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市內的鐘錶停了,那它們每天還是能夠有兩次顯示正確的時間——中午12點和午夜12點。後來,它們開始稍微有點慢,撒謊,大撒其謊,胡言亂語,最後,在接近午夜的時候,又難為情地、看似靜止地慢慢接近真即時間。就這樣,奧列格整天在亞里士多德和哈特曼之間遊蕩,游離於時間和空間之外,但是,每天晚上,轉完了令人頭暈的圈圈之後,他又準時從永恆回到時間,從不遲到,帶著一顆亂跳的心飛到卡佳的大門口。像背後的守護天使、吸血鬼、浪遊者一樣守時,在雞叫三遍時變成桌子或椅子,不過不是一下子變成的,因為剛開始空中還流淌著血液,在閃光的雲彩裡還有小手和小腳的形象,——但是足夠結實,所以這樣的椅子是可以坐的,只不過有時由於疏忽或者生氣,椅子會突然一閃,消失在第四度空間,那時,奧列格的愛情就會後退,沉重而可笑地仰面摔倒在地。在卡佳身邊,奧列格小心翼翼地裝人,所以卡佳從來也沒有懷疑過他經常變成的誰也不是先生:在圖書館裡或者在沙發上,面對著牆壁,頭朝著上帝……只是偶爾他會發生意外情況、說錯話,那時,他們的柔情蜜意就像水池中的游魚突然沒有了水,絕望地在冰冷的玻璃上亂撞。比如,有一次奧列格對卡佳講別佐布拉佐夫的事……卡佳不喜歡別佐布拉佐夫。或者還有一點——當他講得入迷的時候,他就會滑向自己的諾斯底主義的佛教創世、上帝墮落理論,說自己總是徒勞地勸他(別佐布拉佐夫)遠離這種墮落,但還是沒能保護冷靜的理智——撒旦,大戒,一切苦修者最早的老師。這時,他們之間的接觸就失靈了,奧列格的聲音就像紋路被磨禿了的輪胎,在一片虛無之中發出令人討厭的吱吱聲。而且,恰恰在這個時候,卡佳因為奧列格而大膽對薩爾蒙蠻橫無理,跟他爭取自己的東正教幸福,她大義凜然、頭腦發昏,最需要的是有個善於傾聽的人沒完沒了、興味盎然地聽她的怨憤之詞,而且還要看著她,讓自己那雙一潭靜水般的大眼睛裡顯示出她那不幸的長著黑色翅膀的腦袋。可是,奧列格恰恰不善於傾聽,幾乎是天生不具備這種美好品質。唉,不過,如今還有一個狀況影響這件令人鬱悶的事情:塔尼亞突然冒出來顯示自己的權利……
他們似乎是有意無意地在boulevardraspail迎面碰上了,起初奧列格好像是出於禮貌才同意去她那裡。但是,塔尼亞十分震驚:她的私有物品、她的奴隸、她的機器人怎麼突然之間不聽她使喚了呢?於是,她開始施展自己的魅力,奧列格在心裡沒有抵抗多久,不過想到自己成功時的情景,他還是扮演了很長時間開心、獨立、自由、不愛她的人。他演得幾乎坦蕩無私,因為在和卡佳相處的日子裡他已經忘記了自己對塔尼亞令人恥辱的依賴。遇到她之後,他非常高興,不管不顧地容光煥發,並利用這通常圍繞著成功人士的特殊光彩,突然以本質上自己一直是、但塔尼亞完全不瞭解的形象出現在塔尼亞面前:厚顏無恥、身體健康、吹毛求疵、無所不知、無憂無慮、目空一切、體格健美的無業遊民。現在他身上傲慢、和藹與表面上的退讓並存,像水面上的陽光一樣飄忽不定,可能在轉瞬之間不再彬彬有禮,而是蠻橫無理,突然改變語氣,阻止別人甚至動手打人。粗放風格的俄羅斯式極度慷慨、冷漠,歐洲茨岡式的運動員派頭,窮人以苦為樂的高傲——所有這一切,當他一時擺脫自己唯一的錯誤(這個錯誤就是他太愛她了)時,都活生生地表現、出現在他的言語當中,使塔尼亞不由自主地暗暗欣賞他。
從前那種窮困潦倒、忍辱負重、蒼老不堪、睚眥必報的樣子似乎從來也沒有出現過。想到曾經進行過那麼長時間的鬥爭而自己現在居然如此成功,奧列格感到十分震驚,被突然到來的全面勝利衝昏了頭腦,當他又一次向塔尼亞展現自己時,他輕易地抓住這一新的風格不放,因為他實際上確實已經表現出一種對待她的新態度。就像一個人死而復生,但是已經知道另一個世界根本沒有那麼壞,奧列格的這種感覺尤為強烈,現在他終於明白,沒有她他也一樣能行。她從一個神話般的存在一下子變成了一個寬肩膀的年輕女人,容易受傷、愛慕虛榮、比他曾經以為的要真誠善良得多,在已經成為過去的當時,他正千方百計、十分狂熱地想要了解她的「私人生活」,而她感覺到這一發現的價值被不正常地誇大了,所以更加虛榮地不讓他了解任何東西。
於是,他們又開始見面……
那天晚上,吃過午飯的奧列格來到塔尼亞家時,通常擠滿了親戚的房子裡除了他倆,一個人也沒有。
這很奇怪,是平時不可能的東西帶來的一種特別幸福的奇怪感覺。可以扯著嗓子說話,可以在廚房的壁櫃裡搜尋果醬、乳酪、餅乾,然後站著吃,用掉了把的茶杯喝冷茶,因為塔尼亞的家當時混亂無序,像住著單身漢一樣,可能這是因為她沒有母親,而親戚們又早就厭煩了在這裡擠來擠去,還因為沒人知道這房子是屬於誰的。塔尼亞和奧列格決定這天晚上兩個人不分開,他們在各個房間走來走去,有事沒事打電話,還有一點特別讓人高興的是,現在奧列格可以說星期二和星期三他有事,星期四也有事,說他總是很忙,可以前他總是有損自尊地有時間,他們之間的對話也總是令人遺憾地重複同樣的內容,塔尼亞皺著眉頭問他,他們什麼時候再見面,而他總是氣得滿臉通紅,回答說,看她什麼時候想見面,因為他知道,她自己十分清楚:他總是有時間見她。
在強烈的成就感中,奧列格認不出自己,也認不出塔尼亞的家,因為他曾經無數次像即將被送上祭壇的羔羊一樣真真切切地顫抖著,走進這個門洞,就像走近地獄的深淵,而且幾乎就當著看門人的面畫小小的十字。所以,當時他的樣子看上去十分卑微,以至於有一次看門人(儘管認識他)故意不懷好意地讓他走樓梯上去——而這是巴黎日常生活中最屈辱的事情之一。
現在,奧列格不用隨時觀察塔尼亞臉上的表情,故意看傢俱和照片或者照鏡子(這是他喜歡的自我安慰性的藝術行為),他很享受這種感覺。他喜歡這樣快樂和兇悍的自己,而塔尼亞後面走過來,突然從他肩膀後面探出頭來,一邊用梳子梳頭,一邊用調皮而又羞澀的聲音說:
「讓我們一起想象一下:我倆單獨住在這個房子裡。」
奧列格脫下西裝外套,舒適自在地坐在沙發上抽菸,故意用一隻胖手裝模作樣地夾著香菸,一邊開玩笑,一邊觀看著他早就注意到的長著對稱犄角的腦袋,與立體花邊畫工的想法相反,這些腦袋是用一些深藍和淺藍色三角組成的。這些腦袋儘管長有犄角,還是有些憂鬱地轉向側面,若有所思,雖然沒有眼睛,卻在看著房間上面的某個地方,這其中包含著寧靜:就好像奧列格是坐在獅子洞裡,人們從那裡把獅子偷到動物園;塔尼亞懶洋洋地在鏡子前快速照了照,在耳垂、嘴唇和沉甸甸的胸脯上灑了些香水,然後轉移到沙發上,按照俄羅斯的習慣蜷起雙腿,之後就發出了輕柔的呼嚕聲。
穿著黑色無領海軍背心的奧列格一邊表演、賣弄著自己的實力,把自己和這實力都掌控在安全範圍之內,一邊舒展開雙肩,在沙發的另一頭坐好。談話開始了,照例從熟人講起,因為是在海外,熟人並不多,而且已經被他們從頭到腳一點兒不剩地嘲笑了個遍……和善的外表之下是內心的緊張、警覺……接下來幹什麼?……塔尼亞眉毛之下的眼睛閃閃發亮,露出調皮的眼神。奧列格調好留聲機,被煙燻得眯起眼睛,但嘴裡還叼著菸捲,齜牙咧嘴、哼著小曲回到原位……冷場。但是,塔尼亞忍不住再次起身,又走到鏡子前面,搔首弄姿地挺起胸脯,梳了梳頭髮,向自己拋了個媚眼,然後扭動著腰肢,直接向沙發走過來……奧列格等待著……塔尼亞把一條腿搭在他身上,用膝蓋頂著他,在他面前彎下腰,用橙黃色的手緊緊抓住靠枕,突然盯著他的眼睛,直截了當地問道:
「你和她在一起住呢?」
「沒有,但其實應該在一起住。」
「為什麼(冷笑著)?」
「那樣就更沒法回頭了。你是知道的,我們那麼愛惜自己,都不忍心把手弄髒,可那樣的話,一下子就會從天上掉到地下。」
塔尼亞沒有說話,繼續死死地盯著他。她那濃密的金色頭髮低低地垂下來,碰到他的臉,發出廉價花露水、香皂、健康、果醬、菸草的味道……奧列格已經記不得卡佳了,一種想法緊緊地抓住他,揮之不去,那就是:什麼時候才能開始親吻塔尼亞,抓住她那沉甸甸、圓乎乎的乳房——它們現在像智慧之樹的果實一樣掛在他眼前,可塔尼亞突然在他身邊躺了下來,她的肩膀和腦袋都出現在他的膝蓋上了。他不由自主地一把摟住她,兩個人的嘴唇貼在了一起。奧列格終於感覺到了她嘴唇的潮溼而溫熱的冰涼,口水、唇膏、香水、菸草混合在一起的無可比擬的特殊味道,突然,被咬得生疼,但疼得甜蜜、疼得劇烈。
奧列格躲開了,像個粗人那樣說道:「太粗野了,還咬人……」現在,他撫摸、摸索著,好像在塑造她這張顴骨突出的臉——奧列格一直遺憾自己沒有成為一個雕塑家,——塔尼亞不由得幸福地閉上眼睛……這是他的風格。
塔尼亞以前也喜歡這種風格,但現在他沉重、乾燥的手掌帶給她的卻是一種極大的滿足。奧列格慢慢地,好像在擺弄藍色黏土一樣,帶著強烈的原始滿足感觸控著這張珍貴的臉上的每一個凸起,這張臉曾經那麼可怕,而現在像被馴服的獅子一樣溫順、慵懶、危險地微笑著。奧列格細緻、溫柔地撫摸她的後腦勺,又驚又喜地觸控她那男人一樣的大耳朵。「我崇拜你的身體。你要知道,不是從性的角度,當然肯定也有這方面,可我一點也感覺不到,而身體上……你要知道,我可以永遠不停地看著你,撫摸你,也可以永遠不停地描畫你、思念你,在你不知道的情況下,觀察你在房間裡走動、抬起沉重的手臂梳頭的樣子……哦,整天待在擋著窗板的房間裡,坐在太陽和大海的粉紅色反光裡,什麼也不想,按自己喜歡的那樣靜靜地沉思、融化,這是多麼幸福!上帝秘而不宣地觀察著他喜愛的人,聽他打呼嚕、洗澡、呼吸、打響指、翻書或者睡覺的聲音,這個人突然之間變得十分無助,突然失去了他可怕的保護性眼神,直接面對大自然不設防的美,大自然是一種不自知的存在,就像森林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綠色之夢中的喧囂……」——後來有一次,奧列格不由自主地這樣對她說,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的熱情和讚美。奧列格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帶著驚異而幸福的茫然,久久地、沒完沒了地看著塔尼亞結實、細長、又涼又潮的手掌,好像在傾聽什麼。這手掌總是涼涼的,像母親的手一樣令人釋懷,這種涼(他痛恨所有其他人那冷冰冰、溼漉漉的手掌,這樣的手掌跟他那總是滾熱、乾燥的手放在一起是那麼的不協調,簡直像天意一樣無法改變)是潮乎乎的涼,在他臉上散播著某種不同尋常的感覺,這感覺就像海岸上山洞裡的寧靜和涼爽,像霞光中綠葉的清新,像雪花。
同樣,奧列格一直在慢慢地撫摸、塑造塔尼亞的肩膀、胸脯、腰肢。他把它們緊緊抓在手裡,不敢相信自己有這樣的幸福。時而輕輕觸碰一下,時而為這肉體的緊實而歡喜不已,把她的乳房緊緊地握在自己有力的手掌之中,而塔尼亞則因為幸福和疼痛而不住地顫抖。
她閉著眼睛一動不動,裝作睡著了的樣子,而她在他的愛撫下這種安詳的樣子使他想起了沙灘、山巒在陽光照耀下的安詳和白雲的絢麗多姿……無論如何,奧列格還是非常喜歡肉體!飄浮在空中的、強壯的、有些沉重的米開朗琪羅式無拘無束的肉體;巨人們臉上兇悍而不可戰勝的懶洋洋的表情,他們明知自己赤身裸體卻不開恩讓人發現,而最主要的,是不讓人發現像陽光燦爛的日子一樣從容不迫、深刻緩慢的愛撫和對整個身體、而不是對隱秘器官的迷戀,這是隱藏已久的迷戀,像陽光下的蜂蜜一樣,在緩慢而有力的親密接觸中閃閃發光。
塔尼亞還是幾乎一動不動地躺著,而他還在塑造,幾乎像盲人一樣僅靠觸控來獲得愉悅,像盲眼的米開朗琪羅,似乎在探究她的身體,而米開朗琪羅應該也曾經這樣探究過自己的雕像,在自己變得極度醜陋的時候觸控、感受它們……塔尼亞好像不存在一樣,只有在他開始懷疑並移開身體的時候,她的手才開始動起來,撫摸他的頭髮,把他拉回自己身邊。奧列格明白,塔尼亞是專門為了他才在裙子裡面什麼都沒穿,把女性所有的瑣碎物品都脫得一乾二淨的,尤其是他極其痛恨的吊襪帶。就像那時候在南方一樣,什麼也沒穿,她這純淨、光滑、夏天時就曬黑了的胴體,帶著一絲痛苦和興奮輕盈地擺脫了物質性,把他們的兩塊幸福——最初的痴迷和現在的自信——結合在一起。在奧列格的撫摸之下,塔尼亞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她光滑、微黃的肉體整個繃得像一張弓,彎得像一座橋,現在竟讓他覺得害怕,怕它隨時會折斷。他想讓它變得軟一些,希望她的大腿和阿爾忒彌斯一般平坦的小腹不要這樣美好,不要像古代雕塑一般完美無缺。
奧列格帶著一點憂鬱的崇拜,慢慢地親吻著她的大腿、肚子和堅硬的維納斯丘,後者上面剛剛清洗過的陰毛還是散發著無所不在的「卡杜姆」香皂的味道和她的體味,那是難以捕捉的女性味道,像乾草的味道一樣,她全身都散發出這種味道,她就像死氣沉沉的城市土地上一片開滿鮮花的夏日田野,像死氣沉沉、飽受痛苦、行屍走肉般的白淨身體的冰冷地獄中的一塊因為健康所以痛苦的俄羅斯山地。
奧列格很興奮,但是沒有失去理智。他的陰莖像一根又粗又硬的樹枝頂著塔尼亞。她透過裙子感覺到了,但是奧列格控制著自己,陷入一種不可思議的感受之中:極度的敏感物極必反地走向無感,變成一種複雜而熱切的視覺、嗅覺和藝術的欣賞,其中包含著他最美好的希臘夢想的閃光,而這是對他的獎賞,因為他過著如此艱難的禁慾生活、進行體育鍛煉、拒絕手淫、獲得了新的平心靜氣的健康……忘情之際,塔尼亞不自覺地挪開了一條腿,但是他知道,只要他剛一爬到她身上,後知後覺的貞潔就會瘋狂地爆發,她就會重新夾緊雙腿,用力把它們合住,要是腦袋落到她兩腿之間,她都能把你夾死,這是對生命的畏懼和對生命的死亡、褻瀆、糟蹋的畏懼,是對毒害她早已成熟的時光的神的敬畏。
「你知道,奧列格,我永遠也不能接受避免有孩子的各種措施,或者像所有人做的那樣,在最後的那一刻分開——只是不願意分開……對我來講,和你住在一起就意味著馬上有孩子……」
奧列格想,連他這樣沒骨氣的蠢驢看到流出的精液時,都會覺得討厭,心裡難受。因為這熱乎乎、氣味難聞、極其神秘的液體對他來講就像是生命本身,所以他理解猶太人禁止手淫,甚至把精液看得極其神聖的做法,他也理解中世紀的巫師把精液當作生命的萬應靈丹(比血更能攝取陰間鬼怪的魂魄)從頭到腳塗滿全身的做法。這也是他不手淫的原因之一,但是如果他在睡覺的時候不自覺地遺精,他就會既滿足又害怕地想,這液體何以讓女人覺得既神聖又恐懼,她能否感覺到男人的性器官在她體內的動作突然減弱,然後從它裡面跳動、噴射出熱乎乎的液體,要想在這個時刻退出,然後把這活生生的animamundi液體射到體外,或者像某些女人,特別是他憎恨的那些女人那樣——突然之間疲累、冷淡、因為下身濡溼而不滿,確實需要在心理上做出很大的改變。他不知在什麼地方讀到過,妓女在性行為完成之後從來不清洗下身。奧列格從來沒有和任何一個妓女睡過覺,並以此為驕傲,認為這是自己最寶貴的一個紀錄,儘管沒有任何一個同伴相信他。現在他明白他有多麼不喜歡自己的最近一次痛苦戀愛了:交媾之後,他不但沒有感到高興,反而有些氣惱,急急忙忙去洗手池邊清洗下體。
塔尼亞非常喜歡這個難以相處、十分純潔、十分性感、撒旦式的俄羅斯男人(「手臂全部裸露,眼睛比冰還要藍」)的身體,他儘管喜怒無常,在性方面卻從來沒有犯過錯誤,不糾纏,但也不退縮,慢慢地、長久地,像無盡的夏日一樣,享受著她的身體……奧列格心想:「哦,寶貴的身體。」……暴露、下流的肉體很少能變成他喜歡的身體,就像畫布上的顏料很少能變成色調、普通的詩句很少能變成真正的詩歌,就像這世界上很少有上帝在無處不在的時候,在無數的通常情況下,它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肉體,只是兩腿之間裸露、下流的天然之物。
奧列格自己從來都不明白,他怎麼能做到不強迫任何人。他內心與性行為的鬥爭是十分艱苦卓絕的,即使在睡著了,一切生物都對自己放任自流的時候,他的這種鬥爭也沒有停止過。奧列格想在夢中與卡佳見面,但沒有見到——妨礙見面的因素很多:咖啡館裡有很多人和侍者,沒有錢,不能坐到她坐的桌邊去,而她什麼也沒有穿,坐在他敵視的一夥斯拉夫派分子中間,他們身上披著水草、抹著肥皂沫。但是,等到他們終於開始約會的時候,按照普魯斯特的純淨表達,——只要她的腦袋一貼過來,就足以讓奧列格獲得巨大的滿足……
當奧列格健康、自信、幸福的時候,塔尼亞整天和他在一起,整天心裡想著他,整夜保持熟悉的熱情、調皮、任性,隨意嘲笑所有人和所有事物,他們野獸般狂熱的折騰、角鬥也像電流一樣,整夜不停息,在這角鬥之中,他們能感受到自己手掌的力量,盡情彎曲、揉搓和折磨另一個人曬黑的肉體,有時甚至瘋狂地將對方咬出血來……奧列格很少失去理智,但如果短暫忘情的話,他就會放任自己的雙手,寬闊的胸膛裡面跳動著一顆不懷好意的心,簡直在嘎吱作響,他會在她渾然不覺的情況下,不顧她的反抗,摧折、征服她的肉體。但他會突然把汗水淋漓的腦袋移開,就像殺死獵物的獅子從血肉上面抬起頭,用沾滿鮮血的魔爪翻開一本書一樣,奧列格會突然提出那個一貫讓他們大傷腦筋的問題——於是,他們之間馬上會開始一場特殊的、激烈的、莫名其妙的神秘對話,其間充斥著奧妙無窮的健美手臂的華美、絲般柔滑的棕色肌膚和眼睛的閃光,眼裡充滿血性的狂熱會突然發生變化、變形、變向,而對精神進行撕扯和折磨,與剛剛對肉體的摧殘和愛撫如出一轍。在這些沉重而神奇的對話中,充滿了像陰鬱的夏日天空一樣的隱含著的威脅,他們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特殊世界、強烈的精神幸福、特別的密謀和約定……下面是談話之一:在他們的下半身還處於交媾狀態時,奧列格突然像個分裂的陰陽人一樣,用自己一隻可怕的手把她的肩膀推開,問道:「哎,你告訴我,你明白什麼是與上帝的性關係嗎?」
在這樣的談話進行時,心會突然變涼,身體也會在古典壁畫一般自由不拘的絕對坦誠中平靜下來,所以,他會一邊用結實的手掌抓捏、撫摸她的大腿,一邊說話,但是,他們那過於旺盛的精力會毫不摻假、令人信服地轉變為他們極其強烈的、令人難堪的宗教般虔誠的好奇心。因為,就像塔尼亞準確地說過的那樣,他們兩個都不完全是人,他們身上缺少的恰恰是人的因素,她更是如此,她更像一個有精神的野獸,因為她擁有完美的身體結構,同時對卡巴拉教的純粹抽象邏輯和形而上學的清脆音樂有著天然的興趣,二者在她身上相伴相容。所以塔尼亞愛憎分明,愛走極端,她表現不出、看不見、也感覺不到內心對現實的中庸態度,因此她總是焦慮、緊張、被無緣無故的恐懼感折磨,這恐懼就像一個處於現實之外,即失去自我意識的人,隱約意識到這一點時的感受。但奧列格身上也有很多這樣的特點,英雄主義的、赫拉克勒斯式的、超人的特點——好像荒謬的半神、半獸,失去了人類及道德方面最基本的品質,愚鈍和不懂人情世故達到幼稚的地步,智力發達而毫無同情心,有宗教感而沒有道德心,當然,除了唯一的完美而堅定的性道德。
「塔尼亞,你告訴我,你明白什麼是與上帝的性關係嗎?」
「明白,我知道我的上帝吃我的醋,嫉妒我和你的關係。」
作為宗教狂和懷疑主義者、天生的神秘主義者和故弄玄虛之人、異教徒和孜孜不倦的讀書迷,奧列格在說話的時候,善於慢慢地用不明不白的神奇話語構成煙幕把自己掩護起來,之後他們猛然清醒,忙亂地梳好頭髮、整理好衣裝,像兩條餓狗一樣鑽進廚房去摸索、尋找、聞嗅、偷翻食物,用手直接拿著大嚼特嚼。他們帶著一臉的高興和滿嘴的東西返回原地,抽菸,忘記時間,開啟留聲機,跳舞,舞著舞著突然碰到一起,於是停下來,吸吮彼此的嘴唇(奧列格特別喜歡親吻塔尼亞張開的柔軟嘴唇裡面細小的牙齒,這是滾燙、柔軟的屏障後面白色的琺琅牆壁,諾斯替教徒馬庫斯曾這樣描寫這堵牆,說它是上帝的嚴峻,這又一次讓他這個天生的神秘主義者讚歎不已。)。於是,他們又因為接吻和被咬破的嘴唇上鮮血的味道而如痴如狂。塔尼亞的身體很是沉重,可在奧列格的臂彎裡突然變得輕飄飄的,他隨意地屈伸她的手臂,把她的肩膀捏得嘎吱作響。他本人並未意識到自己的力量有多大,但他突然覺得她變得輕盈利落了,幾乎是脆弱的,全身不停地幸福而劇烈地痙攣著。她幾乎僵硬地抽搐著把頭向後仰著,但是,奧列格已經可以毫不費力地止住她的反抗,於是他倍感幸福地折磨她,就像巴比倫的國王們赤手空拳地扼殺可以輕易咬死一個普通人的雪豹一樣,——因為作為女性,塔尼亞是十分有力氣的,他記得,在一次的晚間聚會上,喝醉的阿拉在走廊裡暈倒,正好被塔尼亞看見了,塔尼亞輕而易舉地就把她抱起來,穿過整個房子送到臥室裡去了。
奧列格經常在塔尼亞絕妙的裸體熠熠生輝的時候,吵架、罵人、幻想、打人、不著邊際地空談。這是一些幸福的日子。塔尼亞的父母走了,不知去了什麼地方,她的姐姐因為所有考試全砸鍋被送到國外去了,眼不見為淨。家裡一下子空了,塔尼亞在家裡的時候,像在海岸上漫步一樣,只穿著一條側面有一排珠光紐扣的半身裙,每動一下,就從上到下露出她線條分明的古銅色大腿、膝蓋和整條腿。
胸部裹著一條圍巾,在圍巾和腰帶之間,小男孩一樣結實、曬得黝黑的肚子一覽無餘,十分聖潔、性感、開放、保守。塔尼亞帶著野蠻和原始的氣息與奧列格調情——每一步、每一個動作都風情萬種,所以奧列格經常像被打臉了一樣皺起眉頭,轉過身去——她的身體是那麼粗魯、美好、不經意地裸露著,這中間包含著讚歎、激情、溫柔、幽默,也從某種程度上表明他奧列格的權利令人驚訝地得到了恢復,他被平反了,恢復了他為之而生、又不幸曾經失去的分量、豐美、偉岸,也恢復了他曾經如此嚮往的從容不迫的貴族做派,因為這種做派在窮困階級中幾乎是見不到的,——在地鐵上、咖啡館裡和大街上,所有人身上都帶著明顯的自幼行為、動作深受束縛的痕跡,馴順、匆忙、拘束,因為總是沒有足夠的空間、總是要工作、沒有空閒時間,因為旅行、沉默、音樂和書籍。奧列格是個沒落、落魄、十分墮落的人,在女人身上的成功對他來講就意味著恢復自己的權利、平反和一紙貴族證書。因為男人評價男人都是表面的,如果他們哪怕只是有一點同性戀傾向的話,——非如此他們甚至不能發現男人的美或者身體的優雅,但是,他們有時不知為什麼也在有些非常成功的同類面前服輸並阿諛逢迎。而女人正相反,她們是坦誠的,天生就是坦誠的,不能掩飾自己的讚美之情,經常為墮落的人恢復其合法地位。
卡佳走了,見到別佐布拉佐夫之後,奧列格已經開始懷疑一切:懷疑她,懷疑自己對她的愛,甚至,幾乎懷疑卡佳是否曾經存在過——塔尼亞的誘惑力仍然很大,儘管這誘惑確切地說在於陳舊的神經官能症和體驗過愛情的恐懼。斯特拉斯堡林蔭路上的那家旅館一段時間嚴重燒燬,不能使用,但很快就重新投入使用,與旁邊的房子齊頭並進。甚至想進去跟老闆見個面,他也突然個子變小了,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變成了一個法國人,微不足道。卡佳走了兩週了,冬天突然開始以奇快的速度找回失去的時間。一夜之間大雪降臨,掩蓋了一切蹤跡——現在,地面的一層白雪上,已經有了另外一些痕跡,那是塔尼亞留下的細密、小巧、野獸般的腳印。
稀裡糊塗地從一場沒有降溫的愛情飛快地轉向對另一場愛情的追逐,他可能找錯了地方,像個喝醉的人,沒有發現自己在酒吧裡的對話者已經換了人,還在莫名其妙地嘮嘮叨叨。而聖誕節也帶著其特有的冬日狂熱悄悄地來臨了。
奧列格和塔尼亞開始縱酒作樂……這樣,他有時好像會整整一個月失去知覺。意識、記憶在減退,已經不能儲存生活的持續記憶,而只留存一些碎片,某些令人痛苦的片段,就跟電影裡一模一樣:為了強調行為的快速和混亂,電影裡用配景縮小法閃回或者倒敘戰場血戰或舞廳跳舞的個別場景……這裡是茨岡人粗糙的滿是汗水的臉盤……整天喊著什麼「啊咦——噠」「啊咦——噠」,就像粘在牙齒上的食物殘渣一樣煩人……那裡是不管不顧的接吻,叉開的雙腿……賓館,抓在手裡的錢,亂鬨鬨的分別,穿衣服,刮鬍子,匆忙,寂寞,肥厚沉重的後背和不連貫的喃喃自語:「親愛的,親愛的,親人……」有時,他們在真正要交媾的邊緣忽然驚慌失措,手腳亂動、互相推搡、說些含糊不清的話、胡亂地互相撫摸,帶著狂跳的心退卻,雖然極度激動,但還是沒有把愛做完,你擠我我擠你、怒氣衝衝,把自己搞得很累,然後穿上衣服,走樓梯下去,因為捨不得花錢。
奧列格堅持不住了,很快就認輸了,投降了。他稀裡糊塗地不再懷疑,在漸漸失去幸福的同時,突然變得十分自信,確信幸福恰恰是現在才剛剛開始。他勸說並說服自己不喜不懼地向塔尼亞敞開了胸懷,雖然一開始心裡難過、呆滯、充滿秋天的情緒、十分可惜……
在領救濟金前總是捱餓,低三下四地借錢,但他還是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他們的愛情之中,進行著最後的絕望戰鬥、爭吵,與無可挽回地變得越來越暗淡的白天和晚上鬥爭。很快,他覺得卡佳不過是他們關係的一個片段,一個月之前,他也曾覺得塔尼亞是一個錯誤,是卡佳幫他擺脫了痛苦,為他開啟了新生活……在什麼都不明白的情況下,奧列格失去了卡佳,失去了他短暫的,但貨真價實、彌足珍貴的幸福,於深入骨髓、但註定要失去的、呵護備至的柔情而言,這幸福的確太短暫、太寶貴了。卡佳徹底破壞了他與塔尼亞在一起的日子,使它們黯然失色,變得幾乎是可笑的,就像喝醉的新郎在教堂裡打架一樣……
塔尼亞如今已沒有意義的慷慨讓奧列格感到震驚,她弄壞了卡佳的手錶。兩個惡魔的危害相互抵消,現在的奧列格心想,他得到了機會,他終於要參與生活,迎接更痛苦、最惡毒的別佐布拉佐夫習氣……
但他對此並不知情。他所有的善心、所有的人性(非男性的)都用來挽救塔尼亞的愛情了,因為塔尼亞現在愛他。她有些陰鬱地瘋了一般開啟自己所有的抽屜,把自己的日記和信件交給他,讓他看。而一年前,所有這些東西奧列格只要看上一眼就會激動得心臟病發作……但還是……當奧列格第一次把她的日記帶回住處並在深夜裡開啟閱讀時,海濱時光的一切內情、一切活生生的事實都暴露在眼前,他開始頭暈目眩,由於驚訝和意外胃裡一陣緊縮。他總是邊讀邊停,讀不下去的時候就抽菸,甚至激動地在房子前面的水泥臺上走來走去,就這樣,奧列格瞭解了一些神奇的東西,一些極其嚴重而正確的東西。具體就是:那時塔尼亞是可以愛上他的,在他來了以後,她期待過、愛過,也做好了愛他的準備。無法掩飾自己的激動之情時,她就跑出去,在山丘上轉好長時間,直到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裝出一副冷冰冰的樣子之後,才回去……他全部的錯誤就在於,他過早地暴露了真心,膽怯猶豫,失去了獨立性和強悍、冷酷、活潑的朝氣,而後者是深受傳統的俄羅斯女性思維影響的塔尼亞尤為看重的。所以,很容易想象,現在他身上發生的神奇變化(你變得跟阿波羅特別像,如果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個極其虛情假意的傢伙,那麼你就跟他一模一樣了),卡佳走後出現在他身上的那種朝氣、幽默、粗魯、獨立,突然什麼也不顧就唱歌、吹口哨的習慣,都直接使他從深受屈辱的愛情回到自然狀態,也直接導致他對她的愛越來越少。這樣優秀的一個成年人,卻這樣低三下四、哭哭啼啼、親吻別人的大腿……奧列格接下來讀到這樣的句子:「不,這不是我的英雄,我的英雄在愛情中應該是兇悍而強硬的。這只是個長鬍子的女人。」在讀完這段之後的第一次約會,奧列格改正了自己的錯誤,於是他的雙眼第一次閃耀出極其明亮的幸福光芒,因為他發現塔尼亞簡直欣喜不已,極其幸福地覺得自己不是一個醜八怪、不是好奇心的物件,而只是一個女人,一個姑娘,忍不住要撲上來摟住他的脖子。這一天,他們去了位於placesaint-michel的一家充滿野性的、超現代主義的、價格昂貴的咖啡廳,坐在頂層,咖啡廳裡既有紅色的天鵝絨,又有立體方塊兒,來這裡的人都穿著墊肩,長著年輕的臉,好像是在同一家工作室、由同一個先進的舞臺美術師設計出來的。(奧列格懷著一個如日中天的30歲成年人的巨大痛苦、勇敢和力量,用眼神鄙視、扼殺著這隻有20歲的、鮮嫩而不豐滿的人類幼苗。)但是,奧列格突然爆發的力量歡欣鼓舞地洋溢在運動員一般自信的氣質中、流浪漢的幽默中和低沉的茨岡式胸音中,已經不用在塔尼亞身上,而是走向與她相反的方向,因為她正在慢慢變成明日黃花,與他昔日夢中的情結、密謀和一群可怕的人混為一談,而他正從這夢中醒來,走向勇敢、尊嚴、自由,而她應該從這30歲生命的勝利和醜陋的紅色天鵝絨沙發的閃光中讀出他們生活的結束和他重新獲得的對世界的愛,而不是對她本人的愛和他們生活的開始。她應該懂得,他重新獲得的對世界的愛是給人看的,殘酷而安全的,其中已經沒有她的任何位置。
「你為什麼不帶上我,不領我去感受你那冰冷的別佐布拉佐夫習氣?」這樣問是因為不明白,戀人與別佐布拉佐夫是兩個不相融合、不可能的、可笑的概念,除非他碰上另外一個同樣像死神一樣堅強、急速、殘酷的人,那人長著輕捷的雙腿和透明的翅膀(像雄鷹,像命運,是自由、豐富、誠實和幽默的化身),使眾生痛苦,但又從頭到腳充滿著消耗不盡、極其強大的生命電能……
春天的腳步很慢,來得非常痛苦。樹木彷彿沒人催促似的,慢慢地自己披上了一層淡淡的綠色,突然,在寒冷的、什麼特點也沒有——既不像冬天,也不像秋天——的日子中間,天空突然展現出如此明麗的蔚藍,藍得好像不是自然的顏色,又是那麼透明,好像這藍色不存在似的。一切事物都顯得無比地遙遠又切近,纖毫畢現,永遠帶有印象主義色彩的巴黎街道一下子被西班牙、義大利、弗拉·安傑利科取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