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里斯·波普拉夫斯基(1903-1935),俄羅斯第一次僑民浪潮年輕一代作家中最有才華的詩人,出身於莫斯科一個藝術氛圍相當濃厚的家庭,父親是柴可夫斯基的學生,母親愛好小提琴,因此他也曾經做過藝術家的夢,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文學作為終生的事業。曾與杜克爾斯基一道在康斯坦丁諾爾創辦了當地的「詩人車間」,並加入了巴黎的文學小組「加塔拉巴克」、「經過」、青年詩人作家聯盟、「游牧區」。他精通法語,對法國文學很瞭解,他雖然只活了32歲,卻在短暫的一生中創作了多部詩集,如《旗幟》(1931)、《飄雪的時刻》(1936)、《戴著蠟做的花環》(1938)、《方向不明的飛艇》(1965)、《無意識詩歌》(1999)等。在當時巴黎和柏林的僑民文學界,老一輩作家對年輕一代非常排斥,但是從1928年一直到1935年,波普拉夫斯基的詩歌還是在很有影響的俄僑文學雜誌上連續發表,並得到同代人的高度評價。格列布·斯特魯韋曾說過:「如果在巴黎作家和批評家中進行調查,評選年輕一代移民詩人中最優者,毫無疑問,多數人會投波普拉夫斯基一票。」梅列日科夫斯基則斷言:「在未來所有的審判中,僑民文學僅靠波普拉夫斯基一人就足以自辯了。」阿達莫維奇認為,波普拉夫斯基「有著不同尋常的天分,他的天分是‘徹頭徹尾’的,‘深入骨髓’的,存在於每一個偶然說出的句子裡」,他「真正痴迷於詩歌,是上帝恩賜的詩人」。霍達謝維奇認為他是一位天才詩人:「波普拉夫斯基無疑是僑民文學中最有才華的抒情詩人之一,甚至可以說是最有才華的,而不是之一。」伊萬諾夫這樣評論他的詩歌:「……這些詩歌中隨時隨地(不知為何,但顯而易見)可見貨真價實的詩歌‘火花’閃耀、打擊、震動的奇蹟,……某種簡直等同於五月雷雨的東西,只要一接觸到,就無法不本能地愛上的東西。」
此外,波普拉夫斯基還是一位獨具特色的優秀散文家,雖然一生只創作了一個沒有完成的長篇小說三部曲。《自天堂回家》(片段發表於1936-1938年,全本發表於1993年)是這個三部曲中的第二部,第一部是《阿波羅·別佐布拉佐夫》(1932,全本1993),第三部是《捷列扎的啟示錄》(未完成)。作家於1929年開始醞釀這個長篇三部曲的創作。可惜的是,作家只完成了前兩部,《自天堂回家》成稿於其意外死亡的前幾天。波普拉夫斯基生前曾試圖發表《阿波羅·別佐布拉佐夫》,但是沒有成功。儘管波普拉夫斯基生前沒有發表任何散文作品,大文學家格列布·斯特魯韋還是認為,如果他能活下來,在散文領域「會找到自己的位置」。
《自天堂回家》帶有自傳性質,包含著無情的懺悔和複雜的思索。波普拉夫斯基的僑居生活基本上是在巴黎度過的。僑居期間,除了體育鍛煉和在圖書館看書,他流連於蒙帕納斯的各個咖啡館,與詩人、作家和畫家見面,並進行創作。1931年,他認識了一生中唯一真正迷戀的人——住在法維耶的娜塔莉亞·伊萬諾夫娜·斯托利亞洛娃。作家把自己最優秀的組詩之一《在海水的光明音樂之上》獻給她。1932-1934年,每年夏天波普拉夫斯基都經常去法維耶看她。1934年12月,娜塔莉亞隨父親回國。本來兩人已約定一年後見面,要麼她回巴黎,要麼他回莫斯科。可惜的是,回國之後娜塔莉婭就遭到迫害,而不久之後,波普拉夫斯基也死於海洛因中毒。波普拉夫斯基一生漂泊,大部分時間無家可歸,在孤獨、流浪中度過。他沒有正式工作,嘗試過當計程車司機,但是很快就放棄了,僅靠微薄的失業救濟金(每天7法郎,每兩週發一次)生活,儘管有時父親會接濟他,他還是窮困潦倒,一直到死。所有這些經歷幾乎都出現在了《自天堂回家》中,而主人公奧列格的原型就是作者本人。
初看《自天堂回家》,似乎描寫的是一場「雙重」愛情及其失敗。主人公奧列格在很多方面都與波普拉夫斯基相像。他先是愛上了塔尼亞,一個自由、獨立、刻薄的姑娘——一個現代的女強人,喜歡利用自己的聰明才智主宰男人。後來他認識了卡佳,一個充滿母性的女子,性格安靜,代表著天然的女性特質——象徵著寧靜、幸福,代表著與俗世價值觀密切關聯的俄羅斯女性。在三者的關係中,塔尼亞代表著精神之愛,卡佳代表著肉體之愛,奧列格對兩者都充滿渴望,但走近之後還是覺得失望。因為他內心裡覺得自己還是忠於上帝,忠於自己的使命和自己那禁慾主義的虔誠過去,於是,絕望中的他不再與所愛的人接觸,在愛的慾望與掙脫的慾望之間掙扎。但是,這種不成功使奧列格重新獲得自由和孤獨,開始思索這一雙重的不成功和生活的意義。
但是,對這部小說也可以有另外一種解讀:小說也可以看作是奧列格的一段心路歷程,通過這段歷程表現的是每個人身上都有的內心衝突:物質與精神的脫離,精神追求和對世俗的眷戀。在這段心路歷程中,巴黎是一個不可或缺的場所。奧列格勾畫的巴黎的外貌很複雜,包括塞納河的右岸及其上面的地鐵站,奧列格總是在那裡徒勞地等待塔尼亞,還有愛麗舍廣場,主人公在那裡散步並與自己的兄弟——無名戰士交談(奧列格自稱「俄羅斯神秘主義的無名戰士」)。奧列格在林蔭路上遇見阿波羅,並跟他在有很多鏡子的咖啡館裡進行了很長時間的內心對話,在這些鏡子裡,他觀察自己的眾多影像,但是,有著「圓廳」的蒙帕納斯和卡佳所在的旅館也是他的棲身之處。巴黎是他度過生命的一個「中間地帶」:「巴黎是某時某地天地之間慢慢地飄著時光之雪的地方,雪花一落下來就馬上融化在溼漉漉的柏油路上……」奧列格通過漫長的漂泊在街道上劃定著他的地盤、他的領地範圍,勾勒出他的孤獨:「奧列格剛剛回來,他帶著一種病態的悲喜交加的感情觀察著自己的領地……」巴黎是帶有無數佈景的戲劇,奧列格在其中化作不同的人物,繼續表演不同的角色(大學生—作家—僧侶),深入瞭解不同的性格,跟不同的人交往性格也不同:「主宰別人的狂熱慾望會變成奴顏婢膝和自我貶低。——他就這樣一輩子都在蠻橫無理和阿諛奉承、粗野和隨和之間轉換,對一部分熟人過於恭敬,對另一部分熟人過分無禮。」最後,「自天堂回家」的嘗試失敗,作家的同麵人——「俄羅斯文學的無名戰士」在凱旋門下的無名戰士像前恢復了與別佐布拉佐夫的對話……「自天堂回家」是一種普羅米修斯式的追求,反之則是蘭波式的追求。不過,在這兩種情況下,人的對手都是上帝。主人公奧列格沒有放棄物質去追求不可企及的天堂,而是認為,物質就是精神賴以表達自我的支柱,沒有物質就表現不出精神。因此,人生的目的不是與肉體分離,而是使精神具體化,使物質精神化。小說中經常出現的游泳活動是達到這種目的的一種手段。它可以使人融入大海的自然力之中,使精神和肉體充滿存在的歡喜和充實感。如果最終擺脫了對神聖的痛苦追求而重生,那麼世界也得到更新。
《自天堂回家》是一部十分晦澀難懂的小說。作品的敘述完全背離常規,不受任何俗套的限制。時間概念不清晰,也找不到固定的空間指示和座標。空間和時間實質上代表著敘述者的內心世界,取決於主人公奧列格的心理狀態。客觀的時空概念在強烈感情的影響下會變形或消失:「卡佳好像很遙遠,似乎義大利到蒙帕納斯之間的距離突然增大了,加長了10俄裡……」還有:「斯特拉斯堡林蔭路上的那家旅館一段時間嚴重燒燬,不能使用,但很快就重新投入使用,與旁邊的房子齊頭並進。」即使有時能夠感覺到無形的敘述者的存在,敘述中起主導作用的還是奧列格的主觀見解。隨著奧列格所選擇的立場的變化,對世界的認識也發生急劇的變化,從歌頌被創造的世界,「接受土地」到追求與上帝的結合。於是,整個大地變成一片冷酷的荒漠:「……阿波羅式的生活,靜止不動,故作健美,沒有幸福,沒有自然,沒有結局。」在敘述中,第三人稱經常轉換為「我」或者「你」。無所不在的敘述者與主人公內心的聲音讓人傻傻分不清,產生恍惚迷離的感覺。確切地說,這應該是主人公自己在以第三人稱講述自己的經歷,並時常暴露自己的身份。同時,這部小說中還存在著夢境和幻覺的空間:根據弗洛伊德(敘述者在結尾處暗指的人物即是弗洛伊德)的學說,當意識處於非常狀態,取自現實的因素就會重新排列,使隱秘的慾望在這新的畫面中顯現出來。比如,奧列格在夢中奔向卡佳,卡佳赤身裸體坐在咖啡館裡。在打坐的時候,意識先是在蒙帕納斯、丹麥、星際世界「遊蕩」,然後一分為二,同時落入蒙帕納斯和愛麗舍廣場,然後徹底脫離地球,上升到可以俯視整個世界的高度。在這種時刻,時間也被拉長或者完全消失。從現實的角度看,很快消失的一些瞬間代表著情感或思索的永恆,就像在舞臺上一樣,奧列格在這種永恆中回憶自己的人生。從另一方面看,整整一年的時間從敘述中消失:「親愛的讀者!這部粗糙的作品的第一場和第二場之間隔了整整一年……」《自天堂回家》的書寫方法是一種文學拼貼畫式的書寫:抒情性插敘、哲理性思索、對黎明或者各種光與色的細微描寫伴著祈禱文或茨岡歌曲。同時穿插著很多自傳性元素,如童年的回憶與那個年代流行的歌曲一起,傳達出詩人早年生活的特殊情調和那個時代的情感氛圍,有機地融入敘述結構。所有這些種類各異的元素合而為一,成為敘述者的聲音,有著自己獨特的節奏、呼吸、停頓並能夠自如地從抒情插敘向散文化的生活及風格急劇轉換。《自天堂回家》的語言風格多用奇異、陌生的組合與搭配,常見同義重複的修辭格,有著特別鮮明的個人特色。
翻譯《自天堂回家》是一件既痛苦又幸福的事情。書中常見的同義重複、詞與詞異乎尋常的搭配和組合以及錯亂的時空、意識流、拼貼畫式的敘事,總是讓譯者絞盡腦汁、痛苦異常,而一旦找到合適的表達方式,又總是讓譯者欣喜若狂、欲罷不能。這大概就是翻譯的魅力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