,令人興奮的酒熱突然退卻了,滑落到身體的末端、腳尖,騰空了大腦,腦袋奇怪地好像變成透明的了……奧列格通紅的、充滿活力的臉突然消退了紅色、在疲倦中鬆弛下來。透過這張臉,就像水中的雪花一樣,浮現出另外一張從未完全消失過的年少的臉。那張臉上無助的細嫩曾使捷列扎感到萬分驚訝……這一天太過重要,太過複雜,過多地爆發了各種令人絕望的激動與消沉、熱情與恐懼,如今,對這一天的回憶溢了出來,順流而下,離開了他,與奧列格一起做了這場夢的一切,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像連成片的震盪與消耗之浮冰,都隨著自己的英雄從心頭離開,於是,靈魂死亡了,又一次甦醒了,如果不是累得要死,他甚至覺得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而只是他在書裡讀到的。這種感覺似曾相識:在悶熱的夏天汗流滿面地讀了一整天書之後,他突然蓬頭垢面地從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長篇小說中走出來、醒過來、鑽出來,也會神思恍惚,幾秒鐘之內不能知道那時是幾點、他自己是否吃過飯,還有什麼事情需要做。

就這樣,風起雲湧的回憶拉幫結夥,構成一個個小世界,各司其職、分門別類地共同起航,那些天的人格忍受不住變動,會分裂,或者簡單、急遽地隨風倒,生命會離開,去尋找新的職務,不是慢慢地,而是一下子脫離整個職業界極其傲慢、可怕、可笑的一切,去與悲傷的同伴們不幸地生活在一起,而最主要的是脫離特殊的、短時的公務人員身份、面具。如同最後一次無可挽回的爭吵、分離之後,家、街道和愛人的所有朋友和所有的見面地點,都馬上漂向冰冷的大海一樣,心臟瞬間拋下了奧列格疲憊不堪的人格,於是誰也不是先生冰冷的底座慢慢地從雨中浮現,就像遠處的海岸出現在最後一縷夜色中。

最後一次神經質的英勇瘋狂爆發之後,他突然變得虛弱無比,突然變得十分消瘦,垂下雙肩,腳下不穩地走在橋上……一群帶點醉意的工匠哼著他們那黑人小調,把他抵到護牆上。其中一個人戴著一個壓得奇低的鴨舌帽,一縷頭髮幾乎擋住了整張臉,他活潑、善意、兇狠地罵了奧列格一通,問他:「alors,tun’yvoispasclair,citoyenandouillard?」奧列格什麼也沒有說,他壓根兒沒想回答,他甚至覺得很開心。

現在,寒冷使他的心平靜下來,驅走了醉意,使身體冷卻下來,他豎起衣領,在雨中瑟縮……沒有有軌電車,不得不在小亭子等了好久。明亮、發白的天光刺著眼睛。臉色發紅的人們走進來,開心地交換著程式化的,但總是合乎時宜的話語。有軌電車晚點了。奧列格覺得取暖無望,站在柱子邊,越來越深地陷入某種思緒之中,恍惚中離現實越來越遠。這個漫長的春天裡發生的一切好像都是不現實的,極其平靜、遙遠、安全。

最後,有軌電車像一輛溫暖的轎式四輪大馬車,叮叮咣咣地開了過來,於是,奧列格縮在一個角落裡,慢慢地踏上了回家之路。

克里格南庫特港。(法語)

指奧列格。——譯者注

閹人(法語)

庫阿普萬歲!(法語)

這不是你智力能及的事。(法語)

那麼……應該找幾個心靈沒有被汙染的壯小夥子,把所有外國人都趕出來和他們一起工作……不是這樣嗎?朋友……而且無產階級也會輕鬆一些……(法語)

愛麗舍廣場。(法語)

我們之間。(法語)

交媾之後,所有人的心都會憂鬱。(拉丁語)

1126-1198,穆斯林醫學家、哲學家。——譯者注

「怎麼,糊塗蟲公民,你眼睛不好使嗎?」(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