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靜靜地、不停地下著,泥窪的僵硬表層在驟然颳起又突然平息的風中微微抖動,在這無法慰藉的觸控下變得頹喪無力,以至於在黑夜防護的死亡筋膜尚未覆蓋在它們之上,甚至,連昨日的疲憊閃光還沒有來得及吸收掉,就越來越貪婪地吞噬起從東方悄悄漫過來的晨光。樹幹、偶爾嘩嘩擺動的枝杈、粘在泥裡爛掉的野草和「莊園」本身,也都籠罩上一層細膩、滑潤的皮毛,彷彿鬼鬼祟祟的黑夜密探們在它們身上做了標記,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在下一個夜晚繼續幹他們堅韌持久、腐化蛀蝕的毀滅性勾當。當月亮在又高又遠的雲層背後不知不覺地慢慢滾向西邊的地平線,他們眨巴著眼睛透過昔日大門敞開的縫隙向裡面張望,透過高大的窗洞眺望破曉的天光,他們慢慢地明白過來,在今天的黎明,有什麼事情發生了變化,有什麼事情不像他們以為的那樣,隨後他們驚愕地意識到,他們暗中極其擔心的事情最終還是發生了:他們昨天還那麼興奮地追逐的夢,已經結束了,現在在這裡只有苦澀的甦醒……最初的混亂意識很快被可怕的認知所替代,因為他們已經清醒地看到:他們是如此愚蠢、匆忙地闖進了這條「死衚衕」裡,他們的撤離並非基於周密的考慮,而是受到邪惡衝動的驅使,因為他們不僅離開了家園,而且還燒掉了身後通向家園的唯一橋樑,以至於連回家的機會也沒有了,儘管現在看來回家是唯一的明智之舉。現在,在黎明中最悲涼的時刻,他們麻木的四肢痠痛難忍,身子在寒冷中凍得瑟瑟發抖,嘴唇發紫,渾身發臭,飢腸轆轆地從地鋪上爬起,他們不得不面對一個這樣的現實:同是這座「莊園」,昨天還對他們做出過接近他們夢想的變化的承諾,但是今天——在這無情的天光下——卻已成為囚禁他們的寒冷、殘酷的監獄。他們喋喋抱怨,越來越苦澀地在這又一次死亡了的建築物空曠、淒冷的廳堂裡躑躅,心情沉鬱,一言不發地繞著那些滿地亂扔的生鏽機器的殘骸打轉,在墓地般的寂靜裡,他們越發痛苦地懷疑自己被誘入了陷阱,他們只不過是一場卑鄙陰謀的弱智受害者,現在他們無家可歸地站在這裡,每個人都遭到了欺騙、掠奪與侮辱。施密特夫人第一個回到自己在黎明的昏暗中看上去是那般悲涼的地鋪前,渾身發抖地坐下來,坐到堆在一起的包裹上,茫然地望著逐漸變亮的晨光。眼影粉(這是她從「他」那裡得到的禮物)塗花了她浮腫的臉,嘴角苦澀地向下撇著,喉嚨乾燥,她甚至覺得連整理一下蓬亂的頭髮和皺巴的衣服的氣力也沒有了。因為一切都是徒勞的:跟「他」一起度過的那幾個小時美妙的記憶並不足以補償伊利米阿什——現在看來已經無可置疑的——野蠻無情的背信棄義,不足以消解她內心的焦慮,或許她已經喪失了一切……接受這一現實並不那麼容易,但是她不接受又能怎麼樣呢?她努力讓自己直面真相:伊利米阿什(「……終於真相大白……」)是不會把她從這裡帶走的,所以,她想最終逃脫「施密特骯髒的爪子」、離開這「該死的鬼地方」的夢想只能在幾個月後或許多年後(「上帝啊,許多年,又要許多年……」)才有可能變成現實,不過她一旦想到這個可怕的念頭(「說不定這也是一個謊言,也許她已經爬過了所有的溝溝坎坎」),她心裡又燃起了冒險的渴望,並且堅定地攥緊了拳頭。的確,一回想起昨夜在小酒館庫房後面的角落裡自己向伊利米阿什的激情獻身,即使現在,即使在這般折磨人的時刻,她也必須承認,她並沒有失望:那些美妙銷魂的時刻,那些高潮時恍如在天堂的分分秒秒,完全能夠補償所有的損失;只是在這個世界上,她唯獨不能原諒「愛情的欺騙」,不能原諒別人將「她純真熱烈的情感」在這樣齷齪的泥濘中肆意踐踏!然而現在,她該怎 樣理解分手時他在她耳邊的神秘低語(「在黎明之前!肯定!……」)?沒有別的解釋,現在終於真相大白,那不過是「可恥的謊言」!……她絕望地,但仍然倔強地透過敞開的門洞凝視外面瓢潑的大雨,身體蜷縮,心臟緊皺,蓬亂的頭髮耷拉在痛苦的臉上。然而,無論她怎麼迫使自己「與其無可奈何地接受折磨人的悲傷,不如喚起復仇的渴望」都無濟於事,伊利米阿什甜言蜜語的聲音總在她的耳畔縈繞,他高大、瘦削、威嚴、堅實的身影始終浮現在她的眼前,還有他鼻樑剛毅自信的曲線,窄細、柔軟的嘴唇,還有他那令人無法抗拒的目光;在她的頭髮裡,能夠一次又一次地感覺到他靈巧手指不由自主的遊戲,在她的胸脯和大腿上,能夠感覺到他手掌的溫熱,在想象中或現實裡的每一點響動或噪聲裡,她都期望著他的出現,因此,後來——當其他人也都回到各自的地鋪,在他們臉上也能看到與她自己臉上相同的悲傷的苦澀——她驕傲抵抗的最後一道薄弱的堤壩也被內心的絕望沖垮了。「沒有了你,我將怎麼活下去?!……上帝啊,唉……你可以拋棄我,但是……不要現在!還沒到時候……至少再給我一次機會!…… 一個小時!……哪怕一分鐘!……我不管你對別人怎麼樣,只要……跟我!跟我……不要這樣!別的不行,至少允許我當你的情人!你的婢女!……你的女僕!我什麼都不在乎!你可以像對一條狗一樣踢我,揍我,只是……現在你再回來一次吧!……」他們捧著寒酸的食物神色沮喪地坐靠在牆根,在從屋外湧進的清冷、平和的晨曦中一聲不響地咀嚼,吞嚥。屋外那座牆皮剝脫、搖搖欲墜的鐘樓在風中瑟瑟發抖,曾幾何時,那口銅鐘就掛在那裡,在「莊園」右側的小教堂內,現在,從建築物深深的內部傳來遙遠、沉悶的隆隆聲,讓人感覺好像哪個地方的地板再次坍塌……別無選擇,現在他們不得不承認,這樣無條件的等待是毫無意義的,因為伊利米阿什關於「天亮前到達」的承諾已然報廢,黎明眼看就結束了。但是,還是沒有人敢打破沉默,誰都不敢說出這句沉重的話: 「看來,有什麼事情徹底搞砸了!」因為這種話很難說出口,他們很難在「救星伊利米阿什」身上看到「該死的惡棍」「骯髒的騙子」和「卑鄙的竊賊」,更不要說,他們始終難以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麼……說不定中間出了什麼岔子?……他們之所以來遲,也許是由於下雨的緣故,道路泥濘難行,也許因為……克拉奈爾站起身來,走到大門口,將肩膀靠在潮溼的牆上,抬眼眺望從礫石公路上拐下來的那條小路;他點燃一支菸,隨後用力將自己的身體彈離牆壁,在空中使勁揮了一下拳頭,重又回到原位坐下來。過了一會兒,他用顫抖的嗓音說: 「……你們聽我說……我有種預感……他們把我們全都給騙了!……」聽到這話,那些一直瞪著迷茫的眼睛凝視前方的同伴也都垂下了眼皮,他們所有人都惶惑地緊張起來。「我說話你們聽到沒有?他們把我們給騙了!」克拉奈爾提高了嗓音。但是沒有人動彈一下,這鏗鏘有力的話語在令人驚恐的寧靜中響起警示性的迴音。「怎麼回事?你們所有的人都變聾了嗎?!」克拉奈爾扯開嗓子厲聲吼道。克拉奈爾一躍而起: 「你們連一個屁都不會放嗎?!」「我來告訴你!」施密特神色憂鬱地突然開口,「我馬上從頭跟你說起!」他的嘴唇哆嗦,拿出一副指責的架勢用食指指著蜷縮成一團的弗塔基。「他承諾說,」克拉奈爾瞪著兩眼,身子稍稍前傾地咆哮道,「他承諾說,給我們興建一個流奶流蜜的迦南!……看看吧!你們睜開眼看看!這就是我們的迦南!這就是結局,所有的流氓無賴都從天而降,禍害這個本來就很悲慘的世界!他把我們騙到這裡……騙到這個荒涼的廢墟,而我們!就像可憐的羊羔!……」「而他呢,」施密特插言道,「他得意揚揚地去了與我們相反的方向!鬼知道現在他在哪裡?!我們現在可以滿世界找他的腳印了!……」「鬼知道他在哪家酒館裡正拿我們的錢賭博?!」「這是我們一年的血汗錢啊!」施密特繼續用顫抖的嗓音說,「一年裡我們可憐巴巴地精打細算!結果一分錢都沒有留下來!我又變得身無分文了!」克拉奈爾就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發瘋般地踱來踱去,手攥拳頭,不時地朝空中憤恨地擊打: 「但是他會遭到懲罰!這個惡棍肯定會後悔的!克拉奈爾不會善罷甘休,我一定會找到他,哪怕他鑽到地底下!我發誓,我赤手空拳就能收拾他,瞧著吧,哼!我就用這隻手,擰斷他的脖子!」弗塔基緊張地抬起胳膊揮了下手說: 「先別動手!不管怎麼樣,先別急著動手!要是兩分鐘後他出現了,那會怎麼樣?那時候你又會嚷嚷什麼?!嗯?!」施密特跳了起來: 「你在說些什麼?你居然還敢開口?!他們打劫了我們,這該歸功於誰?!說呀,誰?!」克拉奈爾一步跨到弗塔基跟前,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那就再等一等!」他深吸了口氣,又說,「好吧!我們再等兩分鐘!然後我們就會看到……這裡會發生什麼!」他把施密特拽到自己跟前,站在大門的門檻上,克拉奈爾叉著腿站著,身子開始前後搖晃。「喏?!你們看!他還真來了,」施密特用挖苦的腔調說,並將腦袋轉向弗塔基那邊,「你聽到沒有?!你的救主已經來了!你這個可憐的傢伙!」「閉嘴!」克拉奈爾打斷了他,緊緊攥住施密特的胳膊,「讓我們再等兩分鐘!然後再看看他這張大嘴巴還怎麼說!」弗塔基把頭垂到了兩膝之間。喑啞的寂靜。施密特夫人驚恐萬狀地蜷縮在角落裡。哈里奇嚥了一大口吐沫,然後——因為他隱隱約約猜到他準備幹什麼——用幾乎難以讓人聽見的嗓音說: 「這真可怕……即使在……這種時候也……互相……!」校長從他的鋪位上站了起來: 「別鬧了!」他對克拉奈爾平和地說,「怎麼能這麼做?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我認為……!」「閉嘴!你這個蠢貨!」克拉奈爾咬牙切齒地衝他喝道,並用威脅的眼神瞪了他一眼;看到這威脅的眼神,校長立即又坐了回去。「怎麼著,老兄?!」施密特悶聲悶氣地問,背衝弗塔基,朝著連線公路的小路張望,「兩分鐘已經到了吧?」弗塔基抬起頭,雙手抱著屈起的膝蓋。「現在請你告訴我,為什麼要演這麼一齣戲?難道你真的以為,我能夠左右這件事嗎?」施密特的臉變成了紅辣椒,辯解道: 「在小酒館裡是誰非要說服我的?!誰?!」他邊說邊慢慢朝他這邊走來。「是誰不停地勸我說,放心吧,因為這個,因為那個?!嗯?!」「你的腦袋出了毛病?老弟!」弗塔基也提高了嗓門,開始緊張地挪動身子,「你是不是瘋了?」但施密特已經站到了他跟前,弗塔基根本就站不起來。「你把我的錢還給我!」他瞪著血紅的眼睛咬牙切齒地說,「我說的話,你聽到沒有?!你把我的錢還給我!」弗塔基將身子向後縮到牆根,將脊背靠到牆上。「你在我這裡,再怎麼找也不可能找到你的錢!你的腦子清醒一點!」施密特閉上眼睛說: 「我最後再說一遍,你把我的錢還給我!」「夥計們!你們快點把他拽走,這傢伙真的瘋了……!」弗塔基大聲喊道,但是還沒有等他把話喊完,施密特就用盡全力朝他的臉上狠踢了一腳。弗塔基的腦袋向後一仰,片刻之間就一動不動地打了個挺,鼻孔裡冒血,然後開始慢慢向一旁倒去。但是這時候,婦人們、哈里奇和校長也從地上跳起來,撲過去,將施密特的胳膊擰到背後,然後推推搡搡,用了很大氣力才把施密特從那裡拖開。克拉奈爾緊張地咧嘴傻笑,叉開雙腿,兩臂抱胸地站在門口,而後他朝施密特這邊走過來。施密特夫人、克拉奈爾夫人和哈里奇夫人驚恐無措地圍著昏迷不醒的弗塔基尖叫,後來,施密特夫人恢復了理智,抓起一塊破布,衝到露臺,蘸了一下地上的積水,然後迅速跑回來,跪到弗塔基身邊,開始擦他的臉,然後衝驚慌失措的哈里奇夫人喊道: 「你與其在這裡哭,不如找一塊厚一點的布給他吸一下血!」……弗塔基慢慢地恢復了意識,張開眼睛,茫然地盯著天花板和施密特夫人俯向他的那張憂心忡忡的臉,之後,他突然感到一陣疼痛,試圖坐起來。「哎喲,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坐著別動!」克拉奈爾夫人喊道,「血還沒有止住呢!」她們扶著他躺到褥子上,克拉奈爾夫人跑出去,洗掉吸在破布裡的血水,哈里奇夫人則跪在弗塔基身邊,開始小聲地禱告。「把這個巫婆從這裡拖走……」弗塔基呻吟說,「我還活著呢……」施密特氣喘吁吁、神色混亂地蹲在對面的角落裡,將一副緊攥的拳頭架在大腿根內,似乎這樣他才能強迫自己待在那裡不動。「哎,天哪,」校長不住地搖著腦袋,他和哈里奇一起用自己的後背擋住施密特的去路,以防他再次撲向弗塔基,「我簡直不能相信我自己的眼睛!你正經也是一個成年人!怎麼能夠做出這種事情?!想都不想就這樣攻擊另一個人?!你知道,你這是什麼行為嗎?暴力主義!」「這不關你的事!」施密特咬牙切齒地嘟囔了一句。「他說得沒錯!」克拉奈爾也朝這邊跨近一步,「因為,所發生的一切確實跟您一點關係也沒有!您為什麼總要多管閒事?!話說回來,這個傻瓜罪有應得,這全是他自找的!……」「你給我閉嘴,你這個怪物!……」 校長當即打斷他說,「你……這把火就是你點起來的!你以為我沒有看到嗎?你最好還是閉嘴!」「我建議您,」克拉奈爾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他警告說,「我建議您,最好還是躲開這裡,趁著我還不想跟您打架!……我並不希望,我們抱在一起打一架……!」就在這時,從門檻外傳來一個洪鐘般震耳、響亮、果斷而嚴肅的聲音: 「出了什麼事?!」所有人都齊刷刷地轉過頭去,哈里奇夫人驚叫了一聲,施密特從地上跳起來,克拉奈爾不由自主地倒退幾步。伊利米阿什出現在大門口。藍灰色的雨衣沒怎麼係扣,幾乎完全敞著,帽簷拉得很低遮住了前額。他用犀利的目光「環視了一週」,兩手插在衣服兜內,嘴角叼著一支被雨水打溼了的香菸。大廳裡頓時鴉雀無聲。弗塔基坐了起來,並搖搖晃晃地試圖站起,用溼布擦掉仍在流淌的鼻血,而後迅速將破布塞到身後。一臉驚愕的哈里奇夫人剛要在胸前畫一個十字,馬上又把手垂了下來,因為哈里奇正無聲地揮手製止她,叫她「……馬上給我停下」。「我在問你們,這裡出了什麼事?」伊利米阿什用嚴肅的語調重複了一遍。他把菸蒂吐到地上,抽出一支新的菸捲塞到嘴角,然後點燃。村民們都耷拉著腦袋站在他面前。「我們都以為,你不會來了……」克拉奈爾夫人遲疑不決地說了一句,並且勉強做出一個微笑。伊利米阿什看了一眼手錶,氣惱地敲了敲玻璃表蒙說: 「六點四十三分。這表很準。」克拉奈爾夫人用幾乎讓人難以聽見的聲音回答:「只是,您知道……您說的是,半夜來……」伊利米阿什皺了皺眉頭說: 「你們這時怎麼想呢?你們以為我是一名出租汽車司機?我把整個身心都交給了你們,已經三天三夜沒睡覺了,在大雨裡走了好幾個小時,一場暴雨接著另一場暴雨,一路上克服了重重阻礙,而你們這些傢伙……?」他朝他們走過去,掃了一眼亂糟糟的地鋪,然後站到弗塔基跟前。「您這是怎麼了?」弗塔基羞慚地低下頭說: 「我在流鼻血。」「這我看到了,但是為什麼會流?」弗塔基沒有應聲。「唉,我的朋友……」伊利米阿什嘆了口氣繼續說,「這真的不是我所期望的。不僅對您,還有你們!」他突然轉身衝著其他人說:「我們只是剛剛開始,開始的開始!如果你們現在就鬧成這樣,以後將會發生什麼?互相揮刀子嗎?這個場面我已經看夠了。可悲啊,實話告訴你們,非常可悲!」他在村民們面前踱了幾步,目光嚴肅地看著他們,然後,當他重新走到大門口時,突然轉過身來對他們說: 「你們看,我並不知道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也不想知道,因為時間寶貴,我們不能將寶貴的時間花在處理這類雞毛蒜皮的瑣事上。但我不會忘記,至少不會忘記你們,弗塔基,我的好朋友。這次我暫且原諒你們,但有一個條件,你們要保證這類事情再不會發生!你們明不明白?!」他停頓了片刻,然後顯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用手抹了一把額頭。「現在咱們言歸正傳!」他深吸了一口已經燃到指甲蓋的香菸頭,隨後扔到石頭地上用腳踩滅,「我有重要的訊息要告訴你們。」好像有什麼魔鬼的咒語突然被解除,人們猛地醒了過來,所有人都變得清醒和理智。他們根本無法理解,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是什麼魔鬼的力量佔據了他們的心靈,奪走了他們的心智,使他們成為魔法的犧牲品。他們怎麼會像瘋子似的相互攻擊,就像那些「由於泔水來晚了而互相爭搶的骯髒的豬」?這本來是一個令人興奮的機遇,他們在經歷了許多年的痛苦絕望之後,終於能自由地呼吸令人眩暈的空氣,而他們卻像被關在牢籠裡的奴隸那樣毫無意義、毫無希望地在籠中奔跑,衝撞,視野全都變得模糊,認為自己未來的家園只是他們「目睹」的廢墟、黴臭和淒涼,並且忘記了「重建廢墟、再次崛起」的美好承諾!他們彷彿從噩夢中驚醒,低眉順眼地將伊利米阿什團團圍住。在如釋重負之後,他們能夠感覺到的只有深深的羞恥,因為他們的急躁和猜疑是不可饒恕的,他們完全錯怪了一位不管怎麼說(即便遲到了幾個小時……)還是恪守了諾言的恩人,他們本來應該感激他;痛苦的羞恥感逐漸升級,因為這位「為他們敢冒生命風險」的人肯定不會想象得到,他們剛才是怎樣地懷疑他,汙衊他,誹謗他,不假思索地指責他,而事實做出了有力的駁斥,他不僅活生生地站在了他們面前,而且已經做好了行動的準備。由於懷著逐漸升級的自責和愧疚,他們自然會懷著更加堅定的信任聆聽他的講話,還沒等能準確地理解他所說的內容,就熱情高漲地開始點頭,尤其是克拉奈爾和施密特,他們清楚地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罪孽。實際上,伊利米阿什提到的那些「發生了變化、不太有利的情況」本該會損害他們的心情,因為他們獲知,「關於奧爾馬西——馬約爾的計劃,我們不得不暫時擱置一段時間」,因為圈裡人認為「在目前狀況下這不是一個好主意」,反對將這個「目標尚不明確的實體」設立在這裡,尤其是,當他們從伊利米阿什那裡得知,馬約爾距城裡有很遠一段距離,在他們看來這座「莊園」遙不可及,會「很大程度地削弱」他們對實際工作進行持續性監督的可能性……「鑑於這種情況」,伊利米阿什稍顯激動地用本來就很鏗鏘的嗓音繼續說,為了能夠使他們的這一計劃付諸實現,目前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我們暫時分散到州里的不同地方工作,直到這些大人物們徹底找不到我們的蹤跡,然後我們再放心大膽地回到這裡,並著手實現我們最初的目標」……他們帶著逐漸增強的自豪感意識到,從這一刻開始,他們的存在有了某種「特殊的意義」,因為有一項「重要的使命」選擇了他們,為此他們必須保持忠誠、熱忱和高度的警醒。儘管他們對伊利米阿什的有些想法的真實含義並不很清楚(特別是像「我們的目標太過明顯」這類話),不過他們馬上能夠明白,他們的「分散」只是一個「戰略性的計謀」,即便在一段時間內他們之間會失去聯絡,他們也會跟伊利米阿什保持不斷的、經常性的聯絡……「你們用不著擔心,」這時候伊利米阿什提高了嗓音,「在這段時間裡你們只需耐心等待,情況自然會朝好的方向發生轉變。」他們帶著一過性的驚詫靜靜地聽著,他們的任務是持續而警覺地仔細觀察周圍的情況,嚴密記錄下所有人的看法、傳言和所發生的事件,「這些工作對於計劃的實現,有著特別重要的意義」,因為他們每個人都必須學習並掌握這種必不可少的能力;藉助於這種能力,他們「可以辨別出有利或不利的徵兆,換句話說:能夠區分好壞,判斷吉凶」,因為他——伊利米阿什——由衷地希望,他們每個人都要明白,假如缺乏這種能力的話,他們將在實現他所描繪出的具體藍圖的道路上寸步難行……但就在這時,施密特突然問了一句: 「那在這段時間裡我們靠什麼生活?」他們得到的回答是: 「儘管放心,朋友們,儘管放心——一切都已經做好了計劃,一切都經過了周密考慮,我們每個人都會得到一份工作,大家在開始階段必不可少的生活費將從公共基金裡面出。」轉眼之間,今天黎明的恐慌已從他們的記憶裡消失得無影無蹤,接下來他們要做的只是收拾行李,先把行李拎到門外小路的盡頭,然後再裝上等在公路口的大卡車上……他們狂熱、匆忙地投入工作,儘管稍微有一些尷尬,但還是開始了快樂的閒聊。哈里奇表現得最為開心,好像剛才什麼也沒發生,他拎著一個個塑膠袋或皮箱,像猴子一樣頑皮地跟在別人身後,一會兒模仿克拉奈爾狗熊般笨拙的動作,一會兒模仿他妻子大步流星的男人步態,裝好了他自己的行李之後,他幫助一瘸一拐的弗塔基將兩隻皮箱拎到大路上,嘴裡嘟囔說:「患難見真情……」等他們將所有的行李都堆到了路邊,「小傢伙」也終於把大卡車掉了一個頭(經過長時間的央求,伊利米阿什終於允許他在方向盤後坐一小會兒),現在,剩下的最後一件事只是,為了他們自己的未來,最後再回頭望一眼「莊園」,與它默默地告別,然後爬上敞篷卡車的車斗。「嗨,我親愛的弟兄們!」裴特利納從駕駛室的車窗戶裡探出頭來,「你們全都找個地方坐好,即便這輛車風馳電掣,至少也要開兩個小時!把外套的扣子繫上,把頭罩、帽子都戴到頭上,最後把身子轉過去,將你們的後背朝向無望的未來,否則該死的雨會迎面打到你們的臉上……」由於行李就佔了半個車斗,所以他們只能坐成兩排,相互擠靠在一起,因此並不奇怪,當伊利米阿什發動引擎,卡車顛簸搖晃地載著他們上路時——掉頭往回,朝著城市的方向——他們重又燃起了熱情,感到一種「牢不可破的團結」的溫暖,這種溫暖的感受使他們一天前動身時的記憶變得甜蜜。尤其是克拉奈爾和施密特,他們暗下決心,決不再發洩他們愚蠢的壞脾氣,在未來的生活裡,只要在他們中間發生任何危險的衝突,他們將第一個站出來予以制止。搬行李的時候,施密特曾試圖在歡快的說笑中向弗塔基發出訊號,向他表明「自己為剛才的行為感到十分後悔」,但無論他怎麼努力都沒有成功,沒能在「莊園」前小路上「與他相遇」,後來他也缺少了懺悔的勇氣,所以現在他暗下決心,「至少給他遞上一支菸」,可是他被死死地夾在克拉奈爾夫人和哈里奇中間,他的手想動都沒法動彈。「沒關係,」他安慰自己,「最遲等我們從這輛老掉牙的破卡車上下去時……不管怎麼說,我跟他不能這樣懷著憤怒分手!」施密特夫人的臉上泛起了紅暈,用快樂閃亮的眼睛望著迅速遠去的馬約爾莊園、長滿蒿草和常春藤的高大建築、在四個角落高聳的悲涼尖塔、他們身後那條朝向無限伸延的礫石公路起伏的波濤,她長舒了一口氣,不管怎麼說,她「心愛的人」又回來了,她是那樣的激動,以至於都感覺不到打在她臉上的雨水,然而雨急似箭,她沒遮沒擋地坐在車斗裡,再怎麼將頭罩往下拉都無濟於事,因為澆在最後一排邊上的雨水最大。現在她心裡不可能有,也從沒有過絲毫的懷疑,她對伊利米阿什的信任依舊,絕無動搖,在這裡,在這輛疾駛中的卡車頂上,她也理解了自己未來的角色:她將作為一個特別的、夢樣的影子跟隨著他,有時作為情人,有時作為女僕,有時以婦人的身份出現,如果需要的話,她也可以隱身,過一段時間後重又出現在那裡;她會明白他一舉一動的意味,準確地學會他語調後的神秘含義,她會解析他的夢,假如——上帝保佑——有人要傷害他,她會把他低下的頭抱在自己懷裡……她學會了等待,做好了迎接任何考驗的準備,假如有一天命運做出這樣的安排,伊利米阿什不得不永遠地離開她,她也會心平氣和地接受現實,想來她也沒有別的辦法:她將寧靜地度過餘生,戴上眼罩,可以懷著驕傲的自知進入墳墓,作為「一位偉大人物和真正男子漢」曾經的情人……擠靠在她旁邊的哈里奇情緒高漲地大呼小叫,儘管風在刮,雨在下,車在顛簸,但是沒有任何東西能掃他的興。他那兩條靜脈曲張的腿僵直地凍在靴子裡,雨水不時從駕駛室的篷頂上流下來,澆進他的脖領裡,有的時候,從側面刮來的呼嘯寒風使他忍不住流出眼淚;不僅伊利米阿什的返回令他興奮,單純旅行本身也令他欣狂不已,想來他以前就總是念叨,認為自己「永遠難以抵禦速度帶來的醉人快感」,現在正是他享受這種快感的機會:伊利米阿什對礫石路上危險的坑窪視而不見,腳下的油門一直踩到底。每當哈里奇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隙,就可以高興地看到兩邊的風景正以令人眩暈的速度向後滑去,很快在他心裡誕生了一個計劃:現在還不晚,現在還來得及,現在是讓自己的夙願好夢成真的絕好機會,他搜腸刮肚地尋找最恰當的語句,試圖說服伊利米阿什幫助他,這時候他突然意識到,一名司機確實該避免這種機會,而他——很遺憾!——「從老年人的角度看」則不能放棄這個機會……於是,他決定儘可能地享受現在旅行的樂趣,以便將來在跟未來的酒友們推杯換盞時,能夠繪聲繪色地詳細描述每一個細節,因為他可以在至今為止的單純想象中「加入個體的真實體驗」……哈里奇夫人是唯一一個不能在這種「瘋狂疾駛」中找到快樂的人,因為——與她的丈夫相反——她堅決反對任何種類的新式暈眩,因為她清楚地知道,假如這樣繼續下去,他們的脖子會被摔斷,於是,她繼續十指交叉地抱拳祈禱,祈求萬能上帝的保護,千萬別讓他們在危險中喪命;但是無論她怎樣努力地試圖說服其他人(「以我主耶穌的名義,請求你們跟這個瘋子說一下,讓他稍微開慢一點!」),但根本沒人理會她在瘋狂馬達聲與呼嘯風聲中驚恐的嘮叨,甚至(!)似乎「在這危險之中感到精神振奮!」……克拉奈爾夫婦和校長也都帶著孩子式的歡樂,自豪而緊張地坐在卡車上,略顯高傲地眯起眼睛眺望在兩邊疾速飛奔的貧瘠土地。就這樣,他們想象自己未來的道路,以風的速度,在令人頭麻腦木的疾馳中穿越一切,不可戰勝!……他們驕傲地望著在薄霧中消失的土地,看啊!看啊!不管怎麼說,他並沒有像可憐的乞丐那樣自慚形穢,而是高昂起頭顱,充滿自信、凱歌高唱地離開這裡!……他們唯一的遺憾是,當卡車從自己居住過的農莊前駛過,而後開到養路工棚旁的長長彎道時,他們在疾馳中沒能看到酒館老闆、霍爾古什一家和瞎眼的凱雷凱什他們因嫉妒而變成蠟黃色的臉……弗塔基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青腫的鼻子,然後平靜地安慰自己,幸好沒出什麼大問題,「撿回一條命」。在此之前,鑽心的疼痛始終沒有減弱,他連碰都不敢碰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鼻樑骨斷了。他始終沒有完全清醒過來,頭暈,稍微感到有一點噁心。在他的腦子裡,所有的一切都混亂無序地攪在了一起,一會兒看到施密特扭曲的紅臉膛,一會兒看到在他身後準備撲過來的克拉奈爾,之後,他再次感覺到伊利米阿什嚴厲的目光,那目光像炭火一樣灼烤著他……隨著疼痛開始慢慢地消失,他接二連三地發現身上其他的傷處:一顆門牙缺了一塊,下嘴唇的皮膚破了一道口子。他幾乎聽不到坐在他旁邊的校長對他說的安慰話(「哎,不管怎麼樣,別把這件事太放在心上!看啊,最後一切還是朝好的方向發展……」),因為耳鳴,他痛苦地來回轉動著腦袋,不知道該把積在嘴裡、融化了的、鹹澀的血水吐到哪裡;直到他看到迅速經過的農莊,看到一閃而過的磨坊,看到哈里奇家房子殘破的屋頂時,他才開始感覺到舒服了一些,但遺憾的是,不管他怎麼挪身扭頭,都沒能看到機房,因為他剛找好能夠看見的角度,卡車就已經載著他們從小酒館前駛過。他朝蜷縮在自己身後的施密特投去敏感的一瞥,而後跟自己坦白地承認,他對他感覺不到絲毫的怨恨;他太瞭解他了,他早就知道,施密特的火爆脾氣說發就發,因此,他復仇的念頭還沒有冒出,就已經實心實意地原諒了他,他決定儘早讓他猜出自己的心境,因為他也猜到了此刻施密特的心裡在想什麼。他傷感地望著路邊兩側遠去的樹木,感覺到剛才在「莊園」裡發生的那一幕是註定應該發生的。噪聲、呼嘯的風聲、不時從側面打來的雨水,不時將他的注意力從施密特和伊利米阿什身上轉移開來,他好不容易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卷,向前弓著身子,用手掌護住火柴,成功地點燃了香菸。村莊,小酒館,已經被他們甩得很遠,根據路兩邊不時閃爍的燈火判斷,再有兩三百米他就將離開發電站區,從那裡再有半個小時的路程,肯定能夠到達城裡。他注意到,校長和縮在另一側的克拉奈爾也是多麼自豪、激動,時左時右地轉動著腦袋,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彷彿在「莊園」裡發生的事情早已成為過去,甚至都不值得納入記憶,然而,他一點都不覺得伊利米阿什的出現就能解決懸在他們頭上的所有問題……毫無疑問,就在他們看到伊利米阿什站在門檻的那一剎那,危險係數成倍增大,整個這場手忙腳亂、莫名其妙的大轉移和在沒有人跡的碎石路上的冒雨疾馳,根本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們正朝著某個經過周密計劃的方向前進,而是看上去只是在暈頭轉向地逃竄,彷彿只是漫無目標、前途未卜地疾速闖進一個莫測的世界,他們連猜都來不及猜,他們一旦停下來後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在他們身上。……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鬼知道伊利米阿什的腦袋裡在想什麼。而且,他怎麼也想不清楚,他們為什麼要這般匆忙地離開馬約爾莊園?突然,有一幅可怕的畫面閃現在他的腦海裡,在過去這些年裡,他從來不能忘記它:他再次看到了自己坐在一張破沙發裡,或拄著一根柺棍,飢腸轆轆,萬念俱灰地步行在碎石路上,農莊在他的背後變得模糊,前面的視野模糊一片……而現在,在這裡,在令人麻木、突突震耳的馬達聲中,他不得不承認,他的預感應驗了:像乞丐一樣身無分文,飢腸轆轆,精疲力竭地坐在一輛破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小卡車上,小卡車走在一條不知道通向哪裡的路上,駛進未知,等一會兒如果到達一個岔路口,他都無法斷定會往哪個方向拐彎,他能感受到的只有無奈,一堆嘩啦亂響、顛簸搖晃、破爛不堪的「鏽鐵皮」的意志決定著他生命的方向。「看起來沒有出路,」他冷漠地暗想,「無論這樣,還是那樣,不管怎樣我都已經迷失。明天我將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醒來,不知道什麼宿命在等著我,好像我孤獨一人在世界上……假如我還能有幾枚可憐的硬幣,我會把它們攤放在床邊的桌上,黃昏的時候,我又可以凝視窗外的餘暉漸漸消失……」他驚愕地意識到,就在那一刻,當伊利米阿什出現在「莊園」的大門口時,他對他的信任動搖了……也許,如果他沒有回來,還可以留下一絲希望……但是現在?他感覺回到了「莊園」裡,在他話語的背後隱藏著隱秘的苦澀,因為在他們往卡車上裝行李時,他瞅見伊利米阿什耷拉著腦袋站在卡車旁,那一刻他就已經看了出來,有什麼東西喪失了,永遠地喪失了!……現在他突然看清了一切……在伊利米阿什身上也喪失了力量,在他身上已經沒有了那股闖勁,他自己也只是笨拙地躑躅,只是出於習慣向前走,現在他已經明白了,他在小酒館裡的那場演說,只不過是故弄玄虛,裝腔作勢,為了能夠在我們這些還相信他的人面前掩飾自己,掩飾他跟我們一樣的無奈與無助,因為他也不再抱希望,不相信能夠賦予厄運以意義,他跟我們一樣,也無力掙脫那隻扼住喉嚨的厄運之手。弗塔基的鼻子一陣陣地隱痛,噁心的感覺還是沒有消失,現在連抽菸也沒有幫助,於是他扔掉了那半截還沒有抽完的香菸。他們駛過了「臭水橋」——由於水草和浮萍,橋下的河水靜止不動。路邊的槐樹逐漸增多,隱約可以看到遠處農莊的廢墟建築,周圍有幾棵槐樹環繞著它們;雨已經停了,但是風卻越刮越猛,在他們耳邊呼嘯,他們擔心行李堆上的哪件東西會被風捲走。暫時他們還沒有看到人影,最讓他們驚訝的是,直到他們從艾萊克岔路口拐下,沿著直通城裡的公路行駛,也沒有看到一個生靈。「這鬼地方怎麼了?」克拉奈爾吃驚地叫道,「爆發了瘟疫?」過了一會兒,當他們開到了梅閭酒館,他們欣慰地看到,在酒館門口站著兩個身穿雨衣的人,那兩人互相勾著脖子,正醉醺醺地哼唱著什麼。他們拐彎開上通向中央廣場的街道,他們像是一群蹲了多年監獄剛被釋放出來的囚徒,飢渴地暴飲眼前的生活美景:平房,百葉窗,帶有裝飾性的排水管,雕花的木門。當然,現在時光飛逝,他們還沒有來得及欣賞完所有的景觀,卡車就已經停在了寬闊的火車站廣場的正中央。「好啦,夥計們!」裴特利納朝後面喊道,但他只是將腦袋從駕駛室的車窗裡伸出來,「城市觀光結束了!」「等一下!」他們剛準備下車,伊利米阿什就從方向盤後的駕駛座上跳下來,攔住了他們: 「只有施密特,還有克拉奈爾和哈里奇,你們把行李拿下來!您,弗塔基,校長先生,留在這裡等著!」伊利米阿什邁著堅定、果斷的大步走在前面,其他人拎著箱子,扛著包袱,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後。他們走進了候車室,把行李堆到一個角落,然後將伊利米阿什圍在中間。「還有時間,我們可以從從容容地商量一切。你們凍壞了吧?」「我想,今天晚上我們肯定能夠睡上一個好覺。」克拉奈爾夫人嘿嘿笑道,「這附近沒有酒館嗎?真想喝點什麼!」「當然有,」伊利米阿什回答說,然後看了一眼手錶說,「走,跟我來!」候車室空空蕩蕩,只有一名鐵路工作人員屈腿松胯地依在櫃檯上。「你們,施密特,」當他們每人喝下一杯烈性的帕林卡酒後,伊利米阿什開始下達命令,「你們去艾萊克。」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字條,塞到施密特手裡。「這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到了那裡你們找誰,哪條街,門牌號,等等。你們就跟他們講,是我派你們去的。明白了嗎?」「明白了。」施密特點頭應道。「告訴他們,過幾天我會去那裡看他們。但是在那之前,他們也要給你們安排工作,提供食宿。聽懂了嗎?」「聽懂了。但是,什麼工作?」「這是一個屠夫,」伊利米阿什指了一下那張字條說,「他那裡有幹不完的活兒。您,施密特夫人,回頭您負責站櫃檯。而您,施密特,肯定能夠幫上他的忙。我相信你們能夠勝任那裡的工作。」「這個儘管放心。」施密特自信地說。「那就好。火車,讓我們看看……」他又看了一眼手錶,「……嗯,大概二十分鐘後進站。」隨後他轉向克拉奈爾夫婦: 「你們,回頭在凱萊斯圖爾可以找到工作。我不寫了,你們就把我說的話都好好記在腦子裡吧。你們去找的人叫考爾瑪。考爾瑪·伊什特萬。具體的街名我不知道,你們先去那裡找天主教堂,那裡只有一座,所以肯定不會搞錯。教堂右邊有一條路。你們能記住嗎?那好,沿著這條街走,直到看見在路的右側寫了一塊牌子:女裝裁縫。考爾瑪就住在那兒。你就跟他說,是‘胖子’派你們去找他的,這個你們一定要記好,說我的綽號,因為他們可能記不得我的名字了。你們告訴他,你們需要工作,需要食宿。而且馬上要提供給你們。在他們的屋後有一個洗衣間,跟他講,讓他安排你們住在那裡。你們都記住了嗎?」「記住了,」克拉奈爾夫人響亮地回答,「教堂,那裡的右側有一條路,然後,找一塊牌子。沒問題,肯定可以找到。」「我就喜歡你這樣,腦子清楚。」伊利米阿什微笑著說,隨後轉向哈里奇。「那麼,你們,哈里奇,你們搭乘去普什泰萊克的長途車,從這裡發車,每小時一班,就在火車站前的廣場上。你們到了普什泰萊克後,去找當地的福音教會,找季維察恩教長。你們不會忘了吧?」「季維察恩。」哈里奇夫人認認真真地重複了一遍。「對。你們就跟他說,是我派你們過去的。他跟我說了好多年了,要我給他推薦一兩個人,現在,你們是我能推薦的最好人選。他那裡有足夠的地方,你們可以自己選擇,那裡還有彌撒酒,哈里奇;至於您,哈里奇夫人,可以在教堂裡打掃衛生,做你們三個人的飯,當他們的管家……」哈里奇夫婦高興得滿臉紅暈。「我們該怎樣感謝您的善心呢?」哈里奇夫人眼裡盈滿了感恩的熱淚,「感謝您為我們所做的一切!」「別這樣,先別這樣,」伊利米阿什打斷了她,「你們以後有的是時間表達感激。好了,現在請各位都聽我說。在剛開始的這段時間,在事情還沒有安頓好之前,你們每個人從公共基金裡領取一千福林。你們要節省著花,不要浪費!不要忘了,是什麼讓我們團結在一起!你們一刻都不要忘記我們的任務。你們要仔細地觀察一切,在艾萊克,在普什泰萊克,在凱萊斯圖爾,因為,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夠向前發展!幾天之後,我會到這三個地方去看望你們,那時候咱們再商討所有的細節。有什麼問題沒有?」克拉奈爾清了一下嗓子說: 「我覺得,我們都聽懂了。但是現在……嗯,我們想……想正式地向您表示感謝,感謝……您為我們所做的一切,對吧……」伊利米阿什舉起了手,揮了一下。 「朋友們,用不著感謝。這是我的職責。現在,」他站了起來,「到了我們該告別的時候了。我還有許多事情等著要處理……重要的談判……」哈里奇衝到他跟前,深受感動地握住他的手。 「您要保重自己!」他喃喃地說,「您知道,我們很擔心您的身體!別出什麼意外!」「你們用不著為我擔心,要保重自己,千萬不要忘記:時刻保持警惕!」伊利米阿什微笑說,然後起身朝大門口走去。跨出火車站大門,走到卡車跟前,伊利米阿什先將校長招呼過來: 「聽著!我們把您放在斯特列貝爾大街,您在伊帕爾酒館裡等我,大約一個小時候後我會去找您。到時候我們再具體談。弗塔基在哪兒?」「我在這兒。」弗塔基應道,從卡車的另一側轉過來。「您……」弗塔基舉起手說,「用不著為我操心。」伊利米阿什驚愕地盯著他的臉: 「您這是怎麼了?」「我?怎麼都沒怎麼。但是我知道我該去哪兒。總有一個地方會聘我當守夜人。」伊利米阿什惱火地衝他揮了下手說: 「您總是這麼固執。還有更好的地方需要您,好吧,那就這樣,您去納吉羅曼城區,就在聖三位一體金像的旁邊。您知道在哪裡嗎?對,在聖三位一體金像旁有一塊工地,那裡招聘守夜人,而且提供住處。先給您一千福林。找個地方吃一頓午飯。我建議您去施泰格瓦爾德,離這裡很近,只有一口痰的距離。那裡可以吃飯。」弗塔基鞠了一躬: 「謝謝。只有一口痰嗎?」伊利米阿什尷尬地衝他撇了撇嘴說: 「現在沒辦法跟您說正經話。先去休息一下。晚上我們在施泰格瓦爾德見!一言為定?」他伸出手,弗塔基敷衍地跟他握了一下,另一隻手把攥成一卷的鈔票塞進口袋,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把伊利米阿什丟在了卡車旁,他拄著柺棍朝「吻巷」走去。「嘿,你的行李!」裴特利納從駕駛室裡衝他喊道,隨後跳下車,幫助掉頭回來的弗塔基把箱子扛到背上。「沉不沉?」校長問他,並且伸手想幫他一把。「不是很沉,」弗塔基應道,「再見!」他重又上路,伊利米阿什、裴特利納、「小傢伙」和校長都一臉疑惑地目送他遠去,而後重又坐回到卡車裡,校長爬到車斗裡,卡車掉頭往回開,回到市中心。弗塔基顫顫巍巍地往前走,途中,他感覺到皮箱的重量將要把他壓垮,走到第一個十字路口時,他把箱子放到了地上,解開揹帶,稍稍想了一下,將一隻皮箱扔到路邊的一條土溝裡,然後拎著另外一隻繼續往前走。他內心苦澀、漫無目標地從一條街道拐進另外一條街道,不時將皮箱放下來,喘一口氣,之後重新上路……他一碰到迎面走來的行人,就會耷拉下腦袋與他們擦肩而過,因為他感覺到,看到那些陌生人的眼睛,只會加重自己的不幸所釀造的苦澀。想來,他是一位迷失者……「多麼的愚蠢!昨天我還是那麼信心十足,滿懷希望!然而現在,看看啊,你看看你自己!鼻子裡流著血,門牙被打碎了,嘴唇裂著口子,在這裡跌跌撞撞,一身泥,一臉血,好像我要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說來說去……沒有公正……沒有公正可言……」他就這樣滿心憂鬱地躑躅到天黑,直到他終於在聖三位一體金像旁的建築工地內的一間工棚裡開啟電燈,他目光空洞地盯著骯髒的小窗玻璃上自己扭曲的鏡影。伊利米阿什開足馬力沿著通向市中心的主路行進,裴特利納嘲諷地說: 「這個弗塔基是我見過的最大的白痴!現在,他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他以為自己是誰?以為這裡已經是迦南地了?這傢伙中了什麼邪?你們有沒有看到他臉上做出的那副神情?而且鼻青臉腫?!」「閉嘴,裴特利納!」伊利米阿什厲聲喝道,「如果你再廢話,你也會變得鼻青臉腫。」「小傢伙」坐在他倆中間哈哈大笑: 「喏,裴特利納,現在你該閉嘴了是吧?」「我閉嘴?你以為是個人就能嚇住我嗎?!」裴特利納衝他吼道。「裴特利納,我叫你給我閉嘴!」伊利米阿什惱火地說,「別拐彎抹角,如果你想說什麼,那就直話直說!」裴特利納咧嘴訕笑,撓了撓頭皮。「那好,師父,既然情況如此,那就……」他猶豫不決地問,「並不是我多疑,這點請你相信我!……那個帕耶爾對我們有什麼用?」伊利米阿什咬著嘴唇,放慢車速,讓一位老婦人走過馬路,然後踩下油門,用嚴厲的口吻說: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別問。」「師父,但我還是想要知道,我們要他有什麼用?……」伊利米阿什怒視前方:「因為有用。」「師父,我不明白,可是……總不會是?!……」「對!」伊利米阿什大聲喊道。「師父,你想把整個世界炸掉嗎!……」裴特利納一臉驚恐地失口說,「你只是想要擺脫什麼,對不對?」伊利米阿什沒有回答。踩剎車。他們停在了斯特列貝爾大街的街口。校長從車斗裡跳下車,走到駕駛室的車門前,向他們揮手道別,然後轉身走進街道,走到街的另一側,推開了伊帕爾酒館的店門。「已經過了八點半,他們會怎麼說?……」「小傢伙」提醒道。裴特利納揮了下手說: 「讓上尉先生見鬼去吧!遲到,遲什麼到?我就沒聽說過這個詞!我們能去,他就應該很高興了!如果裴特利納登門造訪誰,他應該感到榮幸才是。你明白嗎,小傢伙?這話你給我好好記住,因為我不會再說第二遍!」「哈,哈,」「小傢伙」譏諷地笑了兩聲,把煙吐到了裴特利納臉上,「這不是一個有趣的笑話!」「你這個榆木腦袋要好好記住,笑話就跟生活一樣,」裴特利納一本正經地說,「開頭不好,結尾不好。中間很好。」伊利米阿什一聲不吭地盯著路面。現在,這件事情做完了,他並沒有感到自豪。他的眼睛呆滯地盯著前方,臉色土灰。他兩隻手痙攣地攥住方向盤,太陽穴的青筋劇烈搏動。他看到街道兩邊整齊的房屋。花園。歪斜的大門。從煙囪裡冒出來的青煙。既感覺不到憎恨,也感覺不到厭惡。他的頭腦冷靜地運轉。
三 透視,假如從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