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自主地看呆了,片刻之後,他從她身旁走了過去,但是,他突然聽到一聲喊叫:
「奧列格!……」他感到萬分高興、激動,由於意外、喜悅、驚訝、痛苦……而一下子變得年輕了,突然健步如飛地迎面朝她奔去,一下子來到她跟前。
他們一起走過了很多街道,然後奧列格來到了她的住處。
疲憊,遲來的覺醒帶來的疲憊……胳膊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耳鳴……
嘴裡的金屬味……酒館的喧囂、兩架鋼琴像斧子一樣動人的叮叮噹噹聲與酒之毒藥那沉悶而幸福的滯重感一起變得模糊了……
同時變模糊的還有舞蹈的急促、莊重、緊急和絕望,而且,與夜晚酒醉而無用的勇敢一道,卡佳存在的重要性和迫切性也變得模糊了……
白天,剛剛從被窩裡爬出來的奧列格用沉重的手爪撓著腦袋,他被尿憋得難受,但是不敢穿上拖鞋,也不敢光腳從冷地板上走過去(上廁所),卡佳好像很遙遠,似乎義大利到蒙帕納斯之間的距離突然增大了,加長了10俄裡……與老闆的這種鬥爭、這種忙亂、過度浪費金錢、不停地貶損舊鞋子(在酒館像玻璃一樣發光的地板上,鞋子的破舊十分顯眼)都是為了什麼?這野蠻的投機、野蠻的狂熱,對體力、智力和青春的浪費都是為了什麼?……
窗外是白色的冬日天空……奧列格終於下定決心,用腳跟蹭到洗臉池跟前,往洗手盆裡撒尿。他輕鬆地尿了很長時間,一邊聽著尿液典型的咕嘟聲,不知為什麼這聲音讓他想起了芬蘭。然後,他彎下腰,像公狗一樣直接對著水龍頭喝水,心裡很高興水又多又新鮮,接著他把水淋到自己頭上,嘴裡發出噗噗的聲音,把耳朵和眼睛搓得發紅,皺起眉頭找毛巾,把臉和眼睛擦得通紅,然後把頭髮向前梳到鼻子上,用梳子給頭髮分縫。冰涼的頭髮糾結在一起,使頭皮發緊,他死死地盯住鏡子,心想,在他這種年齡不刮鬍子就出門已經不行了。
然後,他開始在一種可笑的絕望中計算昨晚花掉的錢,甚至沒有忘記買火柴和郵票這樣的小零錢。然後,開始對自己發瘋:「你看,昨天喝酒你能喝掉多少?也就10法郎吧,摸著良心想想吧,別那麼小氣,可以買兩架鋼琴呢,每架5法郎……就是說,除了這10法郎,昨天買青豆和雞蛋只花了8.3法郎……」忽然,他內心深處開始沉痛地大聲抗議這種不平衡:「吃飯只用了3法郎,可為了買那令人作嘔的黃湯子給賣酒的就給了18法郎,還幾乎是低三下四地給的……她倒好,混蛋,本來可以替我付錢的,可她就是不明白,不明白10法郎、5法郎、1法郎……對我來講意味著什麼……」從發黴的酸奶桶裡喝了一升酸奶之後,奧列格兩手在口袋裡摸索,最後他趴在地上,臉憋得通紅,往黑乎乎的滿是灰塵的沙發下面看,徒勞地想從裡面找出一些菸捲、菸頭之類的。找到之後他有點高興,站起身,點著菸頭抽起來,齜牙咧嘴地把菸圈往上吐,把自己的鼻子都燻著了,然後開始清理臉上的髒東西——這是每個無可救藥、毫無用處的早晨都必須做的愚蠢而恥辱的事情,但是,粉刺還沒有了,他媽的,這點娛樂也拋棄了他。
突然,奧列格想起了有一次卡佳臉上的表情,那時她正跟薩爾蒙(薩爾蒙是她可憐的犧牲品,跟她自稱來自倫敦)用英語打電話,透過電話亭的玻璃,只能看見她腰部以上的側身……在那個時刻,他恨透了她,簡直是階級仇恨,因為她道德敗壞得無所顧忌:她就那樣隨隨便便地叫計程車,或者給旅館的男服務員下達複雜的指令,或者晚上難受了就直接給丹麥的姐姐打電話要一張她喜歡的唱片,唱片名字卻被她忘了。儘管不願意,他卻不能不讚賞她那張愁苦而冷靜地俯下來的臉(即使是不開心地無聲微笑的時候,這張臉看上去也是嚴肅的),哪怕她顫抖的雙唇上面只有眉毛動了一下,眼睛下面還掛著大大的眼袋……這張停留在電話旁邊的臉讓他感到痛苦,他心裡的愛甦醒了……從這微小的傷痛中恢復過來之後,他剛剛為了氣她而做出的嚴格的決定,如整理1924年的詩歌、開始讀哈特曼的《無意識者的哲學》、尋找性伴侶、去參加一次晚禱等,都一下子消失了,退居其次了,甦醒過來的心中燃起了不安的火花。
卡佳是一個墮落的人,但每一個完全意識不到自己缺陷的人在奧列格看來都是可笑的。卡佳走在山腳下的一條大路上,但她很明白這一點,所以她表現得很莊重,有時甚至高傲、陰鬱、樸實……因為按照他的觀點,每個人都是墮落的,黑暗的,從天上落到地下化為烏有……每個人都曾經在年少輕狂時向生活飛奔,鄙視不成功的人,捏造、虛構不存在的自己、自己不能做成的東西和永遠也達不到的境界:就好比一個準備考試的中學生,一大早還躺在床上的時候,他就給自己制定了一個嚴格的日程,但外面比他想象的要熱得多,夏天的太陽和蟬鳴在喝茶的時候就讓他感到沉重,後來另外一些中學生來了,他們建議學習之前先去划船,後來就該吃午飯了,而午飯後草叢中太陽又炙烤得讓人十分難受,最後實在忍不住,還是趴在開啟的書上睡著了。
卡佳也曾經趴在開啟的生活之書上入睡,這部分是因為家裡富裕輕鬆的生活使她從上大學的時候起就習慣了晚起、酗酒和非女孩子式的幽默。即便如此,很晚醒來、腦袋昏沉沉的時候,卡佳也沒忘記共產主義,但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最好讓她也落到我們手裡,因為實際上她在喜歡錢的同時,還下意識地既瞧不起窮人,又願意接近他們。奧列格的那夥同伴不工作,老想著讓她付賬,佔她的便宜,而奧列格在需要付錢時,總是帶著一副習以為常、事不關己、卑躬屈膝的樣子低下頭,等她或每一個偶遇的人來救急,只是在極少數情況下才掏出為數不多的一點錢,不情願地把它們花出去,這種情況每次都讓她很生氣。作為不可滅絕之種族的商人之女,卡佳自幼就習慣於以保護者的面目出現和對人頤指氣使(餐桌邊閒談時,人們總是這樣說起來自同樣的商人階層的老派人物),她對待錢的態度十分草率,儘管這時她和奧列格之間的階級鬥爭還沒有顯露痕跡,但恰恰是這些微不足道的話題必然成為他們友誼破裂的痛苦徵兆。
昨天,從格羅斯曼家下來的時候,他在門口遇見了塔尼亞,她突然不太自然、故作開心地讓他再上樓回他們家——她走路時搔首弄姿……
奧列格不是特別喜歡格羅斯曼家的人。尼古拉·格羅斯曼這個人視力很差、特別傲慢、長著紅頭髮,是奧列格上藝術學院時的老同學,但混得不好,城府很深,也是他們所有人中第一個加入法國籍的,他躲開所有人,把自己封閉在自家的七層樓上,靠終生失業救濟金生活。但是,因為格羅斯曼一家就住在蒙帕納斯附近,而在極其枯燥的徒步旅途中,有時會不知不覺走到他們家門前,奧列格總是控制不住要到他們家去吃點東西,因為格羅斯曼有一種病態的自尊,表現為不同尋常的、刻意的熱情好客。不過,奧列格的每一次來訪都會在他們之間引發某種不愉快,因為格羅斯曼對俄羅斯人有種神經質的不喜歡,而且在他看來,奧列格就是典型的不負責任的俄羅斯人,在這樣的人面前,他能夠毫無保留地表現和發揮出自己敬而遠之的敵意,而這每次都讓奧列格很受傷,使他不由自主地動粗。因此,奧列格既不能原諒格羅斯曼,也不能原諒自己,因為前者從來也沒有到他(奧列格)那裡去過,而他自己卻不顧這一切,仍然經常去格羅斯曼家,——這種俄羅斯猶太混合的病態自尊心折磨他們好久了。
塔尼亞落座以後,畫家之家的全體成員都盯著她看。奧列格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有一陣子沒說話。她的衣服過於暴露,顯示出她黝黑的皮膚和豐滿的胸部,與旁邊這些身材瘦削、臉色蒼白的人比起來,她就像一頭闖入地鐵裡的大熊。這種無聊的情形持續了很長時間,奧列格起身去了另外一個房間,開啟電唱機,開始有點神經質地地跳起喬特卡舞——一個人,在音樂的陪伴下,好久好久。最後,他們終於一起下樓了,但是,由於等得太久,不僅心中的熱情消失殆盡,還有些惱怒,他已經不想跟她和好了……塔尼亞想跟他見面,但是沒敢跟他約,只是磨磨蹭蹭地走著,鼓著嘴、皺著眉悄悄地觀察他;到了火車站,他終於爆發了,說出了一連串毫無意義、但本質上愛恨交織的話。奧列格幾乎是在罵人,然後,他突然離開了她,把她一個人留在馬路上痛苦地發呆。他目露兇光,漫無目的地疾走著,路過的人不由得轉過身來看他,奧列格也不顧一切地轉過身去看著他們……有的公職人員如果找到了更好的工作,就放肆無禮地對待自己的前東家,在外面見到他也不打招呼,在跟他談話時怒氣衝衝、目中無人地抽菸,奧列格就像這樣的公職人員一樣,找了一些最令人難堪的詞語用在塔尼亞身上,比如「奴隸主」「水性楊花」「讓人看不透的女人」等,然而,他現在正飛向卡佳身邊——他有地方慶祝自己對塔尼亞的勝利了……
現在窗戶已經完全是黑的了——黃色的燈光早就閃爍在天花板下方了,可卡佳和奧列格還是難捨難分。他們身邊的世界突然變大了,下著寧靜的沉甸甸的春雨。他們兩個人都一動不動,默默地擁抱在一起,但還沒有很專注地接吻,而是對某些事情進行追悔,對某些無可挽回之事進行回憶,好像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家,終於認識到自己錯了,因而陰鬱而平靜、幾乎是鄭重地回顧起自己的過去。兩個人都沒完沒了地講述自己的生活,仔細打聽對方生活中最小的細節,好像他們說的只是一段小別時發生的事情,而此前他們對彼此瞭如指掌……
他們用「生活……對肉體、土地和大自然的愛」這樣的詞語把自己和自己的世界與蒙帕納斯的病態區分開來。他們也用「回憶、友誼、茨岡、黃昏」這樣的詞語把自己與塔尼亞及其六親不認的粗魯言行區分開來。的確,卡佳生活在回憶之中,這非常俄羅斯化。她自己也承認她生來就喜歡折磨人,經常和朋友爭吵,但跟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不能徹底絕交,他們中的每一個人在她這裡都保留著一定的權利:「如果有個人現在來了,不知為什麼,奧列格,你就得走……」「我的所有事情總是從下午四點開始,持續四年之久……」當奧列格深入瞭解了她的包包時(那是一個鼓鼓囊囊、完全走了形的烏龜包,她這樣一個雅緻的女人背這樣的包讓人感到非常奇怪),他對此深有感受。
奧列格記得她每次都是什麼也不說,若有所思地回憶著無數的人物、房屋和會面,慢慢地從這個小包裡掏出一些名片、字條、照片和從飯店裡帶回來的簡訊。其中的每一個物件都與某一個不愉快的事件有關,令她心裡久久難忘。而且,她總是雙眼微腫,高傲而悲傷地微笑著,把這些東西撕碎,或者一遍又一遍地重讀,試圖講清楚事情的原委,不時停下來,難過地哼唱著什麼,有時她還會疑惑地停止一切動作,似乎認不出什麼東西,想不起什麼人的名字、面孔和相遇的地點。
他們就這樣約會了一個月。12月到來了。市內天氣出奇地好(雖然來得有點晚),黃葉颯颯。天空時而是藍色的,時而是黑色的,堆滿了厚重的雷雨雲,因此,穿大衣吧,經常會很熱,不穿大衣吧,又會突然下起暴雨,那你就得冒著約會遲到的危險,站在門洞裡等。
在大街上,一片慌亂之中,他們的臉頰接觸到的是令人高興的、帶點鹹味的清新空氣,所以他們不止一次走錯去地鐵站的路,在糖果點心店裡大吃一通點心,不吃午飯,抽菸,沒完沒了地逛商店,挑選一些女人用的小東西,但是從來不買,因為卡佳得回哥本哈根和父母一起過聖誕節,這次遠行像一次特殊的療養,痛苦而浪漫,成了他們生活的主題。
聖誕節越來越近了。這個冬天特別溫暖,有時的天氣讓人很難受,簡直就是春季的雷雨天——只有那麼一兩天,盧森堡花園裡有些沒有融化的白雪,奧列格熱情洋溢,熱血沸騰,從不感冒,所以沾沾自喜。他不穿大衣,不戴帽子,露著肩膀,在城裡四處閒逛,因為寒冷和好心情,臉紅得像煮熟了的大蝦……卡佳起床晚,早晨的時間奧列格在圖書館度過,開心而又鬱悶地解讀自己的黑格爾,嘲笑旁邊的人,這樣就不用為了打車而死記硬背那些街道名稱……在她離開的一個月,他會取得很大的成績。但是,本質上這些早晨與跟塔季揚娜約會時的早晨是一樣的,都是陽光燦爛、帶有某種形而上學的幸災樂禍的輕鬆和健康……然後,他吃飯、刮鬍子、翻出各種東西,急急忙忙去赴約會,這時的他突然像換了一個人,精神抖擻、容光煥發,心裡帶著成功的喜悅,神清氣爽。刮完鬍子,把新褲子套在又髒又黑、沒穿襯褲的大腿上,奧列格腳步沉重地走向啞鈴館,還沒怎麼的就緊張得心直跳。白痴的心臟:舉一個小時啞鈴,完全沒有感覺,可是,一收到卡佳的來信,就狂跳不止……走近義大利廣場時,奧列格像往常一樣對廣場的潔淨和街心花園周圍綠色柵欄的整潔感到驚訝(沒有一個地方有髒汙的痕跡,跟俄羅斯不一樣)。從攝影師的櫥窗旁經過(應該拍一個腰部以上赤裸的照片,給卡佳看看)。從賣帽子的商鋪前面的鏡子旁經過(我再也不戴鴨舌帽了,這樣更時髦、更現代)。現在他已經到了布林什維克雕像旁邊(我沒穿襯褲,沒關係,習慣了,再也不磨腿了)。在電影院旁邊(好久沒來了,一個人的時候,中午不想看電影。白天一個人在電影院,就是冬日寂寞的頂點、孤獨的巔峰)。在麵包店旁邊(鍛鍊之後可以吃點什麼,還是不了——麵包是白的,死硬死硬的,沒有維生素,像白灰做的,再說,嚼它的時候,你總是想著牙不夠用)。在藥店旁邊(人們是怎麼買避孕套的呢?害臊死了,我永遠也下不了決心來買這玩意兒)。在棺材鋪旁邊(純屬胡扯)。在樂器店旁邊(停留了很長時間:我要是有10個燈的收音機就好了,那我肯定用一輩子……真想一個人跟卡佳在房間裡伴著倫敦爵士樂跳舞……光著跳舞,在爵士樂的伴奏下做愛,但是,用什麼伴奏更好呢?探戈,還是波士頓舞曲?要不用華格納的樂曲或《英雄交響曲》?對,最好還是用德布西的《牧神午後前奏曲》)。來到「讓·達蒙」法國劇院附近的衚衕旁邊時(好了,現在打起精神,鎮定點,別裝模作樣,別緊張兮兮,別看任何人……),奧列格縮起肩膀,付了3法郎,在高大肥胖的售票員充滿諷刺的目光注視下,像個孩子似的走進大廳……
汗味,空曠,天花板上射下澡堂一般的光線,高處破爛的木頭拳擊臺,左邊是雙槓,旁邊是一些木頭瓶子,右邊是鬆軟的沙子和黑色的大啞鈴,像一排戰士站在牆邊,像帶杆的一人高的黑色炸彈,其中有些是他無法撼動的。
奧列格笨拙地脫下西服上衣,但沒有把衣服全脫了,也沒有沖澡,部分是因為不好意思,部分是因為怕水,部分是因為荒謬地擔心更衣室裡有人偷東西……12點了,好在(實際上內心裡感到遺憾)一個人也沒有,只有這個小白人光著膀子,瘋狂地跳動著,做拳擊練習,與想象中的對手打鬥,玻璃牆外,一些大胖子,退役的冠軍們,大模大樣地狼吞虎嚥……
好吧,得乾點別的……去雙槓那邊看看……
吧檯……趕緊向右轉……腳踝令人尷尬地撞在了槓上……失去平衡……倒栽蔥,四肢著地……尷尬,趕緊看看四周……
啞鈴……先來25公斤,30公斤的……向右……向左……
短短的鋼錠輕鬆地被推離牆邊,很順暢(現在我拼了……徹底失去了信心……心跳得厲害,但是面前有誰呢?矯情的心……)。
bon!cava…35公斤,向左……加速,停頓(不能丟臉!)。35公斤從肩上滾下來,像裝了輪子似的(你都看見了,膽小鬼……)。馬上,直接來50公斤的,比3普特還要多一點……奧列格勉強抓住啞鈴,它們巨大的周長就使他的心一陣緊縮(這麼大,可弄不動……),但是,調動起所有殘存的充滿情慾的瘋狂自戀和自憐,奧列格猛地一舉啞鈴,接著,好像見了鬼似的——一個令人絕望的、閃電般殘暴、恐怖的時刻到來了——啞鈴在肩膀旁邊完全斷了,砸到了他的手上。噢,真奇怪,奧列格稍稍蹲下,力圖戰勝自身的倒霉、衰老、病態和可憐:啞鈴抖了一下,突然彈向髒兮兮的玻璃天花板(他嚇壞了,不敢眨眼地盯著啞鈴……掉下來會砸死人的……),他晃了一下,差點兒摔倒,肩膀一陣痠痛,難以忍受,心中湧起難以遏制的驕傲之情……飛快地落地……咣噹的聲音過後,從欄杆外面伸進來一張大胖臉,但是,那人以職業的敏感眼光看出這是55公斤的啞鈴後,什麼也沒說……
後來,奧列格練了很長時間他比較順手的30公斤……這對他來講不算什麼,握在手裡幾乎像一本書那麼輕,他可以看都不看地隨意支配它們,至於大啞鈴,上下前後可都是致命的危險。
接著,讓大胖臉感到驚訝的是,20公斤的四角鑄鐵可以完美地停住並掛在他伸直的手臂上,而後奧列格肌肉鼓脹得像頭犍牛一樣,得意揚揚地走進浴室,但在心裡,他自己知道,也在自我批評,不應該當著別人的面做這樣的練習,為了面子而讓心臟狂跳,這對他來講只有壞處,沒有好處。當他還只能晃動他非常習慣的2普特鐵塊時,體操館就慢慢擠滿了人:兩個胖乎乎的紅臉膛兒,一看就喝醉了,拿著啞鈴來這裡比試高下,——瘦高個的年輕人看樣子是遵醫囑鍛鍊的,棕色皮膚的帥哥練的是吊環。但是,奧列格已經通過各種輾轉騰挪用掉了自己40分鐘的時間;他用溫水、香皂洗了淋浴,耳朵裡留著香皂沫,筋疲力盡、心滿意足、十分激動,但是得意揚揚地快步來到街上。
「誰也不是先生尋找著誰也不是先生……」(法語)
人總是愛多嘴,他的骨骼總是優美的。(法語)
好,來吧……(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