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天堂回家 波普拉夫斯 第2頁,共2頁

「想著這些的時候,我慢慢地睡著了,醒來時天已經亮了,火車正快速地在一條寬河的岸上滑行。右邊是山,山裡是整座整座被廢棄的城市,被山崖分割成對等的兩個部分,還保留著搖搖欲墜的城堡,接著,我很快就看見了大海……

「我就這樣遇見了大海,就好像離開一個笨拙無型的男人,離開土地,轉身走向一位沉靜的女性,她的沉靜令人驚異、富有魔力、模稜兩可,什麼都不包含,卻反映著一切。火車在平滑如鏡的etangdeberre河口灣的岸上慢慢爬行,一些水上快艇優雅而自信地從湖灣裡慢慢升起,像從阿芙洛狄忒肩上飛下的鴿子一樣優美,在湖灣靜止的藍色睡意中有著某種亮得讓人厭煩、古典而美得難以捕捉的東西,於是我明白了,我必須要與大海和大海的光芒鬥爭,像我曾經在黑夜裡和如今在光天化日之下與女人及其肉體的光芒鬥爭一樣,因為對於過分柔情的女人來講意味著與太陽交媾到熱汗淋漓、疲憊不堪的東西,對我這個性壓抑的怪物來講,就是對大海的愛。

「在車廂裡我們早就彼此適應了,即使在白天的光亮中它也讓人覺得親切熟悉,就像明天就要與之告別的郊外別墅。天空早就發出完美無缺的藍色,最後,它終於在工廠粉紅色的樓房之間閃露出來,宛如一道藍色的光,宛如古老的粗布衣襟之下靈光一現的美妙肉體。在它的旁邊,用大大的字母寫著:‘briquetericcentraledemarseille’。

「年輕夫妻突然僵住不動,全身心都在表明,他們確實有處可去,然後開始收拾行李,車廂中彌散的生命力的氣息變成了花露水的味道,其中包含著無盡的清晨、青春和幸福。一陣不由自主的快樂的興奮在太陽穴裡跳動,完全無法抑制,而窗外亮得令人無法忍受的一切衝進一夜之間十分疲憊的眼睛裡。由於失眠,眼睛變得高度敏感,對沒完沒了的隧道、山洞、前院花園、房屋後院,郊外的小停靠站感到惱恨,因為它們擋住了大海。最後,火車在一個醜陋的火車站附近停下來,車站裡擠滿了皮膚黝黑、身穿戰前的白色西褲的紳士。在這裡,還需要等待一個半小時,但是,火車剛剛重新啟動,我就飛速奔向廁所,把自己鎖在裡面,天空的光亮穿透磨砂玻璃,照進了那裡,我脫掉襯衫,焦慮不安地打量著不停抖動的鏡子中的自己——看我的身體是否訓練有素,出現在海濱浴場可以不丟人現眼。

「世界不是隻有上帝才能夠理解的,因為思想沒有長度,其全部的魅力在於發現,但世界不能只是上帝的想象,因為想象之物必須要服從想象主體,它身上不可能有罪孽,也不可能有自由和贖罪……不,世界應該是上帝的夢幻,只有在想象不再服從於他,而他失去權力、放棄權力,在世界之夢中沉沉入睡的時刻,世界才可能被發現、才可能絢麗多姿,而且這其中有些東西來自自以為人的星空的墮落。當然,恰恰是魔鬼教人學會了禁慾,因為愛就是那種昏昏欲睡的狀態——使上帝進入甜蜜睡夢的生命,而甦醒就是孤獨和意識的死亡,同時,生命是具有魔力的生命,可以含著熱淚嚴肅地接受它……就這樣,在這裡,在高高的海岸之上,在璀璨的海之音樂之上,我又開始與自己鬥爭,噢,我的幸福、夢想、愛情、生命;但是,如果能繳械投降、重新做人、再次受苦,是多麼的奇異和甜蜜……有些人會在某個瞬間睜開眼睛,觀看心靈與生命不停交媾而形成的火圈,他們這些人真是冷漠得奇偉、聰明得傷人——但心靈與生命的交媾,不是為了未得到滿足的性衝動的稀奇古怪的夢想,這夢想與夏娃被創造之前亞當玄妙莫測的思想上的放蕩相似。這種放蕩催生了朗朗乾坤之下的一切齷齪,但不是為了消除情慾難耐的失眠,而是為了使人目眩、極其明亮的光明,為了徹底喚醒惡魔的純真。從這裡,從這高高的道路懸崖之上,我胸中湧動著惡魔的純真,向下望著玻璃一般、藍得刺眼的大海邊的狹長浴場,從那裡飛來電唱機的聲音,這聲音顯然由於中午特殊的寂靜而十分響亮。那裡五顏六色的帳篷傘蓋之間,皮膚呈棕色的人們在水裡圍著一艘倒扣的獨木船跳舞,半裸的舞女,當地那些曬得黝黑、長著結實雙腿的魔女們在高興地抖動著身體,而遠方的地平線被白色的雲朵遮住了。」

奧列格帶著驚異和不安的心情去往海邊,這兩種心情使他那異常強烈的新鮮感變得令人不快。他們兩人都還不能想象的是:可以直接在樹林裡的松針上睡覺,像火雞一樣把自己裹進被子裡,或者在海濱浴場睡覺,總之,隨便什麼地方都可以睡覺;在這個綠得奇怪的海邊沒有雨,也沒有任何與法國相似之處,出於各種原因,如今他們正懷著一顆既快樂又沉重的心乘坐市內火車從土倫趕往那裡,火車就行駛在海邊的山崖、鄉間別墅、仙人掌和剝了皮的栓皮櫧之間。一整夜奧列格都在車廂的過道里說話——一種對不同尋常的未知事物的擔心和孩子般對孤獨的恐懼把他折磨壞了。很奇怪……整個這場旅行是突然決定的,就像一件出人意料的高興事,但他柔弱的心臟激動不安,讓他感到一種令人屈辱和不自然的興奮,於是他整夜都在試圖抓住某一個人,但是,與往常一樣,所有人都不開心地帶著懷疑躲開他,只有別佐布拉佐夫耐心地——像雨一樣——承受了他前言不搭後語的講述,因為奧列格根本不會隱瞞任何東西。所有事情都從他嘴裡一股腦地傾瀉出來,就像醉漢的尿液一樣,只不過失去了味道和顏色;他也為自己的不善言辭而感到特別痛苦和羞愧,但這是恐懼的直接後果,是恐懼的一個方面,也是不能忍受自己和生活,不能承擔寶貴的負擔、不能承受人世孤獨的巨大壓力的表現。儘管別佐布拉佐夫本人並不情願,但他還是很快就瞭解了這次旅行的一切原委:包括那個神秘的小組,庫馬列夫的自殺和在光線模糊的攝影室裡迎接新年的情景,——正是在那間攝影室裡,奧列格的舊生活在一夜之間結束,現今這種新的、陌生的、對他來講過分現實的生活驟然開始。多少年來,他一直坐在那張骯髒的小桌子後面,帶著過早到來的憂鬱(那是一種不曾存在過的生物的老年),就像面色蒼白的算命女人面對著冰冷的咖啡渣。但是,儘管奧列格講了這麼多,他還是不能在別佐布拉佐夫臉上看到期待中的反應、判斷、批評,看不到對這一切的任何態度。阿波羅雖然帶著濃厚的職業興趣聽著,但他恰恰不能做出任何的反應,因為他通常不願意思考、判斷和干涉別人,因而思維很慢,不過,他那種質樸的、平靜而善意的關心還是足夠多的——他把大簷帽拉到眼睛上,大拇指插到腰帶裡面,穿著一件廉價的毛背心,粗壯的手臂整個露在外面,一邊抽菸一邊聽,眼睛不看對方,穿著帶跟的鞋子在走廊裡晃來晃去,一副小偷、雜耍、無產階級的心安理得的樣子,導致全車人都敬而遠之地不時朝他這邊看。在巴黎的時候,阿波羅就被曬得黢黑了,他又按他喜歡做的只說法語,帶著無法模仿的巴黎街頭口音,不僅吞音,而且把每一個詞都拉得很長,因此當他自稱「理論的大學生」(這是他給自己下的新定義,他非常喜歡這個說法)時,對方一下子就蒙了,儘管後者剛剛跟他談了那麼久拳擊、游泳和航空。與奧列格不同,別佐布拉佐夫對新的環境有一種模糊的、淡淡的、隱隱的陶醉之感——他像投進清涼的河水中一樣投入了這次旅行,收緊肌肉,張開鼻孔,就像要與一個從未見過、但馬上就猜出是誰的對手開戰一樣,——這對手就是外面的世界、南方和郊外幸福生活的壯美。但他也需要一位copain,一位共同冒險的夥伴,因為他倆都是來自城市的年輕人,在烏煙瘴氣的寒酸的移民咖啡館裡長大,對他們來講,這次旅行絕對是一件不同尋常的大事。但是,別佐布拉佐夫比奧列格更明白捷列扎對他的評價:「這傢伙一旦想要混跡人生,那他就永遠也不會沒有錢的。」——每次想到這句話,他都難過而鄙視地輕輕一笑。

現在,烈日當頭的正午時分,他們坐在一個小小的換乘站裡,像大兵一樣大模大樣地坐在自己的東西旁邊抽菸,別佐布拉佐夫的東西是像在監獄裡一樣紮起來的大口袋:一個皮箱和一捆東西,——讓當地人難受的是,他以搬運工的姿勢把其中之一甩上肩頭,穩穩當當地扛著走,當地人通常把外來人當作自己的合法財產,他們帶著明顯的惡意目送他;但是,阿波羅·別佐布拉佐夫就像水中的魚一樣惡狠狠地轉動著身體,他甚至脫下了毛背心,把它連同西服上衣一起塞進皮箱,像個苦役犯一樣只穿著一件帶條紋的海魂衫。

烈日炙烤之下的小站只有一層,所有的窗戶都拉著窗簾,因此給人沒有人煙的感覺,只有上面的大鐘顯示著一本正經的威嚴的鐵路生活,周圍是一些平整的果園和軌道,長滿了野草,因此能夠清晰地嗅到正午的寂靜,——在你已經十分熟悉的城市的轟鳴之後(那轟鳴聲就像隔壁芬蘭境內的瀑布聲),它好像是肉眼可見、觸手可及的。因此,剛到農村的那些日子,你好像成了聾子,——寂靜之下,有一臺看不見的機車在噗噗地噴氣,在一片蒸汽下面休整,緩慢而均勻地突出著這片寂靜。注水塔,所謂的「水城堡」,一動不動地把自己沒有玻璃的窗戶對著太陽,彷彿一切之中——在低矮蜷曲的松樹叢中,在站臺粉紅色的礫石中,都能感覺到無形的大海的存在,站臺的盡頭,看不清的海軍服的衣領在輕輕擺動。大海就在身邊的某個地方,廣闊、喧鬧、耀眼,阿波羅·別佐布拉佐夫期待著它,得意地微笑著伸展開雙肩,可是奧列格卻在惴惴不安地想著塔尼亞和他自己穿上泳裝的樣子。

塔尼亞是他找了好久才找到,而且瞬間就認定的主人。奧列格回憶著他們初次接觸的情景。當時是在那個倒霉的新年晚會上,她半垂著韃靼式的睫毛,一動不動、一言不發地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而他就在她的扶手椅旁邊,握著、託著她那雙沉重的、黃皮膚的古典美的雙手,講述了自己的整個生活——對他來講毫無新意的課程,可是這次卻碰上了硬釘子,他沒有得到任何同情,對方冷酷的雙眼睜得大大的,充滿鄙夷的目光注視著他,他在這種粗暴而令人受折磨的力量之下敗下陣來,閉上了嘴。要知道,這對習慣了猶太女人病態的母性溫柔的他是很新鮮的感覺。他突然意識到,由於不知道這一點,他脆弱的心靈暗地裡一直都尊崇矜持之力、沉默、高傲和命運(每個人內心的法官),而且,讓他痛苦的是,塔尼亞集這一切於一身,此外,她還有如此柔軟又沉重、纖秀的雙肩,從未表露在外的可怕力量和深藏不露的無窮的溫暖與剛強。

當軋軋作響、搖搖晃晃的市內火車接近聖特羅佩斯時,奧列格突然想起了一種無可比擬的特殊的困惑,那是他在凝視這雙專注的韃靼眼睛時體驗到的感覺。而同時,心裡的疼痛一直在加劇、加劇,此前一秒鐘他還覺得是美麗、溫暖、生活化身的東西,突然之間變成極其現實地存在的冷漠、自尊和嘲笑,於是,親吻的慾望一瞬間幾乎變成了仇恨,差點想要去打這張完美到不應該、充滿神秘的動物性的臉蛋。

我希望我是幸福的,沒有任何的精神,沒有任何形式的物質,也沒有作為我自身專業的「自我」。讓·波爾(法語)

阿波羅·別佐布拉佐夫的簡稱。——譯者注

貝爾湖。(法語)

「馬賽中心磚廠」。(法語)

朋友。(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