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過了幾年之後,哈里奇夫人也固執地堅信,當伊利米阿什、裴特利納以及那個從那一天起最終加入到他們行列裡的「妖童」冒著淅瀝的雨水在通向城市方向的礫石公路上逐漸遠去,他們愣愣地在小酒館門口默默站了好幾分鐘,因為他們救世主的清晰背影還沒有在道路盡頭的拐彎處消失,突然間有無數色彩絢麗、來自天堂的蝴蝶在他們的頭頂上歡快地翻飛,他們清楚地聽到從高處——從哪裡,不從哪裡——傳來天使歌唱的柔美聲音。儘管可能只有她一個人抱著這樣的看法,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剛剛開始確信有什麼事情發生,直到現在,他們才終於意識到,他們並不是作為一個甜蜜、迷人但醒來的時候會很苦澀的詭秘夢境的俘虜站在這裡,而是一群激情洋溢、經過特別揀選、剛剛閱歷了經久磨難的解放之人,他們始終能夠看到伊利米阿什,始終牢記他炳炳鑿鑿的教誨,併為他那些激勵人心的話語而歡呼雀躍,他們擔心會有什麼可怕的事情在某個時刻發生,眨眼之間將他們吹彈可破的勝利捲入令人難以忍受的混亂之中,因為他們知道,只要他一離開,他們陣陣明亮的激情燼火就會熄滅;因此,在「達成協議之後」與「僅是今夜的分手」之間這段痛苦而漫長的時間裡,他們狡黠地試圖分散自己對伊利米阿什的注意力,他們時而談論天氣,時而抱怨風溼病的腿腳造成的苦痛,或者又開啟一瓶新的葡萄酒,你一言我一語地、滿懷激情地談論日常生活中的雞毛蒜皮。因此這也可以理解,只有在伊利米阿什走了之後,他們才可能自由自在地喘上一口氣,想來,伊利米阿什不僅是他們光明未來的源泉,也可能成為他們的災難;難怪只有在他走了之後,他們才敢真正地相信,從現在開始「一切都將像鐘錶一樣有規律地發生」,似乎直到現在他們才終於能夠放鬆心神,讓自己沉浸於拋開一切焦慮的快樂之中,享受突然令人暈眩的解放感,在這種解放感面前,就連「看上去無可避免的厄運也被迫退卻」。他們雲破天開的喜悅情緒逐漸升級,當他們離開酒館的時候(「活該,你這個老財迷!」克拉奈爾衝他嚷道),他們最後打量了一眼酒館老闆;酒館老闆將兩隻胳膊抱在胸前,精疲力竭地靠在門框上,用隱藏在黑眼圈內的眼睛盯著這支有說有笑的隊伍快樂地遠去,他胸中自我蠶食的怒火、殷殷燃燒的憎恨和無可奈何的諸多苦痛已經耗盡,他能夠做到的只是衝著他們的背影大喊: 「你們都去死吧!你們這些卑賤、沒用的混蛋!」他在夜裡翻過來掉過去地睡不著覺,從一個陷阱跌入另一個陷阱時,他絞盡腦汁想出一個又一個的新計劃,想要徹底地擺脫掉伊利米阿什,那傢伙搞得他躺在床上都不得安寧,因此他滿眼血絲地左思右想,扎死他,掐死他,毒死他,或者乾脆給他碎屍萬段,而「那頭骯髒的死豬」在庫房的盡頭打著香甜的呼嚕,根本就不理睬他;談話已被證明是沒用的,沒有任何用處,然而他確實盡了自己的一切努力,時而憤怒,時而威脅,時而要求,甚至央求,試圖勸說「這些愚蠢透頂的鄉巴佬」放棄那個對他們來說毫無疑問意味著災難的計劃,然而,他是對牛彈琴(「你們趕緊醒一醒吧,看在上帝的分上!難道你們沒有看到,他在牽著你們的鼻子走?!」),所以,他沒有別的辦法,剩下的只有憤恨地詛咒,咒罵整個世界,並對自己苦澀地承認,他受盡了屈辱,遭到永遠的毀滅。在這之後——「或許我就為了這群爛醉的畜生,為了這個老娼妓才留在這裡?」——他再無別的選擇,只有收拾起自己的物品,在開春之前搬到他在城裡的房子裡,然後爭取把小酒館賣掉,或許……回頭,或許那些蜘蛛也可以派上什麼用場。「比方說,我可以把它們賣給誰,」在他的腦子裡突然閃出一線希望,「用於科學實驗,誰知道呢,說不定能賣出點錢……但是,」他沉吟了片刻,「那也只是九牛一毛……事實上,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從頭開始。」他苦澀地承認;他苦澀的程度只有霍爾古什夫人的幸災樂禍能夠與之匹配,婦人在皺眉撇嘴地從頭到尾觀看完這場「簡直愚蠢至極的儀式」之後,重又回到小酒館,用嘲諷的眼神打量頹喪地蜷縮在櫃檯後的酒館老闆: 「喏,您看。您的馬也尥了蹶子。您瞅瞅您現在的樣子。」酒館老闆一動未動,儘管他真想踹她一腳。「生活就是這樣。今天爬到高處,明天跌到地上。我總是這樣講,一個人最好穩穩當當地坐著。您看,您自己的命運不也如此?您在城裡有漂亮的房子,在那裡有賢淑的妻子,有汽車,但是您還是不滿足。現在你可以後悔了!」酒館老闆衝她吼道: 「你少在這裡咯咯亂叫。你要叫就回家叫去。」霍爾古什夫人一口喝乾了杯子裡的啤酒,點燃一支香菸。「我的丈夫也曾跟您一樣。對他來說,這樣不好,那樣不行,他對什麼都不滿意。後來,他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但已經晚了。他只能爬上閣樓,帶著繩子。」酒館老闆衝她喝道: 「你給我閉嘴。別在我跟前胡說八道!你最好還是回家看好你的閨女們,不然她們也會跑掉的!」「她們?」霍爾古什夫人咧嘴笑了,「她們不會跑的。您以為我是傻瓜嗎?我把她們鎖在了家裡,直到村子裡的人全部滾蛋。為什麼不呢?您看,她們早晚都會離開我的,我會獨自過我自己的晚年。以後,她們會繼續耕田種地,反正她們也已經淫蕩夠了。不管她們喜歡不喜歡,最終總會習慣的。只有商尼這孩子,我管不了他。他願意去哪兒就去哪兒。至少可以讓我少操一點心。」「你跟凱雷凱什,你們愛幹嗎就幹嗎,」酒館老闆憤憤地說,「但是不要來煩我。那個老鼠臉的混蛋壞了我的好事。」酒館老闆知道,等到天黑,等他收拾好東西——因為現在在他的車裡,除了棺材,無論前座後座都已經放不下更多的東西——他會仔細地鎖上門窗,然後開著他那輛破舊的華沙牌轎車直奔城裡,他不會回頭瞅一眼的,他不會朝後轉身的,能開多快就開多快,擺脫那具屍首,儘快在記憶中抹掉這些灰頭土臉的房屋的影像,他希望這所有的一切終將沉陷,被大地埋葬,連野狗都不會在這裡停下來撒尿;他將頭也不回地離開這裡,毫無留戀,就跟村裡的其他人一樣,出於同樣的原因,他們也不會回頭最後再看一眼那長滿青苔的瓦片、歪斜的煙囪、鐵柵欄的窗戶,因為當他們在寫著昔日新農莊名字的木頭牌下拐彎的時候,他們將會興奮地感到: 「未來輝煌的圖景」不僅會完全取代過去,而且會將它徹底地抹掉。他們商量好在機房門口碰面,最遲兩個小時以後,因為他們想在天黑之前趕到奧爾馬西——馬約爾,話說回來,兩個小時的時間足夠他們收拾好家裡最重要的東西, 想來他們沒有必要拉著一大車破爛顛簸十到十二公里的路程,如果那樣也太蠢了,尤其是,他們知道,他們在那裡不會缺任何的東西。哈里奇夫人說得已經再明白不過:你們趕快走吧,什麼都別管,把所有東西都留在這兒,就像《聖經》裡寫的那樣,從一無所有開始,因為「主已經賜予我們最大的慈悲。我們有《聖經》」;但是其他人——特別是哈里奇——還是堅持認為,他們最好還是帶上各自最需要的個人用品。他們興奮地分手,開始熱血沸騰地收拾行李,三位婦人先是騰空了衣櫥和碗櫃,而後開始收拾儲物間;施密特、克拉奈爾和哈里奇則首先在工具箱裡挑選最不可缺的日常工具,然後用鷹一樣銳利的眼睛檢查了一遍所有的犄角旮旯,以防由於婦人們的粗心而將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最後留在了這裡」。兩個單身漢的工作最簡單,他們倆每人都將自己的全部家當裝進兩隻大皮箱裡:校長雖然收拾得很快,但是反覆思忖,一遍遍提醒自己「要儘可能地充分利用有限的 空間」;弗塔基則不然,他手忙腳亂地將衣服塞進還是他父親留給他的兩隻舊皮箱裡,閃電般地「啪嗒——啪嗒」扣上了箱鎖,彷彿要將逃出來的精靈強行收回到魔法瓶內,然後,他把箱子疊摞起來,坐在上面,用顫抖的手點燃一支菸。現在,房間裡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提示他個體的存在,現在,他坐在一個沒有了自己私人物品的地方,周圍顯得冷冰冰的,一種感覺突然襲來:彷彿,由於他把他的東西打入了行囊,一下子在這個世界裡,那些能夠證明他曾經存在過的跡象,以及與之相關的那一丁點權利也都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因此,不管展現在他眼前的是多麼充滿希望的日子、星期、季節或歲月——想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終於時來運轉,然而現在,他蜷身坐在自己的箱子頂上,坐在這個吹著過堂風、散發著黴臭味的地方(他已經不能這麼說:「喏,我住在這裡。」就像他同樣也不能回答: 「如果不在這裡,那又在哪兒?」),他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難抵禦某種突然湧起的、令人窒息的悲傷。他的病腿感覺到疼痛,於是,他艱難地從箱子頂上滑下來,小心翼翼地躺到彈簧床上,幾分鐘後墜入了夢鄉。後來,他心驚肉跳地猛然驚醒,動作笨拙地試圖從床上跳下,但那條病腿不知怎麼卡在了床沿和彈簧之間的縫隙裡,他差一點就摔到地上。他罵罵咧咧地躺了回去,將兩腿架在床背上,用猶豫的眼神在佈滿裂紋的天花板上仔仔細細地掃了一遍,然後用胳膊肘撐起上身,環視了一下空蕩的房間。這時候他的心裡已然明白,究竟是什麼一次又一次地拖住他的後腿,使他未能最終下定離開這裡的決心,要知道,現在他放棄了自己生活中唯一的安全感,一下子變得一無所有;就像他以前沒有膽量留下來一樣,現在已經沒有勇氣離開,因為現在他打好了行李,彷彿否定了自身更廣義的存在,只是將一箇舊陷阱換成了一個新陷阱。如果說在此之前,他是機房和農莊的囚徒,那麼現在他是一個被迫冒險的人;如果說在此之前,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不知道怎麼開啟房門,連窗戶都不會透進日光,那麼現在他則判決自己成為某種永恆動力的奴隸,而他卻喪失了這個動力。「再待一分鐘,我就動身。」他稍稍給了自己一點寬限,伸手摸到放在床邊的香菸盒。他苦澀地回憶起伊利米阿什站在小酒館門前說的那些話(「你們,我的朋友們,從今天開始,從現在開始,你們是自由的!」),然而現在,他在自己的身上能夠感覺到一切,唯獨感覺不到自己是自由的:時間越來越緊迫,但他怎麼都難以下動身的決心。他閉上眼睛,試圖想象自己未來的生活,試圖平息一下這種「不必要」的恐慌,但是,他並沒能使自己平靜下來,相反被一陣更強烈的緊張所捕獲,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無論他怎麼強迫自己的想象,都無濟於事,眼前一次又一次地浮現出同樣一幅景象:他看到自己走在礫石公路上,穿著襤褸的外套,扛著破爛的包袱,搖搖晃晃地在風雨中躑躅,後來他停下腳步,猶豫不決地朝回走。「站住!」他大聲喝道,「夠了,弗塔基!」他從床上爬下來,重新把襯衣的下襬塞進褲腰,套上那件破舊的外套,將兩隻皮箱的提手綁到一起。他把皮箱拎到屋外的房簷下——街上不見有任何的動靜,他動身去催促其他的人。他來到住得離他最近的克拉奈爾家門前,正要敲門,從屋裡傳出一陣咕咚咚的聲響,緊接著,彷彿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從高處掉下,砸到地上。他倒退了幾步,因為就在那個瞬間,他以為出了什麼大事。但是,當他再次想要敲門時,清楚地聽到克拉奈爾咯咯的笑聲,之後……有一個盤子……或一隻陶瓷杯摔到了石頭上。「嘿,你們到底在幹什麼?」他走到廚房的窗戶前,用手掌在眼前搭起涼棚,朝屋裡張望。就在那一刻,他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克拉奈爾正將一口十升的大鍋舉到頭頂,用力地扔向廚房門;克拉奈爾夫人正將窗簾從朝向後院的窗戶上撕下來,然後她朝喘著粗氣的克拉奈爾示意,小心!牆上的空碗櫃眼看就要掉下來,他猛地一拽,碗櫃倒在地上。碗櫃哐噹一聲摔到了廚房的地磚上,一側木板裂開,另外幾塊板子被克拉奈爾踢碎。這時候,克拉奈爾夫人爬到堆在廚房中央的垃圾頂上,猛地從天花板上拽下錫鐵皮的吊燈,像甩套麻繩似的在頭頂上揮舞,這時候弗塔基只剩下蹲下來的時間,吊燈已經朝他這邊飛來,砸碎了窗戶,在地上滾了幾米,停在一排灌木叢下。「嘿,你躲在這裡做什麼?」克拉奈爾衝他喊道,這時候他終於小心翼翼地推開了窗戶。「哎喲,天哪!」克拉奈爾夫人從她丈夫的身後發出了尖叫,臉色蒼白地盯著他,看著弗塔基罵罵咧咧地從地上爬起來,拄著柺棍,正小心地抖摟濺到身上的玻璃碴。「沒有砸著您吧?」「我是過來叫你們的,」弗塔基一臉怨氣地說,「但是我要知道你們這麼歡迎我,我還不如留在家裡。」克拉奈爾身上大汗淋漓,不管他怎麼努力,都無法掩飾剛才憤怒的破壞慾望留在臉上的痕跡。「這就是偷窺者的下場!」他一臉壞笑地對弗塔基說,「沒關係,進來吧,如果可以的話,咱們喝一杯酒握手言和!」弗塔基點了點頭,跺了跺粘在靴子上的泥巴,成功地踩著一塊被打碎了的大鏡子的玻璃碴、一個被摔癟了的煤油爐和散成木板了的大衣櫃穿過前廳,這時候克拉奈爾已經斟滿了第三杯酒。「怎麼,你有什麼感想?」克拉奈爾得意地站到他跟前,「幹得不錯,是吧?」「別砸了!」弗塔基應道,舉杯跟克拉奈爾碰了一下杯。「當然得砸,我要不砸,難道留著給哪幫吉卜賽人搬走?!那還不如現在就把一切砸個粉碎!」克拉奈爾解釋說。「哦,我懂了。」弗塔基疑惑不安地支吾道,他謝了帕林卡酒,迅速告辭離開。他抄近路從兩排房子之間穿過,但到了施密特家的房子前,吃一塹,長一智,他提高了警惕,先是小心謹慎地摸到廚房窗戶下。不過,在這裡感受不到任何風險的威脅,只看到一片廢墟,施密特和施密特夫人氣喘吁吁地坐在一個被底朝天翻扣在地上的碗櫃上。「難道所有人都瘋了嗎?這幫傢伙究竟都中了什麼邪?」他敲了敲窗玻璃,向悵然失神的施密特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趕緊行動,已經到了該動身的時候了;隨後他朝大門走去,走出幾步後停了下來,因為他意識到,因為他注意到校長躡手躡腳地一閃而過,走進克拉奈爾家的院子,透過被打碎的窗戶朝屋內偷窺——他一直以為沒有人會看到他(弗塔基的身影被施密特家的大門擋住了),然後轉身回到自己家的房子,先遲疑了片刻,而後壯起了膽子,越來越用力地捶擊大門。「真見鬼,這是怎麼了?所有人都瘋了?」弗塔基茫然不解地暗想,他從施密特家的院子走出來,悄悄朝校長家的房子走近。校長越來越狂怒地捶門,彷彿想要將自己激怒,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這樣並未達到目的,便取下門上的鉸鏈,後退了兩步,然後用盡全身的氣力朝門上撞去。然而即使這樣,門也沒有被撞破,因此他惱羞成怒地跳起來踹門,一直將門踹得只剩下最後一塊木板。若不是他出於偶然地朝後望了一眼,他都不會發現弗塔基正站在院外衝著他發笑,或許,這時候他剛好來了精神,準備衝向房間裡剩下的最後一件傢俱,但是,由於發現弗塔基站在自己身後,頓時感到格外尷尬,整理了一下灰色的粗呢子外套,惶惑不安地跟弗塔基苦笑著解釋:「哦,您知道……」但是弗塔基沉默著一聲不吭。「您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後來……」校長支支吾吾。弗塔基不以為然地聳聳肩膀: 「我只是想知道您什麼時候準備好。其他人都已經收拾完了。」校長清了清嗓子說: 「我嗎?哦,我可以說,我已經準備好了。只是我得把我的皮箱放到克拉奈爾家的小車上。」「那就好。回頭跟他們商量一下。」「我已經跟他們商量好了。只要付他們兩升帕林卡酒,可是現在,在動身之前……」「當然,這樣很值。」弗塔基安慰說,隨後與校長告別,轉身朝機房走去。然而校長,等到弗塔基剛轉過身子背向他,就透過門縫朝前廳啐了一口吐沫,隨後抄起一塊磚頭,瞄準廚房的窗戶。就在窗玻璃被砸得粉碎的那一剎那,弗塔基猛地扭過頭來,校長迅速抖了抖外套上的塵土,彷彿什麼都沒有聽到,開始在滿地的狼藉中忙這忙那。半小時過後,所有的人都在機房門口做好了出發的準備,只有施密特(他把弗塔基拽到一旁,向他解釋剛才在家裡所發生的一切:「你知道嗎,老弟,我想都沒有想過要砸東西。只是一個鐵鍋偶然從桌子上掉了下來,之後其他的一切都是自然發生的。」)漲紅的臉和得意得閃光的眼睛透露出「他的告別儀式相當成功」。在克拉奈爾夫婦的雙輪拖車上,除了校長的皮箱外,還裝下了哈里奇夫婦的一大部分行李,施密特夫婦另有一輛小車,因此,他們沒有必要擔心回頭會因為要帶的行李太多而影響行進速度。一切準備就緒,隨時可以出發,只是沒有一個人發出「出發」的指令。每個人都等著其他人開口,所以他們都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裡,他們越發惶惑地望著寂靜的農莊,因為此時此刻,在臨出發的瞬間,所有人都感覺到,「還是需要說一點什麼」,一句簡短的告別語,或一句「類似的什麼話」,他們都將希望寄託在弗塔基身上,但是,還未等弗塔基想出一句得體的、「較為鄭重的」,並對這些在他看來不可理解的破壞性行為表示沉默的講話的第一個詞,哈里奇已經感到了不耐煩,他抓住小推車的手柄,說了一聲: 「好了。」克拉奈爾從前面抓住拖車的鐵桿,就這樣引領著整個隊伍出發了。克拉奈爾夫人和哈里奇夫人在拖車的兩側扶著行李,以防哪個包或口袋由於道路的顛簸而在途中掉下來;哈里奇跟在他們的後面推著獨輪車,走在最後面的是施密特夫婦。他們拐出昔日新農莊的大門,有好長一段時間,只能聽到手推車和車軲轆的吱呀聲,只有克拉奈爾忍受不住這漫長的沉默,偶爾就堆在車上最頂端的行李狀況發表一兩句看法,其他人都無力打破寂靜,想來,他們對這種奇特的興奮,對這種混雜了激情、對眼前未知的緊張焦慮都很不適應,這隻會加重他們的擔憂,在經過了兩個不眠夜之後,他們將如何承受這漫長苦旅的艱辛呢?但這種情況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他們不管怎樣都放心了一些,綿綿細雨已經下了好幾個小時,他們用不著擔心等一會兒天氣會變得更糟,另外,他們也越來越難剋制住自己如釋重負的欣慰感和毅然決然的自豪感,沒有一個踏上冒險旅程的人能夠將肚子裡的感言憋忍太久。當他們拐上了礫石公路朝著坐落在與城市相反方向的奧爾馬西——馬約爾進發時,克拉奈爾真想興奮地尖叫,因為就在這一刻,他正式地上路,一下子結束了對他來說長達幾十年的、就在半個小時之前還在折磨他的痛苦——但他看到,他的同伴們都有點心事重重地跟著他,剋制住各自的情緒,直到他們來到了霍克梅斯山麓的莊園門口,這時候他終於再也剋制不住內心的喜悅,高興地哭喊: 「這些年的生活,真他媽的可悲!我們終於成功了!朋友們!我的小老弟們!不管怎麼樣,我們終於成功了!」他停下小車,轉向其他的人,再次拍著大腿放聲高喊: 「你們聽到沒有,我的小老弟們?苦難的生活結束了!你們能夠相信嗎?你明不明白,老婆?!」他跳到克拉奈爾夫人跟前,抓住她,像抱一個孩子似的把她舉了起來,開始和她一起旋轉,一直到他喘不上氣,這才把她放到地上,勾住她的脖子,一遍又一遍不停地說: 「我早就跟你說過,我早就跟你說過!」就在這時候,其他人的情緒也都如同「開閘的洪水」,先是哈里奇吐沫飛濺地詛天咒地,衝著村莊的方向做出一副威脅的姿態揮動拳頭,隨後弗塔基走到咧嘴微笑的施密特跟前,用一副動情的語調跟他說了一句: 「老弟……!」校長則按捺不住興奮地跟施密特夫人解釋(「您看,我跟您講過,我們永遠不能放棄希望!要抱有信心,直到最後一個機會!否則我們的命運會是另一副樣子,不是嗎?您說,會是什麼樣子?」),然而,施密特夫人實在難以忍受對方這種粗野、唐突的快樂大爆發,但她之所以並不願在臉上露出尷尬的微笑,只是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哈里奇夫人則眼望天空,用沙啞、顫抖的嗓音不斷重複以「讓你的名榮光」開始的祈禱詞,但由於淅淅瀝瀝的雨水落到臉上,她還是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來,這時候她意識到自己跟這群「不信神的烏合之眾」並沒有什麼太大區別。克拉奈爾夫人粗著嗓子說了一聲: 「朋友們,咱們為這個來喝一口!」說著從購物袋裡掏出一隻半升的酒瓶。「天哪,這真讓人難以置信!你們準備好迎接新生活了嗎?」哈里奇迅速喜笑顏開地站到克拉奈爾的身後,為了能儘快地輪到自己;然而酒瓶毫無規律可循地在大家手裡傳遞,這張嘴傳到另一張嘴,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瓶底裡就只剩下了一小口。「別這麼傷感,拉尤什!」克拉奈爾夫人低聲對他說,並且衝他眨了一下眼,「放心,會有你的。」聽了這句話,哈里奇興奮得難以自制,他推起獨輪車在路上瀟灑地狂奔起來,彷彿推的是一輛空車,直到他在距離克拉奈爾夫人有兩米遠處看到對方「現在還沒有輪到你……」的眼神,他的心才突然變涼,稍微平靜下來。大家的情緒越來越高漲,儘管總要不停地整理小車內行李頂上一個個的塑膠袋,但他們的行進速度還是相當快:他們很快離開了舊灌溉渠的小橋,遠遠可以看到高壓線的鐵架和連在它們之間如波浪起伏的弧線。這時候,弗塔基也加入了其他人東一句西一句的喋喋不休中,儘管一路上他走得最為艱難,因為他必須將行李繩扛在肩上才能吃力地拎著他的兩隻皮箱跟上同伴們的步伐——儘管克拉奈爾和施密特想了很多辦法,但還是不可能將他的箱子放到小車上,特別是,由於他的那條瘸腿,他要想不落到同伴的後面,就要使出更大的氣力。「我很好奇,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樣。」他沉思著說道。「誰?」施密特問。「我是說,凱雷凱什,比方說。」「凱雷凱什?你用不著為那傢伙操心。」克拉奈爾回頭喊了一句,「昨天晚上他回到家後倒頭便睡。如果不出意外,我估計,他會一直睡到明天早晨。他會在小酒館的門口抱怨兩句,然後搖搖晃晃地去到霍爾古什家。他們是那麼般配的一對,就像兩隻雞蛋。」「你說得沒錯!」哈里奇插話,「他們除了互相口淫,對別的什麼都不感興趣!讓他們怎麼高興就怎麼來吧!霍爾古什夫人第二天就把喪服脫掉了……」「對了,不說我都忘了,凱萊曼那傢伙後來怎麼著了?」克拉奈爾夫人插言問,「他是什麼時候消失的?我都沒有注意到。」「凱萊曼?你問我那可愛的小老弟嗎?」克拉奈爾扭頭咧嘴笑了一下,「他是昨天中午溜走的。輪到他倒霉,哈——哈——哈!先是我稍微教訓了他一下,隨後他跟伊利米阿什發生頂撞,這個白痴。可想而知,他這是純粹自找沒趣,他剛一開始吐沫飛濺地胡扯,說伊利米阿什應該這樣,應該那樣,回頭他會告訴他,在這裡應該怎麼做,才能把我們這幫人帶進圈套,他要伊利米阿什對他另眼看待,等等;伊利米阿什可不聽他廢話,當即揮揮手叫他滾蛋。他惱羞成怒,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想,最要命的是,當他掏出‘志願警察’的袖標在伊利米阿什眼前揮舞時,伊利米阿什對他說,用它擦你的屁股去吧!」「我也很煩這個蠢貨,」施密特說,「但是他的那輛馬車,現在我真想用一下。」「這我相信。可是,我們要真的把他也叫來,你有沒有想過結果會怎樣?我們能拿他怎麼辦?他會把人煩死的。」「等一下!」克拉奈爾夫人突然驚愕地剎住拖車,「天哪!我怎麼把他給忘了!」 「誰?你快說!忘了什麼了?」克拉奈爾急切地催促。「醫生。」克拉奈爾夫人說。「醫生怎麼了?」大家都安靜了下來。施密特也將小車停下。「哦,是……」婦人開始結結巴巴地說,「……是這樣……我忘了告訴他,我一個字都沒跟他說!不管怎麼講,唉!……」「沒跟他說又怎麼了,老婆?」克拉奈爾煩躁地說,「我以為出了什麼大事呢。你替醫生操個什麼心?」「如果我們告訴他,我敢肯定他還真的會來。但是他會餓死的。我太瞭解他了,我跟他認識了這麼多年,怎麼可能不瞭解!我知道他,他現在就像是一個孩子。如果我不把飯放到他眼皮底下,他就會餓著肚子坐在那兒。還有他的帕林卡酒。香菸。髒衣服。一星期,兩星期,最後他會被老鼠吃掉。」「別在這裡假充英雄!你要是真的這麼想他,那就回去找他去吧!我可不想他!一點都不想!我覺得他會非常高興,這輩子不會再看到我們……」哈里奇夫人也插言道。「說得很對!應該感謝上帝的仁慈,沒讓這個來自地獄的傢伙跟著我們來!他絕對跟撒旦是一夥兒的,這我早就知道!既然你們已經停了下來,那就……」弗塔基邊說邊點燃一支菸,環視了一圈其他人。「我還是感覺很奇怪,」他補充道,「難道他什麼都沒有察覺?」在此之前,施密特夫人始終沒太講話,現在她湊近了一些,開口說: 「這傢伙變得像是一隻鼴鼠。不,說他像鼴鼠也不準確。因為鼴鼠至少偶然還會從地底下露出頭來。但是醫生大概想把自己活埋掉。至少,我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見到他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瞎說!」克拉奈爾用欣悅的語調大聲說,「他自我感覺非常好。每天都把自己灌得爛醉,然後打著呼嚕酣睡,別無他事。我們沒必要為他感到遺憾!我身上要是能有他的母系遺傳基因就好了!另外,咱們停下來的時間已經夠久了!走吧,咱們再不走,就永遠都不可能趕到那裡了!」但弗塔基還是放不下這話題。「他整天都坐在窗戶前,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有注意到?」他一邊納悶地琢磨,一邊拄著柺棍跟在克拉奈爾夫婦身後,「他不可能沒有聽到這刺耳的嘈雜。這麼多人走來走去,小車的吱呀聲,還有大喊大叫……噢,當然啦,有這種可能,說不定當時他一直在睡覺,所以沒有聽見。另外,克拉奈爾夫人前天還跟他說過話,當時他肯定沒有問題。再說,克拉奈爾說得對,每個人操心自己的事情就足夠了。他要想讓自己死在屋裡,那就隨他去吧,更何況……我敢打賭,一兩天後,當他聽說了所發生的事後,說不定會突然開竅,收拾好東西來追我們。他已經不可能離開我們活著了。」就這樣,他們又走出五六百米,雨點變密,瓢潑落下,他們嘟囔抱怨著繼續趕路;道兩旁光禿的槐樹越來越稀疏,好像慢慢地耗盡了生命。再遠一些,在積水橫流的原野上樹就更少了:不見一棵樹,也不見一隻烏鴉。月亮已經升到了天上,蒼白的月輪透過一動不動、莊嚴肅穆的濃雲濾出一些微光。他們知道,再過一個小時,黃昏將至,隨後夜色會突然降臨。然而,他們不可能走得更快,更何況他們感到突然襲來的疲憊:當他們從錫鐵皮做的受難基督像前走過時,哈里奇夫人建議休息一會兒(並且再來一段「我們的天父」),其他人惱火地拒絕了她,似乎他們清楚地知道,現在一旦停下來,便不會再有氣力再次啟程。克拉奈爾試圖用幾個難忘的故事(「你們還記得酒館老闆的老婆用木勺子打她丈夫的腦袋嗎……」或者: 「你們還記不記得,裴特利納往那隻紅毛貓的屁股上撒鹽,真他媽的混蛋……」)激勵同伴打起精神,但是無濟於事——同伴們不僅沒有打起精神,反而奚落克拉奈爾永遠閉不上他那張臭嘴。「另外,誰說在這裡他是頭領?他憑什麼神氣活現地指揮我?回頭我會跟伊利米阿什講,讓他趕緊掰斷他的犄角,最近這段時間他也太自以為是了……」不管別人怎麼奚落自己,克拉奈爾還是不肯罷休,他又想出新的主意試圖讓大家振作(「休息一分鐘!喝一口水!每一滴水都貴如金,不是從酒館老闆那裡打來的!」),他們拔瓶塞的樣子是那樣的憤怒,好像在此之前克拉奈爾把水壺藏到了哪裡。弗塔基也忍不住抱怨說: 「看你還真挺快樂的。如果讓你也拖著一條瘸腿,拎著兩隻箱子,看你還能不能這麼快樂……」「你以為這該死的小車就那麼好拉嗎?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能不讓它在這該死的路上散架!」克拉奈爾說完這話,悶悶不樂地沉默下來,從那一刻開始,他不再跟任何人講話,兩手緊緊抓住拖車的手柄,眼睛只盯著前頭的路面。哈里奇夫人開始嘮嘮叨叨地責怪克拉奈爾夫人,因為她斷定對方在小車的另一側什麼也沒做;哈里奇一想到自己痠痛的手掌就忍不住在心裡咒罵克拉奈爾和施密特,因為「他們拉的是雙輪車,當然可以輕鬆地閒聊……」不過,在所有人眼裡都顯得很個色的是施密特夫人,即便在此之前大家並沒有注意到她的沉默,現在也越來越引人注意。自從出發以來,她就極少說話,甚至,「不,如果好好回憶一下的話,自從伊利米阿什到來後,就很少再聽到她的聲音……」這個念頭不僅在克拉奈爾的腦子裡閃過,施密特心裡也這樣想。「這個施密特夫人顯得那麼可疑,」克拉奈爾夫人也暗地裡琢磨,「有什麼事情在折磨她?是不是生病了?但願不是……哦,不會的。想來她知道怎樣照料好自己。昨天夜裡,當伊利米阿什把她叫到後面的庫房時,肯定跟她說了些什麼。但是,他想讓她做什麼呢?當然,所有人都知道,當初在他們倆之間肯定有過什麼……可那是哪輩子的事情了?已經過去多少年了?……」「看來,這個伊利米阿什徹底使她喪失了心智,」施密特不安地繼續想,「另外,當哈里奇夫人帶來這個訊息時,她瞧我的眼神就不對頭!……她的目光穿我而過,好像根本就沒有看到我!但願不是又愛上了……啊,不會的。在這樣的年紀,她已經不會再那麼瘋癲。哦,可是……萬一真是這樣該怎麼辦?她應該清楚,我會立即擰斷她的脖子!不,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別的不說,伊利米阿什現在怎麼可能偏偏為她心動?!這也太可笑了。她身上有一股豬的臭味,她從早到晚噴多少香水也沒有用!伊利米阿什不可能喜歡這樣的女人!他周圍有那麼多一個比一個好的女人,他才不缺一個像她這樣的農家蠢鵝。啊,不對……可她的眼睛為什麼會那樣炯炯發光?就像是兩隻牛眼睛?……伊利米阿什怎麼會要她呢,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喏,當然啦,她會趕著求他,纏他,無所謂是誰,喜不喜歡她,只要是一個男人就行……好吧,回頭我來收拾她!假如她至今為止得到的教訓還不夠的話,那麼沒有關係,我可以再教訓她一回!別擔心,我會叫她清醒過來的!在這該死的世界上,所有長奶頭的婊子全都欠揍!」弗塔基越來越拎不動手裡的那兩隻箱子,揹帶也已將肩膀磨出了血印,骨頭灼痛,有病的右腿又開始疼痛,他被同伴們遠遠地甩到了後面;然而,那幫人根本就沒有意識到,施密特也不管他,只會扭頭衝他嚷(「你到底怎麼了?咱們已經走得夠慢了,你怎麼還這樣磨磨蹭蹭?!」),由於他心裡還一直在生克拉奈爾的氣,因為那傢伙「在這裡假充領袖」,所以他一臉煩躁地催促施密特夫人走快點兒,跟上隊伍!要積攢起最後所有的氣力,把她的小碎步邁得再快一些。他很快趕上了克拉奈爾夫婦的雙輪車,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頭。「往前跑吧,跑你的吧!等會兒看誰能堅持到最後!」克拉奈爾自言自語地恨恨抱怨。「哎喲,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親愛的朋友……你們別跑這麼快呀!這該死的靴子都快把我的腳後跟給磨爛了,每走一步都像是上刑!」「別這麼哭哭啼啼的!」哈里奇夫人威脅他,「有什麼好抱怨的!最好你還是做給他們看看,你不僅在酒館裡是條真漢子!」聽到這話,哈里奇立即咬緊了牙關,努力跟上正在前面互相競爭的克拉奈爾和施密特,那兩個傢伙正越發吃力地緊跟彼此,時而這個超前,時而那個趕過,交替走在隊伍的前頭。這樣一來,弗塔基便更加跟不上隊伍,被落得越來越遠,當距離超過了兩百米後,他根本不想再追他們了。他想出一個又一個的辦法,試圖能拎著變得越來越重的箱子走得稍微輕鬆一點,然而,無論他怎麼調整肩上的揹帶,他的痛苦也未能減輕半分。因此,他決定不再繼續折磨自己,當他看到路邊有一棵較粗的大槐樹時,便從路上拐下,連人帶箱子地癱倒在泥地上,背靠樹幹,呼哧呼哧地大喘了足有半分鐘時間,隨後把肩膀從揹帶下抽出來,將兩條腿伸直。他把手伸進衣服兜裡,但連點菸的氣力都沒有了,突然睡著了。後來他被一泡尿憋醒,吃力地從地上爬起來,但兩條腿已經麻木了,剛一站起來就又摔倒在地,經過第二次的努力,他才成功地站在地上。「我們是一群白痴……」他大聲地抱怨,撒完尿後,他坐回到一隻皮箱上,「我們真應該聽伊利米阿什的建議!他說,我們應該等一等再搬走,可是現在,我們做了什麼?我們非要今天搬!非要今天晚上!這就是結果!我現在坐在雨地裡,累成一攤爛泥……今天還是明天動身,或者一個星期以後,究竟能有多大的區別?好像結果會截然不同似的……說不定伊利米阿什真能給我們找來一輛大卡車!但是不行,就是不行!非要立即……馬上!……尤其是那個克拉奈爾!……唉,現在說這些也沒有用……再怎麼後悔也已經晚了。我們離目的地已經不遠了。」他抽出一支香菸,深深吸入了第一口。他頓時感覺好多了,還是稍微有一點暈眩,腦袋有些鈍痛。他伸了伸僵硬的肢體,揉了揉麻木的雙腿,然後用柺棍撥弄了一下眼前的泥地。天已黃昏。道路已經看不大清楚,但是弗塔基感覺很平靜:方向肯定不會迷失,因為公路的終點就是奧爾馬西——馬約爾,再說,就在幾年之前他還經常去那裡,因為想當初,那裡的建築曾被作為「機器墓地」使用,他擔負的任務之一就是將報廢、沒用了的犁地機、耙地機和諸如此類的破爛機器運到那座當時就已經搖搖欲墜了的建築裡。「不過,如果仔細地想想,在整個這件事情裡,還是有什麼讓人感到蹊蹺……」他突然想起了什麼,「首先是,這個……馬約爾莊園。毫無疑問,在伯爵的時代,它看上去肯定富麗堂皇。可是現在?我最後一次看到它時,殿堂裡已經長滿了蒿草,塔頂上的瓦片也被風捲走,不僅門和窗戶都不見了,就連地板也徹底地坍塌,可以一眼看到地窖裡……當然,這事我最好不要干預……伊利米阿什是老闆,他知道應該怎麼辦,想來是他選定了馬約爾莊園!或許……它好就好在位置偏僻,離所有的地方都這麼遙遠……因為這地方沒有農舍,什麼都沒有……誰知道呢,也許就因為這一點。」在這樣潮溼的天氣裡,他不想再費力地試著劃火柴,而是用前一支菸的燼火又點燃了一支,但他並沒有將菸蒂立即扔掉,而是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因為現在即使那點微弱的餘熱也讓人感到舒適。「另外……整個這件事,昨天……儘管我努力想把它弄明白,但最終還是不明白。想來他心裡很清楚,我們非常瞭解他。那麼既然這樣,他有什麼必要耍那番小丑?講話就像一位傳教士……看得出來,他也很痛苦,不僅是我們……我搞不明白,想來他應該清楚地知道,我們到底想要什麼!而且他還應該知道,我們到底為什麼跟這個蠢小子一起捲入到這場荒唐事裡,就因為最終我們想從他嘴裡聽到這話:‘好吧,夠了……這一切都到此為止。朋友們,我在這裡,我已經來了。你們為什麼還要這樣唉聲嘆氣?讓我們振作起來,開始做些聰明的事。我們洗耳恭聽,誰有什麼好的設想……’但是他並沒有這麼講,而是來了一大通‘女士們,先生們’,並且指責‘女士們,先生們’,說‘你們犯下了多麼大的罪孽’……這簡直讓人感到不可思議!鬼知道他是在跟我們開玩笑,還是存心這樣做。而且沒有辦法讓他閉嘴……還有那些胡說八道……說她吃了好多的老鼠藥,吃了那又怎麼樣?!對可憐的女孩來講,或許這樣更好,至少不用再繼續忍受痛苦。但是這一切跟我有什麼關係?!女孩的母親幹什麼去了?本來就應該她來照看女兒,想來那是她的責任!後來呢……卻讓我們在附近找了整整一天,在泥溝裡,在灌木叢中,在那麼惡劣的天氣裡,找遍了犄角旮旯所有的地方,終於找到了這可憐的小傢伙!……本來應該讓那個老巫婆母親自己去找!是啊,當然啦。有誰能夠理解伊利米阿什?沒人能理解……只是,有一點可以肯定……要在以前,他不可能會這樣做……讓人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就像嗓子眼裡紮了根魚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顯然,這個人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是啊,有誰能知道他在過去這些年裡都經歷過些什麼?但是他的鷹鉤鼻子,他的格子外套,還有他那條紅領帶,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一切正常,沒任何問題!」他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調整了一下背在肩上的揹帶,然後拄著柺棍走上了礫石公路。為了能讓時間過得更快一些,為了將注意力從陷到肉裡的揹帶上轉移開,另外,還因為他這樣孤單地置身於世界的盡頭,形影相弔地走在荒蕪的路上,心裡感到有一點恐懼,他開始哼唱「你是多麼美麗啊,親愛的匈牙利」,但是剛唱到第二句就忘了接下來的歌詞,因為他突然想起了別的事情,他開始唱國歌。但是,歌聲使他感到更加的孤寂,所以很快停了下來,屏住了呼吸。他似乎聽到有什麼噪聲從右側傳來……在右側病腿允許的情況下,他加快了步伐。現在,從他的另外一側也有什麼東西發出震顫的聲響……「真見鬼,這會是什麼?」他覺得自己最好還是繼續哼唱。現在剩下的路已經不多了。但在到達之前,還是得想辦法打發掉時間……
上帝啊,求你保佑匈牙利,
賜予他快樂,賜予他富足,
向他伸出庇護的手臂,
幫他與敵人進行抗爭……
現在他好像……聽到了什麼叫喊……或者,並不是叫喊……更像是哭泣。「不。這是某種動物在……呻吟,或痛苦地哀叫。肯定是斷了一條腿。」但是不管他怎麼轉動腦袋四下張望,道路兩旁漆黑一片,什麼都沒看見。
如果有誰遭遇到坎坷,
這一年將會讓他快樂……
「我們還以為你改變了主意!」當他們意識到弗塔基趕了上來,克拉奈爾故意逗他說。「我從他的腳步聲就聽了出來,」克拉奈爾夫人附和道,「因為這是不可能聽錯的。他走路的聲音就像一隻瘸腿貓。」弗塔基將兩隻皮箱放到地上,摘下肩上的揹帶,如釋重負地喘了一口氣。「你們在路上什麼都沒聽見嗎?」弗塔基問。「沒有啊,我們應該聽見什麼?」施密特不解地問。「哦,我只是問問。」哈里奇夫人也坐到一塊石頭上,揉著雙腿。「我們聽到的只是你從後面跟上來的奇怪噪聲。我們並不知道會是誰。」「為什麼這麼說?這話什麼意思?除了我們之外,還會有誰往這邊走?小偷嗎?……這裡連只鳥都看不到,更不要說大活人了。」他們所站的那條甬道一直通向莊園的主體建築;甬道兩邊是瘋長了幾十年的黃楊,山毛櫸或冷杉則在黃楊的包繞下東一株西一棵地拔地高聳,在那些樹上和建築物的牆壁上爬滿了野生的常春藤,因此整座「莊園」(朝這個方向遠望)瀰漫著某種喑啞的絕望,因為現在只有正面牆壁最高的部分還是自由的,毫無疑問,再過幾年,整座建築將被貪婪的植物無情地吞噬。在通向高大的昔日莊園大門的寬闊臺階兩側,曾經左右各有一尊「裸女雕塑」,儘管已過了許多年,弗塔基對此仍印象很深,他放下箱子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附近尋找女神,但是無論他怎麼找都是徒勞的,她們似乎被大地吞噬了。他失落地睜大眼睛,一聲不響地拾級而上,因為這座巍然聳立在黑暗之中的喑啞莊園——儘管正面的牆皮已經全部剝脫,高高的尖頂搖搖欲墜,看上去已經再經不起一場暴風雨,更不要說一扇扇窗戶都變成了空洞——始終還保持著一些往日輝煌的痕跡和不會隨時間消逝的高貴威嚴,想來它是出於防禦的目的而修築的。他們登上最高一層臺階,施密特夫人毫不猶豫地一步跨進大門殘破的拱券,雖然帶有敬畏,但一點都不害怕地走進空蕩回聲的建築物內。弗塔基的眼睛很快適應了內部的黑暗,因此,當他來到左側一間稍小一些的大廳時,已經可以敏捷地繞開那些胡亂堆放在破碎了的陶瓷地磚和徹底腐爛了的地板上的生鏽機器和零件,弗塔基時不時地在橫在腳下的廢鋼鏽鐵前佇立片刻,他對這一切記得還是那樣清楚。其他人都跟著他,與他保持八到十步的距離,就這樣,他們在這座早已廢棄了的死亡「莊園」內穿堂風陣陣、陰冷潮溼的房間裡巡視了一圈,時而在一個個窗洞前停下,向下俯瞰陰森可怖的荒蕪花園,然後忘記了疲勞,就著火柴的光亮凝視那些儘管木料腐朽但仍圖案完整的門窗雕花,以及頭頂上僵硬、呆板、偶能辨識的浮雕人物。最後,弗塔基帶著清晰的記憶將目光落到一個歪倒在地、精心打鑄的銅爐上,哈里奇夫人興奮異常地精確數出十三隻龍頭。經過一陣不同尋常的沉默之後,克拉奈爾夫人洪亮的嗓音嚇了大家一跳。婦人叉開兩條粗腿站在大廳的正中央,高高地舉起兩條胳膊,莫名其妙地大聲喊道: 「這些人是怎麼給這麼大房子供暖的呢?!」由於在這個提問裡已經隱含著答案,所以其他人只用表示贊同的輕聲附和對克拉奈爾夫人做出回應,嘈雜的聲音在一進正門的大廳裡迴響,經過一番爭論之後(特別是施密特,他堅決反對克拉奈爾的建議,他說: 「為什麼在這兒?偏偏要在穿堂風最大的地方?我想說的是,老闆,您的主意真是太絕了……」),大家接受了克拉奈爾的建議,他認為「今天夜裡我們最好就睡在這裡。是的,這裡穿堂風確實很大,但是,萬一伊利米阿什在天亮之前到達這裡,那該怎麼辦?他怎麼能在這麼大的迷宮裡找到我們呢?」他們去到外面,將小車上的防雨布繃緊了一些,以防夜裡的風雨會越來越大,他們拿著各自的東西(睡袋、毛毯、羽絨被)回來,鋪好自己的臨時床鋪。然而,等到他們每個人都在各自的小窩裡躺好後,毛毯下進行的呼吸使他們感到稍許的暖和,他們又因疲勞過度而毫無睏意。「不管怎麼樣,我還是不太明白伊利米阿什,」克拉奈爾在黑暗中開口說,「你們誰能跟我解釋一下……他在心裡和嘴上都是跟我們一樣簡單的人,只是他的大腦更加好使。現在呢?他簡直就像個大老爺,像是一個大人物!……不是嗎?」一陣長長的沉默,之後施密特補充說: 「對,你說得很對,確實真的很奇怪。我們為什麼要攪進這攤狗屎裡?看得出來,他非常想要做什麼,但是我怎麼知道結果會怎樣?……假如一開始我就意識到他想要做的事情跟我們所想的沒什麼兩樣,那麼當時我就會跟他講,滾你的蛋吧!……」校長在他躺的地鋪上翻了個身,不安地將目光投入黑暗。「不管怎麼樣,對我來說,他這麼講話還是太過分了,左一句‘罪惡’,右一句‘罪惡’,‘小艾什蒂’這個,‘小艾什蒂’那個!這個蠢丫頭跟我又有什麼關係?!現在我一聽這個名字就覺得熱血衝頭!為什麼叫她‘小艾什蒂’?這是一個什麼鬼名字?怎麼可以這樣叫一個孩子,‘嘿,小艾什蒂’?天哪,簡直太可笑了。小姑娘有一個正經的名字,伊麗莎白,這他媽的還用說嘛,誰都知道。這孩子是他媽的被她父親毀掉的!怎麼會是我呢?怎麼會是我們呢?!更何況我已經盡了我的一切努力,試圖幫這個小丫頭學會獨立地生活!……我曾經跟那個巫婆講,如果需要我幫助的話,可以每天早上都送到我這裡。但是她沒有,她從來沒把她送過來過。即使幾個福林,她也捨不得花到這個可憐的女孩身上!現在居然說我是罪人!太可笑了,真是可笑之極。」「安靜一下!」哈里奇夫人衝著他們嘶嘶了兩聲,叫他們安靜,她說: 「我丈夫已經睡著了!他習慣安靜!」但是弗塔基沒有搭理她,自顧自地說: 「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吧!咱們走著瞧,看看伊利米阿什到底想幹什麼。再說,就在今天夜裡,你們能夠想象嗎?」「我可以,」校長回答,「你們看到旁邊的幾座附屬建築了吧?大概有五座,我敢打賭,它們會變成各種車間。」「車間?……什麼車間?」克拉奈爾問。「我怎麼會知道……我只是猜……也許會這樣,也許不會。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哈里奇夫人重又抬起頭來: 「你們怎麼還不閉嘴?這樣怎麼可以睡得著覺?」「好了,你也不要嚷,」施密特也抬高了嗓音,「你丈夫再怎麼睡覺,別人也可以說話啊。」「我認為,」弗塔基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正好相反,附屬建築將是我們的公寓,這個地方將變成車間。」「你們怎麼一說就是車間,」克拉奈爾反駁道,「你們都中了什麼邪?難道都想當機械工嗎?弗塔基說這個,我還可以理解,你怎麼也這樣說?你自己想做什麼呢?是不是想當車間主任?」「你用不著這樣挖苦人!」校長冷冷地說,「我不覺得此刻適合開這類愚蠢的玩笑!另外,我想問你,你有什麼權力這樣出口傷人?!」「你們趕緊睡覺吧,看在上帝的分上……這樣真的沒辦法睡覺!……」哈里奇哼哼唧唧地抱怨說。幾分鐘的安靜,但是並沒能持續太久,因為他們中突然有誰放了一個屁。「誰放的?」克拉奈爾笑著問,用胳膊肘捅了捅躺在他旁邊的施密特。「你別煩我!不是我!」
施密特惱火地辯解,並將身子翻向另一側。但是克拉奈爾並不就此罷休,繼續追問: 「怎麼了,誰都不願意承認嗎?」哈里奇煩躁地喘著粗氣坐了起來,用央求的語調說: 「好了,是我,我什麼都承認……只是求你趕快閉嘴……」聽了這話,克拉奈爾終於安靜了下來,幾分鐘後所有人都墜入了夢鄉。一個目光呆滯的駝背男人在夢裡追趕哈里奇,在驚恐、漫長的奔逃後他縱身跳入河中,然而情況變得越來越絕望,因為只要他將頭露出水面試圖換氣,那個小個子男人就會用一根長得可怕的木棍打他的腦袋,而且每次都用沙啞的嗓音衝他喊道: 「現在是你還債的時候了!」克拉奈爾夫人聽到從窗外傳進某種噪聲,但是她不能斷定那是什麼聲音。她披上一件外套,小心翼翼地朝機房走去。她眼看就要走上礫石公路了,這時候她突然產生了一個不祥的預感。她猛地轉身,火焰已經吞噬了屋頂。「柴火!我把柴火忘在了外面!仁慈的上帝啊!」她絕望地呼救。她轉身向回奔跑,因為她再怎麼呼救都是徒勞,其他人彷彿都被大地吞噬了,她恐懼得渾身哆嗦,衝進房子,試圖救火,救能救的東西。她先是衝進屋內,迅速拿走藏在被子下的鈔票,然後縱身躍過火苗亂竄的門檻,衝進廚房,看到克拉奈爾坐在餐桌旁,正從從容容地吃東西,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尤什卡,你瘋了嗎?房子著火了!」但是克拉奈爾仍一動不動……克拉奈爾夫人看到,火焰已經燒著了窗簾。「快點逃,你這個傻瓜!難道你沒看到整棟房子眼看就要坍塌?!」她從房子裡衝出來,一屁股坐到屋外的地上,突然之間,恐懼和顫抖一下子消失了,甚至,她看著眼前的一切化為灰燼,心裡感到莫名的享受。她指著大火跟站到她身邊的哈里奇夫人說: 「你看,燒得多美啊!我這輩子也沒有見過這麼美的紅色!」施密特腳下的地面開始移動,彷彿他坐在沼澤地上。他走到一根木頭跟前,爬了上去,但感到木頭開始下沉……他躺在床上,試圖將睡衣從妻子身上扯掉,但是女人開始高聲尖叫,他用力一拽,把睡衣撕破了,施密特夫人轉過身來面衝著他,突然嘎嘎大笑,她碩大乳房上的奶頭看上去就像兩朵美麗的玫瑰花。房間裡十分悶熱,他們大汗淋漓。透過窗戶朝外眺望:外面暴雨傾盆,克拉奈爾抱著一隻紙箱子朝家裡跑去,後來,箱子底突然散開,裡面裝的東西撒落一地,克拉奈爾夫人高聲叫喊著催促他「快點兒」,因此,掉到地上的東西他連一半都沒能撿起來,他決定明天再回來撿剩下的東西。突然有一條狗衝他撲了過來,他大驚失色地踢它的臉,那條狗呻吟著倒在地上再不能爬起他無法停止踢那條狗狗的肚子非常柔軟校長痛苦而羞澀地說服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跟他一起去到一個荒無人跡的地方那個男人似乎不能說不校長則興奮得難以自制當他們走進一片荒蕪淒涼的園林裡他一把將對方推倒在一條被濃密灌木叢包繞的石凳上小個子男人仰面躺倒校長撲到對方身上吻他的脖頸但是就在這一刻有幾個身穿白大褂的醫生沿著鋪了一層白色礫石的林蔭道朝石凳這邊走來他羞慚地朝他們招了招手醫生們從他們的身邊走過去這時候他向一位醫生解釋並請他們理解他們倆確實沒有地方可去他們應該能夠理解隨後他開始對小個子男人動手動腳因為現在他對他已經失去了耐心但是無論他怎樣調轉視線都無濟於事無法擺脫醫生投向他的輕蔑眼神後來他疲憊不堪無可奈何地揮了下手哈里奇夫人為施密特夫人搓洗後背掛在浴缸邊的念珠像一條蛇似的緩慢滑入水中一個小夥子壞笑的臉出現在窗戶上施密特夫人對哈里奇夫人說行了她的背已經被搓得火燒火燎般的疼但是哈里奇夫人把她按回到浴缸裡繼續給她搓背因為她越來越擔心施密特夫人對她感到不滿意施密特夫人惱火地衝她咆哮說夠了叫她趕緊住手哈里奇夫人坐到浴缸沿上哭了起來在窗戶上始終能看到年輕人那張壞笑的臉施密特夫人是一隻小鳥她高興地飛到雲層之上看到下面有人在朝她招手她開始下降這時候她聽到施密特衝她呵斥快點下來你這個婊子為什麼還不做飯但是她從他的頭頂上飛過並且嘰喳地叫道等到明天吧但願你不會餓死她感覺到太陽火辣辣地烤著她的後背施密特突然出現在她的身旁說別往下飛了但是她不理睬繼續下降她想要捉住一隻昆蟲他們用一根鐵棍打弗塔基的肩膀他動彈不得被人用繩子綁在一棵樹上他十分緊張並且感覺到他看到自己被繩子捆綁得皮開肉綻的肩膀他扭過頭去不忍再看他坐在一輛巨大的正在挖一個大坑的掘土機上一個人走過來並且催他快點兒不管你怎麼央求也沒有更多的汽油了但是不管他怎麼努力往深處挖土坑都會不斷地坍塌並被泥土填滿他一次又一次地努力但無濟於事這時候他坐在機房的窗戶上哭泣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知道現在是晨光破曉還是暮色降臨一切都無終無止沒完沒了他坐在那裡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外面沒有發生任何改變既不是早上也不是晚上只是繼續不停地晨光破曉或暮色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