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天堂回家 波普拉夫斯 第1頁,共2頁

jerevaiquej’ctaismeffablementssansaucuneforme,sansunivers,sansmoi,etmafilieerememeetaitlemoi.

太陽在城市上空冉冉升起。它靜靜地、毫無遮攔地照亮了空曠的街道和頂層的屋頂,堅定而平穩地自行其是,將光芒灑進金屬房頂的所有細部,照亮白楊樹上無數的葉片。但同時也均勻地烘烤著溼潤的人行道——透過機車上方白色的蒸汽,在高架橋上,在蒙帕納斯火車站的後面,——升起了粉紅色發亮的雲朵。

還沒有生機,它還在夢中沉睡,太陽無法進入夢境,只能斜斜地,透過窗簾,照著睡夢中的身體、噘起的嘴唇和漂亮的看不清楚的腦袋;夢中,昨日的委屈、被壓痛的手臂、可以吞嚥的苦楚、橫七豎八的肉體和神聖的恐懼都在煎熬。太陽心平氣和地在街道上為所欲為,因為儘管天體還處於一片混亂和神經衰弱的狀態,但夏天又回來了,寧靜而耀眼的夏天。生有很多翅膀的時間從上一場熟悉的一組配樂朗誦者頭上掠過,於是他們全都改變了模樣,只有阿波羅·別佐布拉佐夫因為沒有活著而沒有變老,也沒有痛苦,因而與世無爭,古典而高傲,他像一條蛇,不慌不忙地爬過鐵道線,在城市中來回遊走。然後,這條蛇花了很長時間閱讀《巴黎媒體報》和費希特的科學哲學,在書報的空白處寫下簡單的隱修日記。

「今天幾乎已經算熱了,就是說,已經完全熱了。城市快速地變得空曠,在陽光的照耀下壯觀地沉靜下來。自從我開始在神學系上學,我越來越享受我的身體對於我內心疏遠的事物的親近……日子又在平淡無奇地過去,徒步穿行在宿舍(極其憂鬱的眼睛,讓我們偷偷地為撒旦乾杯,令人難以忍受的歌聲夾雜著必不可少的滑稽模仿……俄羅斯,俄羅斯……她的母親令人印象深刻)、課堂(當然,我總是第一個到)和圖書館之間,——從陽光照耀的地方穿過整個城市……其實我想說的是,每一個人都受制於自己關於上帝的夢想……

「剋制命運……是的——活人的生命就是與空氣、平坦的大道、光亮潔淨的玻璃、音樂和上帝永不停息、不知疲倦地交媾……算了吧,夠了……暫時我的生活還十分舒適,只是我沒有馬上學會堅持站著參加完教堂活動的所有流程;不過,慢慢克服身體不能承受的東西永遠是我心心念唸的目標。吃東西不放鹽,或者用左手寫字。還有,總之——我選擇了做神父,而沒有去當兵,也沒有成為一個浪蕩鬼……但總的來說,一個對人們和國家完全不感興趣的魔鬼如果不研究上帝,應該做什麼呢?魔鬼是世界上最虔誠的生物,因為它從不懷疑,也從未懷疑過上帝的存在,而是一天到晚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但他卻代表著對創造這個生物的一切動機的懷疑……

「他是否可以不創造萬物呢……難道是不可遏制的自發的性幻想促使他那麼做的?……但是,代價是什麼呢?……算了,總有一天會上這門課的吧?

「1932年5月。」時光流逝,可a.Б.還是老樣子。

棕色的城磚被曬得滾燙,奧列格和上帝在滾燙的磚瓦鋼琴上進行四手聯彈,奧列格先累了,可上帝在雷雨雲之間又堅持了很長時間,不知疲倦,於是,奧列格只是聽著,邊聽邊撓頭,眯起眼睛,斜視著白色的天空,天空白得刺眼,儘管沒有陽光,還是特別地白。

一個灰暗、悶熱的日子,煙雨迷濛,但是馬路重又變得乾燥,只有房頂上方不時傳來輕微的隆隆聲。悶熱又潮溼,沒有太陽的夏天……你是多麼難過,奧列格……像每個迎面走來的人一樣,你汗溼、疲憊的臉上,也帶著那種十分醒目、一成不變、無窮無盡的憂愁;而這憂愁是留在城裡之人所固有的,無論他們是自己留下的,還是被拋棄在這裡的……

你應該坐上車去看看,看看這海濱的夏天。海濱之夏的圖片充斥著各種畫報,你總是一副無拘無束的樣子瀏覽報刊亭牆上的這些畫報!牆上掛的畫報太多了,每一張上面都是亮得耀眼的水邊幸福而粗糙的面孔和幸福而黝黑的身體……你應該坐上車,到這有著上千張面孔的海邊去,總是沒有指望地幻想你不覺得害臊嗎?難道你是個幻想家,是個意淫者……熱乎乎的柏油路上,被沖刷得亮閃閃的肥碩的板栗樹葉上,又響起了雨聲……雨,雨,雨……

現在,你一個人在咖啡店裡,你的熟人不是四散離去,就是對你的冷酷感到絕望,可現在你需要他們,要知道你也是人,因為你也有痛苦的感覺……既然這樣,你就走吧;你是不是迄今為止還是完全沒有實現心中所想,你是不是恰恰以此為傲?……而你早就不想擺脫這溫熱多雨的城市的痛苦了。到那裡去,到狂野、原始、熱烈的海邊去,去找那些狂野、原始、熱烈、美貌絕倫的沙灘美女……考試結束了……對他這樣一個大學生和童子軍來講,出發離開不是一件難事,一旦離開,心裡馬上變得輕鬆起來,離別時刻,周圍的一切都像安全屏障一般,令人喜歡,因為突然之間擺脫對人們不自主、不真誠的同情感是十分美好的……

「現在我已經弄到了這600法郎,可我又不想去夏令營了……

「我想,到土倫後,我就從火車站逃掉,如果成功的話,就一個人跑到邦多勒海邊,——凱瑟琳·曼斯菲爾德如此優雅地死去的地方。我在火車車廂裡寫日記,邊寫邊聽著我們的大學生們沒完沒了、並不特別開心的談話,只要火車一停,他們的聲音就驟然變得十分響亮。雨早就停了,月臺上是那些不可思議地永遠留在這裡的人們,也出售裝在硬紙杯裡的咖啡和當地的報紙……黎明時分,我看到了羅訥河和好像是山的東西……不想睡覺……心裡空落落的,無聊至極,無聊到無論看見外面的什麼都心懷感激。我貪婪地往心裡記取同學們那怪誕的、尚未完全具備男人樣貌的臉孔和女人們極其成熟、古典的臉蛋,這一切就像一堆顏色發黃、令人喜歡又令人討厭的俄羅斯動物肉……

「他們喊叫了一陣,累了,惆悵了,南腔北調地唱起了歌,音調並不和諧,不時互相打斷,然後他們友好地勉強安頓好,不友好地排擠著身邊的女人們,打起了盹兒。於是,我也搶回了自己的地方,然後來到過道里,向黑暗中探出頭去,欣賞旋風般急速飛行的煤煙,有時,會在前方遠遠地看見火車頭;一道亮光從車頭的煙囪裡衝出來,瞬間照亮鐵路邊的樹木、柱子和火車上方的煙雲,十分漂亮……

「當我回到包廂時,裡面的燈已經熄了,在我的對面,透過走廊的反光,一對年輕的法國夫妻在呻吟顫抖,在黑暗中放肆得令人心動。在一群俄羅斯人中間很孤立的他們一路都在吃東西,東瞧西看,而且不停地把他們新皮箱的套子解開又繫上,而我在暗處神不知鬼不覺地,長時間持續監視著總是控制著他們的我的原始敵人。我在睏倦之中回憶起來,有一次在報紙上看到一位老技巧運動員、吊槓專家抱怨說,他們很難找到搭檔,因為只有夫妻或具有相同血緣的父子才能不用說話就很好地理解對方,因為他們同呼吸、共命運,而最根本的在於萬能的肉體性慾音樂之海的同一呼吸;只是我一個人在他們中間就像性壓抑的活怪物中的僵死之物,由於自由、光明和純淨而在享受中毀滅。

「熟睡中的年輕夫妻的樣子越來越像兩株植物,因此,現在已經分不清他們中的每個始於哪裡,終於哪裡,他們已經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貼上、接合在一起了,因此——通過對於單獨存在和獨立性的棄絕,——充滿了溫暖而豐富的生命力,於是,我像從山上下來的惡魔一樣,睜大驚異的雙眼看著人間天堂裡的第一對人世眷侶,因為他們有錢,而錢總是存在於有生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