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天堂回家 波普拉夫斯 第1頁,共2頁

由於驚奇,來迎接奧列格的塔尼亞鼻孔張得大大的。六年前在捷列金的時候,他還是一個拱肩縮背、衣領髒兮兮的小年輕兒,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那時還有一點晚熟的、令人不舒服的慌亂的孩子氣,若隱若現的,使他垂頭喪氣,但是,儘管有神經衰弱和各種神經官能症,俗世和肉體的東西還是得到了充分的發展,他還是在長大、變沉,越來越像個男人。夜裡那種吶喊著的對一切事物的無望的同情,讓他既不能接受生活,也不能進入生活,而且很快就像皮膚病一樣,使他本人也感到不舒服,他忽然在自己身上發現了另一個人,一個更粗魯、更果斷、更幽默和更虔誠的人。說他更虔誠是因為在學會了承受自己的負擔之後,在不知道別人的快樂和那些發生在他們與上帝之間的幸福而秘密的事情(類似於黑夜裡夫妻之間無人看見的溫存)時,他不敢再去批評別人和高傲地同情別人。令人奇怪的是,從那時起——從他像別佐布拉佐夫一樣,變得更內向、更冷淡、更快樂之後,他與人的關係得到了改善,不再有從前經常性的屈辱,而是出現了真正的關係,因為嚴厲、沉默和距離感對於黑鐵時代的人類來講就是真正的禮貌。在這個時代,人們意識到,作為個體自己的孤獨是無窮無盡的、合情合理的,覺得多愁善感的糾纏不休是極大的羞恥;他們還清楚地知道,真正的關係只存在於夫妻之間、上帝與人之間和同桌的兄弟或同一職業的人們之間,人類可笑而又嚴酷的夥伴關係,完全不能指望得到徹底的理解,他認為其產生的最大機會(和使這種機會成為可能的人們對周圍人的不停批評)是一種盲目和對人的鐵石心腸(毀於原罪)的不恭,最好承認人心是鐵石並在這種開誠佈公之中尋求嚴酷的勇敢的真理,——他挺起了腰桿,展開了雙肩,長出了濃密的毛髮,毛髮在陽光的照耀下自由生長,並開始捲曲。奧列格甚至時常產生這樣的想法:是不是像別佐布拉佐夫那樣留鬍子呢?後者總是用老祖宗無法模仿的農民姿勢梳理和擦洗自己的大鬍子。不穿衣服的時候,他顯得比別佐布拉佐夫寬闊和沉重,儘管別佐布拉佐夫比他有勁而且更加訓練有素。他陰鬱而易於衝動,非常愁悶,喝酒的時候喜歡唱歌甚至打架,但是,不知為何,這事在他身上從來沒有發生過。由於對所有人和生命本身的不虔誠的抗議性的痛心,如今他熱烈地追隨她,追隨他所不知道的生活,自天堂回家,一頭扎進滾燙的、臭烘烘的沸水之中。最近他甚至不知道為什麼開始找工作,按照司機指南背市內的街道名稱。就這樣,在身體發生改變的同時,他突然發現了塔尼亞。當他還是另外一個人的時候,很長時間他眼裡根本沒有她,因為那時他正跟伊拉糾纏不清、飽受折磨,總是由於她對他不露聲色的美好關懷而羞愧和痛苦,因為他沒有任何權利享受這種關懷。最後,塔尼亞有意無意的參與或多或少起了一點作用,伊拉離開了他,走上了他所不能理解的山路。一開始,他被孤獨折磨得天旋地轉,很快他就重新回到自己豐富多彩、無人分擔的痛苦之中,嚐盡了沉重不安的斯拉夫式絕望,並帶著這個幾乎無法忍受的心理負擔來到了聖特羅佩斯。

與別佐布拉佐夫的相遇使他一下子回到了六年前。他把所有事情都講出來了,但是並沒有能夠為此惱恨別佐布拉佐夫:森林裡無可比擬的新生活強烈地震撼並吸引了他。

因為這畢竟是最初的日子,而且他短暫的令人不安的幸福始於八月七日那張沒鋪桌布的長條桌,當時桌邊坐了一大群幾乎赤裸的人。穿著長款水兵褲的塔尼亞,異常漂亮和笨拙的姑娘娜佳,她身上除了兩塊巴掌大的裝備,真的是什麼也沒穿,尼卡·布魯多夫,棕色皮膚、長得像個猴子,帶著略加掩飾的羞澀,還有一個陰鬱的高個子年輕人,穿著足球短褲。那裡還有一些年長一些、身體健壯、悶悶不樂、留著大鬍子的人,他們能夠停留在生活表面,儘管在他們面前隱隱有一絲恐懼,奧列格還是幾乎沒有注意到他們。

黃昏的天色慢慢變成粉紅色,太陽要落山了,但是,天色還很亮,縈繞著沒完沒了的蟬鳴聲和松林針葉的沉重呼吸聲,經過漫長一天的炙烤,已經熱得發紅,久久不能冷卻。平坦的海面像一塊濃厚的粉色油脂,它上方的空氣特別沉重,彷彿凝滯一般,因而非常美好。

從早晨開始,藍色的天空沒有一絲變化,松林熱得彷彿石化了,沒有一絲顫動,林中最後栽種的那株松樹雖然被冬天的風吹得東倒西歪,但還是留在了沙灘上,用厚厚的針葉覆蓋了沙灘。一切都變得通紅,融入黃昏紅色的霧靄之中,在地上生物如此美妙的靜穆中沉默不語,地上的一切突然變得像莫名其妙的舞臺佈景,像不懷好意的俘虜,於是,奧列格想起阿波羅對他說過世界就是上帝的一場罪惡的夢。是的,他想,世界是一場非常非常沉重的冷酷的夢。

「在高高的山上,我背靠著大理石崖壁,以古代先賢的姿勢坐在一株略帶淡紅色被風摧折的松樹邊上。下面是綿延著層層支脈、灌木叢生的山地,很難爬上去。稍遠處,一輛棕色的自動搬運車在雪青色的道路上緩慢地滑行,在轉彎處鳴著笛。從那裡開始,片片的葡萄園一直延伸到一些匆忙建成的粉紅色和黃色的簡易棚屋,它們的顏色很不自然,在碧藍的大海邊顯得十分渺小。從這裡的高處看過去,大海給人的感覺是靜止不動和微不足道的。這裡的寂靜是原始的、永恆的和純粹的,只能隱約聽見蟬鳴聲不絕於耳,但是看不見蟬的影子。現在還是夏天,白天長得沒有盡頭,但很快就到八月了——到時候,它們就會安靜下來。

「我讓自己坐得舒舒服服的,儘量什麼也不想,於是那種熟悉的若有所失、損失無可挽回的痛苦想法又像疼痛一樣重新出現了。是的,我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同志,我失去了上帝。這是怎麼回事?……我嘲笑了他……我不否認他的存在,他太顯眼了,因此,當我看這個世界的時候,我總是在看他。但是,我永遠也不會對他說‘你’,而只會說‘他’。

「沉默,沉默,生活海洋上方令人恐懼的沉默。無論是蔚藍的還是碧綠的,這海洋的深度都絕對是不可測、不可知的。發白的烏雲慢慢地穿過雲彩的巨手。即使在世界的邊緣,應該也能聽到鳥兒微弱的歌聲。但是,它的歌唱時常被沉默打斷,深切的懷疑也會像這樣經常折磨它。聲音變得越來越低,最後完全消失。但現在,它獨自在這裡,就在身邊,隱藏在兩塊石頭之間,它小小的胸脯被夏日極度的抑鬱壓垮了。而此時,地方區間的火車帶著四面噴氣的滾燙車頭宣告著自己的存在——從義大利的方面露出頭來。

「而且,它好像在逃離大雷雨。它身後已經有一半的天空暗了下來,變成紫黑色,時而能夠看見細小的閃電在很低的地方滑過,但是聽不見任何的聲音,可以破壞無所不包之沉默的沉重,不過可見的連續性被打斷,被分成兩個世界,像天堂和地獄。同時,黑沉沉的一大群飛機逃離事發地,形成了一個不對稱的三角形,似乎失去了平衡,在低空中爬行了一陣,發出沉悶的機械性轟鳴。五個笨重的木頭和鋼材製成的箱子好像正在與風對抗,最後風佔了上風,這幾個箱子在風中就像大浪裡的小魚,一隻隱約可見的鷂鷹滑翔下來,讓自己鄙夷地面對自然力,動作完成得完美無缺,令人汗顏。」

晚上奇怪地結束了。喝過茶,在黏土的陶罐(裡面所有的東西都粘上了無處不在的黃蜂,有死的,也有活的)裡洗過餐具之後,所有人一起,拘謹地開著玩笑,來到山崖下面的石頭上,勉勉強強地各自坐下,可是立刻發現他們在這裡無話可說,因為任何人都沒有真正嚴肅的觀點,沒有別佐布拉佐夫那類俄羅斯歐洲人憂傷而刻薄的觀點,他們是那麼喜歡像哈姆雷特一樣深刻地思索和談論小事。而且,他們也早就對俄羅斯傳統的、沉重而自負的關於思想的爭論喪失了興趣,而且,無論這對他們幸與不幸,反正他們沒碰見過生活無著的孩子;不過,俄羅斯之心卻蓬勃生長:他們一直不太機智地、孩子般悲傷地變說著俏皮話,不開心地撇著嘴。大自然沉重而死氣沉沉的魔力對他們來講是極其陌生的,最後他們終於被迷住而不再說話。他們像讀《奧德修記》時睡著了的中學生一樣,無意中涉足了它那可怕的黑色的陡峭的岸,馬上就退出來並沉默不語,擠作一團,模糊地感覺到陌生的強大的無處不在的神的存在。月亮慢慢地升起來,一縷模糊不清、汙粉色的昏暗已然包圍他們好久了,昏暗之中,一切的輪廓都消失了,所有的聲音都清晰得令人不安。海水在他們腳下翻騰,有點讓人討厭、瑣碎、油滑,一直沉默的螽斯不知在什麼地方悲傷地、刺耳地尖叫著,聲音完全不像白天那樣,彷彿改變了物種。但現在,晚霞的最後一點星光消失了,從碩大的月亮上延伸出一條特別寬闊、金光閃閃的大道,他們倆誰也不想走這條道。

現在,只有香菸的火光偶爾閃亮一下,大海完全黑了下來,山崖像模糊的白點堆積在那裡。突然,在更遠的距離之外,在岩石、水草和海灣的近岸淺灘對面,清晰地傳來音樂聲(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音樂聲了)——那是演出大廳裡的電唱機裡的演奏聲,路燈微弱的黃光在看不見的水面上搖曳起來。

這個電唱機演奏的是探戈《普列加利亞》——聽過多少次的那個夏天緩慢而低沉的副歌,少年們的心因為厭惡和恐懼而突然停止了跳動,心底深處沉悶、悲哀地發出悽慘而微弱的共鳴。的確,在這失去了一切柔軟性的廣闊大自然中,有著某種毀滅、壓抑、僵死和陌生的東西,就像歌劇的佈景,就像一場噩夢,所有的一切從第一刻起就過分鮮明而清晰,令人懷疑。最後,阿波羅第一個從一片病態的麻木中清醒過來,而奧列格甚至很高興他和塔尼亞在人前親近而又疏遠的尷尬局面的結束。不過,第一次像童子軍那樣裹著毛毯,甚至跌跌撞撞地走在森林一望無際的黑暗中,在灌木叢中尋找適於宿營的地點,而四周是無邊的空曠、安寧的黑暗和寂靜,沒有警察的存在,——這一切都令人吃驚、驚異,這種感覺令人多麼舒暢!可是,月亮的青光重新灑在了松林間的路上,然後他們又在地上談了好長時間,談論食物、西瓜、牛奶、馬卡龍糖、帳篷,直到最後阿波羅不再回話,於是奧列格不開心地想到自己要獨自面對恐懼和希望了,但他還是睡著了,陷入了無數可怕的夢境之中,夢見丟了車票,趕不上車,夢見自己總是在不能確定的、令人苦悶的偏僻之地尋找塔尼亞。這些夢的色彩豔麗得違反自然,使他感到壓抑和窒息,直到最後睏倦至極時,一切才沉寂在正常的深度睡眠之中。

阿波羅:今天咱倆吃點什麼呢?

奧列格:可以摘點葡萄,午飯後會給我們留點東西的……

地獄裡的基督:我是葡萄藤,我的父親是販賣葡萄酒的,但是不可能偷竊。

阿波羅·皮費斯基(赤身裸體,繫著漿洗過的硬領子):他撒謊,一直在撒謊……他偷過東西,魔鬼也把他帶到過教堂的房頂上,魔鬼披過上帝的外衣,就像穿一條皺巴巴的褲子……

他撒謊,一直在撒謊。(樂隊在演奏《在滿洲里的山岡上》。)地獄裡的基督:他們將如同最終不得不兩次死亡的拉扎爾一樣,最多能在懶惰的天使的餐桌邊吃點殘羹冷炙……

為什麼?……既然他們在地獄裡被火焰和悲傷喂得酒足飯飽。(巨大的一團煙霧;一瞬間聽到罪人們的合唱:「就讓墳墓來懲罰我吧……」然後,基督又疲憊而氣息微弱地吟唱起來,不時發出尖厲的聲音,朗誦著陳年的雜誌。)阿波羅·帕裡日斯基:那麼游泳呢?去他媽的精神吧!我的表達是否標準?

奧列格:我不願意再游泳了,真想再玩一把撲克或者把這些精神變態的獨木舟搶過來……(白天的時候,天色就在慢慢變暗。海水變成醜惡的藍色膠凍,——遍佈罐頭盒子內部的那種,森林像是沒人理會的猥瑣的「最新訊息」,而在森林外邊的地平線上顯露出巨大的性器官,像紅色的雲彩。)器官的合唱:冬天,一個農民在歡天喜地地清理著道路。他能感覺到紅色木鏟上雪的存在,急於狠狠地拍打什麼……(無法言說的悲傷令人揪心,可是,天上卻慢慢落下一些菸頭、物理學生的練習紙和染成灰綠色的營房牆磚的碎塊。然後,一切都慢慢變成白雪,白雪中有一個巨大的紅色天使,在睡夢中顫抖著喃喃敘說上一個動作。)達維德大聲地彈奏著豎琴。

蹲茅坑很無聊。猶太人令人討厭。約納曾把鯨魚放到肚子上……(軍樂團演奏的莫札特的《安魂曲》低低地慢慢飄過盧比揚廣場的上空,一些一無是處的動物、房屋和人群睜開眼睛,驚恐地四下張望,不明白自己身處何地,然後樂隊又重新演奏起《在滿洲里的山岡上》。地獄裡的基督繼續抽著手裡的香菸,被煙燻得撇著嘴,在他頭頂上方青色的菸圈裡有一個古典風格的高傲女子在自言自語……)高傲女子:上帝選擇了愛,因為善之所以為善不是因為上帝愛它,而是因為它是善……

高傲女子必不可少的器官(聲音美妙,抑揚頓挫):愛麻痺了上帝,因為善之所以為善不是因為它是善,而是因為它喝了過多的甜酒……因此,就讓混(墳)墓來懲罰我吧……

阿波羅(陰鬱地):不知道為什麼在這裡感覺不舒服……難道我們要身無分文地返回巴黎嗎?

奧列格:現在大海非常奇怪地呼嘯、奔騰、翻滾,好像在指責海岸,而太陽的光斑飛快地在山崖上滑動,照亮和淹沒所過之處的一切……

地獄裡的基督:而上面的一切即是下面一切的反映,阿門……所以,唐·阿米那多的影子也出現在七重天……

薩吉拉(在山洞裡,穿著絲襪):榮耀屬於海員哥倫布·克里斯托弗……他發現了美洲,開創了更大的空間……

地獄裡的姆姆:什麼辦法也沒有,我們是暴露的……

奧列格清楚地記得自己初到法威雷斯時每次醒來的感覺……一開始是震驚,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頭上不是發黃的天花板,而是緩緩地搖動著總是乾乾淨淨、好像剛剛清洗過的松枝,想不出比它們更美的東西了,而且松枝之間和松枝上方是那麼的藍,藍到完美無缺的天空,帶著清晨無法言說的溫柔、忠誠和寧靜……通常情況下,怎麼能在露天地生活和睡覺呢?而且,沒有任何人,沒有一個城裡人來糾纏你!起床是令人愜意的,還因為既不需要穿衣服,也不需要疊被子……

大家都還在低矮的別墅裡沉睡,儘管窗戶開啟了,一切還是充滿著危險的、成功的和敵對的生命力。這生命力肆無忌憚、無憂無慮地沉浸在睡夢中,就像萬事無憂的大力士,因為即使在夢中,他的力量也保護著它。

在裝著水的木盆中洗過臉後,看也不看地梳了梳溼漉漉的頭髮,兩個強盜向城裡走去,去商店時,奧列格每次都請求別佐布拉佐夫什麼東西也別偷,可每次別佐布拉佐夫都保持著驚人的鎮定並以極快的手法偷上一些大塊的巧克力板,還能無比安全地繼續與麵包店老闆娘聊天(而他偷東西的時候,老闆娘恰巧短暫地離開,去烤麵包的小屋取麵包)。他們經過一座座正在沉睡的旅館,旅館都粉刷成不真實的粉紅色,使它們看起來像一個個臨時戲臺。林蔭路盡頭的空地上有小石牆包圍著海濱浴場,他們坐到牆上,把腿垂下去,喝著冷牛奶。由於冷牛奶的作用,鼻子裡有點疼。然後,他們拖著變得沉重的身軀,慢慢地穿過灌木叢往回走,灌木叢後面,全身通紅的人們正帶著滑稽的嚴肅神情坐在自己的帳篷旁邊開啟罐頭。這些經過改裝、完善的帳篷一下子令人討厭地把他們的心拉回了城市,拉回了百貨商場的櫥窗,因為他們雖然初學乍練,但內心卻是真正的流浪者,一下子就毫不費力地丟掉了城市人的外表。接下來,他們走過空蕩蕩的海濱浴場,浴場上有著無數的彩色石頭,藍得無以言表的海水慢慢地湧上來,沖刷著這些石頭,使它們蒙上了一層神奇的光亮和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