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來得及。」他總是不自覺地這樣安慰自己,心想這是他們最幸福的日子,像孩子一樣不重視和不珍惜這些日子,因為他不知道,在不久的將來,塔尼亞又會發動反擊,使他和卡佳的幸福在不停的爭吵中變得複雜。
另外一個場景。天色尚早,奧列格腦袋被雨澆得透溼,雨滴和香水混合在一起,從他的額頭流到嘴角,他幸福地從旅館老闆的身邊一跳而過,帶著一顆怦怦亂跳的心跑上樓去,心跳的感覺很煩,他安慰自己說這不是因為身體不好,而是因為痛苦。竭力穩住自己,奧列格敲響寶貴的40號房門……沒有聲音……奧列格加大力度敲門……
還是沒有聲音。這時已經有點忍受不了了,而且,由於焦急奧列格開始覺得肚子裡陣陣翻騰。
但是,拴著一顆很大的銅星(為了讓它不從口袋裡滑落)的鑰匙神秘而放肆地一動不動(好像是一個小鬼變成了鑰匙),掛在門外,奧列格突然下定決心,開啟房門。他站在卡佳的床前,床是空的,床上一片凌亂(卡佳走了,去和薩爾蒙狂飲濫交去了,哼,我真想馬上把他那張瘦臉打破!)。突然,他看見卡佳臉朝下趴在鏡子和皮箱之間的地板上,她衣著整齊,甚至還穿著那件肩上飾有可愛毛絨的大衣。奧列格迅速關上門,把大衣和西服上衣一起甩下去,走到她身邊,輕輕地把她從地上抱起來,雖然心裡害怕,雙手還是感覺到她後背和大腿的柔軟而寶貴的分量。他把她放到床上,高尚地為她抻平裙裾。突然,躺在床上的卡佳甦醒過來了,飛快而含糊不清地咕噥了一句什麼,艱難而迷茫地環顧了一下四周,認出奧列格以後,她突然向他伸出雙手,把他拉到自己身邊,一向非常驕傲、高不可攀、精於算計的她把頭埋在他的毛衣裡,絕望地依偎著他,痛哭起來。
卡佳嘟嘟囔囔、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哭了好久,後來她哭累了,微微動了一下腦袋,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她就睡在奧列格身邊,他的胳膊被壓麻了,很難受,可他一動也不敢動。從她含糊不清的話語中,他得知她昨天和薩爾蒙在久之屋咖啡館見面了,那傢伙感到不妙,就帶她去喝酒,喝完之後,他們終於挑明瞭關係;她第一次對他開誠佈公;他突然不再粗魯、傲慢,而是畏畏縮縮,唯唯諾諾,說他已經三十五歲了,他不想浪費她的大好青春;這使她十分震驚,她對自己的威力顯然估計不足,她以為他會罵人、說粗話,甚至還可能動手打人;之後,他像熟悉的夥伴似的死乞白賴地請求跟她上樓,剛開始一切還好,後來又是老一套,之後她號啕大哭,一直到五點都沒睡覺,早上才穿好衣服,準備出去辦事,可突然天旋地轉,暈倒在地。
時間在流逝。卡佳在睡夢中哭泣、流涕、囈語,越來越緊地貼近奧列格,像頭小熊仔一樣鑽進他的懷裡,尋求保護,於是,奧列格柔情滿懷,他的心融化了、破碎了,唏噓著喃喃自語,但他還是感到不安:萬一她突然醒過來,因為自己的軟弱而生自己和他的氣怎麼辦?但是,卡佳醒來時的情形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她自我解嘲地笑了,甚至還往臉上撲了粉,然後打發奧列格去食雜店買東西,不過,在此之前還發生了一場小小的痛苦與幸福交織的談話。奧列格在卡佳身邊感到熱了,就脫下了自己的海軍衫,同時沒忘了像運動員一樣大模大樣地把短袖衫的袖口挽到自己肥厚的肩膀上,露出一雙鍛鍊過度的手臂。卡佳閉上眼睛,把臉貼在這雙手臂上,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道:「你的皮膚這麼光滑,這麼健康(棕色),真好……我最不喜歡毛茸茸的胳膊和胳膊上黑乎乎的亂毛……呸……」她沒有睜開眼睛,厭煩得全身極不正常地哆嗦了一下,於是,奧列格明白了,可能有點怪異的白手臂上長著黑色長毛的正是薩爾蒙,而卡佳正是因為厭惡地想起了這長長的黑毛才投向他奧列格的懷抱的……這一時刻,他在競爭對手面前取得了完勝,於是,像在所有難以忍受的情況下一樣,他把這些話深深地儲存在心裡,表面上卻裝作沒聽見的樣子。
在一家賣香腸的義大利食雜店,奧列格買了一些香腸、啤酒、酸白菜和醃肥肉,他可能知道,作為一個素食者他不會吃這些被殺死的動物的肉,但買這些東西他並不感到難受,因為他已經激動得完全忘記了吃飯和睡覺的事了……
交錢的時候,奧列格自作主張地掏出了卡佳的一百法郎,他這是想在收銀員面顯擺一下,但同時也是藉此告訴自己,在這童話般美好的日子裡他和卡佳的錢是共用的。儘管如此,赴約的時候,奧列格還是儘量花自己的錢,哪怕是買菸,為的是一開始不抽菸,不用「好彩(luckystrike)」香菸毒害她,儘管他非常喜歡這個牌子。但是,由於他們這些突然分開的金錢,他們的幸福開始從表面上瓦解,因為恰恰是由於金錢才發生了他們最後那些最害人的憾事。
奧列格把所有東西抱在懷裡,回到了旅館,他幸福的樣子擊垮了老闆。但是,上樓之後才發現,房間裡既沒有勺子、叉子,也沒有椅子。卡佳在皮箱上鋪了一些紙,直接把他們的伙食擺在上面。然後,她在旁邊席地而坐(她總是喜歡坐在地板上,舒舒服服地,像地主階級一樣用裙子把鞋尖都蓋住)……奧列格笨拙、彆扭地在對面坐下(他總是神經兮兮地注意自己的動作,起身、走路、抽菸時儘量做到優美、陽剛,因此總是非常不自然,甚至非常滑稽)。
卡佳哭完就不難過了,現在她用手抓著吃酸白菜,就著香芹直接對著瓶嘴喝她的英國啤酒,嘴裡塞滿東西也笑,可愛的浮腫的臉上(她匆匆忙忙在臉上撲了很多粉,連睫毛都是白的了)都是笑意。健康人的內心痛苦最終都會表現為極度的飢餓,卡佳也不例外,所以她吃得很香,幾乎是狼吞虎嚥,擺出粗枝大葉的樣子,一副農民的做派,但是,她那雙白得離奇的雙手卻在雄辯地證明著她的高貴出身……現在她也抑制不住地發笑了,她講了很多笑話,嘴裡塞滿東西的時候也不停,但是用手把嘴捂住,免得笑得急的時候把嘴裡的東西噴到對方身上,最後終於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只好笨拙地剋制自己沒話找話的慾望。這種暴飲暴食對奧列格來講有點粗野、可愛、親切,甚至獸性,因為他像從前一樣被愛情剝奪了全部的食慾,除了她,什麼都無所謂了……稍事休息之後,他們又回到床上,面對著窗戶坐下,肩並肩地吞雲吐霧……卡佳笑夠之後就不作聲了,嚴厲的、油畫一般的眼睛盯著被橢圓形煙霧繚繞的昏黃的電燈。
慢慢地,房間的各個角落都隱藏在黑暗中了。窗戶是藍藍的顏色,在街對面離得很近的房子裡已經星星點點地亮起了燈。那裡的人們過著艱難、平穩、自信的生活,這種生活平時是奧列格所痛恨的,但是,現在他好像接受了這種生活,也接受了雨。他走到窗前,看見天上低低的黑色雲層、燈火輝煌的街道、角落裡一盞路燈綠熒熒的光,但現在這些也成必不可少的了,不讓他心裡難受。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他們幾乎什麼也沒說,忽覺活著和做幸福的人很久很久了,懷著十分的驚奇和平靜的感激之情在黑暗中不時說上兩句。現在,卡佳自己主動躺在他的腿上,按照俄羅斯人的方式像小狗一樣親暱地自己把臉埋在他暗黑色的毛衣裡,奧列格非常喜歡這個姿勢。這時,他又開始想回俄羅斯去,壓在肩上的冷冰冰的歐洲生活方式卸下來了,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長髮飄飄、思想矛盾的俄羅斯大學生。他們在異國他鄉的旅館房間裡的靜坐中似乎帶有索科爾尼基俄羅斯森林的青色和夜晚無法言說的憂鬱。曾經,在索科爾尼基,他和哥哥經常帶著自己的雪橇離開家人走得遠遠的,戴著凍得掛上一層白霜的帽子坐在長椅上,看著無法形容的青白色的雪,——雪地的盡頭是黑色的樹木;松樹的上方,一些烏鴉高高地、慢慢地飛過,一陣嘈雜、尖利、拖長、緩慢的鳥叫聲使人的心一陣陣緊縮;突然,一輛無軌電車像一座亮著燈的小房子轟隆轟隆地從遠處駛來,於是,兩道紅色的火光在他們頭上閃爍,童話般甜蜜、憂鬱而冷清。
因為抽菸,嗓子有點幹。奧列格喝了水,划著一根火柴,又坐下來,坐得比原來更舒服一些,於是又開始了無比幸福的美好時光,只有無憂無慮、大好青春和悲觀失望才能饋贈這樣的時光。只是偶爾有小侍者過來敲敲房門或者有燈光閃亮又熄滅。卡佳下去接電話,但是很快就回來了,說改變了約定,她撒了謊,但是自由了。
後來,走在回家的路上,奧列格問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他這麼嚴重地喪失了時間觀念,突然完全忘記了過去,幾乎不想塔尼亞了?噢,對了,她在哪兒呢?他很高興自己能夠看淡一切。
我們每一個人走在外面的時候都扛著自己的牢籠,一旦停下來和朋友說兩句話,牢籠的金屬條就像活了一樣在他面前長進地裡。人們像在美國的流放地一樣,坐在一張桌子後面,隔著籠子交談,禮貌地閃著狼一樣的白牙。因為每個人都有一個可以馬上出賣任何同志的極限價格(難道世上有哪種友誼能夠勝過愛的約會?)……對我來講,這個價格是五十法郎左右,對別人來講稍多一些,取決於生活方式。在法維耶奧列格就已經非常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生活在石器時代,在薄薄的一層粉末下面,生活中冰凍三尺的粗魯在每一個拐角都會減弱,能夠依靠的只有自己或者暫時被愛情冰凍的人,直到冰凍的魔力消失。他對自己體力、健康、教育、高傲的賭注都來自於此,因為蠻不講理的封閉對他來講比無法實現的虛情假意更公正、有禮,在這賭注中,他能感受到更強烈的原罪、更多的坦誠,因為他覺得身體不能從精神上愛上某個人,不能毫無趣味、毫不關心地對待某人……
因此,奧列格知道,只有口袋裡餘錢一樣多的人才能結伴同行,誰要是錢少的話,對不起,哥們,一邊去吧,因為如果你錢少,你有時就得放下面子,突然走到一個人跟前,羞愧得滿頭大汗地請求:「沃羅佳,我想悄悄跟你說一個事。」而這個沃羅佳通過你臉上的表情已經看懂是怎麼回事了,所以也不爭執,直接同意付錢,但同時他會令人難以覺察地跟其他人交換眼色,意思說,又來了。這樣的話,你還是永遠也不能與大家打成一片,而是不自覺地落入可憐的次要地位。幸運的人,不要去跟倒霉蛋糾纏,從旁邊繞過去好了。不幸的人,不要接近運氣好的人,因為你的每一句話對他來講都是痛苦和責備,怨氣和圈套……奧列格突然長大了,突然成年了,他開始稍稍睜開雙眼面對野蠻的生活,在這種生活裡,因為極微小的樂趣,比如橋牌、電影或者僅僅是贊助人之家的午餐,就可以高高興興地拋棄自己的朋友,而且人與人極其頻繁地見面只能證明所有的滑頭都經常在這個晚上一無所獲,除了能夠在咖啡館坐坐。
奧列格突然開始成長,於是,奇蹟出現了:他和同伴們之間的關係忽然改善了,因為他學會了放棄其他人長久以來一直悄悄地責怪他的冷酷無情,也終於明白了,幾乎徹底明白了自己的冷酷無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現在他學會了突然昂首挺胸,快速而冷靜地告辭而去或者壓根不走到大夥身邊去,如果嗅到他們要去縱酒作樂的氣息。他掌握了石器時代的行事原則,不再表現或請求憐憫而使別人尷尬,因為憐憫一個人而不傷害他從形而上學的角度是不可能的,而被人憐憫時所得到的那種深深的屈辱感不亞於惡意傷害,——他終於感覺到了這一點……雖然他還是穿短袖衫、戴單片眼鏡、留美國式髮型(腦袋下面剃禿,只在頭頂留一片「綠洲」),但在他的態度中出現了某種冷淡、開朗和堅定。
我不期待憐憫,而且羞於憐憫別人……時刻處於戰鬥狀態,時刻在森林裡,時刻保持警惕,時刻準備著——突然,他在卡佳的房間裡感到十分安全、十分安寧:他們之間一貫的對決忽然停止了,奧列格莫名其妙地、出乎意料地變年輕了,肩部放鬆了,說話時的聲音也不一樣了,原來那種飽受生活折磨的緊張兮兮、故作開心、稍微有點刺耳的聲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然、不做作的聲音。
房間陷入暗藍的暮色和香菸的煙氣之中,慢慢暗下來。地板上的皮箱上還堆著食人者盛宴的殘餘:有些暗淡的硬紙盒裡未吃完的白菜、啤酒瓶、菸頭。他們並肩坐在床上,低著頭,彼此離得很近……卡佳那種突然爆發的沒來由的歡天喜地勁兒過去了,她不說話,一動不動地從暗淡的銅床欄上方看著窗外,窗外正沒完沒了地下著沉甸甸的春雨。一天正在快速地過去,旅館房間裡妓院一般的簡陋幾乎已經看不見了。他們沒有點燈。
奧列格看著卡佳,平靜、心不在焉,幸福得心中一片茫然。但卡佳沒有轉過頭來,儘管看得出來,她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的鼻子又高又直,幾乎可以算是希臘式的了,面對暮色、春雨、無所事事和自身的缺陷,她的這張臉表現出某種幸福而模糊的妥協。略微浮腫的眼皮上方,畫好的睫毛像兩道黑色的光,直直的,一點都不彎曲,突出了那雙有點像牛眼睛的大眼睛。她的嘴很大,下巴很凸出,額頭不高,但十分光滑,灑了香水的靚麗秀髮帶著希臘式的華麗、深棕色的波浪一般從額頭向後梳著……所有東西都沾上了這種昂貴而濃烈的香水的味道,夜裡奧列格回到住處,脫下襯衫時,驚異地發覺衣服的肩上和領子上有這個味道,這正是卡佳沉重的腦袋靠著他的地方。又像僧侶一樣一人獨處了,赤身裸體的奧列格沒有任何邪念、驚異地聞著自己的襯衫,似乎難以相信卡佳真的存在過。
卡佳不是特別聰明,至少在說話這方面是這樣,但是,她對所有事情都可以言簡意賅地做出評價,而且驚人地準確。在她這種特殊的才智中,有某種俄羅斯人身上罕見的寶貴品質,可以稱之為規模感,還有極度不喜歡誇張。比如,儘管有著小商人的習氣、對錢特別吝惜,甚至可以毫不客氣地當著奧列格的面清點他找回來的零錢,但卡佳還是一個共產主義者,而且絲毫不帶有時髦的西方式遊戲的色彩。「那純屬瞎扯,毫無希望。」——她這樣評價歐洲。而奧列格,儘管有著無數雄辯的論據,還是慌忙住嘴了。
總的來講,她做評價的時候,就像彈吉他一樣安靜、平靜、陰沉、認真,伴以低聲吟唱——聲音並不特殊,但是聽力絕對精準。她喜歡托爾斯泰和契訶夫,厭煩陀思妥耶夫斯基,這在奧列格看來總是頭腦清醒的證明。有一次,她說:「你發現了嗎?陀思妥耶夫斯基從來也不描寫大自然,可能一輩子盡說話了,沒有看見樹木,如果要描寫街道,那一定是黑夜,髒兮兮的。」後來,奧列格笑了很長時間,他對她說這話時的那種平靜和肯定感到非常吃驚。因為不管怎麼說,她都是一個墮落的姑娘。
有一次,是另外一天早晨,奧列格在十一點左右叫醒了卡佳,拉著她來到街上,街上的人們都因為冷戰而歡笑,紅光滿面。那是11月11號,停戰的日子。他們說好去看閱兵,但是十一點的時候,閱兵早就結束了,他們只是在經過蒙帕納斯大街的時候看見了穿著防風大衣從閱兵式回營房的大部隊,官兵們都很勞累,但仍然吃力地保持著秩序。前面的隊伍走得很棒,後面的隊伍一副法國人的無害和善良的樣子(這甚至使他們看上去不像軍人)走得很不整齊,幾乎是拖拖拉拉地跟在軍火車的後面……他們決定無論如何都去一趟羅浮宮或者哪怕去一下盧森堡博物館,但是,經過一家咖啡館的時候,卡佳想起很快就該吃午飯了,於是他們走進了這家白天空無一人的咖啡館。整個咖啡館籠罩在天鵝絨沙發馬林果色的反光裡,他們很快就沉浸在這種古怪的誘惑之中。吃完巧克力和炸麵包,卡佳忽然點了一杯「曼哈坦雞尾酒」,然後又點了苦艾酒、黑醋栗酒和橘味白酒,於是,他們大白天地就直接沉重、可憐、幸福地喝了個痛快,在沒有別人的咖啡館裡嬉笑、爭吵,讓侍者們看得目瞪口呆,他們以為奧列格意外地多出了很多債務。但是,所有的錢都是卡佳付的。從咖啡館出來之後,只能回家了。卡佳一個人留在了旅館對面的飯店裡,因為她在伊頓公學院經過了嚴格的喝酒訓練,在酒醉的狀態下仍然能夠很好地自持,奧列格則搖搖晃晃地走回家去吃飯,但這只是出於體面和階級鬥爭。他回來的時候,房間裡已經有些昏暗了,卡佳在床上睡覺,連棕色的多哈短皮襖都沒脫。
現在,卡佳的臉上還閃爍著雨水的最後一縷藍光,在這張臉上可以看出某種墮落、失意、過早的消耗,可能還有無可挽回的損失,但同時這張臉上還有某種特別古典的優美(有意識地保持靜止的、因為自身及生活本身的註定失敗而產生的高傲和憂鬱。在奧列格看來,生活不過是加強了人們的行為,他覺得,沒有生活,人們的行為就像是跳來跳去的教育老鼠)。還有……她難道沒有看出來,或者更糟的是,她根本沒有看見他在嘔吐——他好像是出去買菸,可回來時並沒有拿著煙,然後,又像一條被風捲走的船,低低地傾斜在水面上,快速地衝向前方,他沉沒了,變形了,翻進水裡,漂向神經質的忙亂:洗臉、刮鬍子、倒髒水……
現在奧列格已經在街上了,早晨宿醉未醒中的一切齷齪和醜陋都不見了,好像沒有存在過一樣,鮑茲·亞金的生活之輪、喜悅與恐懼的激流又開始旋轉,步履匆匆的奧列格一直在想昨天他沒來得及洗的襪子會不會被發現,然後忽然帶著一絲憂鬱響亮地笑起自己來:「中學的時候,我們管這個叫‘帶著一束花來上學’。」
生活的火輪又開始旋轉……在剃鬚、行走和早間幸福的雨中親吻之間……卡佳有一種典型俄羅斯式的、不知道從哪兒來的修道院惡習——當奧列格深深彎下腰親吻她的手時,她一定要按照高階僧侶的方式,幾乎是義大利式地親吻他的頭,在雨中,她那濃烈的香水味好像是一個不正常的屬於春天的怪物,比如花園的氣息,突然在12月的風雪之夜蔓延開來……雪中的路燈十分明亮……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落在她帶有真皮裝飾(形狀像貓爪葉)的天鵝絨長手套(卡佳按照最時髦的方式,戴了比自己的手大一號的手套)上,雪花落上以後很長時間也不化。她的普通英式大衣的毛絨肩飾上也有雪花漂亮地閃爍。這件大衣是她父親最近親自為她選購的。這位瀟灑的白頭髮先生面色紅潤,鑲著金牙,在人前總是裝作很開心的樣子照顧自己的女兒,他是個滑頭、吝嗇鬼、大粗樹根,方圓幾里寸草不生……雪幾乎整天下個不停,在這溫柔的雪之誘惑中,日子一天一天飛快地過去。這時,卡佳似乎失去了時間觀念,突然戰勝自己吝嗇的本性,以年輕富有之人那種茨岡式的赤城和極度慷慨把時間和精力都毫無保留地花在奧列格身上,因此他們兩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忘記了時間,也忘記了現實……奧列格什麼也不寫了,甚至連日記都不記了,或者,剛一開啟日記本就看見「溫熱的白天,像上山的馬兒,在悲傷中揮汗如雨……」之類的語句,於是笑著在當頁寫上一句:「生活,生活,生活……我終於在生活著……」
於是,如今奧列格那不可戰勝、裝腔作勢、永遠在消耗的身體健康已經所剩無幾了。今天是個明亮而美好的冬日,奧列格突然在距離生活表面百里之遙的地方醒了過來……昨天他睡得太晚了,說了太多的話,像上了發條一樣,當跟他說話的人一個都不剩的時候,他還在久之屋咖啡館的吧檯前歇斯底里地吵吵嚷嚷,而走了的人天快亮時才再次聚攏來。他在這些人裡找到了自己的最後一批對話者,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因為賴賬、胡鬧、胡攪蠻纏,還有待的時間太長而幾次被老闆禁止「給他們上餐具」,但這些都被忽略了,只有肥胖而憂鬱的侍者帶著一副特別心不在焉的樣子給他們倒酒,他們則百般討好、神氣活現、自我貶低,不過脾氣還是溫和的——他們中有被沒收了證件的沒有護照的司機、一個駝背的流浪手相家、一個六指的商人(戴著一條類似黃金的項鍊)、一個長頭髮的藝術家(善於辨認人聲)。而咖啡館門前的人行道上,還有一些更悲慘的倒霉蛋在轉來轉去:貌似沒穿內衣、肩膀瘦削的男同性戀,阿拉伯人,鬍子拉碴、思想深刻、醉意朦朧的老頭,他們甚至不敢靠近咖啡館的吧檯……根據與老闆的秘密約定,只要咖啡館還有夜間經營的合法權利,不能把裡面的任何一個人弄到這個地塊上去,只要把他拖到medelambre上,照他的脖子狠狠地來一下就行了——然後這個不知是誰的傢伙就會瞬間恢復清醒,消失在edgardquinet方向,為的是轉上一圈,半小時後再回到咖啡館所在的街上。奧列格在這裡和那個臉很胖、長得像斯拉夫人、鬍子沒剃、戴一副破眼鏡的哈姆雷特吵吵嚷嚷地說了一陣子,分分鐘吐出火力十足的粗話,喊得滿屋子都能聽見,在一定程度的勞累和難過之後,沒有這些粗話他連兩句話(本民族自古以來的斷句原則,放鬆和抱怨,責怪世間的一切)都說不完整,囉囉唆唆地說到精疲力竭,直到冬季遲遲不願到來的黎明到來,然後才帶著滿嘴的唾沫和耳朵裡的嗡嗡聲拖拖拉拉地走回位於placed’ltalie的住處。
問題是早上他和卡佳因為蘇聯文學大吵了一通,但實質上,吵架的原因不是這個。午飯後,他們沒有見面,晚上呢,為了氣他,她故意和那幫壞蛋一起玩橋牌,他們幸災樂禍地歡迎她的到來,把她的到來認為是奧列格心中明星即將隕落的標誌,因為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浪漫史歷來都是這樣結束的,確切地說就是以橋牌遊戲而結束的,其中一個戀愛物件裝腔作勢、矯揉造作地打牌,另外一個戀愛物件滿懷屈辱、氣急敗壞地在旁邊的牌桌上值班,還要努力(因而能成功地)掩飾自己的心情,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一點的時候,奧列格已經疲憊不堪,等得氣急敗壞,出離憤怒了,他陰沉著臉,嘴唇發燙,不停地抽菸,但他還是故作鎮定,沒有跑下樓去(那是牌迷們慣於做傻事的地方)。只是到了這時候,她才像神話中的幽靈一樣,胸脯高聳、雙手潔白、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突然出現在樓梯上,輕盈地扭動身體,故意迷人地擺動雙腿,從牌桌間走過,她身後跟著一群北螈或其他溼漉漉的海中怪物一般的傢伙,那是奧列格痛恨的所謂文學家,來自那群互相競爭的附庸風雅的斯拉夫派混蛋……看著他們,奧列格幸災樂禍地想到,一個人笑的時間太長會臉紅脖子粗、醜陋無比,他的衣服會歪斜,嘴唇會腫脹,手掌會充血……卡佳優美、輕盈、浪蕩地扭動著腰肢,向他的牌桌走來……那些北螈、海象、海豹們簇擁在她身邊,發出唔唔聲、吹氣、吐口水、抽菸、裝模作樣、整理著坐皺的褲子……奧列格的心跳停止了片刻,一切都化作了絕望的祈禱,祈禱她能發現他,停下腳步,坐到他身邊,可是,在他認為已經失去一切的時候,她突然做出謙卑的表情,在椅子邊上輕輕坐下,同時,她那堆神話裡的隨從突然亂了節奏、紛紛後退、驚慌失措,無法使自己的仙女從他們痛恨的劫持者身邊離開,只好不情願、不自然地開始跟他打招呼……但是,卡佳剛剛滿足奧列格無聲的請求,他馬上就想起了他們關係不好時的鐵打的規矩,一切俄羅斯式愛情的戴維·林奇定律,於是瞬間石化、冰冷,將頭轉向一邊,面向侍者站著的地方,在超乎尋常的極大勇氣之下,叫來一個侍者,付了錢,故意給了所有人小費,然後像平時經常做的那樣不辭而別,走路的時候雙腿既僵硬、又綿軟,辨不清方向……他穿過拉斯拜大街,來到對面,在一家外表難看的飯店附近陷入了焦急、絕望、疑惑、猶豫之中,在街區裡漫無目的地遊蕩起來,不知道是否該回家去,不過,無論如何,他已經完全失去了走回家的可能……
醒來後,奧列格很長時間不能起身……昨天的言語狂熱變成了徹底的虛弱和好久沒有過的全身虛脫、脆弱的感覺……胳膊抬不起來,儘管在硬邦邦的床鋪上它們被壓得又疼又癢……但是,除此之外,奧列格還搞不明白自己在哪裡,為什麼別佐布拉佐夫沒在房間裡,——剛剛發生的一切,愚蠢、鮮明、沉重到令人羞愧的一切都好像離他千里之外,在他病態的大腦之中,完全不同的年代、完全不同的人與這張早已被他遺忘的玻璃般脆弱的面孔重疊在一起……他極度緊張的新生活表現了他的全新活力和健康,但被過度的勞累消磨和沖刷掉了,不知消失到哪裡去了,就像考古發掘,在現代化的鐵皮城市下面發現另外一座城(中世紀的),而在這座中世紀的城市下面又發現第三座(古希臘羅馬時期的)、第四座(愛琴文明時期的)、第五座(新石器時代的)城,就像(情況應該是這樣)古蹟修復家把木版聖像清理乾淨之後,在它下面又找到另外一個青紫色的魯布廖夫式聖母,就像洪水沖走泥沙,露出龐大的城牆,——他現在重又覺得自己身體裡有一個存在了很久的冰清玉潔的靈魂奄奄一息,在剛要痛苦地遭遇生命時就在蠟做的靜脈裡淒涼地漸漸麻木,在他因為充血而沉重、沉醉的新形象中這個靈魂已經無處安放,無法表達自我……這樣的靈魂有好幾個,奧列格躺在床上,一邊抽菸,一邊回憶……
世界充滿悲傷,充滿悲傷的世界。美女羅斯蒙親吻著自己的基督。(法語)
塔尼亞的愛稱。——譯者注
「s.先生今晚不會來了。」(法語)
「怎麼回事?」(法語)
「我吹毛求疵,傷害了自己。」(法語)
傅立葉大街。(法語)
埃德加·基內。(法語)
義大利廣場。(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