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自天堂回家 波普拉夫斯 第1頁,共2頁

現在,它就一動不動地站在角落裡,沒有朋友,沒有一個熟人,沒有像樣的衣服,肩膀瘦削,極其馴順地看著四點鐘的冬日天空——這天空馬上就要像雪片般分崩離析,像雪花一樣四處飄散。它藏在蠟做的靜脈裡,雙腳溼漉漉的,因為它剛剛去看過自己所有的朋友和敵人,登上四級臺階,但是誰也沒有碰見。無處可去的靈魂,完全無處可去的靈魂……要不回家?回到「博謝儒爾」賓館,回到它天花板下灰黃的燈光裡……最好一頭撞在馬路上,最好一個晚上不停地走。

房屋的門洞昏暗朦朧,泛著冬日的藍色,路上的行人保護著手裡的東西卷,步履匆匆。

但奧列格已經吃了太多的巧克力,有點噁心了:因為無聊,他不時跑到食品店去買上四十生丁的糖果,把所有的錢都用來買巧克力了……陶醉在孤獨之中的靈魂冷冷地、一動不動地支撐著正在融化的蠟做的靜脈,慢慢地變得麻木,看著眉毛一樣緩慢而笨拙地垂下的夜幕,轉過身背對自己的旅館。有軌電車轟隆轟隆的聲音穿透稀疏的雪花,生動而悲哀(像節日之前),那是如今已經絕跡的82路電車……街上慢慢沒有了行人,在絕望的黑暗中突然產生了一個強烈的想法:「可現在已經七點多了,等我走到格拉謝埃站,到俄羅斯飯店,就得八點了……我要喝點粥,然後去看電影……」

奧列格回憶起來的第二個靈魂喜歡早起,經常在天亮之前起床……這個靈魂還完全不瞭解體育和應力,彎腰駝背、肩膀瘦削、眼睛很大,喜歡在黎明時分乾淨、空曠的城市裡聽夜鶯歌唱(那些夜鶯在天主教堂的高牆外不慌不忙、自由自在地嘰嘰喳喳、哀怨婉轉、柔聲細語,小小的高傲的鳥兒,它們始終保持著千百年不變的節奏)……被人們踩得發亮的馬路朦朦朧朧地顯出藍色,遠處在建的樓房看上去像古老的粉色大理石城堡。月亮像一枚小小的珍珠貝殼沉沒在蔚藍色的晨曦中,在這不緊不慢的柔聲細語之中有著某種神秘的東西,洋溢著森林、泉水、洞穴的清新氣息……後來,太陽冉冉升起,綠色的灑水車揮著巨大的水扇慢慢地駛過。早班的有軌電車已經開了(剛醒來不久的人們也出來了),電車反射著太陽光,熱情洋溢地響著鈴聲。運水泥的大貨車激起了陣陣灰塵,所以這時需要走出很遠,直到城邊的防禦工事,才能重新找回夏日的寂靜、飛機緩慢的轟鳴(好像已經停在空中一樣)、廢舊車廂停放場(低矮的老式結構的貨車車頭正在那裡不慌不忙地掉車)……這個靈魂隱藏在晨曦、市郊和陽光燦爛的空地,已經不像第一個那麼無助了……它瘦弱的肩膀上和一動不動的深灰色大眼睛裡有著某種憂鬱而古老、愁苦而堅忍的東西,但是它也消失了,讓位於剛毅而靜止、美好而可怕、充滿陽剛之氣的阿波羅·別佐布拉佐夫的世界。

這是多麼遙遠的事情了,好像完全是別人,是另外一些穿著各種春秋款薄大衣的年輕人,他們所有人都是我——瘦瘦的,肩膀寬闊,熱得紅頭漲臉,胳膊又細又白,上面掛滿疲憊的汗珠,精疲力竭地躺到紙堆上,雙手大而腫脹,髒兮兮的,被啞鈴墜得生疼,顴骨突出的大臉,沒刮鬍子,正在找人,想給他點厲害瞧瞧;還有一些年輕人:眼含淚水在教堂裡哭泣的,帶著絕望的信仰趴在地板上打牌的,或者在大街上對著鏡子端起肩膀擺姿勢的,皺著眉頭、噘起下嘴唇的,放肆無禮的,酒氣熏天的,諂媚的,高傲的,沉默的,嘮叨的,氣得發瘋的,在列車員面前害怕得要死的——所有這些也都是我……是我……是我……確實,不是我在生活,而是很多靈魂生活在我的心裡,而我不過是一座倉庫,裡面裝著掩蓋缺點的古舊飾物、各種來源的詞語、早就退下舞臺的各色人物的微笑。這裡還有一個完全不同類的靈魂……戴著單片眼鏡,褲子上有流蘇,心臟有先天和後天的各種毛病,頑皮而高興地走著,——月亮是拉福格留給它的遺產……1925年的靈魂。

市內靜止的黃昏,粉紅色的熱氣,寂寞,汗水,心裡的痛;角落裡,一個不知姓名的人頂著夜壺在跳舞,而周圍,寫有他詩句的紙張像罪惡的蝴蝶一樣在空中飛舞……

虛弱,一大早就感覺得到的虛弱,累得痠痛的髒兮兮的雙腳,帶圓點的領帶,晚起,對公園和燦爛陽光的嘲笑……夜裡,咖啡館,煙霧繚繞之中,透過單片眼鏡冷冰冰的玻璃片——是火花四射的(預示著不祥)智慧、想象虛構、神聊胡侃……對一切的隨意推翻和建立,對邏輯性的極大蔑視,裝在所有口袋裡的詩……到處「搞創作」:在「圓廳」的廁所裡用鉛筆在門上、用手指在鏡子上寫,在郵局的電報紙上寫,在街上不動聲色地在報紙邊上寫。還有永遠平息不了的怒氣衝衝、激烈爆發的不祥幽默感、一大早就感覺得到的疲累、稀裡糊塗的飲食(或站或走,直接用手抓)……

而明天,當你在傍晚時分出門,還是會一切照舊:一輪巨大、沉重的夏日月亮(在房頂上方低低地飄浮),漫長白天的沉重、悅耳的倦怠(還在到處瀰漫),洞開的大門,一天之內累得痠痛的沒有襯褲遮擋的會陰,禮拜日晚上醉醺醺的大兵嘶啞的歌聲。還有每一扇亮燈的窗戶裡、每一盞路燈後面:獰笑的地獄小鬼,死人,骷髏,半男半女的警察,演奏鋼琴的巨型臭蟲……夜晚的黑水裡露出的溺水者白色的大腿、紅色的腦袋,不知何處傳來的機械鋼琴的炸裂聲,尿液的騷味和早落的葉子在破爛鞋子踩踏之下的沙沙聲……心頭痛苦而甜蜜的鈍痛,源源不斷的汗水,自慰的慾望,神秘主義,暴露狂……

房間裡光芒耀眼,我已經睡不成覺了,但為什麼要起床呢?我才25歲……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多久了?這一切,一切,一切……

夜,街道上空無一人,全身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我在打嗝……站立不穩。唉,不管怎麼說,他們(是誰?所有人,全世界?)曾經擁有我,曾經擁有,可突然之間,一頭撞在石頭上……就讓墳墓來懲罰我吧……

不過,他們是因為什麼吵起來的?當然不是因為蘇聯文學,而是因為斯洛諾霍多夫……斯洛諾霍多夫是一個肩膀寬闊、心事重重的美男子,虛弱無力的勇士和歐亞主義者,他用寬大的手掌捧著自己那完美的希臘式下頜向奧列格講了卡佳的事情:在附近轉悠了好久之後,她簡短而直接地提出與他性交,他本來已經開始行事了,但是中途她那不整齊的黃牙和總體的緊張氣氛使他感到難受,於是,他沒等完事就把她扔下不管了,但是激怒奧列格的不是這個,而是卡佳看似隨意地說出的一句話:「您知道,奧列格特別愛我,我該拿他怎麼辦?」

自古以來,魔鬼就追著荒野地區的人不放:九個跟著見習修道士,90個跟著真正的修道士……但是,聖徒追著罪人不放的情形跟這是一模一樣的,同樣,生病的良心也抓住人類不放,但謊言先生本人的轉變是不是比這更珍貴呢?——阿波羅·別佐布拉佐夫總是擺脫不了這樣令人心碎的天國之夢。「上帝在追查我。」——後來他有一次這樣跟奧列格說過,當時他的樣子像是一個墮落之人。

奧列格現在跟別佐布拉佐夫談戀愛……後者總是喜歡把約會地點定在各種有著意料不到風格的新咖啡館裡。春天的一個星期日晚上,他們在塞瓦斯托波爾大街上一家黃色的、裝飾得很亮麗的啤酒館見面,啤酒館自組的樂隊演奏著震天響的音樂。正對著鏡子站著,盯著自己的影子,奧列格一邊欣賞著自己其貌不揚的樣子(那是永久屬於自己的一切),一邊聽著走音走得不真實、不尋常、荒誕不經的手風琴演奏——其他樂手演奏得一般,但是,手風琴把一段獨立的樂章插入「霍塔舞」,聲音奇高奇尖,鬼哭狼嚎一般,讓人覺得這樣的聲音是故意製造出來的……風琴手滿臉通紅,全身僵硬,在自己製造的坑窪上方施展魔法,嘮嘮叨叨、哼哼唧唧、吱吱喳喳,好像完全失去了理智……

手風琴在哭訴……它在哭訴什麼?街道發出微弱的聲音……街道在輕輕地訴說著什麼?……人們無聲地翕動著雙唇,在說著話……他們在爭論什麼?……阿波羅·別佐布拉佐夫目不轉睛地默默看著對面的人——鏡子中的自己。他在想什麼?……鏡中人高傲陰鬱地看著他,但是,他透過玻璃眼睛能看見什麼、區分出什麼呢?……奧列格像個聾啞的惡魔,在音樂聲中和廉價燈泡刺眼的光亮中用杯子、火柴和眉毛忙亂地做著各種動作或表情,肌肉緊張,發出噓噓聲,張大鼻孔……他身邊的阿波羅好像是另一個種族的人,所有人都奇怪他們倆在一起有什麼可說的。

奧列格跟別佐布拉佐夫講了塔尼亞、卡佳、性交、階級鬥爭、戴維·林奇定律。但是,他的鏡子(鏡中鏡)是怎麼想的呢?

鏡子搖晃著、複製著人臉,但是鏡子中的人臉失去了意義,因為它在鏡子中尋找人臉……

鏡子複製著在鏡子中尋找人臉的人臉、桌子和燈泡的荒謬,但是,它複製不了音樂,因此,未被複制的音樂成為不可複製的音樂。

鏡子裡的阿波羅和鏡子外的阿波羅是一模一樣的,但是,鏡子裡的奧列格和在大廳裡說話的奧列格卻有所不同,因為鏡子不能複製聲音——但他們又是一模一樣的,因為音樂聲之下的奧列格的聲音根本聽不見。奧列格在手風琴無休止的尖叫聲中拼命喊叫,但他自己也不是總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因此,說話的奧列格等同於不說話的奧列格,而他們兩個又和鏡子裡不會說話的奧列格差不多。但是,別佐布拉佐夫在想什麼呢?……和嘔啞啁哳的音樂訴說的東西完全一樣——什麼也沒想,同時又什麼都想,確切地說是逮什麼想什麼,不同的是音樂總是絕望地錯過目標,而他總是有意識地否定目標……就這樣,整個晚上奧列格都在做動作、表情,同時,音樂也嚎叫了一個晚上……奧列格在說話中沉默……音樂在聲響中無關主題,而阿波羅一動不動地看著鏡子中自己的影子……

這個晚上快結束的時候,出現了下面這樣的對應結果:奧列格疲憊不堪、悶悶不樂(無論他提出什麼觀點,阿波羅都說對),阿波羅心滿意足(奧列格根本無法破壞這種來自街頭的快樂心情),樂手心滿意足(人們聽完了他的演奏),觀眾心滿意足(他結束了演奏)……奧列格講他自己,阿波羅不停地說「對」和「當然」……總之,只要他說多了,說夠了,他們就算說完了。

洞察一切的奧列格現在打算怎麼辦……鬱悶……無精打采……奧列格走在塞瓦斯托波爾大街上……他們說了很多,說完了……不過,說得多的人是我……他又從我手裡逃脫了……他高傲,但是乏味,完美得令人厭煩……

等等,嗅覺靈敏的女人也會找上他:「monsieurpersonnecherchemadamepersonne…」我真想看見……噢,我的靈魂,你什麼時候才敢像他那樣高大、傲慢、可怕、英明,看透事物殘忍的偉大?……看透它們不同尋常的完整,它們的唯一形式的無辜的註定破碎,它們神聖的愚蠢和愚蠢之外的益處。看透它們的使命絕對失敗的命運。

雖然阿波羅不回答,但是對奧列格來講,談話還是實現了。別佐布拉佐夫幾乎沒聽,但奧列格總是覺得痛心,因為他的話落入別佐布拉佐夫風格的泥潭,越來越微弱,越來越輕,漸漸變成極其悲哀的聲音而最終消失……它們慢慢失去特色,失去說服力和分量……不,它們甚至沒有沉寂,因為阿波羅·別佐布拉佐夫根本不是沒有回聲的環境,像那些幽默作家(一群被糟蹋了的絕緣的半人)一樣:不,聲音有時甚至會增大,不過因為落入他的環境之中而有點失真,被拉長、壓扁,就像一個人在快走或做夢時會變形、迷茫一樣。詞語飛快地改變了意義:安全、可笑的變成了可怕、危險的(關於田野的話),幸福的變成了悲傷的(關於天空、力量和理智的話),新鮮的變成了古舊的(所有的話)……阿波羅沒有回答,但是答案都在他的鼻子上寫著呢……於是,奧列格突然沉默了,感到窘迫,不知墮入了什麼地方,為自己有失體面的微不足道和自己言語的悲劇性慌亂而羞愧。不能動彈所帶來的特殊痛苦像地磁異常一樣包圍著他,一切都在失去活力和色彩,所以奧列格覺得,就連別佐布拉佐夫目光偶然停留在其上的物品都先是隱約感覺到壓力、尷尬,最後分明開始在他的注視下顫動、抽搐……比如他籃子裡的可頌麵包:奧列格覺得,阿波羅剛剛盯上它,它就開始顫抖了,然後會突然痙攣地抽動,好像阿波羅用這束目光從麵包裡抽出了活的靈魂……你能夠看透活著的人——其實他們全是骷髏。沒辦法,骷髏總是有意思的:l’hоmmeestbavard—sonsquelette,toujourselegant.

哦,孤獨,你總是跟著我,就像心臟病,我不記得、也感覺不到你的存在,但呼吸會突然停止,你就像我總是隨身攜帶的單人囚室……看不見聽不著……不省人事……無知無識……我一個人走在街道上,不記得自己的親人,我停下來,被自身的財富迷惑……

我是自由的,完全自主決定一切:向左或向右、留在原地、開始抽菸、回家、大白天躺到床上睡覺或大中午跑出去看電影、瞬間從白天進入黑夜,墮入聲音幽靈的地下王國。地獄、懲罰、苦役、天堂、享受、獎賞,奧列格又在嘲笑自己的人民,因為他們對孤獨的理解不外是隱秘、痛苦、被迫和達不到個性化。我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我像沙漠裡的獅子(素食的獅子)一樣自由,但是,他是誰?……大學生?……不,奧列格第一次考試就考砸了,唉,真是丟人,敗在關於果戈理的作文上了……他是作家?……是的,在廁所裡(用手指在牆上寫)、在夢想中、在日記裡、在沒頭沒尾的片段中都是……

是雙腳骯髒、頭上噴香水的修道士。是無產階級,不,是失業的資產階級,不,是赤貧的資產階級理論家……是遊手好閒的人?……不,奧列格整天都在忙著做事……是哲學家?……可他連一本書都沒有寫完……是傻子?……

不,因為他總是覺得這是他自己可以寫完的……他誰也不是……

誰也沒有……什麼也不是……什麼人也沒有……什麼社會出身也沒有……沒有政黨和宗教信仰……不過,有一副獨一無二的俄羅斯嘴臉,長著難看的鼻子、浮腫的臉頰、肥厚的雙唇!……但是,鼻子突然變小,嘴唇已經變薄,於是,一縷惡毒、平靜、充滿鄙視的阿波羅·別佐布拉佐夫之光落在這張臉上。某種陰險、遙遠、修道院般寂靜、神仙般聖潔的亮光穿透了它……好像突然醒來一般,它冷靜而驚訝地仔細環顧四周,但現在這個形而上學意義上的壞蛋的那種絕妙的禁慾主義寧靜離它已經很遙遠了,哦,對了,這個沒有任何冒險經歷的英雄,他在哪兒?……完全沒有訊息——假若別佐布拉佐夫真的消失了,那麼,哪怕旁邊房子裡住著一大群同伴,也不會有人去找他的……然後,別佐布拉佐夫就完了,誰也不是了,也許,他已經更名改姓,真正把自己當成一個法國人了。

奧列格走在義大利的聖米歇爾大街上,忽然驚訝地發覺,卡佳根本不知道這一切……凡是不平常的、不可收買的和冷酷的東西,她心裡都沒有:她就像一個美麗的白色動物,憂鬱而安靜,無論看什麼都只見平常……

她感到驚訝的是:為什麼別佐布拉佐夫不工作,為什麼所有人都沒有錢,為什麼奧列格不參加計程車司機資格考試?

這就是你的生活道路,你能活到90歲,寫完90本書……她有錢,但是工作對她來講卻是一種享受,是對睡眠、醉酒和可惡的悲傷的勝利……她現在夢想著開辦一所時髦的作坊。

奧列格,我們要工作……我們要生活,生活,生活……然後我們把這一切都拋下,到俄羅斯去,去烏拉爾的某個地方,找一家工廠,工廠的後面要緊挨著沙漠和磁山……我們將衣衫襤褸……好的……和衣衫襤褸的人們在一起……我們要學會庫切里亞夫和佐先科式的盜賊黑話……哦,俄羅斯,俄羅斯……

自天堂回家……告別書籍、語言和酒館裡醉醺醺的高傲,回家去。於是,奧列格說:「好的,卡佳……」然後,他的眼睛開始放光,與它們因為別的一切(音樂、美酒或者還有街頭的毆鬥)而放光時的情形是一樣的。但在他的心裡,有阿波羅·別佐布拉佐夫遙遠、平靜、帶有諷刺的聲音在說話。

這時,他有點可憐卡佳:他明白,他會先不愛她、鄙視她、扼殺他們之間的關係。他也明白,他自己是特殊材料製成的,百毒不侵,任何東西都不能讓他感到痛苦,他對什麼東西都無所謂,他不記得任何東西,而恰恰是因為他無比痛苦,本質上他才能毫無痛苦地生活。但是,阿波羅,你這個教唆年輕人學壞的傢伙,在你走過的地方,人們的臉上總是會出現某種堅決、不祥而快樂、譏諷、神秘、沉思的表情,所以我才開始明白,為什麼你總是愛說:讓神靈痛苦的是,教會人們禁慾的是惡魔。

奧列格一次又一次地抗拒卡佳,抗拒她的肉體、她的溫暖、樸實、寧靜、幽默、恭順和高尚,而這只是因為塔季揚娜又在他無助的心上插了一刀。有一次,在各個咖啡館亂轉的時候,他在馬路上的汽車之間看見了她,她冷冷地徑直向前走著,表面看上去相當冷靜,臉上故意裝作懶得理會和充滿鄙視的威脅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