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雄鷹的夜晚,請斷絕墮落的燈光。豬仔的冰塊,半夢半醒地猜測夢的內容。
請學習不生活,請學習復活、擠壓,對生活抱有希望、從沉默那裡剝奪小號手的光芒。常常有一些特別重要、怎麼也回憶不完的日子,它們就像密林,回憶會在其中迷路……一天之內發生的事情太多,有過太多的激動、幸福、爭吵、眼淚、屈辱、成功。鼻子上帶著一塊玻璃、耳朵裡嗡嗡作響,靈魂終於爬到了腳的岸邊,在岸上躺下來,像蓋上棺材蓋一樣,蓋上被子,閉上眼睛。朝霞把腦袋的藍色重重地塗抹在春日的天空。奧列格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色在慢慢變亮。
他們中的每一個都在做著自己不開心的事情。天色不情願地變藍,而奧列格抓撓著累疼了的會陰,試圖在霧中紮紮實實地睡著,但總是事與願違,只能從一張桌子的高度疲憊、厭倦、飢渴、冷靜地看著外面的世界。
天色越來越亮,奧列格合上沉重的眼皮,躲避著亮光,但是天色追著他,刺著他的眼睛。第一輛有軌電車開過去了,光彩照人,因為它閃耀著美德、晨曦和工人們(他們剛剛用清水和睡夢清洗過自己)平靜良心的火光。奧列格睡意矇矓,一邊抓撓,一邊惋惜,痛苦而屈辱地極度惋惜花掉的那些錢……還不如用這些錢買雞蛋、橙子、冰激凌和巧克力了。不管怎麼說,他還是溫柔地愛自己,撫摸自己,用宗教的光芒掩蓋自己。有一次,別佐布拉佐夫對他說:「不管怎麼說,你那裡還是被弄髒了,在美妙的花朵中間的某個地方。」天色勝利了,奧列格投降了,他像一隻病蝦,躲開亮光,鑽進噩夢之中。
奧列格又從整整一年新的巨大痛苦中醒來,一下子面對光輝燦爛的寒冷,而且清醒和睡眠緊緊地結合在一起。他高興而草率地把睡眠從手中放走,也幾乎從記憶中放走。現在,他覺得他從來也沒有打算過擁有家庭、房子和孩子。「jenetravailleraijamais.」——他多次重複過羅密歐這句像抵近射擊一樣擊中他的這句話。
奧列格覺得上帝害怕他,畏懼他的勇敢,用另外一種充滿激情的、可怕的愛愛著現在這個樣子的他,而不是像從前那樣以保護性的、平靜的愛愛著已婚、鬍子拉碴、向生活妥協、善良沉默、沒有危害的他。不,上帝還是愛他的勇敢、童貞、禁慾、先知先覺和邪惡的,就像首領喜愛部落裡最美麗、高傲的姑娘,早早就定下娶她們進入自己的後宮,長期執著地對抗她們形而上學式的任性。他感覺到頭上飄浮著上帝的嫉妒之雲,極度緊張,醞釀著暴風雨,像沙漠中的以色列,緊緊追隨著他。像天鵝追隨勒達,像公牛親近歐羅巴,像黃金雨降臨在達娜厄的臥室。於是,他再次拒絕了陽光大道,走上隱居修行、極少人能走、孤獨寂寞的崎嶇山路,儘管馬路已經被曬得燙腳,可他還是步履輕盈,再過一小會兒,他就可能歡呼著迎面跑向上帝……
奧列格,你以為沒有上帝你自己能行,你想避開他貪得無厭的要求,可現在的情況是,沒有你他照樣能行……你看,大自然正準備進入它悲哀、短暫的夏日輝煌,可你睡著了,頭昏沉沉的,裝滿夢的熱水,你夢見了與血緣有關的、鬍子拉碴的俗世生活。
奧列格,你又一次對上帝無禮,想要離開他,自己生活,結果像個小丑一樣重重地、愚蠢地摔在地上,頭破血流。最後你終於疼醒了,舉目四望,周圍的樹木已經鮮花盛開,掛滿顏色鮮豔的新葉……夏天,在城裡,你又不情願地面對上帝,像一個特別想藏在特洛卡傑羅大街上的花叢中以躲避埃菲爾鐵塔的孩子,再次繞過他,但馬上被佔據了整個天空的鋼鐵舞蹈怪追上。你盡力不去注意,但是白亮的天空看上去讓人眼睛疼,催人汗下的沉悶使人的心臟感到憋悶。
你又來到廣闊的大海,廣闊的沙漠,在覆蓋著白雲的廣闊天空之下,總是能難以忍受地清楚地看見上帝和罪孽。不能不相信,猶豫,幸福地絕望,吸著菸草在白天的電影院裡平靜身心。整個天際都令人目眩地被上帝佔據,他又突然重新出現在每一個零星物品中、每一個汗流浹背的生物身上。眼前發黑,任何地方都沒有任何影子,因為沒有我的家園,只有歷史、永恆和啟示錄。沒有靈魂,沒有人格,沒有「我」,沒有屬於我的事物,而只有天地之間世界變化、形成、消失的瀑布,火光四射,那裡有卡佳,有塔尼亞,有我,還有阿波羅——但只是影子、面孔和神秘的形體。
為什麼你還是從卡佳和塔尼亞的夢中醒來了,不再夢想她們童話般的史詩?是因為你不會生活,沒能承受住生活?還是因為軟弱?……這些都不是,而是你悄悄地變得對什麼都漠不關心,就像一隻不能被壓壞的手臂,因為它在外力作用下會退縮、彎曲,以便在外力稍有減弱時就主動恢復原來的形狀。因為為了生活,需要虔誠:不要因為生活而責怪自己,不要逃離上帝進入現實,而要把上帝引入生活,通過他來鞏固一切。你可是隻要一察覺到同情,就會馬上放棄自己的艱難工作,開始嘲笑上帝。你跟他說過:「你看,你多麼吝嗇、自私、乏味、嚴厲……你看,生物都比你熱情、溫柔、細心得多……生物會取代你。」拒絕了親切、熟悉的嚴厲後,在沒完沒了的快樂日子中,奧列格整天陷於毫無內容的溫柔細膩的、令人疲憊不堪的虛情假意的相互吹捧,說矯揉造作、略嫌粗魯的俏皮話,抽菸,吃香蕉,吃糖果,看電影,接吻……漸漸變得消瘦、柔軟、遲鈍。他只有在與上帝脫離關係時,才知道怎麼愛人,可以這樣說,他只會隱姓埋名地愛,而且愛情就像迷人的夜一樣,在令人難過的冰冷宿醉剛剛使黎明的天空變得涼爽時,就悄然而逝。他不會把上帝引入自己的愛情,所以,當人們給他講,舊禮儀派的女人在交媾之前,會用黑色的簾子把小木屋裡的聖像蒙上時,他笑了很長時間。的確,這離七枝金燈臺照耀下的神聖交媾太遠了:後者需要在星期五至星期六之間的幸福夜晚,伴著virisintroductio時專用的禱告進行……他不會虔誠地愛人,總是嚴肅、謙遜、緩慢地與自己的愛人一起分享上帝。不,不如說他常常從上帝身邊逃向愛情,等到回來的時候,他總是痛恨自己的逃離,把它當作可恥的弱點和某種令人難堪的東西,認為這是一種既諂媚、又冷漠的傷人做法,就像大人對待被慣壞的孩子,表面討好,其實暗藏心機。他經常讓人心中糾纏不清、驚慌失措、覺得被欺騙,他一頭亂髮的形象保留不了多長時間……「波蘭人的性格,溫和、有城府。」——後來,他會這樣評價塔尼亞,然後悲傷地回憶過去,沉痛地不再作聲。
奧列格睡了兩天,到了第三天早晨,睡得實在太多了,睡得腦袋疼、心難受、全身發軟,所以太陽出來之前很長時間他就突然醒了,光著身子躺在自己的沙發上,十分驚訝和迷惑地仔細傾聽公雞和小鳥洪亮的叫聲……「城市裡哪兒來的這麼多公雞和小鳥呢?」——他一邊揉著被壓得生疼的肩膀,一邊想。窗外傳來歡快的腳步聲。對騎腳踏車的人、旅行者和其他的藝術家來講,星期日的早晨早早就開始了,他們已經梳洗完畢,在褲子後面口袋裡揣著梳子和洗浴用品去市政浴池衝了澡。而有些人決定在一週的工作之後輕鬆愉快地好好睡上一覺,然後去下面的市場買上一大堆鮮花,用新的漆布袋子裝回來,——他們的早晨開始得晚著呢。他也想好好梳洗、打扮一下,把自己打扮得利利索索的,慢慢悠悠地先洗頭,然後再把溼漉漉的頭髮梳好——為了自己,也為了上帝。
「我不會像你那樣思索孤獨,所以只能難過、愚蠢地生活在等待之中,總是等待見面,總是因此而鄙視自己。」——有一次,塔尼亞在給奧列格的信中這樣寫道。
「你以為這很容易嗎?」——讀到這樣坦白的話語時,奧列格自負而難過地微微一笑。現在奧列格又是一個人了。一個人,與白色灼人的孤獨天空面對面。他又開始一大早就與憂愁對抗。「堅強點,嚴厲點,哪怕會冷漠一些。」——他總是這樣對自己說。「soisdur,dur,dur.」——他咬牙切齒地小聲說,邊說邊推生鐵做的啞鈴,好像擰剛剛洗過的襯衫一樣,擠出心中難過的髒水。要冷漠,要嚴厲,要做一塊穿著西服套裝的石頭,最後,還要勇敢地變得像石頭一樣完整、像物品一樣外形不變。
奧列格調動起肌肉,踮起腳尖,輕手輕腳地來到街上,跟所有的夏天的星期日一樣,外面的一切都已經很明亮、安靜、單調。這時,奧列格想起了他心目中的神的一首詩:
aquatreheuresdumatin,i’ete,
lesommeild’amourdureencore.
lentementi’aubeevapore
leparfumdessoirsfetes.
幾乎所有人都在睡覺,在幸福地睡著,他們已經幹完了該乾的工作,把錢送進銀行存了起來或者送進酒館喝掉了,現在他們睡在放下的窗板裡面,睡在合著的眼皮下面,睡在早晨來臨之前令人印象深刻但毫無意義的美好春夢裡。皺巴巴的床單堆集在腳邊,雙腿開啟,勃起的器官裸露著。而馬上,他們將在疲乏無力、神志不清的夏夢中幸福而不求回報地交媾,流出滾熱、噴湧的液體,大汗淋漓,幸福而感激地接吻,突然變得十分和善,然後又倒下來休息,躺上一個半小時左右。
奧列格一個人漫無目的、神清氣爽地走在新生夏日的寂靜、清潔、明亮之中,不時看看無邊無際的藍天。小樹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這已經不是遙遠的阿波羅·別佐布拉佐夫時代的板栗樹了,奧列格的青春曾經在那些板栗樹下避過雨,吃過吃驚地睜大雙眼的冰激凌(冰激凌是帶眼睛的)。在這個炎熱的934年,巴黎披上了鮮嫩的白楊幼林的盛裝(因為它的蒙帕納斯板栗樹突然之間被汽油味兒燻乾巴了,一命嗚呼了);在白楊幼林上方的高架橋上,一列嶄新的地鐵列車飛速滑過,快速地轉彎,灰綠色的車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高架橋後面的藍青色中清晰可見一片低矮的獨棟別墅,前面都帶著小院子,後面緊挨著一個矗立的龐然大物——灰色的摩天大樓;與樓頂平齊的地方,工廠那戰前樣式的煙囪冒著黑煙。
現在,奧列格舒展開雙肩,走在高架橋的左下方,他被太陽烤得熱乎乎的,穿行在或明或暗的圓柱中間。他走進一家煙店,老闆忙著找零錢的時候,他在櫃檯邊欣賞起了空無一人的咖啡廳裡太陽的反光:那裡鋪著鮮紅地板革的地面剛剛清洗過,把節日般祥和的紅光反射到天花板上。走過天文臺和軍醫院之後,奧列格開始碰見一些最先出門的人,於是,他開始和他們進行夏天幸福的、和平的、極其有意思的目光對決。
衡量奧列格生活中的一切的標準是對他稱之為貧窮和奢侈的事物(金錢的貧窮與奢侈之外的一切)的態度,他是這樣想的,但是事與願違,他覺得貧窮是可恥的,而奢侈是高尚的、自然的、美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