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異象?幻覺?

當他們拐過彎去,終於再也看不到站在小酒館門前朝他們揮手的人們,他沉重如鉛的疲憊忽然消失了,他也不再感覺到那股折磨人的睏倦,要知道,剛才無論他怎麼掙扎,這股睏倦幾乎把他粘到了那把擺在煤油壁爐旁的椅子上,因為自從那時開始,從昨天晚上伊利米阿什告訴他了那件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好吧,你去跟你母親商量一下。如果你有興趣的話,你可以跟我走……」)開始,他幾乎連眼皮都沒有閉上過一下,整整一夜他都和衣躺在床上不停地翻身,生怕一不小心錯過約在黎明的碰頭;但是現在,望著眼前消失在朦朧晨霧之中、彷彿通向無限盡頭的道路,他感到渾身的力量倍增,感到「世界終於展現在他的面前」,他相信,無論將會發生什麼,他都能夠堅持到底。不管他內心抱著多麼大的渴望,渴望以某種方式發出聲音,表達體內震盪的激情,他都還是控制住自己,不由自主地放慢步伐,小心翼翼地,揣著天賜鴻運的狂喜亦步亦趨地跟著他的師父,想來他心裡很明白,他要想完成自己被委以的重任,絕不能用一個流鼻涕少年的方式,而是必須要用一個成年男人的方式——更不要說,假如他一不留神而說錯句話,裴特利納就會沒完沒了、變著花樣地嘲諷他,這種事更不能發生在伊利米阿什面前,哪怕僅僅發生一次,他都會永遠感到羞恥。他清楚地知道,他最好忠實地效仿伊利米阿什,因為這樣肯定不會出錯;首先,他認真注意他特有的動作,他闊步流星的輕鬆節奏,他驕傲自信的挺身揚頭,還有他在強調某句重要的話之前的片刻停頓和用右手食指做出的富有挑戰性和威脅性的警示動作,並且,他開始學習最難的一項——伊利米阿什下滑的聲調和用來間隔不同語句和不同段落的深深沉默,還有他使用鏗鏘有力話語時的抑揚頓挫,他偷偷觀察他所表現出的那種不會被誤解的安全感,從而總能萬分精準地成功表述他的思想。他的視線一刻也不能從伊利米阿什微駝的脊背和那頂窄簷的禮帽上移開,為了不讓雨水打到自己臉上,他將帽簷在額頭上拉得很低,看得出來,他的師父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們的存在,聚精會神在沉思著什麼,他自己也一言不發地走著,嚴肅地皺緊眉頭,因為他希望能夠通過自己的屏氣凝神幫助伊利米阿什迅速抵達他思想的目標。裴特利納痛苦地撓著耳朵,由於看到自己戰友緊張的表情,他也不敢打破沉默,不管他怎麼衝「小傢伙」皺眉擠眼地暗示都無濟於事,於是他只好這樣提醒自己(「一聲別吭!用心思考!」),許多的疑問化成一股巨大的力量緊緊扼住了他的喉嚨,起初他的呼吸只是不太通暢,斷斷續續,過一會兒響起了哮喘的呼哨,發出粗糙的喘息,直到伊利米阿什也注意到了一直走在他身邊、憋得幾近窒息了的裴特利納的「英雄壯舉」;伊利米阿什並不情願地咧了咧嘴角,對他發了慈悲: 「嘿,你說吧!你想幹什麼?!」裴特利納長舒了口氣,用舌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開始不由自主地眨眼睛。「師父!我緊張得連屎都嚇出來了!你打算怎麼從這個坑裡爬出來?!」「如果你的屎沒被嚇出來,那我才會奇怪呢,」伊利米阿什惱火地說,「要不要給你張紙擦擦屁股?」裴特利納搖搖頭說: 「這可不是玩笑。如果我告訴你說,我差一點忍不住要大笑出來,那麼我是在撒謊……」「你給我閉嘴。」伊利米阿什傲慢地凝視著遠方若隱若現的道路,將一支菸卷塞到嘴角,沒有放慢腳步,更沒有停下,點燃了香菸。「假如我現在告訴你:這就是我們等待已久的機會,」他格外自信地宣稱,同時將目光投射到裴特利納眼睛的深處,「你的心能夠踏實下來嗎?」在這道目光的逼視下,他的同伴感到畏縮,隨後將頭垂下,收住腳步,陷入了沉思,等他重又趕上伊利米阿什並走在他身邊,他是那樣的緊張,以至於幾乎說不出話。「你……你,你的……腦袋裡,在想什麼?!」但是對方沒有回答,而是帶著一副神秘的表情繼續凝視著迷霧中的道路。裴特利納揣著深深的憂慮,痛苦地試圖為這陣意味深長的沉默找到某種解釋,之後——他在自己的靈魂深處清楚地知道,這種努力是徒勞的——他試圖延緩這場不可避免的災難降臨。「你聽我講!不管是禍是福,我過去、現在和將來都是你的同夥!如果這就是代價的話,那我也認了!我發誓,在我悲慘的餘生裡我別的什麼都不會做,只是逼迫那些敢戴著禮帽在你面前胡說八道的傢伙們給你下跪!但是……你千萬別幹發瘋的事!現在,你就聽一次我的話吧!請你相信一次好心的老裴特利納!我們馬上離開這裡!搭第一班車,一走了之!因為他們一旦發現這是一樁混賬事,肯定會把我們送進班房!」「這不可能,」伊利米阿什譏諷地朝他擺了下手,「我們要利用人們為了尊嚴而進行的堅韌不拔的絕望拼搏……」他舉起他那根著名的食指,警告性地對裴特利納說,「聽著,你這個傻瓜!這個時刻屬於我們!」「哎喲,上帝啊,救救我吧!」裴特利納彷彿真的看到了災難,「我一直知道!始終知道,有朝一日屬於我們的時刻終將到來!我信任……我相信……我希望……看哪,這就是結局!」「你這是在開什麼玩笑?!」走在他們後邊的「小傢伙」忍不住插嘴說,「別這麼瘋瘋癲癲,能不能對什麼事情也嚴肅一回!」「我?!」裴特利納尖聲地反問,「我是那麼的高興,高興得馬上會流哈喇子!……」他把牙齒咬得咯吱作響,昂頭望著天空,隨後絕望地開始搖頭。「現在請你告訴我,我做了什麼缺德的事?我到底害了什麼人?!我講了什麼壞話嗎?求你了,師父,至少看在我年紀的分上!你看看我這頭變灰了的頭髮!」但是伊利米阿什的意志不可動搖:同伴的話對他來講,只是一個耳朵進另一個耳朵出,他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說: 「網!你這個傻瓜……」裴特利納聽到這話興奮了起來。「你懂了嗎?」他們停了下來,面對面地站著,伊利米阿什的身子微微前傾。「一張由伊利米阿什編織的、巨大的、覆蓋全國的蜘蛛網……你這個榆木腦袋開竅了嗎?動動腦子……好好想想……」裴特利納重又感覺到一些活力,先是在他臉上閃過一抹類似微笑的表情,隨後在他圓溜溜的眼睛裡閃出同案犯的光亮,由於興奮,他的耳朵變紅了,最後他整個人都被對方的話打動了。「動動腦子……好好想想……我想,我開始明白一點了……」他用顫抖的聲音小聲說,「這……將會很美妙,如果……我該怎麼說呢……」 「喏,你看,」伊利米阿什冷冷地點了下頭,「你要先思考,然後再跟貓似的嗷嗷叫喚。」「小傢伙」遠遠地注視這一場景,他敏銳的聽力也發揮了作用:他一個詞也沒漏掉,由於他連一個詞都沒聽懂,所以在腦子裡迅速地重複了一遍,以免忘掉;他抽出一支菸,慢慢地,沉著地把它點燃,吸了一口,然後像伊利米阿什那樣地噘起嘴唇,吐出一縷細細的青煙。他並沒有試圖趕上他們,而是跟剛才一樣,繼續跟在他們身後並且保持八到十步的距離,因為他越來越感到內心受到傷害,由於他的師父根本就沒想「讓他也分享他們的秘密」,然而伊利米阿什理應清楚這一點,他——跟這個總是喋喋抱怨的裴特利納不同——將自己的靈魂都交給了他,要知道,他對他報以無條件的忠誠,這種傷害使他深受折磨,靈魂中的苦澀越來越濃烈,想來現在他必須正視這個事實,伊利米阿什至少應該跟他說一句話,但是沒有!他根本沒有搭理他,好像他「並不在場」,好像他(「霍爾古什·山多爾,他並不是隨便一個什麼人,要知道,他是自願為他效力的」)對伊利米阿什來講什麼也不是,不具任何意義……由於不安,男孩煩躁地抓破了臉上難看的痤瘡,當他們快要走到普什泰萊克岔路口時,他再也忍不下去了,衝過去追上他們,面對面地瞪著伊利米阿什,用顫抖的嗓音衝他憤怒地吼道: 「這樣我不會跟你們去!」伊利米阿什不解地看看他: 「你說什麼?」「如果你對我有什麼看法,那就儘管明說!如果你跟我講,你不信任我,那麼我馬上會從你眼前消失!」「你這是在發什麼神經?」裴特利納衝他呵斥道。「我沒有發神經!只是請你告我,你到底還需不需要我?自打我們出發後,你連一句該死的話都沒跟我說過,總是裴特利納,裴特利納,裴特利納!既然你這麼喜歡他,那你為什麼還要叫上我?!」「別急,等一下,」伊利米阿什冷靜地叫住他,「我想,現在我明白了你的意思。好,那你記住我現在說的話,因為這些話我不會再跟你說第二遍……我之所以叫上你,是因為我們需要一個像你這樣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但條件是你能夠做到以下幾點:一,只有在我問你的時候你才講話。二,假如我派你做什麼事,你要努力把事情做好。三,改掉跟我出言不遜的毛病。至於我跟你說什麼或不說什麼,目前還是由我來決定。明白了嗎?……」「小傢伙」尷尬地垂下眼皮應道: 「是的,我只是……」「沒有什麼‘我只是’!你要表現得像一個男人……另外,不管怎麼說……我瞭解你的能力,我的孩子,我相信你能夠經受住考驗……好了,咱們走吧,出發!」裴特利納友好地拍了一下「小傢伙」的肩膀,然後將他的手留在了男孩的肩膀上,開始把他朝自己身邊摟。「你知道嗎,你這個小屁孩兒,當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只要看到附近有成年人在場,我連個屁都不敢放。我沉默得就像一座墳墓!因為那時候沒有孩子敢頂嘴!可不像今天!我真不明白你們……」他突然停頓了片刻,吃驚地問,「這是什麼?」「你指什麼?」 「你聽……這個噪聲……」「我什麼也沒有聽到。」「小傢伙」不解地說。「怎麼,你現在也沒有聽到嗎?!」他們屏住呼吸仔細傾聽,伊利米阿什站在他們前面不遠的地方一動不動地仔細觀察。他們站在普什泰萊克岔路口,靜靜地望著淅淅瀝瀝的雨點,到處都不見一個人影,只有一隻烏鴉在遠處盤旋。裴特利納似乎覺得,聲音是從他的頭頂上傳過來的,他朝城市的方向指了指。「是汽車嗎?」「我不知道。」伊利米阿什不安地回答。隆隆的聲響既沒有增強,也沒有減弱。「說不定是一架飛機……」「男孩」不太肯定地說。「不,不太可能……」伊利米阿什說,「不管怎麼樣……我們必須抄近路。我們走普什泰萊克這條路去到溫克海姆莊園,從那裡再沿著老路繼續往前走。這樣我們可以節省四五個小時……」「你知道那條路有多泥濘嗎?!」裴特利納表示反對。「我知道。但我不喜歡聽這樣的聲音。我們最好還是走那條路。那裡我們肯定不會遇到任何人。」「你指什麼人?」「我怎麼知道?咱們走吧!」他們拐下礫石公路,朝著普什泰萊克方向走去。裴特利納驚惶不安地轉動腦袋,緊張地眺望四周無垠的風景,但是他什麼也看不見。現在他可以發誓,噪聲是從高處的什麼地方傳來的。「但是,這不是飛機……更像是,像是教堂的管風琴……啊,這個世界瘋了!」他停了下來,彎下腰,用一隻手撐著地,幾乎將一側的耳朵貼到泥地上。「不。我敢肯定,不是管風琴。如果是,那我確實要發瘋了。」低沉的嗡鳴並沒有停止。既沒有朝這邊靠近,也沒有向遠處飄遠。無論他怎樣努力地在記憶中搜尋,都無濟於事,他找不出任何的隆隆聲跟這個聲音相似。既不是汽車的馬達聲,也不是飛機的螺旋槳聲,更不是遠處滾動的雷鳴……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裴特利納不安地將頭左轉右轉,在每片灌木叢裡,在每棵細瘦的枯樹裡,在路邊長了水草的窄溝裡,他到處都嗅到危險的氣息。最可怕的是,他連這一點都無法確定:這……這什麼東西……到底是從近處,還是從較遠的地方威脅著他們?他心懷疑慮地轉向「小傢伙」問: 「告訴我!你今天吃東西了嗎?是不是你的腸胃在叫?」「裴特利納,別說瘋話!」伊利米阿什緊張地扭過頭說,「快點走吧!」……就這樣他們從岔路口走出了三四百米,這時候,在令人憂慮、持續不斷的嗡鳴聲裡他們又注意到一樣新的、特別的東西。裴特利納是第一個發現的人,他嚇得大氣不敢出,只是驚愕地定在那裡,像啞巴一樣,瞪著眼睛凝視天空。在他們的右邊,在變成了沼澤、毫無生氣的大地上空十五到二十米的高處,飄擺著一塊薄軟、透明的白色面紗,它正緩慢而莊重地向下飄落。當他們愕然地看著這塊「面紗似的東西」落到地上並在剎那間消失,一時沒有醒過神兒來。「你們掐我一下!」裴特利納小聲嘟囔了一句,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小傢伙」也驚得瞠目結舌,過了一會兒,當他看到無論是伊利米阿什,還是裴特利納,全都愣在那裡說不出話,他用自信的口吻說了一句: 「怎麼了,你們沒見過霧嗎?」「你管這個叫霧?」裴特利納緊張地低聲喝道,「別說蠢話!我敢發誓,這是什麼……就像……婚紗……師父,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伊利米阿什惶惑不解地看著剛才面紗飄落的地方。「別開玩笑了。裴特利納,打起精神,你也說一句聰明話。」「你們看那邊!」這時「小傢伙」喊了起來。他指著離剛才那塊白紗不遠的地方,有另外一塊正在緩緩飄落。他們像中了魔似的盯著它落到地上——彷彿真的是一團霧——隨即消失……「走吧,師父,咱們趕緊離開這裡!」裴特利納嗓音顫抖著建議說,「照我看,說不定馬上會從天上往下掉吉卜賽孩子……」「我敢肯定,這應該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伊利米阿什用沉穩、果斷的語氣說,「只是我真想知道,這是個什麼鬼東西!……總不會是我們三個人全都發了瘋!」「要是哈里奇夫人在這兒就好了!」「小傢伙」邊說邊做了一個鬼臉,「她肯定能立刻告訴我們,這是什麼東西!」伊利米阿什突然抬起頭問: 「你說什麼?」他們全都沉默不語。「小傢伙」緊張地垂下眼皮:「我只是順嘴這麼一說……」「你知道什麼?!」裴特利納吃驚地問他。「我?」他做了一副鬼臉,「我要是知道就好了……」他們一言不發地繼續往前走,而且不僅是裴特利納,就連伊利米阿什的心裡都在嘀咕:我們是不是該立刻掉頭回去?然而他們中沒有一個人能保證,假如他們真的掉頭往回走,危險會比現在更小一些。他們加快了步伐,就連裴特利納也不再抗議,甚至,假如他能夠做出決定的話,他會立即撒腿奔跑,一直跑到城裡都不會停下。就這樣,當他們終於望到了溫克海姆莊園的建築時,伊利米阿什提議休息一下(「我的腿已經凍僵了……咱們點上篝火,吃一點東西,把衣服烤乾,然後再繼續走……」)。裴特利納絕望地大聲反對: 「不,絕對不行!你怎麼能夠想象我們可以在這裡停留?在發生了這麼多怪事之後?一分鐘都不行!」「別被嚇成這樣,」伊利米阿什安慰他,「現在的情況是,我們太累了。我們幾乎兩天兩夜沒睡覺了。我們需要休息。前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那好,但你走在前頭!」裴特利納要求說,他攢足一點勇氣,在十步之外跟著他們;他的心臟已經跳到了嗓子眼,甚至沒有心思反擊「小傢伙」的譏諷;看到伊利米阿什神色鎮定,「小傢伙」的心也放鬆了一些,並且希望能夠有一次機會充當一把「勇敢者」……裴特利納等著兩個人拐上通向莊園的小路,自己也小心翼翼、探頭探腦地迅速跟上,但是當他來到已變成廢墟了的建築物的大門口時,所有的力量都從他的肢體裡逃脫了,儘管他看到伊利米阿什他們迅速閃到一片灌木叢之後,但他絲毫沒有氣力走下小路。他可以清晰地聽到從什麼地方——從莊園裡?或從已被火燒焦並被雨澆透了的花園——傳來一陣快樂、清脆的笑聲。「我感覺,現在我真要發瘋了!」出於恐懼,他的額頭冒出了冷汗。「該死的魔鬼!該詛咒的地獄!我們這是到了什麼鬼地方?」他屏住了呼吸,肌肉緊張得馬上就要繃斷,他終於側著身子成功地鑽到灌木叢的後面。銅鈴般清脆的嘎嘎笑聲又響了起來,聽起來像是快樂、開心的一群人在這裡說笑逗鬧,似乎這一切都很自然,一群快樂的人在這樣一片荒郊野地,在風雨和寒夜中消磨時光……這銅鈴般清脆的嘎嘎笑聲……古怪得震耳……讓人脊背躥涼,不寒而慄。裴特利納朝小路那邊窺望,然後抓住一個他認為合適的時機發瘋般地狂奔,衝到伊利米阿什身邊,感覺就像在戰場上一個戰士冒著死亡的危險,迎著槍林彈雨從一條戰壕衝進另一條戰壕。「老兄……」他用顫抖的嗓音小聲說,並且躲到蹲在那裡的伊利米阿什身旁,「這是怎麼回事?!」「現在我還什麼都沒看到,」伊利米阿什低聲回答,他顯得平靜沉著,完全能夠自控,目不轉睛地盯著昔日莊園的院落,「但是馬上就可以搞清楚。」「別!」裴特利納哀求說,「還是別搞清楚為妙!」 「好像有人在玩遊戲……」「小傢伙」既興奮又急躁地說,因為他迫不及待地準備接受師父委以的重任。「在這裡?」 裴特利納尖聲反問,「在雨裡?……在這個被上帝遺忘的角落裡?……師父,我們還是離開這裡吧,現在撤退還不晚!……」「你趕緊給我閉嘴,這樣我什麼都聽不見!」「我能聽見!我能聽見!就因為這個我才說,我們……」「安靜一點!」伊利米阿什低聲呵斥。院子裡長滿了橡樹、核桃樹和黃楊,在樹木間和花圃里長滿了雜草,還是看不到任何的動靜,因此伊利米阿什決定,既然從這裡只能看到一條縫隙,那他們要悄悄、大膽地向前挪動;他抓住裴特利納胡亂揮舞的胳膊,然後拽著他慢慢靠近莊園的大門,隨後右拐,踮著腳尖悄悄走到一棵樹旁。伊利米阿什走在前面,當他快走到建築物的牆角時,從那裡朝花園的後半部窺視;他愣了片刻,然後迅速地縮回了腦袋。「怎麼樣?」裴特利納小聲問,「咱們逃吧?」「你們看到那裡有座小房子了嗎?」伊利米阿什壓低嗓音問。他朝那座與他們在一條直線上的、搖搖欲墜的建築物說: 「快跑!一個一個跑!先是我;然後是你,裴特利納;最後是你,小傢伙。聽清楚了沒有?」話音未落,他已經弓著腰開始朝那棟曾幾何時的夏宮跑去。「我不去!」裴特利納緊張地嘟囔,「這至少有二十米遠!還沒等我跑到那裡,我就會被人拿槍打成篩子!」「快點走!」「小傢伙」粗暴地推搡了他一下;裴特利納完全沒有思想準備,跌跌撞撞地剛跑出幾步就失去了平衡,一頭栽倒在泥濘中。他一躍爬起,隨後再次跌倒,他乾脆像一條蛇一樣匍匐前進,跟在同伴身後爬到夏宮門口。由於驚恐,他半天沒敢抬起頭來,用手擋遮住眼睛,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隨後,當他意識到「老天保佑」自己還活著,這才聚起一股勇氣爬起身來,透過一道縫隙朝院子裡望去。他看到的場景使他已然繃緊的神經瀕臨崩潰。「趴下!」伊利米阿什喝道,「別亂嚷嚷,你這個白痴!」伊利米阿什低聲警告:「如果我再聽到你吭一聲的話,我就立即擰斷你的脖子!」在花園的後部,在三株粗大挺拔、樹冠光禿的橡樹前有一小片空地……地上躺著一具纏裹著透明白紗的小……小軀體,估計距離他們不到三十米遠,甚至可以看見那張未被薄紗纏裹的面孔;假若他們並非認為這是不可能的,假若不是他們親手將那副小軀體放進克拉奈爾親手做的簡陋棺材裡,那麼他們肯定認為現在看到的是「小傢伙」的妹妹,蠟一樣慘白的面孔,打成卷的金髮,彷彿在寧靜地安睡……晚風不時吹拂起薄紗的末端,雨水靜悄悄地洗滌著屍體,三株老橡樹發出咯吱吱、呼啦啦搖曳的聲響,彷彿馬上就要連根拔起……在屍首的周圍不見一個人影……只有那甜美、清脆的笑聲,那活潑、頑皮的咯咯歡笑從各個角落響起,那無憂無慮純真童音的快樂音樂……「小傢伙」目光呆滯地盯著那片空地,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更使他感到恐懼,由於此時此刻——在那片空地上,在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寧靜中——他看到了自己妹妹溼漉、蜷縮、變僵硬了的屍體?還是由於她的軀體開始蠕動,站起,朝他這邊走來?他兩腿發抖,周圍一片昏暗,花園,樹木,莊園,天空,只有她的身體更加痛苦不堪、更加清晰可怖地橫陳在那一小片空地中央。在突然降臨的寂靜裡,在連雨點落地濺起水花都悄然無聲的徹底喑啞中,他們都以為自己失聰了,因為他們雖然能夠感覺到,卻什麼都聽不到,既聽不到呼嘯的林風,也聽不到此刻正柔和地吹拂他們的這股特別的微風,但是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自己聽到了什麼,似乎剛才那陣持續不斷的嗡鳴聲和清脆的笑聲被某種可怕的獰笑和低沉的呼嚕聲所替代,他看到他們好像正在向他走來,他用胳膊擋住眼睛,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你看到這個了嗎?」伊利米阿什用生硬的音調低聲耳語,並牢牢地抓住裴特利納的胳膊,他手指的膚色變得蒼白。忽然起風了,在徹底的寂靜中,那副晃白刺眼的屍體恍惚向上升起……後來,當它升到與橡樹的樹冠頂相平的高度,突然開始搖晃起來,並且抽搐著開始下降,之後重新落到那片空地的中央。看到這個場景,剛才那些不具肉身的嗓音開始憤怒地譴責,就像是一曲抱怨大合唱,不僅要承認自己的過錯,而且還要承認再次失敗。裴特利納氣喘吁吁。「你能相信這個嗎?」「我正在努力相信。」伊利米阿什面色煞白地說。「我不明白,他們已經嘗試了多久?這孩子已經死了快兩天了。」裴特利納,或許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害怕。「老兄……我能問你一件事嗎?」「嗯,你說吧。」 「你認為……?」 「我認為什麼?」「你認為……哦……地獄存在嗎?」伊利米阿什嚥了一大口吐沫說: 「誰知道呢。也許吧。」突然間,一切重又恢復了寂靜。只有嗡鳴,只有隱隱的隆隆聲增強了一些。屍體重又開始上升,在空地之上升高了兩米,開始抖動,隨後突然開始急速地向上飛去,很快消失在靜止、肅穆的濃雲之間。夜風席捲花園,橡樹瑟瑟發抖,夏宮也搖搖欲墜,清脆鏗鏘的聲響在他們的頭頂榮耀而莊嚴地奏響,之後慢慢地飄遠,寧息,只留下幾片從天而降的白色薄紗,只有莊園屋頂殘破的瓦片發出嘩啦的聲響,還有斷裂、下垂的鐵皮排水管一下下撞到牆壁上發出的可怕撞擊聲……他們長達幾分鐘地凝視著那片空地,後來什麼也沒有發生,他們也慢慢地清醒過來。「我想,結束了。」伊利米阿什說,然後打了一個響嗝兒。「我真心希望,我們能讓這個小傢伙振奮起來。」裴特利納小聲說。他倆把手插到渾身顫抖、蹲在地上的男孩的胳肢窩下,幫助他站起身來。「好了,打起精神!什麼事也沒有!」裴特利納鼓勵說,事實上他自己也站在那裡兩腿發抖。「你們別管我……」「小傢伙」悶聲喝道,「你們都給我滾!」「好了,好了!你已經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了!」「你們讓我一個人待在這兒!我哪兒也不去!」「他當然要跟我們一起來!你已經哭夠了,也喊夠了!再說,現在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小傢伙」往前挪了兩步,站到縫隙間朝那片空地張望。「去哪兒……到哪兒去了?」「蒸發了,就像霧。」裴特利納回答,他的手扶在一塊凸出來的牆磚上。「就像霧,」「小傢伙」壯起膽子重複了一遍,「這麼說,我是對的。」「當然,我必須承認,你是對的。」伊利米阿什開口說,他終於止住了打嗝。「但是……你們,什麼……你們看到了什麼?」「我只看到了霧,」裴特利納說,然後目光呆滯地盯著前方,痛苦地搖了搖頭,「到處都是霧,除了霧就是霧。」「小傢伙」不安地瞅了伊利米阿什一眼問,「但是……這是怎麼回事?」「幻覺。」伊利米阿什面色蒼白地回答說,他的嗓音也很虛弱,「小傢伙」不由自主地向他躬身。「我們都累壞了。尤其是你。所以說……看到這個並不奇怪。」「一點都不奇怪,」裴特利納插言道,「人在疲勞的狀態下,會看到各種各樣的幻象。我在前線服役的時候,每天夜裡都看到女巫騎在掃帚把上到處追我。我說的是真的。」他們沿著小路走了好一陣,然後都一聲不響地拐上通向普什泰萊克的那條路,他們繞開齊踝深的泥窪,朝著一直通向小城東南部的老路走去,裴特利納越來越為伊利米阿什的精神狀態擔心。可以感覺到,師父的神經已經緊張得眼看就要繃斷,兩腿無力,膝蓋打彎,好幾次看上去,他再邁出一步就會屈腿摔倒。他面無血色,面肌鬆弛,兩眼呆滯地盯著前方的虛無。幸運的是,「小傢伙」對此毫無察覺,原因是:一方面伊利米阿什和裴特利納的話成功地使他平靜下來(「當然!若不是幻象,那還會是什麼?我必須打起精神,否則他們會嘲笑我的!……」);另一方面,他興奮於自己所擔負的重任,裴特利納讓他走在隊伍的前頭,充當偵察兵的角色。伊利米阿什突然停了下來,裴特利納驚慌地衝到他身邊,看他是否需要幫助。但是伊利米阿什推開了同伴的胳膊,朝他轉過臉去厲聲喝道: 「你這個畜生!!!怎麼還不滾開?!我已經受夠了你!明不明白?!」裴特利納迅速垂下眼皮。伊利米阿什一把抓住他的衣領,試圖把他拎起來,但是最終沒有成功,於是猛地推了他一把。裴特利納的身體失去了平衡,在跌撞幾步之後倒在了泥裡。「老兄……」他用哀求的語調說,「你可不要丟下你的……」「怎麼?你還敢回嘴?!」伊利米阿什衝他吼道,隨後衝到裴特利納跟前,一把將他從地上揪起,用盡全力揍他的臉。之後,兩個人面面相覷地站在那兒,裴特利納失落、絕望地盯著對方;伊利米阿什猛然清醒了過來,這時候,他感到的只是極度的疲勞和某種徹底的空虛,如同一頭落入陷阱的困獸感覺到自己死到臨頭、無路可逃的巨大絕望。「師父……」裴特利納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不生氣……」伊利米阿什沮喪地垂下頭說: 「對不起,你這個白痴……」他們重新出發了,裴特利納朝著像石頭一樣僵立在那裡盯著他倆的「小傢伙」招了下手: 「走你的吧,什麼問題也沒有!」他不時地嘆氣,撓著耳朵嘟囔: 「我是一位福音傳道者……」「你的意思是說,你信福音教派,對吧?」伊利米阿什立即糾正他。「對,對,是的!我想說的就是這個……」裴特利納趕緊應道,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因為他看到自己的同伴「已經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刻」……「那你呢?」「我?我根本就沒有受過洗禮。他們肯定知道,即使給我做了洗禮,情況也不會變得更好……」 「噓!」裴特利納緊張地衝他揮揮手,並且朝頭頂上指了指: 「小點聲!」「算了吧你,你這個白痴……」伊利米阿什苦澀地說,「現在怎麼說都已經無所謂了……」「也許吧,對你來說無所謂,但是對我來說有所謂!每當我想到天上熾熱的彗星,我就連氣都不敢喘!」「一切都不會是想象的那樣,」伊利米阿什沉默了好一陣後說,「不管我們現在看到什麼都沒有用,沒有任何意義。天堂?地獄?另一個世界?都是沒用的蠢話。我敢肯定,相信這些東西只會讓我們浪費時間。不管我們的想象力怎麼不停地運轉,我們絲毫都沒有更接近真相。」裴特利納聽到這話,心裡的石頭終於落到了地上。現在他已經知道,「一切恢復正常」,他清楚自己現在應該說些什麼才能讓同伴恢復過去的自我。「至少你別這麼大聲嚷嚷!」他壓低嗓音說,「我們遇到的麻煩還不夠多嗎?」「我再怎麼嚷嚷,上帝也沒有表態,你這個白痴。事實上,他對什麼都沒有表態。他沒有現身。他根本就不存在!」「我可是個信徒!」裴特利納惱火地打斷他,「至少你應該考慮一下我的感受,你這個無神論者!」「說上帝存在就是一個謬誤。我早就明白了,在我和一隻甲殼蟲之間,在一隻甲殼蟲和一條河流之間,在一條河流和一聲從我頭頂劃過的吶喊之間,並不存在任何的差別。所有的一切都在空虛地、無意義地運轉,相互依存於一個永恆的、瘋狂震動的強制體系裡,只是我們的想象——而不是我們永遠受挫的感知——使我們不斷地接受這樣的信念,以為我們能夠通過自己的努力將自己從悲涼的洞穴中解救出來。根本沒有逃路,你這個白痴。」「你怎麼會偏偏現在說這種話?」裴特利納反駁說,「現在?我們剛親眼看到那個奇異的場景?」伊利米阿什苦澀地衝他做了個鬼臉: 「正因為看到我才說這話,我們永遠無法逃出陷阱。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最好你也不要勉強自己,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一個陷阱,裴特利納。我們總是永遠不斷地墜入其中。我們以為自己獲得瞭解放,其實我們只是擺弄了一下枷鎖。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裴特利納現在真的生氣了: 「你說的話我一句都聽不懂!你別再跟我吟詩了,這麼多廢話!你就有話直說吧!」「咱們上吊去吧,你這個白痴,」伊利米阿什憂傷地建議,「那樣至少可以早一點結束。其實不管我們以哪種方式結束都是一樣。既然如此,那咱們還是別上吊了。」「老兄,你這人真是沒救了!我們還是不談這個了吧,再談我真的就要哭了……」他們一言不發地走了一會兒,但裴特利納的心裡還是很不踏實,於是又說: 「你知道你的問題是什麼嗎,師父?因為你沒有受過洗禮。」「有這個可能。」這時候他們已經走在了那條荒蕪的老路上,「小傢伙」抱著冒險的渴望觀察著前方的地形。然而除了來往的馬車在夏季留下的深深車轍溝外,並沒有別的什麼危險窺伺他們;偶爾有一群呱呱狂叫的烏鴉從他們頭頂飛過,這時候雨絲又開始變得細密,離城越近,風也似乎颳得越發猛烈。「喏,現在呢?」裴特利納問。「你說什麼?」「我說,現在我們該怎麼辦?」「什麼我們該怎麼辦?」伊利米阿什咬牙切齒地反問,「我們的事業正處於上升期,情況只會變得越來越好。以前總是別人命令你,告訴你應該做什麼,從今以後,發號施令的將是你。而你對他們下的命令完全一樣。隻字不差。」他們點燃香菸,面色沉鬱地吐著煙霧。當他們到達城內的東南部城區時,天色漸漸地黑了下來。他們走在空寂的街巷,街邊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火,屋子裡,人們正一言不發地坐在冒著熱氣的菜盤後用晚餐。當他們走到梅閭酒館門前時,伊利米阿什停下來說: 「喏,咱們進去坐一小會兒。」他們進到烏煙瘴氣、潮熱窒悶的小酒館內,大堂里人頭攢動,客滿為患,大貨車司機、稅務局的公務員、石匠和學生們在大聲地說笑,他倆吃力地穿過相互爭吵的人群,站到排在吧檯前的隊伍的隊尾。伊利米阿什剛一跨進店門,酒保就已經認出他來,殷勤地跑到隊尾跟他打招呼: 「看啊,看啊!大家看看誰來了!歡迎光臨!您也都好吧,我們的玩笑大王!」他越過吧檯想跟伊利米阿什握手,並且小聲問他: 「先生們,想喝點什麼?」伊利米阿什根本沒有理會對方伸出的那隻手,只是冷冷地應道: 「兩杯混合酒和一小杯汽酒。」「遵命,先生們。」酒保討了個沒趣,尷尬地收回伸過去的手。「兩杯混合酒和一 小杯汽酒。馬上就來。」酒保迅速回到吧檯中央,很快倒好了酒,恭敬地將酒杯遞給他們。「喝吧,先生們,我請客。」「謝謝。」伊利米阿什說,「情況怎麼樣?威斯?」酒保用捲起的襯衫袖口擦了擦額頭的汗,眨著眼睛環視了一週,而後俯身湊近伊利米阿什的臉說: 「據說,馬群從屠宰場跑掉了……」他用興奮的語調小聲說。「馬群?」「是的,馬群。我剛剛聽說,他們一直還沒能抓回來。要知道,是一大群馬。據說,它們在城裡四下狂奔。」伊利米阿什點了點頭,然後將酒杯舉過頭頂,重又穿過擁擠的人群,吃力地回到兩個同伴跟前;裴特利納和「小傢伙」為他們在窗戶前佔了一小塊地方。「小傢伙,我給你要了一杯汽酒。」「謝謝,我看到了,你知道我要喝什麼!」「這不是什麼難猜的事情。來,為了我們的健康!」他們一飲而盡,裴特利納瞧了他倆兩眼,他們點燃了香菸。伊利米阿什感覺有一隻手搭到自己的肩頭。「晚上好!怎麼是您?!是哪位魔鬼把您帶到這兒來的?哎呀,見到您我可真高興!」一個矮個子、紅臉膛的禿頂男人站在他跟前,友好地向他伸出手來。「啊,著名的玩笑大王!您好,先生!」他說著轉向裴特利納。「最近還好吧,托特?」裴特利納問。「我還可以,也只能這樣,是吧,在這種形勢下!你們呢?說真的,我已有兩年,不!至少三年,分辨不出顏色來!是不是挺嚴重?」禿頂男人回答。裴特利納點頭表示同情: 「夠嚴重的。」「喲,對了……」禿頂男子忽然想起了什麼,不安地轉向伊利米阿什,「您聽說沒有?薩布完蛋了。」伊利米阿什「嗯」了一聲,揚起脖子喝乾了杯子裡的酒,然後問: 「情況怎麼樣,托特?」禿頂男人湊到他的耳根說: 「我分到了一套公寓。」「真的嗎,恭喜了!還有別的嗎?」「嗯,生活還在繼續,」他悶聲應道,「剛舉行完選舉。你知道,有多少人沒有去投票?嗯,可以猜出來的。每個名字都存在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額頭。「哦,太棒了,托特,」伊利米阿什疲憊地說,「我看到了,你沒有浪費時間。」「那當然,」禿頂男人攤開手說,「一個人該清楚自己的處境。我說得不對嗎?」「好啦,你快去排隊,給我們弄一點喝的來!」裴特利納說。禿頂男人殷勤地弓腰問: 「先生們想喝點什麼?我請客。」「混合酒。」「馬上,一分鐘就來。」轉眼之間,那人就擠到了吧檯前,招手將酒保叫到跟前,很快,他手裡端著兩隻倒滿酒的杯子回到了原處。「為了重逢的快樂乾杯!」「乾杯!」伊利米阿什說。「永遠快樂!」裴特利納附和。「嗨,你們講點什麼吧!那邊有什麼新聞?」托特滿心期待地問,眼珠子瞪得鼓鼓的。「你問哪邊?」裴特利納看著他問。「我只是隨口一問,無所謂哪邊。」「是吧?哦,我們剛親眼看見了復活。」裴特利納一本正經地說。禿頂男人齜著黃牙笑道: 「你可真是一點都沒變啊,裴特利納?哈哈哈!剛親眼看見了復活?這很棒!我太瞭解你了!」「你不相信這是真的?」裴特利納不無酸澀地感嘆,「你會看到的,結果會很糟。如果你感到死期將至,就用不著穿得太暖和!」托特笑得渾身發抖。「啊,好啦,先生們!」隨後他嘆了一口氣,「我去找我的同事們去。我們還會再見面嗎?」「很遺憾,托特,」裴特利納露出一個憂傷的微笑,「這無可避免。」他們從梅閭酒館出來,沿著兩側白楊樹成蔭的中央大道朝市中心走去。風吹在他們臉上,雨滴到他們眼裡,由於在酒館裡已經暖和了過來,所以走在街上瑟瑟發抖。一直走到教堂廣場,他們都沒有見到一個人影,裴 特利納不解地問: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實行宵禁了嗎?」 「不,只是因為秋天到了,」伊利米阿什傷感地解釋,「人們都縮回到家裡的壁爐旁,春天才會站起來。他們會在窗前坐好幾個小時,直到天黑。他們吃啊,喝啊,在床上緊緊地摟抱在一起,身上蓋著鴨絨被。之後他們會不時地感到,這種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於是開始毆打孩子,或者踢貓撒氣,這樣他們又可以繼續活一段時間。生活就是這樣,你這個白痴。」在中央廣場上,他們被一群人攔住。「你們看到了什麼沒有?」一位身材瘦高的男人問。「沒有,什麼都沒看見。」伊利米阿什回答。「如果你們看到了什麼,請一定告訴我們。我們就在這裡等待訊息,你們可以在這裡找到我們。」「好的。再見。」裴特利納走出幾步後問: 「也許我是一個傻瓜。但也說不定他們是呢?可這些傢伙看上去挺正常的。我們應該看到什麼?」「馬群。」伊利米阿什回答。「馬群?什麼馬群?」 「從屠宰場跑出來的。」他們沿著空無人跡的中央大街往前走,然後拐向納吉羅曼城區。走過愛明內斯庫大街和林蔭大道的交叉路口時,人們發現了它們。在街道上,在愛明內斯庫大街的中間,在一口街心的水井周圍大約有八到十匹馬正悠閒地溜達。微弱的燈光投照在它們的鬃毛上,熠熠閃亮,它們安然自得地吃著野草,並沒有注意到窺視它們的人;後來,它們警覺起來,不約而同地齊刷刷地抬起頭來,其中一匹馬發出了一聲嘶鳴,馬群轉眼之間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個盡頭。裴特利納禁不住發出一聲呼叫。「你在為誰歡呼?」「小傢伙」狡黠地問。「為我自己。」裴特利納緊張地回答。在施泰格瓦爾德開的酒館裡,根本沒有幾位客人,他們剛一推門進去,裡面的客人也很快地離開;天色已晚。施泰格瓦爾德正在一個角落裡鼓弄電視機。「操他媽的,真他媽的操蛋!」他自言自語地罵道,根本沒有發覺有客人進來。「晚上好!」伊利米阿什聲音洪亮地跟他打招呼。施泰格瓦爾德突然扭過頭來: 「上帝保佑!怎麼會是你們,出了什麼事嗎?」「沒有,什麼事也沒出。」裴特利納安慰他說。「哦,那就好,我還以為……」酒館老闆嘴裡嘟囔著,站到吧檯後面。「這該死的爛玩意,」他憤怒地指著電視機說,「我已經摺騰一個小時了,但是怎麼也不出影像。」「那麼,這種時候應該休息一會兒。來兩杯混合酒。給這位年輕人來一杯汽酒。」他們坐到一張酒桌旁,解開大衣的紐扣,重又點燃香菸。「小傢伙,」伊利米阿什吩咐,「你喝完之後,到帕耶爾那裡去一趟。你知道他住在哪裡。喏,你就告訴他,我在這裡等他呢。」「好的。」男孩應道,重新系上外套的紐扣。他從酒館老闆手中接過杯子,將杯中摻了蘇打水的葡萄酒一飲而盡,隨後一躍而起,動作敏捷地跨出了店門。「施泰格瓦爾德!」伊利米阿什叫住了酒館老闆;此刻,施泰格瓦爾德剛將斟滿酒的杯子放到他倆面前,轉身回到吧檯後。「哦,看來出了什麼麻煩事。」酒店老闆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將壯碩的身軀撂到他倆旁邊的椅子上。「放心吧,沒有任何的麻煩事,」伊利米阿什安慰他說,「只是明天需要一輛貨車。」「什麼時候送回來?」「明天晚上。今天我們就睡在這裡。」「沒問題。」施泰格瓦爾德如釋重負地點了點頭,然後吃力地站起來。「你什麼時候付錢?」「現在。」「什麼?!」「你聽錯了,」伊利米阿什糾正說,「明天。」店門被推開,「小傢伙」跑了進來。「他馬上就來。」男孩說完,坐回到剛才的那個位子。「乾得很不錯,小傢伙。你可以再要一杯汽酒。並且跟他說,請他給我們做一鍋豌豆湯。」「放肘子肉。」裴特利納咧嘴笑著補充道。幾分鐘後,一位大塊頭、啤酒肚、灰白頭髮的男人走進了酒館,手裡拿著一把雨傘,顯然他已經準備睡覺了,因為都沒有換衣裳,只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棉大衣,腳上穿著一雙人造毛的棉拖鞋。「我聽到訊息了,您又回到了我們的城市,先生,」他帶著睏意說,動作緩慢地坐到伊利米阿什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如果您想跟我促膝談心,我很樂意。」伊利米阿什正神色沉鬱地凝視著前方,帕耶爾的話突然打斷了他的思路,他怔了一下,臉上浮現出滿意的微笑: 「我向您致以深深的敬意。非常希望我沒有打擾您的好夢。」帕耶爾垂下眼皮,一本正經地說: 「您沒有打攪我的好夢,這一點可以肯定,而且,您以後也不會打攪的。」伊利米阿什臉上的微笑並沒有萎蔫。他蹺起二郎腿,將上身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團煙霧: 「讓我們言歸正傳。」「您別一張嘴就嚇唬我,」帕耶爾舉起手打斷他,動作雖然很慢,但顯得很自信,「我要喝點什麼!既然你們把我從床上揪了起來。」「您想喝什麼?」「不要問我想喝什麼。我想喝的東西這裡沒有。請給我一杯李子酒。」他閉上眼睛聽伊利米阿什說下去,看上去像是睡著了,直到酒館老闆端來一杯李子酒,他這才重新舉起手來,他動作緩慢地將酒乾掉。「等一下!咱們著什麼急?我還不認識這兩位新同事呢……」裴特利納從椅子上噌地跳起來: 「我將是裴特利納,或者……我是……這個由您來決定。」「小傢伙」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彈: 「霍爾古什。」帕耶爾睜開耷拉著的眼皮。「這是一位有教養的年輕人,」他邊說邊向伊利米阿什投去會心的一瞥,「這小子以後會有出息的。」「我很高興我的助手能夠慢慢贏得您的好感,軍火商先生。」帕耶爾將頭後仰,做出一副防衛的架勢: 「饒了我吧,可別給我戴這樣的帽子。我可不是個武器迷,我想,在這一點上您很瞭解我。我還是當我的帕耶爾吧。」「沒問題!」伊利米阿什微笑說,將香菸頭在酒桌的底面摁滅,「情況是這樣的。如果您能提供一些……原材料,我將萬分感謝。種類越多越好。」帕耶爾閉上了眼睛: 「您這只是泛泛地詢問,還是能夠給出具體的數額,好讓我較為輕鬆地承受這份羞辱?對我來說,這羞辱就是生活本身。」「當然,這還用說。」客人頗為讚許地點點頭說,「我不得不再次承認,您從頭到腳都是一位商人,貿易伙伴。很遺憾,像您這樣有教養的同行已經很難遇到了。」 「您願意和我們一起用晚餐嗎?」當施泰格瓦爾德端著豌豆湯站到酒桌旁時,伊利米阿什用始終沒有萎蔫的微笑親熱地問。「有什麼好吃的?」「什麼也沒有。」酒館老闆乾脆地回答。「您的意思是說,您端上來的東西是不能吃的?」帕耶爾用疲倦的嗓音反問,「那我就什麼都不點了,」他站起身來,稍稍弓了下腰,衝著「小傢伙」點了下頭,然後又說,「先生們,我很樂意為你們效勞。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具體的細節咱們回頭再議。」伊利米阿什也跟著站起身來,向他伸出手: 「是的。週末我會找您的。您先回去休息吧。」「朋友,我清楚地記得,我最後一次能一連睡五個半小時,那還是二十六年前的事情,從那之後,我總是半夢半醒地輾轉反側,無法睡實。但是不管怎麼說,我都要謝謝您。」他再次弓了一下腰,緩緩邁開步子,睡眼惺忪地離開了小酒館。晚飯後,施泰格瓦爾德絮絮叨叨地在一個角落給客人們鋪床,並帶著無聲的威脅朝沒有影像的電視機揮了揮拳頭,然後走了出去。「有沒有《聖經》?」裴特利納衝著他的背影說。施泰格瓦爾德放慢腳步,然後停了下來,轉身看了看裴特利納:「《聖經》?您要《聖經》做什麼?」 「我想在睡覺前讀一小段。您知道,讀完後總能使我平靜下來。」 「你說這話也不覺得臉紅!」伊利米阿什嘀咕說,「你最後一次手拿《聖經》還是在你童年的時候,而且你也只看裡面的畫……」「您別聽他瞎說!」裴特利納一臉怒氣地反駁道,「他只是嫉妒。」施泰格瓦爾德撓了撓頭皮說: 「我這裡有很棒的偵探小說。要不要我拿一本來?」「上帝啊,饒了我吧!」裴特利納當即回絕,「那不管用!」施泰格瓦爾德做出一副無奈的表情,然後消失在通向庭院的屋門後。「這個施泰格瓦爾德是一個多麼愚蠢、可憎的傢伙……」裴特利納抱怨說,「我敢發誓,即使在最可怕的噩夢中出現的飢餓狗熊也會比他友善得多。」伊利米阿什已經躺到了地鋪上,並且蓋上了毛毯。「也許吧。但是他能比我們所有人都活得更長久。」「小傢伙」關上了電燈,他們全都安靜下來。只有裴特利納繼續嘟囔了幾句,試圖記起曾幾何時他從祖母那裡聽到的祈禱詞:

我們的天父……啊,我們的天父,

他在那裡,他在天上,是的,

他在天堂裡,讓我們讚美

讚美我主耶穌基督,

不……讓他們讚美……我們讚美……

或者還是讓他們讚美你的美名,

讓一切……也就是說,

讓所有的一切都遵照你的意願

這樣最好……不僅在天上,而且

還在地上,在你的手所能觸及的

所有地方,無論是在天堂……

還是在地獄,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