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自天堂回家 波普拉夫斯 第1頁,共2頁

commentsefait-ilquelepublicdumonden’aitpasencorecri’e:《aurideau!》,n’aitpasdemand’el’actesuivantavecd’autres^etresquel’homme,d’autresformes,d’autresf^etes.

「不,我不愛你,現在不愛你,將來也永遠不會愛上你,我喜歡你,作為一個成年人,你吸引我,讓我感興趣,但我不愛你。」——塔尼亞猛然掙脫出來,非常勇敢地說。就這樣說了,而且喜歡上了這樣說話的自己。那疏遠的、冷淡的、成熟的語氣,在白色的燈光下披著白雪的外衣,過去了,於是她與葡萄酒和黑暗一起,與這具毫無意義、對生命失去興趣、對自身並不理解的肉體一起,飄向了另一個極端。她的耳朵裡有風聲在響,好像火熱而狂野的自由和空曠之風,在古老的森林上方呼嘯,那裡有她的命運,像古代神聖的薩蹄爾的命運一樣,在黎明到來之前,在報應到來之前,都會充滿彼岸的孤獨、現世的殘酷和罪孽。

她現在很享受自己的殘酷,自己的話語,自己寬寬的高聳的雙肩,但她突然發覺自己確實有點過分了,因為奧列格聽了她的話突然徹底清醒過來,瞬間長大了,成熟了。作為回應,他的眼裡閃過一絲不可遏制的憤怒而兇狠的火花。他只看了她一下,往昔的一切就一下子浮現在眼前,所有他們在一起的日子,那些在森林裡嘴裡含著沙子躺在毛毯上的夜晚,那些不祥的絕望而幸福的親吻,都彷彿剛剛發生一樣——於是,他不顧一切,用力揮起胳膊,實實在在地打了她一下。

塔尼亞晃動了一下身子,靠在了籬笆上,但是沒有閉上眼睛。

「再見吧……你玩得太過火了,婊子。」

說完,他瀟灑地轉身離開,出乎意料地堅決果斷。去哪兒呢?……先去石碓,然後趁著青春和失意的最後光華還沒有消失,在夜晚的黑色泥漿中漂游,口吐白沫,然後暗暗咬緊牙關,遊蕩幾個小時,反正也不需要費心思保留回程的體力了。

不用回頭,去寬廣的海邊,那裡有洶湧的長著黑鬃毛的黑色海浪,最後,還要大大方方、暢行無阻地游到十里之外的地方,用盡全力爬上岸,仰面躺下,面對星空。也許,那時星光正在慢慢暗淡,因為不僅是海上,而且愛麗捨宮前也已經升起了百看不厭、獨一無二的晨曦。

他在前面走,塔尼亞捂著臉,跌跌撞撞地急忙跟在後面,因為她突然醒悟過來,震驚於奧列格的果斷和他如此遲緩、如此荒謬而絕望地爆發的男性氣概。「不,奧列格,你不能這樣!」她一遍一遍地哭喊著,聲音越來越大。

轉瞬之間,他們的角色發生了互換,恆定的電磁場突然爆發出新的火花,發生了逆轉,不可遏制、令人羞恥、機械性地把她推向奧列格。而塔尼亞,這個聖米歇爾山的墮落天使現在不得不跟在他身後,無法自控,嘟嘟囔囔,跌跌撞撞,哭哭啼啼。但是,奧列格,這個俗世生活的新手和情場上的小學生只能短時處於上風,很快就失去了異乎尋常的優勢,儘管為了這種優勢,他無意之中付出了或者隨時還可能付出高昂的代價。現在,他們已經默默地並肩走了很長時間,下了山,進入了蘆葦叢。

一輪圓月從他們身後照過來,在他們身前留下了長長的黑色的影子,竹子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微小的、被太陽曬成塵埃鋪在他們腳下,幾乎像地毯一樣,完全吞沒了他們腳步的聲音。奧列格又開始軟弱起來,於是,在沉默中有片刻的時間充滿了令人恥辱的不可挽回的感覺。塔尼亞的步伐越來越清晰、有力,腰肢又開始放鬆、自然地微微擺動起來。

「天啊,你別管我了,你還想怎麼樣?本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奧列格,別發火,你最好趕緊走,想一想,因為我根本不瞭解我自己,也還不瞭解你,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有時像個男人,有時像個女人,等你自己明白過來,你就害臊吧。」

「別管我了。您別管我了,這對您來講算什麼?任何人都不會知道任何情況的,一個人喝醉了,投河了,淹死了,就應該這樣,混蛋就該走這條路。」

「夠了,奧列格,別耍小孩子脾氣了,徹底醒醒吧。」

「走開,別管我。」他忽然難以捉摸地改變了主意,一下子失去了好不容易獲得的一切,「走開,走開,我讓你走開!你是個賤貨,你就是這樣的人,你明白嗎?你要是不明白,那你就是個白痴,此外什麼都不是!」

受到打擊的塔尼亞挺直了腰板,蒙了,什麼都不知道了,然後回過神來:「啊,原來是這樣……」

她全身僵硬,轉過身去,突然十分光火,隱約感覺到奧列格的果斷勁已經過去了。她迎著月亮走了。她面對的是自己,全身都被自己的光芒照亮,就像一尊古典的高顴骨的銀質塑像。驚慌失措的奧列格明顯地、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已經輸掉或者馬上就要輸掉最後的賭注了,所以他沒有回頭,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腿都像灌了鉛一樣沉,全身抽搐,因為無法忍受的恥辱、怯懦和絕望而痛苦不堪。他的後背、後腦勺和全身的肌膚都在凝神注視、傾聽、捕捉塔尼亞的每一個腳步,所以他的後背瞬間由於緊張而充血、疼痛起來。但是,塔尼亞的腳步聲只能勉強聽見,而且越來越遠,最後,他知道塔尼亞已經走到十字路口,消失在蘆葦叢中了。突然,像實在忍受不住的劇烈嘔吐一樣,從他嘴裡爆發出號叫、哭喊、咆哮:「塔尼亞……」(塔尼亞聽見後,馬上停在原地不動了,但是,像狼一樣狡猾的她沒有出聲。)「塔尼亞!」

他轉過身來,腳步沉重、東倒西歪地跑起來,四處張望……一個人也沒有……於是,再次高喊:

「塔尼亞!」突然,就在身邊的黑色地帶裡傳來了一個可怕、兇惡、高傲的聲音:「你要幹什麼?」他馬上用力一跳,離開原地,半瘋半傻,淚流滿面——像俄羅斯人那樣,像拉斯科爾尼科夫那樣,像阿拉伯人那樣竭盡全力,涕淚交流——全速撲向她的腳下,帶著苦澀的喜悅之情一頭扎進塵土裡,吞嚥、咀嚼、揉搓著塵土,哭天搶地,頓足捶胸,帶著欣喜,裝腔作勢、裝模作樣、不停重複,最後以癲癇發作式的流淚收場。

這種俄羅斯式的、沒有底線的、鮮血淋漓的、韃靼式的、修道士一般的自虐行為瞬間在塔尼亞的心裡引起了女人的、歇斯底里式的、說不清楚的、古已有之的反應。她慌里慌張,不知所措地重複著千百年來人們一直在做的動作,在他身邊坐下來,把他溼漉漉的腦袋抱在懷裡,這時他正含著滿嘴沙子抽抽搭搭地嘟囔著什麼,而她撫摸、親吻他的頭髮,把他的腦袋靠近自己溫暖、光滑、曬黑的、充滿活力的腹部。

最後,奧列格終於感受到了她身體的溫暖、氣息、氣味,用鼻子、眼睛和整張臉盡情地吸取著這氣味,這混合著乾草、汗水、陽光和劣質低度白酒的氣味,同時慢慢平靜下來,雖然還在嘟噥著什麼,還在顫抖著,然後他們兩人一起沉靜下來,彷彿忘記了發生的一切,心裡突然之間真正地產生了陣陣柔情。

像個受傷的戰士,像個生病的暴徒,像終於找到心上人瓦辛卡的悲傷的斯韋特蘭娜,塔尼亞真正地在他頭頂上方哀泣,臉上的妝都花了。他已經不記得過去了多長時間,但最後,儘管不情願,虛偽的、該死的城市人本性還是恢復了過來。這一切變得十分可笑,他們為自己坐在路上感到羞愧,站起身,擦乾眼淚,抖落身上的灰塵,然後在蒼白的天空之下,繞個圈穿過田野,慢慢地走回去。路上他們什麼也沒說,但是現在感覺奧列格的失敗已經無法挽回了,正是那種表現得淋漓盡致的俄羅斯式自虐永遠粉碎了某種成年人的、西方式的疏離感,再次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已經沒有愛情了,只是使某種不一樣的愛成為可能,儘管第二天這種愛可能變得狂野、盲目、無比深沉。他好像變成了塔尼亞的一件物品,所以她皺著眉頭,幾乎是不情願地承擔起照顧他的責任。分手時他們什麼也沒說,而且塔尼亞的眼睛憂傷地、像愛斯基摩人一樣看向別處,她同樣憂傷地,但是沒完沒了地接受了他那長久的、令人難忘的親吻,——這一點讓人難過。

很快,就在月光下的告白之後的第二天,秋季的第一次暴風雨就襲擊了海岸。它像叢林一般呼嘯,吹亂了人們的頭髮,以一種自然而悲傷的清新使衣物緊貼在身體上,真的賴上不走了,大發淫威,摧垮了帳篷和淋浴間,把很多船隻衝到了海里。海灘上什麼都沒有了,變了樣子。

灰色的海浪有節奏地高聲號叫著,無休止地拍打著海岸,其中不安地翻騰舞動著所有天氣不好時才出現的廢物——瓶塞子、樹皮、廢棄的汽油桶、樹枝和木板。

塔尼亞對奧列格的態度突然變得特別和善起來,而在她這樣大發善心之前,他完全沒有人照顧。她突然不容置疑地要求他離開,——「因為雅沙又要回來了,如果你走的話,我完全能理解。」——她天真到愚蠢,以為世界上的一切都圍著她轉。愛情中的從屬地位給奧列格帶來了極大的屈辱感,使他心中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深深的怨氣,怨的是她竟然不理解,他已經十年沒有離開過巴黎了,而且可能還會有十年沒有機會出去。這個三十歲的少年心情沉重而憂傷地與自己巨大的也是唯一的朋友告別——他一大早就投入它的懷抱,在悲傷中神情恍惚地不停向前遊,在與海浪的鬥爭中憂鬱並快樂著,很快就看不見海岸了。因為是最後一次游泳了,他時而飛速攀上浪峰,時而越過浪峰到另一面去,從上到下滑入兩道海浪之間亮閃閃的漩渦中。這次獨自一人與海浪所進行的絕望而幸福的鬥爭永遠留在了他的記憶裡,就像吻到疼痛的親吻留在嘴唇上的鹹澀味道。現在,雨水落到海浪上,於是翻滾的海浪上佈滿了灰色的點子,就好像大海光亮的灰色皮膚上起了無數的雞皮疙瘩。

奧列格遊得筋疲力盡,現在他像烏龜那樣側身遊,或者像青蛙那樣低低地蹲在水裡遊,等他覺得他已經把一半的海水都喝光了的時候,他終於游到了盡頭,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岸——因為拍岸浪在退卻的時候總是直接把他衝倒,——他躺在溼乎乎的沙灘上,累得差點兒睡著了,因為疲累和難過差點兒哭了起來。

但是,後來他離開了海岸,颳了鬍子,飛快地把自己那堆破爛塞進滿是沙子的皮箱,褲子口袋和折邊的地方都灌滿了沙子,回到巴黎後的許多個月,他都將會抖落、聞嗅和撫摸隨身帶回的這些沙子。他宛如赴湯蹈火一般去了塔尼亞那裡,塔尼亞以一種高高在上的保護者的姿態領著他去聖特羅佩斯坐大巴車。在石碓旁,她特別好心地溫柔地親吻了他的嘴唇,但是,到了大巴車跟前人多的時候,她卻皺起了眉頭,差點兒沒別過頭去,生怕他當著大家的面與她吻別。這是令人痛苦的,但是奧列格對於痛苦已經習慣到麻木的程度了,所以當棕色的大巴車開始加速,剛爬上雪青色的路面,俄羅斯司機就不像話地開動單手,快得不可思議地轉動著方向盤衝出去,超越路上所有的私家車時,他竟然因為一路向前不可阻擋的速度而產生了一種病態的、不理智的、孩子般的幸福感,他把頭伸出車窗外,打口哨、唱歌、高興地看著鄰座的人們驚慌失措的樣子。順便說一句,開飛車是裡維埃拉的俄羅斯人保留的最後一點俄羅斯特色。

奧列格就這樣走了,然後大海就忘記了他,最先把他給忘了。第二天早晨,寬廣的色彩繽紛的大海就沖垮了淋浴用的小棚子,改變了岸上沙丘的走向,然後終於安靜下來,在九月份無數新來的崇拜者面前閃著耀眼的光芒,——腳步沉重的神馬拉著古老的馬車從他們旁邊走過,沙灘上的沙子沒過了馬的踝骨,馬車上被壓壞的葡萄流下甘甜的果汁,就像奄奄一息的夏天的馬林果色的血液。

奧列格永遠——永遠也看不見這個有著陡峭山岩的淡紫色海岸了。在這裡,他非常不合時宜地,但卻非常圓滿地清醒了過來,開始面對生活,儘管時間不長。

回巴黎是件令人苦惱的喜憂參半的事情。一大早,街上的人們就盯著他那張曬得像黑人一樣的臉和一頭完全褪色的亞麻色頭髮看個不停。這裡也很熱,但是是另外一種熱法——令人疲憊、壓抑,像秋天一樣悶熱,臉色蒼白的人們穿著涼鞋、皺著眉頭緩慢費力地走在街上。但是,奧列格還沒有忘記大海,永遠也不會忘記大海,它總是在為他歌唱,儘管因為塔尼亞的背叛歌唱的已經不是幸福和生命了,——無論是難以捉摸、無邊無際,還是沉默不語,迷人的大海都是夏天他那麼多悲慘遭遇和徒勞無功的表白的見證者。

奧列格的蹤跡最先從沙灘上消失了,塔尼亞十月末才回到巴黎,而且直到十一月中旬才寫信告訴他自己回來了。

prosed’outre-tombe

問題:生命中你最遺憾的是什麼?

回答:沒有保持整潔。

問:但是,這有什麼痛苦的?

答:男人臨死的時候才會明白女人的心。女人臨死的時候才會明白男人的奴性。他們中的每一個都是在失去自我之後,才開始徒勞無功地在對方身上尋找自己,因此像永動機一樣無法停止,痛苦萬分。

問:但確切地講,這有什麼痛苦的?

答:活人很難理解這個……不可能理解……哎喲……哦哦哦……我是男,我是女,我是男……我是女……

問:您能祈禱嗎?

答:不……生命就是一張照片。死亡就是對生活的顯影,但是這不會產生任何新的東西……一切都是原來的樣子。我是男,我是女,我是男,我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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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房間,昏黃的電燈光……奧列格明白,這種有八根發亮的燈絲、昏暗的橙黃色電燈,他好久沒有見到了……

從那時起……就是說,那種無法忍受的感覺還在……房間裡是髒兮兮的磚牆,所有東西加在一起散發著地窖的味道,荒涼的氣息,像凌亂的機房、工廠、後院。但主要的不是這個,主要的是別的,它就在這裡的某個地方,但暫時裝模作樣地隱藏著。起初似乎一切正常,但是可怕的死寂的無聊令人心生煩悶,而身體處於麻木狀態——不能起身,也不能動彈。後來慢慢弄明白問題都出在椅子上,於是奧列格目不轉睛地盯著它看,可奇怪的是:看的時間越長——實際上已經看了很長很長時間了,也許已經看了好多年——他的虛弱感越強,好像他在慢慢喪失真氣,這真氣從他的眼睛飄向椅子的方向,而椅子很顯然在吞噬它——一動不動地在自己的角落裡悄悄地增加著分量……時間慢得令人厭倦,奧列格忽而覺得任何力量都不能把這把椅子從髒兮兮的水泥地上挪開,它已經深深地紮根於水泥地中,忽而猛然間明白過來……當然是這樣的,因為椅子在慢慢地充血……現在奧列格明白,從前自由自在的時候,他是個男人,而椅子是女人,是東西、物品,而現在,在「沒有自由」的狀態下,某些磁場發生了變化,於是,一直被他當作自己的弱點、恥辱和罪孽的椅子恢復了活力,成了他的主人;同時,他變得越來越麻木,真氣越來越少,椅子在慢慢地變大,令人十分討厭地精神抖擻,充滿了俗世的生命力,儘管沒有離開原地。如今,周圍的一切,彷彿都置身於焦點不斷變換的神燈的光線之下,改變著,蠕動著,逐漸退居永恆不變的被奴役地位。「我是男,我是女。我是男,我是女。」——這聲音在他頭腦中迴響。忽然,他在絕望中痙攣、破碎,椅子也隨之扭曲起來,得意揚揚地用力從地面掙脫,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跟它對抗,所以它咬牙切齒(椅子咬牙切齒)地力圖戰勝它。偶爾,椅子的某一條腿還是會離開水泥地,於是(唉,真討厭!)就會讓人覺得這條腿兒好像通過粗大的、青紅色的、凹凸不平的、充滿了鮮血的靜脈和地面連在一起。(奧列格忽然想起自己那通紅的、溼乎乎的性器官在運動中從陰道里露出一半時的樣子。)然後,椅子腿又牢牢地粘在地上……椅子不時蹲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一副勝利者的姿態,想要消滅它是根本不可能的。奧列格漸漸變得衰弱,沒有力氣了,於是椅子慢慢地踏上了他的胸膛,好像要使他永遠不能翻身。再過一分鐘,一小時——一切就可能都結束了,因為現在椅子的四條腿像四個唧筒一樣在吸他的血。突然,驚慌失措的心中慢慢想起,浮現出少年時代的祈禱詞:「上帝,保護我吧,救救我吧……」——突然,吸吮的動作彷彿放慢了,確切地說,是好像轉移到了另外一個維度,像在畫上一樣,徹底失去了力量,接著,一縷白色的天光,窗外的晨曦照亮了他的臉。然後(哦,真幸福!)身邊的人們也開始說話,他無比幸福地用心傾聽他們含糊不清的話語。早晨確實要到來了,有個人看了看溫度計,像他父親那樣說道:「今天他們不會去上學的。」

親愛的讀者!這部粗糙的作品的第一場和第二場之間隔了整整一年,所以現在,奧列格和塔尼亞不是從海邊,而是從大洋邊帶著曬成棕色的雙腿回來了。奧列格又在地鐵帕西站等著塔尼亞。這一年是奧列格在咖啡館裡受辱的一年,因為塔尼亞總是遲到,打破了所有人的遲到紀錄;也是在海洋邊上、踩得亂七八糟的骯髒浴場上、冰冷的水邊、蒼白的天空下無比煩悶的一年。為了避開別墅裡住著的人,奧列格跑到三俄裡之外去游泳,在那裡的帶刺植物中間,他像一匹脫毛的夏天的狼,哀怨地號叫著釋放對塔尼亞的怨氣,因為她去了南方,卻毫無緣由地沒有帶上他,當然,那是為了不讓他妨礙她在那裡與男人糾纏。不管怎麼說,奧列格變聰明了,把自己曬得黑黑的,充滿野性,充滿粗獷的男性之美。親愛的讀者,情況就是這樣。

埃菲爾鐵塔火紅的灌木叢中,又伸出了一個溫度計,紅柱上升到15°,而電子鐘的指標似乎停在了九點二十。現在去電影院也來不及了,而奧列格以為,九點一刻之前城裡的一切都會改變,都會中斷。那些有需要的,或者只是有機會的人,已經到達了目的地,進入了房間,打過招呼或親吻過了,而那些沒地方可去的人或被對方放了鴿子的約會者突然明白,以後沒什麼可以期待的了。他們或許還會堅持,因為委屈和對方的冷漠而躑躅,但是,已經開始清醒地環顧四周,悽慘地裝出清心寡慾的樣子,一邊抽菸一邊考慮今晚——實際上,已經不是晚上,而是夜裡了,——接下來還有什麼事情可做。

幸運(這是上帝給的,他想。)的是,奧列格終於在自己的口袋裡找到了整整半根香菸,開始抽起來,可是慌亂之中,他把整個煙盒都點著了。火苗呼呼地響著,燒焦了他的眼眉,但是,菸頭還是開始冒煙了,寒冷的雨線把他的臉變得冰涼,他帶著苦澀的愉悅之情皺起眉頭,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黴味的煙,就是一次掐滅的香菸產生的煙味,他特別熟悉。就這樣,皺著眉頭,皺到額頭直疼,他走上已經黑了的ruefranklin,然後經過特洛卡傑羅街上空蕩蕩的音樂亭,融入人群之中。這時,特洛卡傑羅街上已經飄起了青色的煙氣。突然下了一陣雨,他迷了路,只好死乞白賴、沒完沒了地站在「muracles」電影院前面觀看照片,在那個沒穿衣服的奴隸鄙視的目光之下。忽然,脖子上重重地捱了一下,疼得他哎喲叫了一聲,接著他聽到了:「alors,vieillechaude—pisse,onnereconnattpluslespotes?」然後,他面前出現了阿波羅·別佐布拉佐夫,曬得皮膚黝黑,氣色特別好,看上去像是剛乾完農活歸來,繼續罵他:「真不像話!我已經在你身後走了十分鐘了,而且一直在喊你,可你這個混蛋就知道走路!」於是,兩個朋友第一次非常友好地、有點新鮮地互吻了三次。

哦,城市,接近夜晚的城市!此時,晚霞已經消失了,只剩下綠色無邊無際的餘光在西邊閃耀,但是被太陽炙烤的空氣還沒有緩過神來,依然沉悶,牆壁還是熱乎乎的,他們頭頂上方,霓虹燈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神秘而明亮地閃爍著,形成一條條紅線,馬林果色的紅光落在樹葉和人們的臉上。同時,從大開的窗戶裡肆意而流暢地飄出無線電臺播放的爵士樂。五彩繽紛的水面上方懸掛著一輪明月,看上去溫暖而切近,觸手可及。鐵路高架橋在遠處漸漸變成暗紫色,而高架橋的上方有很多排電燈已經發出了昏黃的光,投射出高架鐵路車站的影子。

無事可做。突然之間由於自身無處可用的力氣和夜晚城市不折不扣的憋悶而渾身無力,擺脫了自我保護的節奏。一個曬得黝黑的年輕人坐在定時變空的站臺上。於是,有一種純粹郊外別墅的感覺出現在站臺上,那個流浪漢一直佝僂著的身影再次出現在對面,然後馬上又消失在無數乘客的腳下。在沒有火車停靠的間隙,火車站看上去像一艘大鐵船,上面只有他們兩人,由於單調而顯得臃腫、似乎凌駕於城市和時間之上的檢票員和無去無回的沉默的旅人,但還是需要離開(「怎麼能每個人都有地方可去呢?」),可奧列格呢,他可真的是無處可去,所以他無所謂,下到沿岸街以後,向左、向右還是穿過帕西橋都沒什麼區別。奧列格磨磨蹭蹭地穿過帕西橋,經過特洛卡傑羅街上的那個小亭子,那裡又升起了頹廢的氣息,——走到並不友好的科列比爾大道,在凱旋門附近放慢了腳步(「是不是在無名戰士身上拉泡屎呢?」),然後在愛麗捨宮附近慢慢轉悠起來。

城市的氛圍讓他這個不久前,確切地說是昨天,剛從海洋歸來的人感到壓抑。夏秋之際,夜晚來臨之際,燥熱中總有一種熟悉的惆悵,而這惆悵之中包含著一種特別的憋悶。寬闊的大馬路上,到處都是人。這裡的人們更整潔,但是他們身上沒有奧列格喜歡的那種法國無產階級的無拘無束,後者總是在樹下嬉笑怒罵、呼朋引伴,——有人帶著沒精打采的孩子,有人以莫泊桑的姿勢坐在黃色的鐵椅子上——跟車站上那些人完全不是一類人,而他又在這裡一邊徒勞地罵自己軟弱,一邊等待塔尼亞。從火車上下來的那些人都帶著過去的星期日里疲憊萬分、沉甸甸的快樂。身材魁梧的少年和光彩照人、嘰嘰喳喳的姑娘們有說有笑;父親們從郊外的花園裡揹回各種鮮花,裝在漆皮的食品袋裡;穿著黑色長袍的神父覺得很熱,於是,他頗為民主地用那頂中世紀樣式的帽子扇風,光禿禿的額頭上還留有帽子壓過的一道紅印;最後是一個喝得醉醺醺的人,他側著身子歪歪斜斜地下車,差點沒被自動門卡住,然後就那樣側著身子,完全違背平衡原理地慢慢向出口挪動,所有人都帶著同情、擔心和秘而不宣的羨慕盯著他看。他好像也在等人,在一家咖啡館裡坐了好久,也沒見他等的人出現。他陰鬱地對著空氣說著什麼,用力地做著模糊不清的手勢。

奧列格剛剛回來,他帶著一種病態的悲喜交加的感情觀察著自己的領地,因為正是在這座城市,特別是這些街道上,他第一次徹底因為自己的孤獨而憤怒,差點而掉下了眼淚,而承受了孤獨之後,又重新振作起來,過上一種新的、禁慾的、封閉的、旁觀者的生活,但是,今天他又像那個時候那樣孤苦無助,又在走向某個地方,等待著什麼東西,當然,還是不由自主地選擇了蒙帕納斯作為目的地——去見自己的文學家朋友們。走在熟悉的地方,無望的等待帶來的令人難以忍受的痛苦使他很快清醒了過來,這時他剛走到地鐵格勒內勒站。

他再次突破了優雅和軟弱的極限,一直等她到快十點,再次一個人孤獨地捱到了那個令人難過的時刻——這時每個人都幸福地各得其所,街上只剩下一些多餘的人,被欺騙的情人和無業的外國人。街頭寂靜的夜色裡,只有報販子穿行在他們中間、聲音單調地叫賣著,收音機裡做作的男低音在宣佈著腳踏車追逐賽的結果。穿了太長時間的鞋子擠得他們腳痛,同時折磨他們的還有大喝一通、向某個無所不能的長者傾訴一下或者見到一個人就和他打一架的衝動。

不知不覺,奧列格和別的行人一起穿過了一些地方和街區,看來這裡屬於另外一個種族。一些過渡性、無人居住、陰森森的街道把它們劃分成很多部分。就這樣直接去了聖米歇爾山,中間哪兒也沒去,跟一群二十歲的少年混到了一起,他們的聲音亂七八糟,動作散漫自由,肩膀像是假的。這裡的人高門大嗓地交談,舉止粗野,推搡行人。奧列格沒把他們當回事,抬高肩膀,在他們中間左衝右突地擠,但是誰也沒有抵抗他,他那張粗野的因為用力而變形的臉引起了躲避和驚訝,很快他就放下了肩膀,不戰而敗,拖著雙腿沿著牆根慢慢地走,疲累得無心戀戰,突然走到自己曾經年少時經常去的地方。到聖米歇爾大街還需要越過兩種不同人構成的兩個不同世界的交界線,因為蒙帕納斯街上的人完全是另外一種人——他們的風尚、姿態和說話聲音都不一樣。一邊是法國人,帶有肥沃土地培養出來的自信,無論如何努力,你還是陷在祖先骨骼形成的齊腰深的千年腐殖質中不能自拔;另一邊是一個赤身裸體的人,剛剛脫離泥土,就像一株曼陀羅花,極度聰明,絕世獨立。

遠處的蒙帕納斯已經燈火輝煌。奧列格重新煥發了精神,他的心跳也加快了。

還是那些朋友,還是那些賬單,還是那樣的自尊,還是那樣的屈辱,奧列格與所有人(絕對是所有人)都有著曖昧的說不清的關係。當時,他對他們所有人都曾過分粗魯或過於謙卑,對一些人發過火,為另一些感到過害臊,後來還糾結於另一種願望——向他們賣弄一下自己曬得黝黑的皮膚、健康的體魄及他新發現的野性、空曠和土地之幸福,因此,此刻的奧列格會一時間忘記了廉價別墅區冷水中的報紙和菸頭,亂扯一通傑克·倫敦式的雄壯故事。對對話者某種壓迫、生硬和疏忽的想法已經在他心中翻騰,他走向他的同伴們,而他們已經又悄悄沉浸在熟悉而無聊的神經質談論中,題目是「誰會佔有誰」。其實他們事先就毫無懸念地知道,他肯定會開啟話匣子,比誰都能吵嚷,然後會在大家一致譴責、無聊、完全沒有交流的情況下戛然而止,不過他們還是會高興地迎接他,把他當作自己人。

的確,剛剛繞過「圓廳」的遊廊(因為很久以前的藝術敗筆而為人熟知),遠遠地,奧列格就透過「拿波里」開著的窗戶看見了自己那些優雅的混蛋們——切爾諾斯維托夫、奧科裡申和斯維託巴耶夫,他們非常高興他的到來。當他模仿某些美國老電影裡的樣子裝腔作勢、笨手笨腳、匪徒般耀武揚威地來到他們身邊時,他們寬容而難過地向他仔細詢問海邊的情況,但是,他沒有來得及自吹自擂,也沒有來得及朝誰發火,因為幾乎與他同時,從對面來了三個人:阿拉·拉什卡瓦澤、古里亞·巴爾克和卡佳·穆羅姆採娃——三個好朋友,確切地說是兩個好朋友(古里亞和阿拉),這是兩個有點駝背的年輕女人,穿著另類,但是雅緻,愛嘲笑人,不自然,但是睿智;而卡佳是地平線上升起的新星,偶然飛來的小鳥,——她是一個傲慢的富商之女,有點兒頭腦簡單,她家族的人都大眼睛、肩寬背厚、生命力頑強。

大家都站起來,開始按照禮節親吻女士的手背,但是,驚慌失措的奧列格沒敢這樣做,卻高興地把阿拉冷冰冰、溼乎乎的手握在了自己肥厚的手爪中(他的胳膊是光著的)。「這才是女孩子——瘦瘦的手掌,臉蛋多好看!睡美人阿拉半張開的小瘦手,這可不是塔尼亞,不是熊爪子……」奧列格心想。

談話從抱怨開始,大家紛紛抱怨天氣悶熱和雷雨欲來之前心臟難受,可是,說曹操曹操就到,房頂上忽然滾過一陣雷聲。

「真可笑!雷聲震天,煞有介事的,可一直不下雨。」古里亞說道。

話音剛落,像回應她的話似的,大顆的雨滴——一開始很稀少,後來密集起來——就重重地打在寬闊的天棚頂上,馬路一下子變黑了,服務生們皺著眉頭急忙地開始搬椅子,而坐得離窗戶近的人趕緊轉移到裡面的牆邊。這時的雨聲大得說話都聽不見。阿拉像喬治亞人一樣生氣地瞪大眼睛,點燃了一支香菸,黑夜突然被一道燦爛耀眼的白光照亮,隨著難以描述的震耳欲聾的炸裂聲,一道閃電滑落在附近的某處,在拉斯拜公園方向。奧列格跳起來,跑過去看,但也不知道想看什麼。等他回來的時候,阿拉、卡佳已經和幾乎所有其他人一起離開了,只有古里亞·巴爾克陰沉著臉,邊吸菸邊低聲對切爾諾斯維托夫說著什麼,後者是一個超現實主義者,四五十歲,長著一張西班牙印第安人新教牧師的臉,臉色黝黑,戴著一副鐵架的老式眼鏡。他沒有轉身,而是禮貌地(對古里亞)點頭稱是,發出一連串分辨不清的聲音。這個切爾諾斯維托夫是個斯洛伐克、西班牙、俄羅斯、法國拉斯科爾尼科夫式和人智型的孤獨者,是最後一個加入他們這個小團體的,雖然是最晚加入的,卻幾乎是最強悍的。可是這傢伙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狼,用極度的優雅和高傲把自己保護得嚴嚴實實的,他很快就站起身,按照老式禮節伸出手掌(手腕和手指都不打彎)彬彬有禮地告辭,或許,這是因為他感覺到馬上古里亞可能就會需要他,可能離開大家,短暫地跟他黏在一起。這樣一來,儘管奧列格和古里亞很不情願,現在還是隻剩下他們兩人,各懷怨氣,面面相覷。兩位老熟人為了面上好看想找點話說,卻不知從何談起,但兩人都被這種尷尬而不明不白的情形弄得激動而惱火。但最後,等阿拉和卡佳帶著一夥人回來的時候(不知為什麼,她們看上去都很高興),奧列格終於決定開口。

「奧列格,咱們去小酒館找茨岡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