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天堂回家 波普拉夫斯 第1頁,共2頁

tupeuхsortirenrobedecrist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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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啊,大海,多少次,我來到你身邊,呼喊、召喚和詢問你,而你似是而非地回應我、視而不見地安慰我,總是不疾不徐地歌唱著一切的美麗、天真,歌唱著大海、愛神。

「大海啊,所有神祇之中最奢華和最樸實的大海,為了我和你富有的崇拜者,你裝扮得同樣美麗,後者從摩托艇白色的船舷向下伸出一隻手,——你總是那麼清新,在無數的畫家面前,就像在空曠、陡峭的海岸面前一樣,總是那麼雄壯,一位可憐的漁夫正在岸上讀著去年的舊報紙。內心深處十分平靜的你,在陽光下永遠風情萬種、光彩照人、快樂嬉戲,反射它的光芒,因為太陽、心臟在和上帝調情,因為我全身被你的藍光照亮,所以我現在寫字的這張紙看上去也是藍色的。特別細膩的沙子落在它上面,它頭頂上還垂著一株薄荷,薄荷的花不考慮觀者的心情,已經凋謝了,因為八月就要過去了;這是一個奇怪的月份——既不是夏天,也不是秋天,既是夏天,又是秋天,就像我這三十歲的年齡。

「快去吧,鳥兒,快聽從呼喚飛到蘆葦叢中去吧,明天就是九月了;九月裡天空和血液都會變得更涼,荒涼浴場的沙灘上一個人也不會有了,書的上方一本書高的地方有一株薄荷在輕輕搖擺。大海啊,愛神。

「女魔法師,你一天要換多少次衣服啊,(我知道)你有多少衣裙啊,有深藍、淺藍的,綠色的,正午穿的暗紫色的,它們如此華麗地在風中窸窣作響,晚上穿的暗灰色的,鑲滿白色的花邊,還有早晨穿的粉白色的,那麼光滑,就像救世主的法衣,似乎渾然天成,沒有接縫。

「但我還是最喜歡你最早的那些衣裙,早晨穿的,它們是那麼光鮮靚麗,佈滿了亮片、亮光和花紋,你穿著它們迎接歡喜的八月時光,大海啊,愛神。

「正午,已經熱透的石塊間透出點點青色,蟬在清晰地、唱歌般沒完沒了地叫著,突然,所有的蟬聲一齊停了下來,好像有一種神秘的不成文的旋律,接下來,陽光下的空氣又在無數單調的聲音中沸騰起來。

「海面上波瀾不興,水裡連魚的影子也沒有,高空中沒有一隻小鳥。

「啊,大海,我是多麼愛你!我現在就要投向你的懷抱,親吻你帶有鹹味的嘴唇,雖然你感覺不到我的親吻,卻會回吻我,直到耳朵裡嗡嗡作響,直到咬破的雙唇感覺又鹹又痛,啊,大海,我最初的和最後的愛。」

塔尼亞和奧列格順著山坡蹦蹦跳跳地向水中跑去——她在前面,嬉鬧著,享受著棕色雙腿的勇敢無畏、精準動作和過人力量;他在後面,跌跌撞撞地,不時笨拙地失足踩空,擦破雙手,因為愛情、羞澀和燥熱而激動萬分、暈頭暈腦。如果是在別的時候,他會非常樂意參加追逐,炫耀自己的無所畏懼,但現在熱血在耳朵裡劇烈撞擊,導致他只能勉強跟上她的腳步。最後,精疲力竭的他們爬上了陡峭的岬角里的一塊平坦的大石頭,驚動了一大群變質的紅色大蝦一般躲在石頭後面的裸體主義者。他們在石頭上坐下來,籠罩在一片清新的水霧中,隨著海浪每一次的衝擊,總有一陣水霧從他們頭上飛過。風越來越大,地平線上有一個細長的白條,——在地平線的那邊,下過暴風雨,因此,有一排排高高的海浪從那邊湧來,翻滾的白色浪峰不時在急速前進之中消失。

海浪衝過來的時候,在自己眼前衝出了一個藍色的坑,亮閃閃的石頭在坑底嘩啦嘩啦地滾動,然後,海浪升騰而起,就像一堵藍色的高牆,眼看就要向他們劈面砸下來,卻突然急速地飛騰而起,打在山崖上。於是,海浪衝起的泡沫在他們頭頂上方飛濺起來,翻騰著向前飛去,山崖的縫隙之間露出藍色的天空,但是,海浪慢慢退去,從山縫之間向相反的方向噴射出片片瀑布。

但是,他們坐得太累了,塔尼亞往前挪了挪,脫下了鞋子,於是,她那褪了色的肥大便服的下襬落到水裡,顏色變深了,但她還不滿足,她瘋狂地往溼漉漉的石頭上爬。見此情景,奧列格很不開心,像老人一樣為她擔心,因為雖然陽光耀眼,但大海和海風似乎眼見得越來越兇猛,現在海浪已經有接近一座房子的高度了。塔尼亞帶著一種可笑的恐懼向後跳開,嘴裡喊著什麼,但完全聽不見她喊的是什麼,水花從天而降,帶著天然的清新落到臉上和胸前,衣服和頭髮都粘到了臉上,他們眯起眼睛擦臉上的海水,哧哧地笑著,而回應他們的,是虛幻透明的雷一樣的海浪一次又一次襲來,把他們從頭到腳澆個透——其中的一波浪特別急,差點兒把奧列格捲走,所以,四腳著地勉強穩住自己後,他真正地害怕起來:現在的場面很宏大,危險性也很大,因為在這樣的包圍之中,游泳技術再好也無濟於事,況且塔尼亞像天生強健的人常有的那樣,不懂體育,游泳技術也很差。

在不停歇的噴泉中,在無休止的幸福的喧囂聲中,他們現在笑得直不起腰來,無所顧忌,直至失去理智,在兩波海浪的間隙,塔尼亞爬到最危險的地方,張開雙臂,眯起眼睛,把頭伸進水裡,很是享受地亂刨亂蹬,終於使奧列格徹底振奮並放下心來。

最後,他們玩夠了鬧夠了,筋疲力盡,幸福而疲憊,渾身透溼,如落湯雞一般地爬上岸,找到自己的鞋子,費力地把它們往溼漉漉的、如同煮熟的大蝦一樣粉紅色的腳丫上套,用五根手指混亂梳理一下頭髮,就沿著山間小路往回走。很快,他們就走出亂石堆,迎面碰上一群叼著香菸的寂寞的俄羅斯度假者和「最新訊息」。這些人帶著某種八卦式的疑問緊盯著他們看。

塔尼亞寬闊而泛黃的後背還是在奧列格眼前晃來晃去,但現在看來已經不那麼可怕,不那麼陌生了,而且他還幾乎有幸福的感覺——因為這樣的小花招兒也就能再耍一個月了,很快他們就不得不在籬笆牆邊分別,因為屆時塔尼亞必須從窗戶爬回自己的房間,因為所有的資產階級成年人都已經在廣場上的桌邊坐了好久了。而奧列格將重回自己的社會底層,一個人留在森林裡,四處遊蕩,尋找別佐布拉佐夫,以便和他一起像印第安人一樣溜進廚房,在那裡吃他們一成不變的素油番茄米飯,這米飯他們四天前就用簡易烤架做好了。不過,他們的胃口特別好,而下海之後再吃飯簡直就是一種巨大的享受。

午飯後,塔尼亞通常閉門學習,但是,由於窗板虛掩著,她馬上就會被悶得昏昏欲睡,肩膀和臉都趴在最開始的那一頁上,那一頁都被她睡覺時給壓髒了。在正午的空曠中,奧列格瘋狂而孤獨地遊蕩著,頂著一頭被曬乾的頭髮——東一處,西一處,在山崖上漫無目的地閒逛。等待的時間過得很慢,周圍的一切都顯得了無生趣,亮得過分令人厭煩,要不就是可怕而陌生,充滿敵意而冷漠無情,儘管是明晃晃的。海浪還是那麼緩慢而溫和地漫延著,似乎海水在再次湧動之前在那裡打了一個盹兒,保持自己習慣的速度,一點兒也不因為奧列格坐在沙灘上等待而加快自己的腳步,而奧列格眯起眼睛看著藍色的遠方,很是氣惱。他特別希望一切都如同電影裡常見的一樣,突然加快速度,勢不可擋地奔向六點鐘。而到了六點鐘,在死一般的寂靜裡,他傾聽著自己踩在礫石上的腳步聲,如同走向獅子籠一般走向別墅,敲響那扇窗,但是沒人回應。他小心翼翼地開啟窗板,塔尼亞被耀眼的陽光照醒,臉紅得像被趕走的廚娘,羞愧地跳起來,開始梳理頭髮。

很快,娜佳進了房間,也是從窗戶爬進來的,這是一個大臉盤、洋娃娃一樣異常漂亮的、健美的姑娘。與塔尼亞不一樣的是,她直接簡單、天真嫵媚,顯得可笑,一雙挑釁的藍色大眼睛看著一切,儘管她也像塔尼亞一樣本能地、動物一般地沉默寡言和不愛與人交談,可還是有一個高大陰鬱、有見解的美男子時刻追隨在她身後,如同欲加害於她的兇手和保鏢一般——那人說一口奇怪的巴黎和俄羅斯土話,其中混雜著法語詞彙和佐先科式詞語。娜佳和塔尼亞總是同時保持沉默。塔尼亞的沉默是氣惱的、智慧的,同時緊張地期待、理解、利用和譴責每一句話。娜佳的沉默是幼稚的、草率的、十分可笑的,她瞪著一雙天空一樣蔚藍的、浮腫無神的大眼睛——簡直是柔順的極其難以琢磨的俄羅斯性產物。

這是年輕健美的身體的完美結合。這些身體聚集在一個刷著白灰的小房子裡,房子的窗戶上既沒有窗框,也沒有玻璃,只有綠色的古老的義大利單扇窗板。但他們頭頂上飄浮著,懸掛著永恆的折磨——那是俄羅斯契訶夫式語言深刻的古板寂寞,不能談論任何世俗和討人喜歡的東西,不會富有趣味地談論任何高尚的東西;與肉體鬥爭的精神。外在的、簡單的、做作的同志關係,內在的、緊張的、嚴酷的愛的鬥爭。永遠的、可悲的、熟悉得令人折磨的俄羅斯中學的環境。

瘦猴兒也來過(也許是被抱來的),他沒說話,像一尊深棕色的渾身瘦肉的雕像,臉長得像一個西班牙罪犯、貴族和畫家,有著一張非常漂亮的大嘴。最後,阿波羅·別佐布拉佐夫終於步履蹣跚地出現在門邊,但不知他是從哪裡來的。塔尼亞的眼睛突然黯淡下來,用陰鬱而意味深長的眼神迎接他的到來。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位長得像喬治亞人的小姐,看樣子是熱壞了。

談話總是不能進行,因為奧列格從內心深處像個長者一樣鄙視他們,而表面上同樣不能虛與委蛇,只是由於塔尼亞的緣故才不得不一直結伴同行——完全沒有真心和尊敬之情,他因此感到痛苦,所以不時在心裡惡狠狠地模仿他們蹩腳的俄語。

因此大家都喜歡跳舞。首先,不用談話了;其次,是性解放,防止壓抑人心的青春寂寞的隱秘的性美學釋放。他們也喜歡喝酒,但是有點害怕,因為附近某處居住和出沒著一個可怕的大鬍子創造者、維護者,眼睛發亮、戴金邊眼鏡的前革命者,如今的化學家和大實業家。

在花園的陽光與寂靜中,陡峭的岬角上傳來留聲機機械性的聲音,顯得很奇怪。這聲音很悲傷,帶著某種撕裂感,好像來自遙遠的地方,來自巴黎,好像是從話筒中傳來的、從話筒中聽見的。窗外,耀眼的正午的悶熱已經被靜止的發光的傍晚的悶熱取代。蟬兒叫得更響了,但是,花園已經被落霞粉紫色的光芒籠罩,在落霞的掩映之下,下面的大海蒙上了一層奇怪的淺灰色的汙濁的油乎乎的色彩,使周圍的一切一下子變得十分可怕,有些虛幻,因此讓人覺得,在遠遠的地平面的兩個分支之間——異常萎靡地、星星般清晰地——會出現一艘黑色的愛琴海輪船,上面掛著紅褐色靜止不動的帆。

留聲機的聲音緩慢而平穩,悲傷而頑強,如蜜蜂的叫聲一般,周圍的一切仍然籠罩在天空發射出來的亮紅色中。

在塔尼亞身上,奧列格總是忽而明白、忽而發現一些新的陌生的必定令人痛苦的東西,所以他已經不相信整個早晨陪他遊蕩、嬉鬧的就是塔尼亞了。塔尼亞陰鬱地跟別佐布拉佐夫調笑著,重又變得莊嚴、死板、傲慢、高不可攀。

有好幾次,奧列格都想起身邀請塔尼亞跳舞,但是心跳得讓人十分難受,使他突然覺得自己十分笨拙、醜陋和孱弱,以至於神經兮兮地害怕遭到拒絕,不敢貿然行動,但最後他還是站了起來。他暈暈乎乎,雖然摟著塔尼亞,但只是輕輕地接觸她的身體。留聲機裡演奏起《jalousie》,這是那個夏天緩慢的、永生難忘的茨岡探戈,就這樣,他輕輕觸碰著她的身體,斗膽輕輕移動著腳步,帶著塔尼亞在房間裡飄動起來,房間也好像在他們眼前飄動,在這個八月黃昏的粉紅色、悶熱的暮色中。跳著跳著,奧列格的心忽然意識到了,發現了,明白了:他們在一起飄向無窮無盡、無限漫長的痛苦,飄向屈辱、失敗、委屈、別離,但是,飄離、脫離、擺脫大地和舊生活的力量如此強大、如此新鮮、如此急速,所以奧列格忘我地、不顧一切地張開雙臂迎上前去,彷彿迎接一場戰鬥,義無反顧地融化、犧牲、投身於晚會熱烘烘的、粉紅色的、凝滯不動的空氣之中。

此時,各種聲音悄悄地響著,悄悄地、沉悶地產生著,慢慢地透過汙濁的空氣傳過來,彷彿在撕扯和殺害奧列格,甜蜜到痛苦、痛苦到甜蜜地進入、飄入、刺入他的心臟。窗外某個地方彷彿出現了遼闊的遠方、連綿的群山、美麗的壁畫、童話般的城市和旅行,所以,他甚至不敢用指尖去觸碰和感受與他一起跳舞的女神那可怕而與眾不同的身體。一支舞結束了,但現在奧列格明白,他的心長久地開啟了,甦醒了。他也明白,塔尼亞不僅不愛他,而且可能永遠也不會愛上他。他心裡的暮色越來越濃厚,明顯到讓人窒息,某種夏天雷雨般絕對獨一無二的東西甜蜜地撕扯著心靈。後來,他和別佐布拉佐夫兩人像逃跑的苦役犯一樣,在他們的森林裡待了很久,面對面坐在兩根樹樁上,就著沒洗過的甜黃瓜咀嚼淡而無味的番茄米飯,他們已經接受了某種不可改變事物顯然存在的事實。

一天終於結束了,這個無限漫長的夏日。心臟不好、歇斯底里的主婦準備開飯。塔尼亞非常陰鬱地同意送走伊萬·格拉西莫維奇之後去接奧列格,伊萬·格拉西莫維奇住在另一個別墅裡。本來約好塔尼亞和娜佳回自己的住處睡覺,但是,由於話不投機,她們剛一齣籬笆門就分道揚鑣,各自消失在黑暗中,不知去做什麼了。奧列格以一種不舒服的姿勢坐在路邊的針葉上等待著。森林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聖特羅佩斯的音樂平時並不演奏,而在山後面很遠很遠的地方,總是傳來執行夜間飛行任務的軍用飛機的馬達轟鳴聲。有時,突然有一顆或者兩三顆大的星星同時在黑色的樹枝之間動起來。但是,它們從空中劃過之後,就慢慢消失在均勻的轟鳴聲中,然後,夜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美好但充滿敵意。在這樣的黑夜裡,奧列格像史前的狩獵者一樣,驚慌失措,精神緊張,全神貫注地聽著周圍的動靜。他是一個城市裡的少年、喝咖啡的青年和暫居國外的成年人,在雨中長大,對他來講這一切仍然是那麼不同凡響,連寂靜都顯得那麼可怕,那麼完美,因此,他一直覺得耳朵裡有血液湧動的聲音。遠遠地,奧列格就聽出了塔尼亞走路的聲音,聽到了她譏笑著甩給娜佳的最後一句話:

「你跟他在一起小心點兒!」此外,他還聽到了輕巧但清晰、由遠至近的咯吱聲,那是她結實的雙腳踩在鵝卵石和枯樹枝上的聲音。這時,有手電筒的光圈在樹木間輕輕地晃動,白亮亮、靜悄悄、無聲無息、童話般美好。奧列格躲起來不出聲,白光越來越近,把後面走著的人影完全遮住了。突然,奧列格發覺自己被一束電光直接照射著,於是,他像一頭被逮住的野獸一樣,驚駭地死死盯住這束光。

在那個滿天繁星、瀰漫著濃郁松針氣息的夜裡,站在黑暗中仍保留著陽光記憶的溫熱的石塊上,他們第一次吵了起來。然後,奧列格離開塔尼亞,逞一時之勇而跑到河邊,在遲來的殘月的不祥之光下徘徊,心裡不停地默唸著《羅恩格林》婚禮進行曲裡他喜歡的粗俗語句。忽然之間,衝動勁兒一掃而光,由於預感到事態無可挽回而本能地心裡發緊。他趕緊跑回去找她,但是沒有找到。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在命運和自然巨人面前亙古不變的慌亂,從古至今的絕望……

奧列格跑回別墅區,內心十分痛苦,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幾條小路的交叉口。這時,月亮升得更高了,整個樹林被月光分割成一個個白色的道道,但是,隱藏在其間的塔尼亞在哪裡呢?……她去哪裡了呢?……她沒在家——奧列格已經跑到她那低矮的窗前去看過了……她在哪兒?她去了哪裡?她朝哪個方向走了?這裡有樹木、月亮和石塊,亂糟糟的,那麼可怕。絕望,絕望……我再也見不到她了,一切都不復存在了。龐大的針葉怪懸垂在他頭頂上方,在不自然地變藍的天空中留下黑色的剪影。它們的枝條彷彿搖擺著在靜止的月亮風暴——無聲無息的月光風暴中被拉長了,宛如被無聲的風悄悄吹起的一大片黑髮。而在這些巨松的腳下,奧列格束手無策,由於一無所知和心中焦慮真的是在搓手,甚至啃手。一切重又變得彷彿是虛假的,一切都化作天空、樹木、月亮,只是為了更快地消滅他、扼殺他。扼殺他的靈魂,由於孤獨,他的靈魂飛得太高、升得太高了,因此,像一條瘋狗一樣遭到天譴。

在那個繁星滿天的夜晚,他們第一次接了吻。他們被一種奇妙的感覺衝昏頭腦,一連幾個小時都暈暈乎乎的。但是,他們的嘴唇觸到的並不是和平、甜蜜的和解與新生活,而是某種殘暴無情的不幸。在它有力的魔爪中,塔尼亞彎曲著身體在地上一動不動,像得了僵化症一樣,而他呢,在揉搓、折磨和親吻這結實而滾熱的肉體的同時,因為喜出望外和感到存在某種秘密的陰謀而悶悶不樂、頭腦發昏。後來,既痛苦又甜蜜的感覺過去之後,她渾身無力、充滿絕望地對他說:「不,我不能愛你,有一個人,我跟他有關係,我欠他的……我累了,撒謊太多了,現在已經不能再擔驚受怕,所以對您實話實說……」——「那就是說,您不想光明正大地戀愛,而只想偷腥,我可不需要你無恥的偷腥……再見吧……」奧列格雖然被塔尼亞充滿野性的柔情撩撥得衝動不已,興奮異常,還是離開了她。他時而暴怒,時而在愛的狂熱中惱怒,被洶湧澎湃的屈辱感包圍著、折磨著,冷冷地消失在黑暗之中。塔尼亞以為他會回來,整理好衣服等他。但他沒有回來,於是她陰鬱、鄙夷而痛苦地站起來,步伐堅定而沉穩地走下山坡,穿過草叢快速走回沉睡的聖特羅佩斯。

她像一個健美的幽靈一樣在街道上游蕩,突然遇見了一大幫半大小夥子,他們都是奧列格的敵人。她和他們一起喝酒、跳舞,直到天亮。奧列格也找了她一夜,四處逡巡,迷路亂走,淚流滿面,擔驚受怕,懊悔不迭,甚至天真地想她是不是從山坡上掉下去了,幻想自己從更高的地方跳下去救她,直到天上露出藍色的晨光。他像被擊中了一樣眯起眼睛,用手擋住藍光,鑽進帳篷,墮入沉重而幸福的虛無。從這一天、這一夜起,奧列格開始了極其痛苦折磨的生活。

聖特羅佩斯。八月裡又一個美好的日子。這一天可能更完美,更燦爛,更安靜,因為蟬兒在響亮地完成了自己在陽光下的任務之後突然變得虛弱無力,偃旗息鼓,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了,彷彿從來也沒有存在過一樣。

奧列格睜開眼睛,沒有馬上,而是在第二次心跳之時才想起來發生了什麼。一開始,當他再次看見頭上的青天中露出蒼翠欲滴的新枝時,他想笑,想跟別佐布拉佐夫解釋清楚事情的原委,但正好一秒鐘之後,他意識到有什麼東西無法彌補、無法拖延,心裡不禁一動,心頭一陣緊縮,使得他先是痛苦地睜大了眼睛,然後馬上皺起了眉頭,接下來不可彌補的事情立即就應驗了,奧列格的苦難開始了。

塔尼亞一大早就和節儉的女人去了聖特羅佩斯的市場,追上去找她們無謂而可笑,因為塔尼亞在人前總是能夠很好地控制自己,特別堅決地從牙縫裡擠出話語來與想要與之理清關係的人單獨理清關係。在和平的氛圍之下這還能夠增強幸福感,因為這似乎是在愛的結構中加入一點不愛的成分以突出、強調過去的距離,或者在愛的結構中加入一點開始愛的痕跡以延續從前的愛。有時,在舞會上像陌生人一般與心愛的人客氣地打一下招呼是很讓人開心的,那時,她穿著自己最華麗的衣裝、散發著自己最大的魅力,帶著神秘的光環出現在我們面前,而這光環來自短暫的冷淡和窘迫或特意的拘謹。曾經,她就帶著這樣的拘謹第一次出現在人們驚異的眼光裡——但是,在爭吵的時候,這假裝的陌生感卻是那麼真實,使奧列格對塔尼亞的禮貌感到名副其實的痛苦。

因此,需要無所事事地消磨時間,直到午後,而在這種痛苦不安的狀態下這是極其困難的。奧列格又游到海里非常遙遠的地方,費了一番周折回來時,浴場已經空蕩蕩的了——俄羅斯和法國的年輕人都邁著修長的大腿回自己的別墅去了。一回來,他就迎頭碰上了自己心儀已久的物件——一位白皮膚的女殺手。她屬於一個戴假髮的貴族,這個貴族總是特別惡毒地看著奧列格。

那天早晨,大海最後一次向奧列格閃現了自己耀眼的藍色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