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列格過了三天地獄般的日子,對於春天和朋友們來講,這三天他等於是死了。這個化妝品的地獄位於portedeclignancourt附近的一座極其破敗的平房裡,奧列格或者在廚房,或者在地下室工作。第一天是鮮紅的,第二天算是粉紅的,第三天是白色的,甜膩而虛幻的。但是,第一天是最艱難的……奧列格對老闆卑躬屈膝,勉強完成了從一個自由人、朋友和熟人到奴隸、苦役犯和短工的過渡,但他還是很長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臉上總是帶著很業餘的笑容,惹得陰著臉、小瞧人的倒霉猶太人——這個香臭混合的事業的主人——直生氣。但是,現在他留在了後面門廊的空地上,門廊正對著堆滿大瓶子大罐子的小院子——遮陽下面放著裝有香粉原料的袋子,地上是一條條黃色和紅色的東西——他站在一塊木板前面,木板放在護欄的角上,上面放著油光錚亮、香氣撲鼻的剛剛冷卻的大塊口紅,看上去就像一些大塊的紅糖。一開始,他覺得把它們切成大長條很好玩,幾乎像玩遊戲似的,所以老闆悄悄地來到他身後,馬上就給他提了第一個意見,讓他切得痛快、麻利點。切好的東西放進旋壓模裡,從旋壓模的大理石轉軸之間,慢慢地鑽出來一些血紅色、氣味芳香的黏糊糊的東西。鑽出來的速度很慢,總是停止,因為奧列格總是停下來不搖手柄……前20分鐘還挺容易,儘管手柄不太順手而且非常難以轉動,但是,很快肩膀就疼得厲害,不得不時時停下來歇息。
奧列格汗如雨下,慢慢地,他把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脫了,紅色黏稠的東西鋪天蓋地,粘到哪裡都洗不掉,粘得到處都是。有時候,特別是老闆在的時候,奧列格也疲憊不堪、垂頭喪氣地在凳子上坐著。老闆來的時候,總是帶著仇恨(猶太發明家最擅長這個了,他的老婆因為流產手術沒做好總是病怏怏的)、咬牙切齒地搖手柄,眼睛在圓眼鏡後面直髮光,搖個5至10分鐘,就大搖大擺、呼吸沉重地走開,把牙齒咬得嘎巴作響,等他再回來,往往能看見奧列格在坐著。奧列格戴著手套狼吞虎嚥地吃東西,他在街上轉來轉去,用鮮紅、紫紅顏色的手抓東西吃,他的手用世界上任何的黑肥皂也洗不白了。他臉色蒼白、滿身顏料,在旁邊人流熙熙攘攘的市場上吃東西,裝作漫不經心地看著其亂無比的舊物,如同剛剛經過了一場艱難考試的中學生一樣,他臉上帶著一種疲憊、得意和痛苦交織的表情,每一個穿著藍色工裝夾克走來的工人都能馬上看出來,他只是個玩票的知識分子,一時落魄才來到這裡幹這個,看透這一點之後,人家馬上就厭惡地轉過頭去不看他,有時還帶點鄙視和同情。奧列格見到什麼吃什麼,不管是乳酪、葡萄,還是熟透的香蕉,把肚子塞得滿滿的,又在街上閒逛了一會兒,讀完了《巴黎midi》,然後提前回到了工廠,坐在臺階上,被太陽曬得昏昏欲睡,直到老闆的喊聲把他拉回對他來講比所有的夢幻都虛無縹緲的現實。肚子裡沒有經過充分咀嚼的食物還沒有消化,胃脹得難受,在這種情況下奧列格抓住黏糊糊的鐵手柄一刻不停地搖動,帶動在他看來像巨大的石磨一樣的大理石轉軸,這使他真正地見識了什麼是非人的痛苦。
心臟不停地怦怦跳著,眼前是旋轉飛舞的火花,雙腿累得直不起來,但是,還得搖,不停地搖。汗流滿面的禿頭老闆經驗豐富、老謀深算,一直在暗中數數。再加上因為老婆不生養和不工作而心情不好,稍有不滿就怒氣衝衝地從奧列格手裡奪過手柄,以俗人無法理解的一個天才化妝品專家(「這款口紅的配方我研究了10年,裡面加了50種香料!」——於是,奧列格也裝模作樣地瞪大雙眼,粗魯地重複著:「50種香料!」)的瘋狂拼命地轉動手柄,連氣都不換一下,身上穿的顏色鮮豔的病號服的後襬在空中搖曳。打壓了奧列格之後,他就大搖大擺地走開……時間過得十分緩慢,時刻損害著奧列格的尊嚴。奧列格忽前忽後,忽左忽右,不停地靠近機器,但是,壓榨過頭的、火紅的、虛假地冒著香氣的口紅塊兒還是很不情願地慢騰騰地從六個轉軸下面向外鑽。傍晚時,所有的東西好像都搖完了,但是,新的災難又降臨了:奧列格得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摳掉、清除掉地板上的紅色顏料,他不得不跪著在地上爬來爬去,沒完沒了地擦拭、清洗破破爛爛的地板革……奧列格平生第一次在地鐵裡睡著了。在終點站,檢票員把他扔出了車廂。他不得不再買一次票,重新上車。到家之後,他連飯也沒吃,衣服也沒脫,看也不看一眼眼前,直接躺到自己的破沙發上,感到無比幸福。
第二天,地獄中的俄耳普斯多多少少輕鬆了些。首先,奧列格在地下室幹活,遠離老闆的監視,在那裡,他和包裝女工,一個性情溫和、痛苦不堪的女士相談甚歡。她之前信教,總去教堂,而現在「沒時間想任何事情,禮拜天整天睡覺或洗衣服,昨天,禮拜六,剛去看了一場電影」。「您在這兒工作多長時間了?」「快一年了。」「那您還沒有幹夠嗎?」「沒有,有點習慣了,生活總是匆匆忙忙的,過得飛快,像做夢一樣……」於是,奧列格又想起了弗洛伊德的話:一切生物都在尋求死亡,不能忍受自身財富的折磨,或是通過交媾,或是通過工作,或是通過喝酒來消耗自己的精力。於是,他帶著批判的態度拒絕了她的順從,就像避開年輕人在地鐵過道里自慰的遙遠畫面。但是,如果不幹這個工作,她可能會餓死的……我可沒有餓死……對於女人來講,受窮更難過……可對於男人來講,受窮更恥辱……應該工作,忘卻,忘我,妥協,還債……應該像靜脈放血或閹割一樣,放棄、丟下一部分生命,然後靠剩下的那部分活著,而剩下的那部分意味著看電影、睡覺、吃飯,星期天早上睡大覺……那您不覺得害臊嗎?……受窮去吧,在大街上睡覺吧,為精神而奮鬥吧……去蹲監獄吧,去修道院待著吧,靠救濟金活著吧……不,您別再糾纏我了……我們最好盡情地幹活、性交,把生命消耗、浪費掉,然後滾蛋……路就通向那裡……就應該這樣,bandedechatres…噢,我真想把所有逆來順受的人都槍斃了,讓所謂窮人的美德見鬼去吧……路就通向那裡……拋棄吧……奧列格整天蓋印,壓紅色的化妝品(按照化妝品聖母既厭惡又馴順地說的行話,這叫「壓縮」),把模具填滿,再用手壓實,用很快就學會了的嫻熟動作飛快地大幅度加大或減小壓力。工作進行得緊張而單調,就像一場瘋狂、暴亂、令人頭昏的沒有間歇的舞蹈——奧列格終於明白,在令人喘不過氣的快節奏中,人暈乎乎的,時間過得更快,他在充當換衣間的廁所裡休息,去那裡的時候,他經常往上衣口袋裡藏一些給塔尼亞偷出來的香噴噴的化妝品:香粉、面霜、髮油和殘次的唇線筆——之所以偷這些東西,是出於苦中作樂和階級仇恨。每次他都趁禿頭的化學天才躺在敞開的門邊的沙發上睡覺的時候,帶著一顆怦怦亂跳的心把所有東西從他身邊帶走……在令人發矇的忙亂中,一天過去了,他揣著口袋裡的60法郎費力地來到街上。這60法郎來得並不容易,因為老闆雖然做好了付工錢的準備,還是有點奇怪地、神經兮兮地磨磨蹭蹭,捨不得,自己跟自己做鬥爭,就好像把錢拿出來身體會疼似的。因為沒有身體上和精神上的折磨,特別是不用時常低三下四地說些什麼來保持尊嚴,這一天無聲無息地就過去了,就好像一場夢一樣從生活中消失了。身上幾乎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奧列格又在乘車的時候搖晃著鬍子拉碴的腦袋睡著了,同時積攢力量以便明天好好講講工人的貢獻和痛苦,終於可以手裡攥著錢向塔尼亞證明,他現在對她的態度多麼嚴肅……
第三天是在香到令人噁心的香粉的白霧中度過的。這天一大早,奧列格就開始在一個被電燈照得通亮的小白貯藏室裡轉動磨粉用的圓筒。香粉末像白色的雲團一樣從磨盤的孔隙中飛出來,變成甜絲絲、膩乎乎的泡沫飄浮在空中,沾得到處都是:頭髮、嘴唇、眼毛上全是。轉圓筒的時候,奧列格居然還能騰出一隻手拿書,用一隻眼睛讀了弗蘭茲·巴德爾,但這是很危險的,因為拖延了時間,打破了勞動的正常節奏,到了晚上,他又偷了一把唇線筆,來到街上,這時他已經被不習慣的活計累得筋疲力盡,臉白得像個小丑。風像一道粉紅色的火光飛快地從蒙馬特高地上衝下來……大鐘不時咚咚地敲響,聲音異常清脆。人們步履匆匆,說說笑笑地買晚報。很多人向市中心走去,因為一場大型的經濟糾紛,那裡已經舉行了兩天示威遊行,還有打群架的……奧列格衣著單薄地走在路上,極度疲倦之後不斷襲來的輕鬆漸漸變成了不自然的神經緊張。他用手不停地摸著口袋裡那些叮噹作響的20法郎硬幣,心裡一直想走進店鋪裡買東西或到賣酒的地方喝點什麼。他有錢,而且累得既疲倦又興奮,像個基督徒一樣快樂、友好……
在天地之間的春日燈光中,奧列格從蒙馬特高地慢慢地走下來,不時在櫥窗前停下來。一個騎腳踏車的人被卡車灑了一身灰,他很同情那個人。奇怪的是,那個人雖然看上去也很疲憊,卻很開心、幸福地一邊罵人,一邊停下來看週六休息、喝得醉醺醺的工人們在吧檯邊吵架。
不管怎麼說,有錢還算是一種幸福……你看,我現在就可以進去把所有的點心都吃光……天還沒有變黑,可街上已經亮燈了……他們急什麼呢……他們急著接吻……睡覺、吵架、看電影、過日子……今天我跟他們在一起挺好,一切都很棒,不過這也不見得太好,我擔心萬一突然爆發可怕的虛弱、慵懶、愁悶……如果這樣繼續下去的話,我就可以給自己買一臺半導體了……半導體,多麼神奇的發明,坐在那兒一擰,你馬上就可以走遍全世界……把自己埋在沙發裡,把塔尼亞抱在腿上,聽爵士樂或者舒曼,然後把半導體關掉,半夜裡在亂糟糟的工作室(一定要租個工作室)裡,在低垂的電燈的明亮的光圈裡工作、讀書、寫作、寫作,多麼幸福……而在光圈之外,在半明半暗的沙發上,是塔尼亞沉重、美好、光彩照人的肉體……是的!最好整夜都開著燈,在人們都睡覺的時候,像兩個國王一樣爭論、吵架和接吻。哦,是的!……我去看看,可能今天街上又有人打架……但要小心點,別讓他們把我給驅逐了……
算了吧,就我這拳擊手的臉和眼睛上面的大簷帽……我還是去找找鏡子……嗯,是的……眼睛下邊嚴重的黑眼圈,黑乎乎的海軍背心,沒穿襯衫,絕望悲觀、惶恐不安的樣子,我這副樣子怎麼可能讓女人喜歡,簡直就是地道的礦工、皮條客、海員……
啊哈……警察來了……這些小夥子還是很帥氣的,讓人直想親親他們紅撲撲的臉蛋,而且是鄭重其事地親……啊哈!……在馬路中間,就像二月份在莫斯科似的,而我在折彎的現實主義大簷帽上面掛著一條紅帶子,一直幻想著進入警察局——但他們沒讓……我的整個人生就是永遠的「不讓」,不是父母不讓,就是布林什維克不讓,現在又是這些沒文化的精神病移民不讓……
腳下鬆軟的雪,二月的一團糟,與學習的告別……無論如何,拋下一切跑掉的感覺真好、真棒,逃之夭夭,那時我在哪兒來著……煙消雲散吧,煙消雲散吧,宿營地,我的宿營地……
萬惡的、陰暗的、沒有盡頭的、披著白色囚服的監獄……值得回憶的只有音樂課……還有窗臺……在羅斯托夫,尼采剛剛在渾身生蝨子的傷員中發現了……頓河上,在天地間飄蕩的一條小船裡,還不能、也不會讀書……每個句子都像抵近射擊一樣可怕,無數種思想,讀不下去,最好還是划船、漂游、整天整天邁著一雙髒腿在月亮表面走來走去……還有黎明,秋日無比清新的清晨……睡在圖書館裡,醒來時驚異地聞著書籍的墨香,封面上粉紅色的反光,無法讀書……這一切都包含在必要條款之中……林蔭道上的軍樂演奏……要求保持安靜,城市沒有面臨任何威脅……就是說,還有一場疏散,而這一切都發生在夢中的某個地方,存在於無聊而拙劣的夢囈中,現實卻是尼采、叔本華和一個陶醉在陽光和自己在劫難逃之命運中的肩膀狹窄的超人,站在透明的威爾斯-瑪麗山上。但是要小心一點兒,你現在處於事件的中心……裝作獨立、幸福、心不在焉的樣子吧……說,把大簷帽戴在耳朵上,不是我該乾的事,他們喊什麼呢?要保衛自己的幸福,粗糙的、俗世的、美好的、牛一樣的幸福……vivechiappe!小心點兒,別被當場抓住,跑不出來……
真想自己也喊兩嗓子……是的!但是,喊什麼呢?……順便說一句,齊亞普可愛、小巧,也沒有折磨我們的兄弟……是的!maistun’yespas,這不是意識形態……母親,把他安排在一個不前不後的地方……啊,人們跑起來了!……好吧,現在需要悄悄跑掉,離開這裡……唉,見鬼……(在側街上,盡力喘口氣兒……)他怎麼落到這種境地的呢?……見到血一下子暈了,只能拄著柺棍……難道還要繼續往前走……可我累了,而且不管怎麼說,人們都能看出來我是外國人……不管怎麼說,太累了。
有時,人群的怒吼聲大得令人壓抑,於是奧列格像充了電一樣,嘴裡喊著什麼,甚至迷迷糊糊地去保護某個人(一個被從腳踏車上拖下來的警察),人們無比興奮、醉意十足、紅光滿面,而他在這與他無關的盛宴上置身於火熱面孔的火山、海洋和間歇噴泉之間,無酒自醉……ehbien…fautplusieursfortespoigneesn’ayantrienvole…puismettretouslesetrangersalaporteettravaillerlemaindanslamain…pasvrai,monpote?...rapportauproletariat…諸如此類……奧列格時而興奮,時而膽怯,像被人群裹挾的木屑,前前後後地跑著,跳過花壇、護牆,在champselysees叢中轉來轉去,突然間又來到空蕩蕩的側街上,獨自面對黑夜和慢慢來臨的春天不屑的沉默。
終於來了,這真正的、令人猝不及防的、難以忍受的疲憊,我怎麼才能擺脫這些外人的騷亂呢?再過一小會兒,我就裝不下去了,我好像會像俄羅斯人那樣喊起來……人們走來走去,大喊大叫……穿著熨得平平整整的褲子鬧革命,不是因為飢餓,不是的,而是因為過剩、溫飽、富足,不是為了麵包,而是為了黃油,為了自己多神教的快樂,為了海濱的汽車,為了白色衣裙下曬黑的肌膚,為了冬日夜晚的收音機。不僅為了生活,而且為了幸福,為了不公正評價的正確偉大,為了領先、不平等、高不可攀、趨炎附勢,而你,世界末日時的蝨子,從這裡滾開吧……這一切跟你沒有任何關係……別人在這裡痛苦著,像無線電的天線一樣敏感,因為損失和混亂而發愁,而你對這一切都無所謂,你父母也無所謂……就讓廚娘稱王稱霸吧……煙消雲散吧,消失吧,宿營地,我的宿營地……從他們的角度出發,應該是這樣的:閣下,您好!現在多布羅留波夫正在過馬路,請您給他一個脖溜子,打得狠點兒,而且下手要快……為警察感到羞愧,為金錢、家庭感到羞愧,羞於生活和自我保護……原來,那是些基督徒……脆弱的腺體或者基督教……我的王國不屬於這個世界……但為什麼還是不需要去保護?……十月革命時,莫斯科有5萬名軍官,所有人都有地方住,而600名士官生卻露宿街頭……他們害怕嗎?……不,在戰場上都不怕呢……嗐,幹嗎為住處而奮鬥啊?……本來已經恥辱地失敗了。
人們沒有想到法西斯分子,只是口袋裡揣著托爾斯泰的遺願想到了美好的夢想,但他們遭到了打擊,因為他們不想在後方組織系統性的大規模恐怖行動,而只是小打小鬧、神經兮兮地單個槍斃了一些人,徒惹仇恨卻不能敲山震虎……而法西斯主義卻是系統性的恐怖、鐵蹄,是對自身獸性權利的堅信……有意思的是,布林什維克究竟能怎麼樣?因為現在已經沒有人需要解放、拯救,一切舊的都已被摧毀,哪怕是為了那千百萬被槍殺的人們,也希望能做成點什麼……哦,他們會學會的……第一臺拖拉機不行……第三臺、第四臺停在水溝裡,而第十臺總算可以用來耕種俄羅斯的土地,希望有美好的願望、大好的青春和無量的前途。只不過,俄羅斯的老百姓還是有點要求太高……
屠殺猶太人和焚燒異教徒的不是沙皇,因為沙皇也是普通人,戴著王冠的普通人;韃靼人總是高興地殺戮俄羅斯人和屠殺俄羅斯的牲畜……特別是對女性。我自己知道,韃靼人本身就是作為契卡分子的警察局長,就是殘酷的暴徒……韃靼人就是沙皇,曾殺死過沙皇,也曾把女人們的裙子繫到她們頭上,追得她們滿村亂跑……也曾在監獄裡受苦,在隱修院裡自救……
他殺害過醫生,活埋過自己,放火燒過穀倉,跟茨岡人一起唱過歌,畫過聖像,不過,entrenous仍然一個真正的人都沒有,這一切都是為了小小的便利,而內心裡我是所有人和一切,不,我不是所有人,也不是一切,而是全體人民和整個俄羅斯,他們在我心裡憂傷、談話、抽菸、祈禱、阿諛奉承、偷竊唇線筆。但是,在這裡我是個異類,就像一個被費力從土裡拔出來的根莖,像一個流浪漢、旁觀者,兩條半大腿支著的大大的玻璃眼鏡……
奧列格暈暈乎乎、疲憊不堪、焦慮不安地來到塔尼亞身邊。他現在特別想在她淡藍色的房間裡躲避一陣,清醒清醒,睡覺前在精神上好好放鬆一下。緊緊靠著她,緊緊抱著著她,跟她緊貼在一起,除了她滾燙髮黃的肩膀、她的臉、她的身體,什麼都不要出現在他的視野裡。
表面上喜氣洋洋,可心裡隨時都可能發火,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抓住現實和尊嚴,奧列格乘電梯上五樓,路上就已經在想象自己進屋之後的情形:他要以一種新的方式重重地在太師椅裡坐下,不再裝模作樣、巴結討好,也不再神經兮兮、極不自然地裝作高興的樣子,他終於要掌握那種完全成熟的、共同分享的生活節奏,和心愛的人可以整天一句話也不說,但隨時都保持著精神的交流,不斷地用眼神、手勢和麵部表情進行交談。安寧,休息(隨意放棄自己的天命),——這是沉甸甸的、陽光燦爛、自由自在的生活帶來的那種極度美好。
這一切都是他心裡想的,而實際上,他只不過是在第一次體驗無情的生存鬥爭之後需要柔軟而冰涼的母愛的雙手撫摸撫摸自己的臉蛋。休息,安慰……他想哭。但是,剛一走進房間,他就驚恐地感覺到,他必須得整個晚上費力地說笑話、假笑了。
塔尼亞的表姐古里亞,一個親切隨和、染了頭髮的女人,正躺在沙發上抽菸,含情脈脈的好看的大眼睛不時放著光。
後來塔尼亞說,奧列格從來也沒有說出過自己窘迫的處境。的確,他總是努力裝作勇敢、神氣的樣子,講述並誇大街頭鬥毆的情形,期望、要求塔尼亞自己能猜到、領悟到他的意思,讓他別再講話、安靜下來,那樣的話,他現在就可以不說話,可以得到休息,甚至精神煥發。但是,塔尼亞是個健康的人,她外表的生動與否和內心的振奮與疲憊是完全對應的,而且,她根本不瞭解那種無法忍受的、完全精疲力竭的感覺,所以,她沒能從奧列格略微抬高的、單調而緊張的聲音中聽出任何特殊意味。而且,令人痛苦的是,因為三個人在一起實在無事可幹,塔尼亞還提出到蒙帕納斯去玩……奧列格不敢也不能反抗,再次順從了塔尼亞,於是他又坐在人群中,人們的話語就像笑聲和吵鬧聲折磨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睡的人一樣,敲打著他那脆弱不堪、鮮血淋漓的神經。一切都在切割、折磨和扼殺他,他不得不病態地話癆發作,向人們講述自己的豐功偉績,他累得已經不知不覺自相矛盾、不知羞恥地胡說了。他又一次在塔尼亞粗心大意的愛情面前敗下陣來,儘管他整個晚上都明顯地感覺到,清楚地知道,作為一個愛人,他應該反抗,他忘不了這種痛苦,他的愛情會因為氣惱、疲憊和飢餓而在自我封閉中咬斷自己的喉嚨。奧列格好像醉得迷迷糊糊的,在睏倦無力、極其難受的情況下跟所有人一起去了另一家酒館,但他突然好像死了一般,話也不能說,坐在那裡像一尊軟塌塌的泥塑、一具屍體、一塊胴體、一根木頭,突然之間不笑了,臉也變了樣,又老又瘦,最後連粗心的塔尼亞都看出來了,她坐到他身邊,開始不自然地詢問他怎麼了。但是,他覺得十分委屈,所以他只是冷笑了一下作為回答,然後痛苦地噘起嘴巴,傻乎乎地隨著音樂的節奏晃來晃去。對某種東西不可挽回的恐懼感瞬間攫住了他醉意朦朧的心,她拉他去跳舞,但他拒絕了。她蒙了,模模糊糊地感覺到自己走得有點太遠了,她站起身來,於是他們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冒雨走出門外。
來到外面之後,奧列格感到萬分委屈,完全失去了自制力,他繼續憤恨地、充滿敵意地保持沉默,中了毒一般沉入一種痛苦的自憐之中,不能自拔。「就應該這樣,就讓一切都消失吧……」現在,塔尼亞感到再問也無用,不明就裡,心中隱痛,突然因為事態無可挽回而產生了極度惶恐的感覺,於是像普通女人那樣犯蠢,突然在街心站住,像一頭試圖彈鋼琴的海豹,驚慌失措地想著辦法,後來在旅館裡,奧列格千辛萬苦賺來的小錢一下子被她全都塞在睡眼惺忪、一臉不高興的服務員手裡了,他眼看她攥著這些錢從樓梯走了下去,心中十分惋惜,最終還是沒能拿出小費來。在自己的房間裡,奧列格又一次對無比粗糙的紅色方格桌布感到萬分驚異,旅館裡的一切帶來無窮無盡的形而上學的恥辱,他們兩人都沉重地呼著酒氣,沒脫鞋就倒在床上,就在這裡突然出現了一種奧列格完全想象不到、忍受不了,但又極其絕望而痛苦的清晰明瞭的感覺。
在神經緊張、疲憊、悲傷、瘋狂之後,在又一次無人幫忙、無人理解之後,在又一次不得不靠自己的力量應付一切之後,奧列格突然又產生了那種絕對明確、看得清清楚楚的完全在別處的感覺……他覺得他自己和塔尼亞的身體就像解剖實驗室裡的兩具屍體,而他好像在房間的另一頭聽著他們亂七八糟的醉話。奧列格半死不活的,在殘餘的傳統男性自尊的驅使下,力圖保住面子,力圖動一動,表現出適當的激情,儘管這時他最想的是回家去,坐到沙發上,面對著牆壁,喝點茶,讀一讀《最近新聞》。最開始,剛開始那會兒,身體好像還聽使喚,服從這一粗暴的反自然的遊戲,但後來突然不再聽指揮,退出了遊戲。「真是個怪人,」塔尼亞曾經在自己的日記中寫道,「歡笑、幸福、交談,甚至自己的眼淚都可以讓他興奮。」的確,只要有某種隱秘的幸福的音樂奏起,不管其中的意圖是憂傷的,還是可笑的,奧列格都能產生親吻、撫摸、探索、交媾的慾望。他記得,有一次列夫·薩維科夫令人驚歎的詩歌征服了他:「腳下的麥秸沙沙作響,你微笑著轉身面對我。我們要給自己建造兩座房屋,一個在這裡,一個在天上。」奧列格不確定哪座房子會先建成,但這兩座房子他都需要,於是,他就像一個試驗新翅膀的健美天使,以極快的速度變換著自己的生活,時而從天上到地下,時而從地下到天上。
說得很成功的一句話,正確、實際、明顯地表達出來的某種抽象感覺,都會引發瞬間的感激之情,而接下來爆發的讚歎之情突然之間迅速轉變成極其強烈的親吻和佔有肉體的願望,而意識裡的粗魯突然使身體感到疏遠。所以,儘管他似乎是為此而生的,他卻幾乎從來都不能從肉體上與一個人生活在一起,不會那麼快地變得憂心忡忡,儘管他生來在別的一切方面都非常迅速。所以他非常理解那個寫下了omneanimapostcoitustristeest的古代的憂鬱症患者!平衡剛一打破,身體的剛要比精神的多出哪怕一點點,疼痛就像一把刀,以不可思議的、藥品劑量一般的精確刺在心上。他多少次詛咒過自己,惱怒卻無能為力,只能對自己吐唾沫、厲聲責罵自己,因為他不能清洗掉短暫的親吻的痕跡,不能安心,他鄙視自己,因為自己出於極其原始的自尊心總是要把別人的手掌在自己手裡多握一會兒,或者多親人家一會兒,儘管內心裡警鐘已經敲響,令人不安的鐘聲在警告他不要這樣,這樣太過分了,這樣馬上就會給他帶來痛苦……
就這樣,雖然他總是知道應該在什麼時候停止,可總是不能適可而止,——不是因為激情難抑,而是因為某種令人恥辱的性禮儀。
特別是這天夜裡,心靈如此痛苦而沉重地撞上了生活的堅冰,像一個球,像一個檯球,一下子高高地反彈到了阿波羅·別佐布拉佐夫不勝寒冷的高處,致使他不得不連續花幾個小時的時間躲避,同時還要與上帝說笑,以便能夠慢點回來,慢點心軟地迴歸現實生活,可現在,塔尼亞並不明白這一點。她像一頭野獸一樣,迷信微醺狀態下的狂野性愛的魔力,閉著眼睛,傻里傻氣地用身體姿勢暗示了好久,可是奧列格的眼神卻是極其空洞和冰冷的……唉,她要是明白在奧列格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之下自己是什麼狀態就好了!……
奧列格故意什麼也不說,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像從蒙帕納斯那樣,高高在上地俯視著她沉甸甸的、醜陋的肉體——塔尼亞毫不羞澀地,像個孩子一樣天真地,直接公開地在鏡子前面穿衣服,她還沒有放棄,還在瘋狂地賣弄風情,就像在南方的時候,他也曾經昏頭昏腦,嘟嘟囔囔,徒勞而可笑地用各種身體姿勢做出暗示,就像喧鬧而無用地飛濺的海浪,徒勞無益地在山崖上擺出各種姿勢。奧列格坐在椅子上俯視著整個愛的世界,像天使一般極度厭惡地俯視著如今變得十分可惡的整個世界,永遠失去,但毫不可惜的世界……
這就是我愛過的東西……就是那個像一大塊健康的曬黑的肉一樣的,在鏡子前面搔首弄姿地穿衣服的身體——還沒穿上外衣,只是被那一套令人害臊的不自然的女性物品(吊襪帶,胸衣)捆綁著——所有那些東西都破破爛爛的,帶著補丁,被穿壞了,看來,穿的時候也不讓人高興,也令人無法忍受。
塔尼亞好長時間都沒有發現,沒有看出來在眼表流露出來的假裝溫柔的目光後面,隱藏著另一種發自眼珠深處的平靜、冷酷、白天常見的目光。這個平時很少流露的目光,現在正十分無情地、冷靜地落在她身上。突然,他們的目光在鏡子裡相遇了。奧列格措手不及,他沒來得及改變的目光給了塔尼亞十分沉重的打擊,她本來擺著長老面前的浴女蘇珊娜的經典姿勢,用雙手捂著自己的誘人之處,這時她十分驚訝和慌張地轉身面對奧列格,她的樣子十分可笑,就像一座披著破爛女式衣物的塑像。雖然奧列格快速改換了眼神,但他還是令人奇怪地一動不動。
儘管奧列格在愛情上十分優柔寡斷,但這卻是他身上典型的貴族特徵(「能屈能伸」)……
善於在瞬間變清醒,憤怒地變冷淡,憤怒而冷淡地高出三頭。突然之間從猴子、貘、熊、鱷魚變成鹿、老虎、老鷹。
奧列格還在沉默,但現在塔尼亞開始說話了,嘟嘟囔囔,絕望而慌亂地沒話找話,焦慮地、急遽地胡亂梳理著自己那一頭一下子四散飄舞的草黃色頭髮。
奧列格沒有責怪她,也沒有吵鬧,而是難過地微笑著敷衍她,而塔尼亞的不安現在變得十分無助、無恥,因為害怕而失去了分寸,句句敲擊著他那嘲弄人的耳朵,就像當初他毫無益處、沒有任何回報、徒勞無功地在她面前大喊大叫一樣。這就是我愛了那麼長時間的東西……
他的心裡充滿了可怕的、冷酷的、非人間的、天使一般的惱怒……他沒說出來過……
可她自己想不到嗎?把一個累得半死不活的人拉到酒館裡去……不管怎麼說,她可是真嚴厲、愚蠢、像動物一樣不機靈……她身上山地般清新的感覺真少,同樣,顯然太缺少非撒旦式外表和高冷了。就是一頭產崽的母牛,長著牛乳房的唐璜……真想照那張大胖臉打兩下……
不,奧列格,這也過去了。現在既不想打人,也不想爭吵……她就像愚蠢的、天使般的動物,像天真的孩子,像這些長翅膀的母牛,看不見,聽不著,不尋求無所不在的痛苦……最好讓她落到殘酷的外人之手;讓她見識一下真正的生活……不,奧列格,即使這樣,她也不會發覺自己的絕望處境,還會發胖,變得像牲畜一樣愚蠢,嫁給一個自己中意的白皮膚年輕人,他什麼都明白而且善於自持;她會生孩子,清醒,過日子,像一頭母狼、一頭母牛或一匹母馬,一心一意地投入生活……不可能把她從這種日子中拔出來、挖出來、拉出來,她現在已經在地下深深地紮下了根……她就這樣天真地、牲畜一般幸福地度過自己在深淵邊上的一生,從來沒有覺得過頭暈,就突然在一個美好的夜晚變老、垮掉,陷入極度的絕望之中,或者,就這樣永遠也意識不到、也理解不了自己的絕望,變得僵冷,像一塊油脂一樣飄浮在撲克、書籍、善行、豬狗一樣邋遢的生活裡。
而你,奧列格,現在請你像脫離了太陽引力的星球一樣,在你的荒漠之路、不歸之路、超人的傳奇死亡(在籬笆牆下)之路上飛奔吧,讓速度、空虛和自由使你瘋狂吧……因為應該趁著頭髮還捲曲,耳朵裡還響著不安分的血液的聲音,跟女人好好地調情、在女人面前冒充紳士,而當強盜式的宗教激情冷卻、耗盡時,誰還會需要你這個穿著破爛鞋子,跟在水上行路的基督一樣的禿頭超人呢……而她應該溫暖和保護這個令人難以忍受的世界,就像自由、奴役、夢幻、幸福的卑微之塑像……但這不可以,沒人會娶自己的母親為妻,除了你這個有著戀母情結的肩膀瘦削的病鬼。這個發黃的、又重又大的野獸一般的身體是多麼奇怪……我愛的是它的什麼呢?而且這一切都火熱、甜蜜、模糊,心臟會因為所有這一切而呆板、活躍地跳動,飽受折磨,可是,練啞鈴卻不會心跳……而它,這個沉重、沉默的金屬朋友就在家裡,躺在沙發下面,用生鐵製成、忠誠、涼爽,是沙漠、生活、罪孽、寂寞的雙峰駝……不要穿衣服,以後也不要刮鬍子,別急著去任何地方,別花錢,別興奮,別低三下四、小偷一般厚著臉皮從門童身邊走過……夠了,不再需要這小腿、這大腿、這散發著青草氣息的紅髮,和屈辱、眼淚、恐懼……夠了,不要再冒雨跑到外面去追求自由,奔向不認識的過路的兄弟,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痛苦,都哭泣和自輕自賤,因此他們在穿著踏破的鞋子走向時間的深淵時,從心底裡理解你的感受,因此他們比她好一百倍……是的,我是個心理變態者、低三下四的傢伙、阿諛奉承者、茅房作家,但我是個基督徒。畜生,你明白嗎?我是個基督徒,等等,諸如此類的囈語,帶著對一個性別(決定意識的、如今竟如此不公平的性別)的狂暴、愚蠢、機械、天真的厭惡,如同當初在南方一樣,那時,同樣盲目而自然的讚賞之情在他內心激烈地迸發,他崇拜她,勸說她發揚只有他一人知道的不同尋常的神秘美德……那時的她,是陌生而不可思議的,而現在的她變得陌生而沒有吸引力了……
屋門關上了,伴隨著熟悉的金屬質感的啪嗒聲——曾經如此震耳欲聾、令人心碎,而現在只能勉強入耳的聲音。門剛一關上,奧列格就去了蒙帕納斯,帶著達到頂點的苦澀而冰冷的瘋狂與驕傲……
從未有過的疲憊,全世界都是黑夜,心裡也是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