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天堂回家 波普拉夫斯 第2頁,共2頁

沒有塔尼亞,但是有阿波羅陪伴的這些早晨是幸福的時光。奧列格似乎只有在她沒有醒來的時候才能發現身邊的大自然。當她邁著故作平穩的步子出現在浴場盡頭時,周圍的一切對奧列格來講都變得不重要了,一切都只是正在發生的令人痛苦的事情的裝飾。

早晨相當平靜。左邊海岬的上方是山地,他們正在遠離這些山地,前面山崖上的橙黃色松樹一動不動。現在,他們已經走上了一望無際的被曬得熱乎乎的松針地毯,松針地毯在響亮的蟬鳴之中散發出溫熱和濃郁的香氣。他們登上山崖,再次穿過別墅群,——此時那裡已經有人在大聲地洗漱,然後下山來到屬於他們自己的偏遠的人跡罕至的浴場,那裡還一個人都沒有。一夜之間,海水沖刷掉了赤腳的印記,沙子由於受潮而變得光滑平整,使浴場看上去像沒有人煙的樣子,甚至不忍踏足去破壞它。「有些人破壞和汙染海水,但不是隻有他們在海里便溺,所以他們新鮮肥膩的糞便和他們一起漂浮起來,於是他們趕緊嬉戲喊叫著躲開,用他們柔軟的肉體擾亂人們的視野。」——阿波羅·別佐布拉佐夫說道,因為他想起了列昂季耶夫最愛說的話:大自然是完美無缺的,細腿的城市人是大自然中意想不到的汙點……但暫時只有他們兩人,阿波羅·別佐布拉佐夫把被海水衝到岸邊的裝煤油的鐵皮盒灌滿溼乎乎的沙子和礫石,開始鍛鍊身體,他躺在地上,揮舞著鐵盒子,用指尖把它送過頭頂。這時,奧列格卻陰鬱地皺著眉頭,枕著自己的後腦勺,對著太陽發呆,好像陷入了沉思。大海對他這個城市人的作用非常巨大,如同酒精飲料之於愛斯基摩人,他簡直迷失了自己,迷失在它的光輝裡,不能思想,也不能言語。這不,他最後終於下定決心進入幾乎燙人的水裡(但是,入水的最初,滾燙的身體還是感到很不舒服的涼),到達水下很深的地方,然後皺起眉頭,完全沒有把頭露出水面,就做出自由泳的起始動作,揮臂五六次,加速向前衝去,這時,嘩啦嘩啦的水聲洶湧而來,一下子包圍了他——那是雙臂在水中噼裡啪啦地打水、划水和劈水的動作在低垂的腦袋中引起的回聲。但是,當他短暫地吸一口氣,翻轉身體,在水下用力地以串串氣泡的形式把這口氣吐出來時,他的呼吸聲聽上去更加響亮。左臂打水不是特別有勁,他的左臂弱一些,不過,他強壯的右臂卻可以自如地把肘彎露出水面,像鯊魚的鰭一樣,收回的時候,還可以用手掌劈波斬浪。奧列格由於噪音而氣喘吁吁,眼睛幾乎看不見前面的東西,他依靠蹬腿向前滑行,阿波羅懶得去追趕他,只是以舒適的側遊姿勢跟在後面,但最後他總是能夠超過用力過猛、筋疲力盡的奧列格。就這樣,他們很長時間都不轉身向後看,最後,當奧列格終於回頭看的時候,突然覺得浴場好像陷落下去了,而浴場上的松樹變得很小很小,就像綠色的西伯利亞白芷,但阿波羅還會繼續向前遊,遊得很遠很遠,不時改變泳姿……

哦,多麼幸福!這是完全得到釋放的純粹肉體的幸福,是努力的幸福,是樹葉顫動的幸福,是水的柔軟屬性的幸福,許多人在眼前快樂地忙忙碌碌,柔軟的水不可分割地跟在身後!哦,多麼幸福!這是手臂,特別是右手手臂的幸福,它機動靈活,與水作戰(一般的規矩是讓人的手掌柔和地、魚一樣沒有稜角地在水裡滑行,但是,那樣就沒有幸福的喧鬧和泡沫了,於是,奧列格不顧這一切規矩,胡亂地笨拙地划著水,所以總是有漩渦妨礙他運動,而阿波羅·別佐布拉佐夫則無聲無息、姿勢並不優美地一直向前向前,就像一頭黃色的海豚)!哦,多麼幸福!這是腳掌的幸福,它厭倦了規規矩矩的划水動作,而是隨心所欲,任意為之!

哦,這是臉龐的幸福和被海鹽侵襲的眼睛的可笑的不幸!……突然,情況變得「有點可怕」,因為他們漂得太遠了,但是,阿波羅·別佐布拉佐夫根據一座一座小房子慢慢變遠的聖特羅佩斯來精確地計量著走過的距離,聖特羅佩斯就隱藏在近處的峭巖之後,峭巖的尖上,塔尼亞的別墅像瞭望塔一樣在陽光下閃亮……「等一等……」別佐布拉佐夫喊道……「馬上有人來救你……」確實,一位別墅航海家的笨重帆船差點沒把阿波羅·別佐布拉佐夫本人撞進水裡淹死,因為他們已經在海上漂流了一個半小時,浴場上已經擠滿了神經軟弱的別墅住客。當地人非常執拗地從來也不游泳,但是,在持續不斷的過分不安的影響下,他們不止一次悶悶不樂地架著小船出來搶救溺水者。阿波羅讓他們開到離自己很近的地方,小船上的人都已經開始大聲喊叫了:「tiensbon,monbrave,onarrive!」他突然姿態優美地劈開水面,一下子從他們身邊遊開,而同時,興奮過度的奧列格在水中掙扎著向他們大喊大叫:「alors!pluspossibledecirculerladedans.banded’impotents!」——這讓他感到很開心。他們游出很遠的距離,在身下的海水早就由透明變成墨藍的時候,他們就仰面躺在水上,歡慶享受。身上身下是同樣溫暖的兩片藍,而海岸像一條細細的綠色帶子無限地延伸開去,——完全分不清哪裡是我們的浴場,哪裡是相鄰的浴場,——岸上露出重重青山,重重地壓抑著海岸。不過,早就神經兮兮嚇得夠嗆的奧列格想回去了,強烈的憂愁和恐懼讓他的心不時一陣陣縮緊,但阿波羅·別佐布拉佐夫卻不停地轉動著身體,然後很隨意地側著身子游,他們漫無目的地向岸邊慢慢遊去,常常累得好像只能留在原地、不能動彈似的,在激浪的喧騰聲中虛弱得只能勉強爬上岸來,可還是覺得迎面而來的海浪會把他們衝回去,他們總要在岸邊苦悶地拼命掙扎個兩三次,差點在那一小塊地方背過氣去。周圍重新變得空蕩蕩的,因為衣著華麗的年輕人們已經把疲憊的身體器官浸泡在海水的懷抱中,玩過了球,心滿意足地回去吃飯了。而對奧列格和別佐布拉佐夫來講,吃飯這件事可要複雜得多:他們必須盡力避開花園裡長桌邊的人,潛入廚房,在那裡古老的三腳灶臺上煮好他們的通心粉,倒上稀薄的番茄汁,吃完之後,貪婪地把頭埋在西瓜通紅甜蜜的果肉中,用臉在上面蹭來蹭去,並把西瓜籽吐得遠遠的。

午飯後,別佐布拉佐夫經常帶著一本書消失,這本書他從來不讀,但總是隨身攜帶,通過感覺來吸收和汲取它的內容。他到山裡去,在那裡滿頭大汗地爬山,想遠離一切生物,找個老鷹窩睡覺。在這裡,昏昏欲睡的時候,他思索自己美好的佛教思想、一切事物圍繞太陽的圓周運動、自由與義務的統一和世界的輕盈,——它可以像午後甜美的睏倦和茫然一樣,輕易地被從身上拂掉;而在離他幾俄裡遠的下面地方,快得讓人無法忍受地、沉重而令人不安地上演著奧列格那如雷電般短暫的幸福,它必然被漫長而沉重的淚雨取代。

塔尼亞用兩條豐滿結實的大腿自信地支撐著她的身體,由於過度敏感,她故意不擺動大腿和側腰,而是把它們收緊,帶著自己險惡而美好的優點,從浴場的另一頭慢慢地逼近,奧列格雖然近視,還是會一下子認出她那故意挑釁般隱藏起來的身段,於是,在喜悅的絕望之中,他以一種極不舒服的姿勢痛苦地僵住不動了。

塔尼亞還是那麼緩慢地走著,無論如何都不會加快腳步,就這樣走到他身邊和他打招呼,可她故作平靜的聲音卻與她眼裡熱辣辣的韃靼式火光形成鮮明的對比。這目光令奧列格飽受折磨,它簡直和那雙沒有任何表情的眼睛一樣,生硬而不可捉摸,除了她心中所想,這從不洩露任何秘密的目光也讓他十分侷促不安,使他不由得想要落在她身後一點點,因為這樣一來她就看不見他,而他就可以盡情地欣賞、觀看她那寬闊的棕色後背。走路時,她的後背像一個凸起的三角形一樣晃來晃去,最後慢慢過渡到她那較窄的裹著粗麻布泳衣的側腰,泳衣是天藍色的,已經褪了色。塔尼亞個子不高,但是身材勻稱、結實,所以給人的感覺高大威猛,就好像雅典娜神廟,高不過四層樓,看上去卻巍峨雄壯。而且,像神廟向內凹進的圓柱一樣,塔尼亞的肩膀不是稜角分明地突出,而是在肌肉的壓力之下柔軟地圓潤,這讓奧列格想起阿波羅·別佐布拉佐夫有一次突然陷入沉思之後所說的話。當時,後者好像想起了什麼,難過而鄙視地噘起嘴唇說:「如果你想知道你是否愛一個人的話,那你就想辦法在他一個人走在林蔭路上、毫不知情的時候,從他身後看看他。

「在每個人的步態和他後背的表現裡有一些特別不同的東西——那是他的弱點和他的特別強健之處,——如果你的心沒有被融化,就意味著什麼也幫不了你,你不愛他。」

走在塔尼亞的身後,奧列格盡情地把這後背看了個夠,不興奮(興奮什麼!),但是有點顫抖地領悟著她的身體在大海和山崖的藍橙色背景下達到完美平衡的陽光邏輯——而這一切對他這個渴求拉福格和普魯斯特式神學悲哀中的黃金現實之人來講,是一個好到令人髮指的新發現:關於精神的再現和客觀表現,不是它向物質的墮落,而是它魅力無窮的客觀化,儘管在這一過程中它並不能獲得榮耀;關於成功種族的幸福;關於無限忠於生命、無愛不歡、體面地降生之人的無可挽救的恥辱。在這完美無缺的神經機制中,有一種不動聲色的東西對他本人來講是毀滅性的,它引發了一種不祥的恐懼,古老的恐懼,面對神祇的欣喜若狂,根據這種欣喜若狂的感覺,神祇能夠準確無誤地猜到誰是凡夫俗子,然後微微一笑,轉身離開他們。奧列格和塔尼亞也上山。塔尼亞開心而平靜,能夠發現和注意路上的一切,奧列格不開心,不平靜,欣喜若狂、沒頭沒腦、驢唇不對馬嘴地回應著她的話。塔尼亞走路一點兒也不累,邁開健碩、柔韌、生得十分完美的大腿,從一塊塊石頭上跳過,爬得越來越高,炫耀著自己的英勇無畏,享受著恐懼的感覺——直到山脈的另一邊,在他們眼前展現出另一個浴場,只不過這個浴場更加原始,於是,她停下腳步,因為她知道在浴場盡頭阻擋著的另一座更高的山後面,還會是大海在白色的沙灘上與海岸接吻,連個見證人也沒有,怎麼也妨礙不了它。

他們就地在滾燙的石塊中間安頓好,坐了下來,然後他們進行了第一次長談。在整個談話期間,奧列格一直都在表示同意,彷彿突然之間墮入某個未知真理的深淵,這些真理與他長久以來無限悲哀地秉承的一切完全相反,但是,在飛速墮落、背叛的後面隱藏著某種不祥的恐懼感,這種對未知的不可改變的事物的恐懼無處不在,使人的內心無比壓抑。

說實在的,他能在這個肥胖而蠻橫的女人身上找到什麼呢?是她良好的生育能力?生育他——包括他的一對髒兮兮的耳朵和一張管不住的嘴。但是,她想和我生孩子,可我不想出生。重生的時候,我答應過永遠不生孩子。剛剛出生,我就開始為覺醒和節慾而鬥爭,以生命為代價。

她身後散發著一種強烈的狐狸或公狗的味道。一邊走,一邊用尾巴清掃著腳印。長著韃靼眼睛的胖狐狸帕特里克耶夫娜。不,吃掉我的人不應該是你。她總是帶著一副神秘莫測的樣子走進來,全身充滿彈性,凹凸有致,走路時散發著性別的魅力。每當這時,他都會瞬間失去在她面前的自主性、尊嚴、勇氣和幽默感。不過,有意思的是,女性對自己的性別有什麼感覺呢?是兩腿之間的珍寶嗎?她總是由於突然響起的刺激性聲音而顫抖或令人討厭地抽搐一下,在椅子上彎下腰,好像性器劇痛似的,是隻以它為自己存在的中心,為評價和幾乎是觸控著感受世界的標準嗎?人們憐惜他,為他清洗身體,走到哪裡都帶著他,甚至包括去教堂,——尤其是去教堂。男人的性器沒事的時候也晃晃蕩蕩的,可她們的性器隱藏得很深,是隱蔽的,被秘密地擠壓著,她們保護自己珍寶的第一個姿勢——就是用手捂住性器。而對男人的性器,她們總是敏感地躲避,害怕,因為一個男人從頭到腳對她們來說只是一個會走路、會說話、直立的性器官,儘管他有著各種各樣的思想。

別佐布拉佐夫,你看,每一塊石頭的形式都多得出人意料,十分出人意料。你掂量掂量它。把它拿在手裡。別怕用力。現在你看出了吧,大地是多麼多麼熱烈地愛著它,一刻也不讓它離開自己的腹部。正因如此,你才那麼愛護和刻意鍛鍊你那沉重的雙手,想要像吉爾伽美什一樣長久地拆散愛與被愛的人(吉爾伽美什因為拆散相愛的人、強迫他們修築城牆而開罪於神明)。

把你的臉貼近地上溫熱的松針聽一聽——你什麼也聽不到,可那裡有地熱在活動,有滾燙的河水在流動,如果豎起耳朵,什麼也不想,也許你能聽見一隻頑強的小鳥在一本正經、無限悲哀、明朗愉快、堅持不懈地鳴叫著說出自己的全部秘密。於是,你再一次領悟到,所有事物的本質都存在於它們的表面,而不是隱藏在事物的背後,所以無處可尋。

開啟你的手掌,親一親。身體不是在骨縫間的內部通過血液開啟,而是在皮膚裡肆無忌憚地開啟。皮膚是暴露無遺的身體、疲憊、幸福、恐懼、缺陷、慾望,沒有任何東西比皮膚更深刻。親吻大地滾燙的皮膚吧,撫摩它,聞一聞,嘗一嘗它的味道,那麼,大地的靈魂就會發出它的氣息,不是從皮膚的下面,而是從皮膚的表面散發出來,沒有任何東西比表面更深刻。但是,如果沒有了自己的觀眾,皮膚算什麼,沒有見識過男人的老處女肯定會抓破自己的皮膚,所以,這世界上一切的美都會高興得到你的注視,反之亦然。別佐布拉佐夫,你看,大地輕鬆地託著你,就像一棵大樹輕鬆地託著一隻小鳥,小鳥用自己美妙而遙遠的午間歌聲描畫、展現、強調著樹的偉岸。你和大地彼此十分理解,所以,胸膛的起伏才如此平穩,好像沒有呼吸,心臟的跳動才如此平靜,好像沒有心跳。事物本身就能在你身上發現自己,也能在你身上發現自己的美好。你是已經物化了的世間溫暖的鏡子,它十分平穩和平靜,不急不躁地在你眼前瀰漫開來,就像面對世界的蔚藍面孔。鏡子的美德就是你的美德:反映一切,無處不在,放棄自我,在視力之鏡中消失,毫不遲疑、鎮定自若地迎接人們亮閃閃的目光。你就是這樣出現的,而且鎮定自若地反映出了塔季揚娜沉重的雙眼,表面只有瞬間的凌亂,然後一圈圈、一條條、一點點慢慢舒展,最後重新變得平滑。不,阿波羅,在你沒有愛上上帝身體裡的人之前,你不會在人身上找到上帝。凡是私人的都被你當成不知羞恥、死乞白賴地糾纏著,使自己最無法擺脫的東西,保護自身獨特性的遊戲的高尚全歸功於它,因此,怕死是不體面的。一位中年觀眾的視野是另外一位觀眾視野的延續,如果這個視野很好,而他又善於忘掉自己,善於在目力所及之物和目力所及之物的自我完善中忘我的話。

但是,你累了,別佐布拉佐夫。你在不知不覺間迅速地累了,不願意再歡慶、看見和被看見。所以,最美好的時光離傍晚的第一縷昏黃不遠,而夜裡,觀眾和可見之物都會消失,只有星辰和滾燙靈動的心臟在對幸福無法滿足的渴望中靜靜地受著煎熬。失去了渴望之後,你就失去了這無所不在的夜生活,阿波羅,現在你是世界上最膚淺的人,因為渴望和痛苦是世界的深度,而你不痛苦。

像一股巨大的太陽波,經過無數的形式變化和痛苦折磨,世界悄悄地、慢慢地趨於自身的表面化並無法忍受自己,它一邊在一種愉快的麻木中長久地告別,一邊在高山之上俯視自己,驚訝於自身毫無用處的美……別佐布拉佐夫,你的力量在於能夠拒絕參與一切事物,拒絕傷害和痛苦,拒絕驕傲和責難,你與一切生動之物的玻璃般透明的、金子般美好的、死氣沉沉的格格不入也在於此。

你常常能感受到對手的反擊,於是你就帶著虔誠無聲的驚異審視對方的臉,同時心中默默地重複:這個人是自由的,有權認為他的惡好於我的善。彷彿突然醒來,第一次感受到這自由的不可逆轉,模模糊糊地想起那遙遠的屬於世界的瞬間,——那時,有著千萬雙明亮眼睛的天空在恐懼中屏住了氣息。

他到底在幹什麼?……一個人有了生命和幸福還不夠嗎?噢,停下吧,停下吧……要知道世界上只有一種自由,現在它完全屬於你,而到時候它將無可挽回地屬於他和你……但是,出色的幻想家沒有平靜地聽,卻在平靜地呆呆地看著一個人,那個人像一株健壯的植物,全然懵懂,無辜地赤裸著身體,眼看著上帝,突然,一支火箭從上帝的口中飛出,飛得遠遠的,於是整個天空發出一聲驚歎,而那個人悄悄地、但是奇怪地改變了面容,但是,天使發現他的創造者也改變了模樣,因為他之前根本沒有臉孔,——口中吐火的天使們剛剛恭敬地轉身背對他說過這個……從火紅的雲彩當中,迎著人的面,突然出現了一個曼妙無比、充滿陽剛之氣、提香式的人形,大家帶著難以言說的、心平氣和的讚美之情注意地看著它,誰也沒有死去……

在擋住視野的群山後面,很快又出現了別的山,最初看上去像丘陵,但是,到達它們腳下的路程極其遙遠,登上山頂絕非一日之功。靈魂,請你轉身背對著它們,感受身後的它們的高不可攀,面向大海,因為你已經攀登得夠高了,你不應該過分遠離有人煙的地方。這樣,塔季揚娜和奧列格沒有爬到離別墅區太遠的高處,他們在第一條山脈消失在松林間的地方停了下來。這裡的松樹被不知何時颳起的風吹得東倒西歪,他們站在一個石頭坑裡,眯起眼睛,看著下面的大海。而在遠處,地平線上,遠遠地橫著一條白線,那是遠處陰雨天氣的標誌,無數的海浪,規整地一排排從那裡湧起,沖淡了海水的顏色。太陽很高,八月才剛剛開始。

「‘如果害怕那些失意者,你們會既害了自己,又幫不上他們的忙。’——這句話是一位魔法師說的,讓我感到震驚……地球應該屬於健康的、出身良好的種族,因為它不是養老院,而且這是出於對弱者的真正同情,他們,這些弱者,應該從地球上被消滅。」

「可是,說實在的,他們有什麼錯呢?」

「他們沒有任何過錯……比如,椅子沒有錯,如果它站立不穩,鏡子也沒有錯,如果它歪曲了人臉,但它們應該被消滅,因為它們的創造者錯了……」

「相應地,病人沒有權利生孩子。」

「真是胡說……在孩子身上得到重現和延續的根本不是孩子的父母,而是這些父母的愛情,嗯,血統純正的父親經常生出可憐的、沒有生氣的孩子,而最神經質、最脆弱的人卻能夠生出棕色腿腳的健壯漢子,因為成為他的骨骼的不是他們自己,而是他們的愛情……每個人生來都是成功的、天生幸福的人——要知道,幾十代人神秘的正義和他們為生命做出的犧牲真是無窮無盡,而它們就像蜂蜜一樣,在他完美的身體裡流淌……我憐惜的不是柔弱的,而是沒有生氣、沒有血性的年輕的死人,但是我為自己的憐憫感到羞愧,因為只有讚美才能讓我依戀……我可以不由自主地產生憐憫之情,但是當我愛的時候,我卻冷酷無情,而且,當一個成年男人向我要求憐憫的時候,我會厭煩得渾身發抖……」

塔尼亞對此是泛泛而談的。她剛剛讀了一些以前從未讀過的禁書,剛剛獲得了思想自由,因而有一種強烈的新鮮感。在這種新鮮感之中,她為自己的冷酷而感到高興,就像小孩子一心一意、全然忘我地折磨動物時對作惡感到高興一樣……在這個時刻,她覺得他就是一具沉重而溫熱的屍體,本能地不會哭泣,但是可以使人疼痛,使人無比甜蜜地疼痛。在從未遇見他之前,她曾經在日記裡描述過這樣的人:「上帝把這一切安排得多麼絕妙:女人竟一點也不因為男人沉重的身體壓在自己身上而難受。」

奧列格十分震驚,內心不爽,不說話,只是自下而上地看著她的金紅色頭髮在耀眼而死寂的藍天中飄揚……後來,他們慢慢地走下山去……

「堅持住,小夥子,我們馬上來救你!」(法語)

「可真是!在哪兒轉悠呢!都是一些陽痿的傢伙!」(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