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伊利米阿什如是說
朋友們!我承認,我陷入了一個艱難的境地。假若我沒有看錯的話,大家誰都不願錯過在這裡舉行的這次決定性的集會……我相信,在我到來之前,在我們昨天商定好這個講演的時間之前,你們中的許多人都希望我能就這場用正常性的思維不可能理解的悲劇做出一點解釋……但是女士們,先生們,我能跟你們說些什麼呢?除了這個,我還能說什麼呢……我感到震驚,我想說的是,我感到絕望……我跟你們實話實說,我也是心亂如麻,沒有頭緒,所以請你們原諒,我一下子找不到適當的詞語……我本來是想說什麼的,但是出於震驚,我的喉嚨彷彿被人掐住了,所以請大家不要奇怪,在這個令我們所有人深受折磨的清晨,我也感到痛苦無奈,因為我不得不承認,我感到無能為力,即便在昨天晚上,當我們毛骨悚然地圍站在那副終於找到了的、已經縮成一團的女孩僵硬的屍體邊時,我向大家建議,我們最好睡一會兒覺,最好今天早上在這裡重聚,開一個會商量一下,或許今天我們能夠更冷靜一些地面對所發生的這些事,因為……可是,我也陷入了混亂之中,今天早晨,我內心的惶惑無措只是有增無減……但是……我知道……我自己必須振作起來,但是我相信你們能夠理解,此時此刻,我能說的只是,我很想分擔,真心實意地分擔……這位不幸母親的悲痛,一位母親永遠不可能平復、永遠撕心裂肺的哀傷……因為我相信,用不著我再講一遍,這種悲哀……我的朋友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慰藉這一巨大的悲哀,我們一夜之間突然喪失了心裡最愛的親人……我相信在我們前來開會的人當中,不可能有誰會在這一點上跟我持有異議……這個悲劇讓我們每個人的心靈都感到沉重和壓抑,因為我們清楚地知道,夜裡發生的這件事情,我們所有人全都負有責任。在這種情況下,最艱難的事情就是,我們必須緊咬牙關,噙滿淚水,喉嚨苦澀哽咽著讓自己渡過這一難關……現在我要提請大家特別注意!因為,在官方部門派人來之前,在警察前來調查之前,我們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作為目擊者和責任者仔細回顧一下所發生的一切,分析一下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了這令人震驚的不幸事件,一個無辜孩子的可怕毀滅……我們必須做好充分的準備,因為市調查委員會首先會將這場災難歸咎於我們……
是的,朋友們,他們會追究我們的責任!請大家不要為此感到意外!因為……假如我們對自己是誠實的,那麼就應該捫心自問,假如我們能夠再多一點遠見,多一點細心,我們本可以避免這一場悲劇,不是嗎?……讓我們想一想看,這個羸弱無助的小生命,現在我們毫無疑問可以將她視為上帝的棄兒、迷途的羔羊、國道上的流浪者,等等,等等;朋友們,我們把她比喻作什麼都不過分……她在大雨中淋了整整一夜,頂著寒風,成為各種危險的獵物……由於我們的冷漠,由於我們缺少對人的關愛和體貼,她像一隻喪家犬,在這裡,在我們周圍,在我們中間流浪——也許,她曾透過這扇窗戶看到了我們,女士們,先生們,而我們正在醉醺醺地跳舞;我不能否認,還有一種可能,她或許躲在一棵樹後或一個草垛後看到了我們,而我們正冒著大雨搖搖晃晃地沿著礫石公路去向我們的目的地,朝著奧爾馬西——馬約爾——總之,她就在我們的眼皮底下走來走去,然而沒有一個人,你們聽清楚沒有?沒有一個人向她伸出援助之手;我敢肯定,她在瀕死的時刻肯定曾向我們中的某個人呼救過,但她的嗓音被夜風吹走,被你們的喧鬧聲掩蓋,女士們,先生們!是啊,這可怕的結局,竟是出於怎樣的偶然!你們自己問一問自己,這是多麼冷漠無情的宿命啊?……你們不要誤解我的意思,我並沒有指控在座的某一個人……我沒有指控孩子的母親,或許她永遠不會再有一個寧靜的夜晚,因為她永遠不能夠原諒自己,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天……她現在意識到這一切,但已經太晚了。我也沒有指控受難者可憐的哥哥——而是,我指控你們,我的朋友們——這個充滿希望的少年,最後一次看到妹妹是在離這裡兩百米的地方,離這裡,離你們正坐著的地方還不到兩百米,女士們,先生們!大家誰都沒有想到正有一場悲劇在等著我們,最終,你們醉醺醺地墜入了昏沉沉的夢鄉……總之,我並沒有指控某一個人,但是……我還是要向你們問一個問題:是不是我們所有人都難逃罪責?假如我們不再尋找廉價的藉口,而是坦白地承認我們有罪,那樣是不是更有道德?因為——在這個問題上哈里奇夫人的看法非常正確——我們不可以假裝無辜,只為了能讓我們自己的良心獲得一絲安寧而自欺欺人地認為所發生的一切都純粹出於偶然,我們對此無能為力……這個,很快就能得到證明,事實根本就不是這樣!讓我們將這個好似一團亂麻的可怕事件仔細地拆開,理清頭緒,列出問題……讓我們逐一地分析一下,其實主要的問題……女士們,先生們!最主要的問題是,昨天早晨在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因為……昨天晚上我也想了整整一夜,一遍遍地梳理細節,直到發現令人震驚的真相!……你們不要以為問題只是我們不知道悲劇是如何發生的,事實上,我們連到底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我們掌握的資訊和供述是那樣的自相矛盾,以至於讓人沒有可以推理的立足點,無法在可疑的謎團中看清真相……我們知道的僅僅是:這個孩子死了。但是我們必須承認,就真相而言,這點資訊實在少得可憐!正因如此,我後來暗自思忖,假若酒館老闆先生能夠無私地將他後面庫房內的床鋪借我用一下的話,也許這是唯一能夠一步步接近真相的方法,直到現在我都這樣認為,這將是唯一正確的方法……我們必須將所有看似無足輕重的細節蒐集到一起,假如你們想起了什麼看似毫不重要的東西,請你們毫不猶豫地告訴我……你們再仔細想一想,昨天有什麼忘了告訴我……因為只有這樣,我們才有希望找到問題的答案,同時也能幫助我們在困難的時刻,在即將面對的質詢中進行自我保護……我們要好好地利用擺在我們面前的緊迫時間,想來我們只能相信我們自己,因為別人不可能替我們弄清在夜裡或清晨發生的悲劇……
伊利米阿什字字千鈞的話語使酒館內的氣氛變得嚴肅而沉鬱,像是瘋狂的鐘聲不斷敲響,這鐘聲並不能引導他們找到兇象的源頭,只是越來越令他們驚恐萬狀。人們的臉上帶著昨夜的噩夢和夢醒前充滿不祥預感的窒息狀面容,他們無聲地、焦慮地、同時充滿欣狂地將伊利米阿什團團圍住,彷彿他們此刻剛從夢中甦醒,衣服皺皺巴巴,頭髮蓬散凌亂,臉上還印著枕頭的壓痕,大家木然地等著聽他的解釋,因為在他們睡覺的時候,他們周圍的世界已經地覆天翻……所有的一切都變得一塌糊塗。伊利米阿什蹺著二郎腿坐在他們中間,神氣十足地仰身坐靠在椅子上,他儘量避免直視那些充滿血絲、掛著眼袋的眼睛。他有著一副鼻樑高聳、中部曾經骨折過的老鷹鼻,線條剛毅、剛刮過鬍鬚的下巴在所有人的頭上高高翹起,長過脖頸的頭髮向兩側捲起;當他提到一個個較為重要的詞句或想法時,眉心連到了一起的凌亂粗眉時不時地向上挑起,他指揮著人們焦慮的視線,使它們集中到他伸出的食指上。
但是,在我們走上一條危險的道路之前,我必須告訴你們一件事。你們,我的朋友們,當我們昨天凌晨到達這裡時,問題多得像冰雹一樣砸到我們頭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解釋或詢問,闡明立場或收回看法,提出要求或發表建議,有的慷慨激昂,有的嘮叨抱怨,我對你們七嘴八舌、混亂無緒的話語進行了梳理,現在我想回答兩個問題,儘管我跟你們中的個別人已經就此進行過單獨討論……其中一個問題是,有人要我「吐露」這個「秘密」……我們為什麼——用你們有些人的話說——「失蹤」了大約有一年半?……好吧,女士們,先生們!這我可以告訴你們,其實沒有任何的「秘密」,也沒有必要「遮掩」,讓我再清清楚楚地說最後一遍,這沒有任何的隱秘可言……在過去那段時間裡,我們要執行一項特殊的任務,我也可以這麼講,履行使命……關於這個使命,現在我只需向你們透露一點,它跟我們此行的目的有緊密的聯絡……接下來,當然我也要勾起你們的幻想……我在套用你們的話……我們突如其來的意外重逢確實純粹出於偶然。我和我的朋友——他也是我最得力的助手——此行是去奧爾馬西——馬約爾,出於某種……原因……我們必須儘快趕到那裡,我可以透露給你們,我們要在那裡做實地考察……我們並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們,我的朋友們,我還以為見不到你們呢,甚至我們都沒有想到這家酒館居然還在營業……所以對我們來說,這完全是一個意外的驚喜,居然能在這裡再見到你們,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我不否認,能夠重新見到這些熟悉的面孔,這種感覺非常好,但是與此同時……我還有個想法並不想對你們隱瞞,我的朋友們,當我看到你們仍舊留在這裡,仍舊堅守在這裡,我對你們真有一些擔心……如果你們覺得我的措辭太過武斷,儘管向我提出抗議!……在這裡,在這個被上帝遺忘的角落裡,許多年來,你們無數次地做出決定:要離開這個毫無希望的不毛之地,要到別的地方尋找你們幸福的生活……就在一年半前,在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我們互相道別,你們就站在這個小酒館門口向我們揮手,一直到我們在公路的拐彎處消失,我記得非常清楚,你們有那麼多奇妙的主意,有那麼多出色的計劃等著去實現,你們懷了多麼高漲的激情啊!然而現在,我還是在這裡見到你們,你們的生活狀況跟從前一樣,請原諒我這麼講!破衣爛衫,反應遲鈍,女士們,先生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的那些計劃呢,還有那些奇妙的主意?!哦,對不起,我的話有一點跑題了……簡而言之,現在我們能在你們中間,我的朋友們,你們看,這完全是巧合。儘管我們要完成的任務十分急迫,本來我們在昨天中午就應該趕到奧爾馬西——馬約爾,然而鑑於老朋友的情誼,我還是決定,我不能把你們丟在這個小酒館裡不聞不問,女士們,先生們!不僅因為這場悲劇也深深地觸動了我的心,因為當它發生的時候,我也恰好在這裡,更不要說,我還隱隱約約能夠記起這個令人難忘的可憐的受難者,過去我跟這個家庭的良好關係也使我無法迴避義務……另外還有一個原因,因為我看到了這出悲劇的直接起因是這裡每況愈下的生存狀況,我的朋友們,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不能丟下你們不管……至於另一個問題,實際上我已經回答了,但還是讓我再重複一遍,免得產生任何的誤會……你們猜錯了,當你們聽說我們正朝這個方向過來時,你們想當然地以為我們的目的地是這座昔日的農莊,其實正像剛才我說的那樣,我根本沒有想過要來這裡,更沒有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們……我不否認,在這裡耽擱的時間會給我們自己帶來一些麻煩,因為現在我本來應該返回城裡了,但是既然事已至此,我們就儘快把事情處理掉,越快越好……讓我們終於為悲劇畫一個句號吧……假如……萬一……能夠騰出一點點時間……我會盡力為你們做點什麼,儘管,我承認……一下子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衝著蹲在煤油壁爐旁的裴特利納揮了下手;裴特利納似乎早就做好了準備,情緒高漲地跳起來,手裡拿著——感謝施密特夫人的真心體貼——伊利米阿什新熨燙好的格子西裝,就在這時,大家看到伊利米阿什從西裝的雪茄口袋裡掏出一支香菸,哈里奇、弗塔基和克拉奈爾不約而同地跑過去幫他點菸。酒館老闆不再湊到他們中間,而是退到了櫃檯後,面色緊張、蒼白,用譏諷的神情看著他們。
好了,現在讓我們言歸正傳。讓我們從前天中午的事情開始講起,那天中午,我年輕的朋友霍爾古什·山多爾正在農舍家中跟妹妹一起吃午飯。據他所說,「沒有發現任何反常的跡象」,我說得對不對,年輕的先生?……所以說,沒有什麼反常……也就是說,他們吃完了午飯,對吧?……我明白。是的。沒有發現任何反常的跡象,只是……妹妹的舉止顯得比平時更錯亂一些……然而,我們這位前途無量的朋友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種錯亂,就像老天下雨一樣,我記得沒錯吧?……因為……是的……下雨……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總讓他有某種不祥感。當然,這種感受相當特別,但是眾所周知,假如我們考慮到孩子的心智還比較薄弱的話,那麼我們完全可以對此做出解釋。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激發出低落的情緒,導致或多或少的精神錯亂,醫學上將這種精神錯亂稱作「憂鬱症」……那麼,後來呢……情況發展到什麼程度為止?……直到受難者從我們的眼前消失,被黑暗吞噬;當兄妹倆再次碰到時,我的年輕朋友正走在養路工的工棚與酒館之間的公路上……我說得不對嗎?……總之,他在離養路工的工棚不遠的地方,在礫石公路上遇到了她……山多爾非常興奮……是不是說「驚訝」更為準確?……所以,他驚訝地看到了妹妹,他問她,跑到這裡做什麼?為什麼不留在家裡?可是,小艾什蒂並沒有回答他,她什麼也沒講……我們的目擊者在刨根問底地問了半天之後,命令她立即回家……因為——正如他在我們昨天下午的談話中所說——他擔心妹妹的健康,當時,當時她只穿著一件黃色的開襟羊毛衫,身上圍著帶蕾絲花邊的窗簾……渾身都淋透了……從那之後……如果我哪裡講錯了的話,請你們隨時予以糾正……我們再沒有人見到過她,一直到昨天夜裡我們在離這裡很遠的地方,在溫克海姆莊園裡發現了她……經過整整一天的調查、搜尋和最終簡直像「追殺」一般驚險的尋蹤之後,終於在那裡,請大家記住,正是根據我們的朋友山多爾的直覺和建議,我們找到了她,在一片長滿雜草的廢墟里,她已經死了……好吧,現在讓我們來聽聽大家對於這件事的看法……有的人認為——這個觀點是由我的朋友克拉奈爾提出來的——這件事只能有一種解釋:發生了謀殺……他們的基本論據是,他們對小女孩發育延遲的智力水平有所瞭解,不認為她會用自己的手結束自己的生命……因為——我的朋友克拉奈爾說——她怎麼可能搞到老鼠藥?……即使我們能夠想象,她能通過某種手段從霍爾古什家裡搞到它,但她又怎麼能知道這是幹什麼用的?我的朋友克拉奈爾認為,小艾什蒂不可能自己拿著老鼠藥在這樣糟糕的天氣裡跑到幾公里之外荒無人煙的莊園廢墟里去……在那裡……後來,克拉奈爾提出了一個問題……她為什麼要隨身帶一隻死貓?她是在那裡毒死它的嗎?這怎麼可能?為什麼要這樣……如果她真想自殺的話,她在自己家裡,在農舍裡幹這個豈不更簡單?想來,在家裡沒有誰會打攪她……她的姐姐們沒有在家,我的年輕朋友在吃過午飯後就離開了家,出去之後就沒再回去,我們受難者的母親睡得很死,一直睡到晚上才醒來,對吧?……不是這樣嗎?是這樣……真是這樣嗎?所以,下午……她在家裡會弄出窸窸窣窣的響動……這個我能理解……她讓她出去玩耍……在大雨裡嗎?我明白,她經常在窗戶外的雨簷下玩……這麼說……下午她還在家……也就是說,在我們的年輕朋友在礫石公路上遇到她之前不久,她還在家裡……你們看,經過我們大家的努力,案情還是獲得了一些進展……但是現在讓我們回到剛才的話題……我的朋友克拉奈爾儘管動了許多的腦筋……但是很有可能他判斷錯了……我認為,毫無疑問,我們必須排除謀殺的想法,因為沒有人會有任何的理由和任何的手段,在這樣惡劣的天氣裡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想來,所有人都在小酒館裡,當然……只有我們這位前途無量的年輕朋友,還有……醫生先生……以及孩子家裡的其他成員沒在這裡,那麼好吧……讓我們來說說醫生先生,我想,我們無須爭論,肯定會把他排除在這一切之外,我們所有人都很瞭解,醫生的天性是喜歡坐在家裡,行為有些怪異,並且對壞天氣抱有頑固的偏見!……霍爾古什家的姐妹倆,大家都很清楚,她們在磨坊裡等客人……我的朋友山多爾,則冒著大雨,勇敢地站在離養路工的工棚不遠的地方等著我們,這個我可以作證……外鄉流浪漢作案的可能性我們也肯定可以排除,因為這個不大可能,流浪漢們冒著瓢潑大雨揣著老鼠藥在公路上追殺一個十歲的孩子,這是天方夜譚……因此,我們不同意我們的朋友克拉奈爾的觀點;這讓我們鬆了一口氣,但是……另外,還有些人認為這是宿命……偶然發生的事故……這種說法我也不能苟同。請讓我們做一下假設,受難者在非常糟糕、錯亂的精神狀態下……去了溫克海姆莊園……但是,她為什麼要去那裡呢?……再讓我們想一想那隻貓,女士們,先生們,假如真是一樁不測的事故,那麼我們無法對那隻死貓做出合理的解釋……但是我們不要輕易放棄這個假設,我的朋友們……因為,我們所有人的恩人是怎麼說的來著,尊敬的酒館老闆先生?宿命,對不對?……命中註定的偶然事故……您是這麼說的吧?我沒有記錯吧,酒館老闆先生?您要知道,當我們把屍首運回來後,把它抬到了「檯球桌」上(我說得對吧,現在你們仍這樣叫它,是吧?),在我們的朋友克拉奈爾製作棺材的時候,大家向孩子告別……而您,顯然受到了沉重的打擊,出於內心的驚駭,差一點放聲哭出來。那好,有什麼東西小聲告訴我,我們開始接近真相……什麼是真相,女士們,先生們,宿命……一語中的……但是,宿命怎麼可能會出於巧合?……既然是宿命,那就意味著不可避免,既然不可避免,我們還有什麼事故可談?!
婦人們哽咽抽泣,霍爾古什夫人在孩子們的簇擁下,跟其他人顯得有一些隔離,她穿著一襲黑衣坐在「檯球桌」前,始終用手帕捂住眼睛;小女孩的屍首橫陳在桌子上,周圍散亂點綴著楓樹和白楊樹的殘枝……男人們木訥地望著伊利米阿什,一支接一支地抽著悶煙,神色緊張,一言不發,嚴肅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心裡的憂慮越積越多,他們注意的不再是他言辭的意義,而是集中在那越來越鏗鏘有力、越來越帶威脅色彩的語調上……因為——在開始幾分鐘裡,他令人不解地對他們使用了許多類似「責任」「我們的受難者」和「指控」的詞彙——現在他越來越強化了他們身上的負罪感,哈里奇為此心痛如絞,就連感情最遲鈍的克拉奈爾心裡也開始鬆動,因為他感覺到在伊利米阿什的話語裡「真的有些內容……」
但是,現在我們用心來想一想,如果既不是謀殺,也不是事故,那到底見了什麼鬼?……我希望任何人都不會懷疑,自從我們知道自己不僅失去了孩子,而且是永遠地失去,我盡了我的一切努力來追根求源,想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不遺餘力——請你們相信我,我在風裡雨裡步行了一夜,在許多次看上去已經令人絕望、讓人疲憊不堪的努力之後,我累得簡直像死人一樣——我想說的是,昨天晚上,我殫精竭慮地跟你們進行了面對面的單獨交談,因此,我手中掌握了全部資訊,所以,你們不會懷疑我話語的可信度:這場悲劇不可避免地要發生!……我們沒必要再彼此折磨,沒必要再追究進一步的細節,因為我已經說過了,問題是,發生了什麼,而不是,怎麼發生的!……現在,女士們,先生們,我們對此已經有了一個解釋!……這個,我敢肯定,你們自己也猜到了,我的朋友們!對吧,我沒說錯吧?對吧,沒有一個人例外,大家全都猜到了發生了什麼?……但是,女士們,先生們,猜到了什麼是不夠的,我們揣著這種猜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們必須理解這些事情,必須刻不容緩地把原因講出來!請你們允許我將這個包袱從你們的肩頭卸下來,因為我毫不自負地相信,我在這類事情上既經驗豐富,又訓練有素……那麼……就在我們到達後的黎明的幾個小時裡,直到霍爾古什夫人出現的那一刻,就在我們所有人動身找孩子的時候,你們肯定還能記得,我跟其他人也進行了重要的交談,特別是跟我們的朋友弗塔基……通過這些非常具有啟發性的思想交流,我清楚地認識到,女士們,先生們,你們的處境十分危險……你們只是跟我說,這裡的情況開始變壞,但是我馬上明白,問題要比你們說的嚴重得多。我的朋友們,在我到來之前,你們對此就已經很清楚了,只是不敢對彼此承認而已,這個村莊已被上帝拋棄了——早在一年半之前就已經如此,請你們相信我說的話,氣數已盡,有各種跡象向你們表明,一個無可更改的判決正在慢慢地執行……而你們,我的朋友們,你們窩在這裡等待毀滅,遠離所有的生活……你們的計劃一次次失敗,你們的夢想無情地破滅,你們相信某種永遠不可能發生的奇蹟,你們希望有一位能引導你們離開這裡的救世主……然而你們知道,已經沒有什麼可以相信,沒有什麼可以希望,因為許多年過去了,我說得對吧,女士們,先生們,如此沉重的負荷壓在你們肩頭,讓你們感到最終喪失了可能主宰這種無助的機會,焦慮一天天地扼住你們的喉嚨,慢慢地,你們連呼吸都變得艱難……你們是怎樣的……宿命的受難者,我不幸的朋友們啊?我們的朋友弗塔基總是沒完沒了、令人沮喪地絮叨,話題永遠離不開剝脫的牆皮……沉陷的房頂……坍塌的牆壁……風蛀雨蝕的磚……和酸腐的氣味?從他的隻言片語裡,我們聽到的難道不是剝脫的想象、沉陷的距離、坍塌的空間和徹底的……無能嗎?……假如我的措辭比正常要犀利,請你們不要感到意外……但是我想有話直說,不遮遮掩掩。因為含蓄、膽小、溫和只會使事情變得更糟糕,請你們相信我說的話!……假如你們真的認為,正像校長先生小聲告訴我的那樣,「宿命籠罩著這座農莊」,那你們為什麼不敢做些什麼呢?!……難道你們真的覺得,今天的一隻麻雀要比明天的一隻鴇鳥更好嗎?!……這種卑賤、膽怯、淺薄的思維方式會導致十分嚴重的後果,請別怪我這麼講,我的朋友們!……因為這種無能是有罪的無能,這種懦弱是有罪的懦弱,這種膽怯是有罪的膽怯,女士們,先生們,有罪的膽怯!因為——你們好好記住我說的話!——我們不僅可以對別人做出無可挽救的事情,也可以對我們自己!……更嚴重的是,我的朋友們,只要你們再好好想一想,你們就會看到,這種膽怯會對你們自己犯下各種罪惡。
村裡人驚恐萬狀地蜷縮成一團,現在,伊利米阿什最後說出的這幾句話對他們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他們不得不垂下眼簾,因為不僅這些話語四射著烈焰,伊利米阿什的目光也灼燙似火,殷殷燃燒……哈里奇夫人用一副贖罪的表情吸納著這些鏗鏘震耳的嗓音,只差痴迷地跪在伊利米阿什腳邊。克拉奈爾夫人摟住丈夫,緊緊地將他攬進懷裡,她用的氣力是那麼大,以至於不時要警告自己放鬆一些。施密特夫人面無血色地坐在「工作人員專用桌」後,不時地用手掌抹一下額頭,彷彿想擦去額頭上惹眼的紅斑和難以自制的、驕傲的漣漪……霍爾古什夫人則出於好奇,不時從揉成一團的手帕後面偷看那些——儘管並不能準確地理解這些話中的暗指——充滿茫然和恐懼並且變得越發激昂的男人。
當然……我知道,我知道!……情況並不是這麼簡單!但是,在你們以「情況尚未查清」「面對事實卻無能為力」做藉口為自己開脫這些指控之前,請你們先沉默一分鐘,再想一想小艾什蒂,她的突然毀滅讓我們震驚不已……我的朋友們,現在你們聲稱自己是無辜的……但是,你們將如何回答我的這些問題:假如你們是無辜的話,那我們該怎麼稱呼這個不幸的孩子呢?……無辜者的受難者?偶然的犧牲者?!無罪的祭祀羔羊?!……所以,你們看,我們最好還是認為她是無辜者,對吧?但是……假如她是無辜者的話,那麼……你們呢,女士們,先生們,就是徹頭徹尾的罪人!我的朋友們,假如我說的話沒有道理,你們儘管可以反駁!……但是你們沉默不語!這說明你們同意我的觀點。你們做得很對,因為你們看到,我們已然站到了「坦誠告白」的門檻上……因為現在我們每個人都知道了在這裡發生了什麼,而不僅僅是猜測,我說得對不對?我想聽你們異口同聲地說出來……不是嗎?你們為什麼沉默不語,我的朋友們?哦,當然,我當然理解你們,這樣做很困難,即使現在也很困難,然而一切都已經真相大白。想來我們無法再讓這個孩子復活!但是請你們相信我,這也不是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情!因為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必須給我們自己以直面現實的力量和勇氣!你們知道,坦白地承認,相當於懺悔。靈魂得到洗滌,意志獲得釋放,我們的頭顱也可以重新高高地抬起!你們現在想一想這個,我的朋友們!酒館老闆很快就會把棺材運進城裡,我們則留在這裡,靈魂沉浸在一個令人窒息的悲劇的記憶中,但是不再柔弱,不再哀愁,不再怯懦,不再畏縮,因為我們承擔了罪責,因為我們勇敢地站到了尋找罪人的審判之光下……現在我們不再猶豫,因為我們明白了小艾什蒂之死是對我們的懲罰和警告,她為我們而受難,她為了你們更加公正的未來而受難,女士們,先生們……
淚水模糊了這些失眠、哀傷的眼睛,聽到最後的幾個詞,他們的臉上翻起一波惶惑、謹慎但又如釋重負的浪潮,一聲聲長吁短嘆從各個角落傳出,就像炎炎烈日下的呼嚕聲。因為他們一直在苦等,等著解放者的講話已等了幾個小時,他們時刻都在等待自己「更公正的未來」;現在從他們失望的臉上輻射出了希望、信念、熱情、堅定和慢慢堅如磐石的意志的光芒,齊刷刷地投向伊利米阿什……
你們知道,當我回想起我們跨進這個門檻時看到的場面,我的朋友們,你們散坐在大堂裡東倒西歪,流著哈喇子,昏迷不醒地癱倒在椅子上和桌子上……爛醉如泥,渾身是汗,說心裡話,我真的感到心痛如絞,不忍心對你們做出判決,因為這個場景我永遠不能夠忘記。我將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來,無論什麼都無法讓我推卸上帝賦予我的使命。因為在這個場景裡我看到了人們永無盡頭的苦難,看到了不幸者、被拋棄者、貧困者和手無寸鐵者的民眾;我不由自主地從你們粗糙的呼吸聲、鼾睡聲、呻吟聲中聽到了求救的呼喚;只要我還沒有變成塵灰,只要我還有最後一口氣,我就要聽從這個呼喚……我從中看到了特殊的訊號,否則我本該為了別的事情拂袖而去,而不必站在這裡宣洩猛烈爆發、合乎情理、出於真實罪感的憤怒……我們彼此都很瞭解,對你們來說,我的朋友們,我是一本攤開來的書。你們知道,我在這世界上闖蕩了許多年,積累了幾十年苦澀的經驗,事實上——儘管存在各種承諾,在虛偽與謊言的厚厚面紗下——什麼都沒有改變……貧困還是貧困,雖然我們多得到了兩勺食物,但我們面前的空氣稀薄。在這過去的一年半里……我驚愕地發現,我迄今為止所做的事情什麼都不是……我不應該將自己的精力浪費在瑣碎的小事上,而應該尋找更徹底的解決方案……因此我決定抓住這個機會,集結幾個人,建立一個肯定能夠保證我們生存、將人們團結在一起的經濟模式,換句話說……你們聽明白了,是吧?……我要跟幾個人一起建立一座島嶼,這些人不會再遭任何的傷害,在這座島嶼上,不再有剝削,在那裡我們既相互依存,又相互獨立,在那裡每個人都能豐衣足食,生活得既平靜又安全,每天晚上能夠有尊嚴地墜入夢鄉……等訊息傳開,我相信,這些島嶼會像雨後的蘑菇一樣迅速繁衍,我們的人會越來越多,有朝一日,所有看似無望的空想,你……還有你……和你的生活,會突然變成現實……當我來到這裡時,我知道,我感覺到,這個計劃必須實現。因為我生在這裡,我屬於這裡,我想在這裡幹這些事情。因此我和我的得力助手一起動身去奧爾馬西——馬約爾,因此我們在這裡相遇,我的朋友們……我記得那座主樓的樓況一直還不錯,其他建築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拿下租賃合同是小事一樁,唯一的大問題只是……但這個我們用不著去管……
他周圍響起一陣興奮的喧譁。他點燃一支菸,若有所思、神態鄭重地望著前方,額頭的皺紋加深了,他緊咬著嘴唇。在他的身後,守在壁爐旁的裴特利納欽佩地盯著這個「天才的後腦勺」……這時候,弗塔基和克拉奈爾幾乎同時問道: 「你指什麼問題?」
我想,我沒有必要用這個問題增添你們的負擔。我知道,你們現在心裡在想,為什麼我們不該成為這些人呢?……不,不能,我的朋友們,這個想法完全不切實際。我需要的是一無所有的人,而且——這是最重要的條件!——無所畏懼……因為我的計劃有相當的風險。請你們理解,女士們,先生們,假如有任何人臨陣畏縮……脫逃,那麼我就要立即後撤,前功盡棄……我們生活在艱難時代,目前我還不能讓大家分享成果……我必須做好準備,事實上我已經做好了準備:假如我遇到了現在我還無法戰勝的阻礙,我會暫時後撤……但是,我之所以後撤,當然只是為了能在一個有利的時刻得以繼續……
現在,已經從更多的方向傳來剛才的問題: 「那麼你說,到底什麼問題?萬一……說不定……也許……」
你們看,我的朋友們……其實這個並不是秘密,我告訴你們,但是你們又能拿它怎麼樣呢?……你們目前肯定幫不了我什麼……另外,我已經說了,儘管我很想幫助你們讓這裡的情況好轉一些,但是你們也知道,我現在重任在身,我實話實說吧,我在這裡沒看到任何的希望……也許我能夠幫助你們的是,分別幫助你們,一個家庭一個家庭地找到某種可以謀生的工作……在什麼地方……但這不可能突然實現,你們知道……我必須好好想一想……不是嗎?怎麼能夠留在一起?……我能理解,哦,可是我能夠做些什麼呢?……你們說什麼?我沒聽懂。問題?我指的問題?哦,是這樣,我已經講了,在你們面前我沒必要隱瞞,只是……說白了,是錢的問題,女士們,先生們……因為要是一個鋼鏰兒也沒有,這件事就是死路一條……租金……籤合同的費用……房屋修繕……投資……生產,你們知道,有一個專業詞,所謂的「投資資本」……但這是一個比較複雜的問題,我不該進入這樣的話題,我的朋友們……你說什麼?……怎麼籌?……你們有?……從哪裡來的?……啊哈,我明白了……牲畜。噢,這太好了……
參加聚會的人都興奮起來;弗塔基已經跳了起來,搬起一張桌子,擺到伊利米阿什跟前,然後把手伸進兜裡,掏出一沓鈔票給大家看看,放到桌子上;幾分鐘之內,所有人都以他為樣板,先是克拉奈爾夫婦,隨後每個人都將各自的錢放到弗塔基的錢旁邊……酒館老闆面色鐵灰,緊張地在櫃檯後踱來踱去,不時停下腳來,踮起腳尖,抻長脖子,想更清楚地看看……伊利米阿什疲倦地揉了揉眼睛,手裡的香菸已經熄滅了。他直著眼睛聽著弗塔基、克拉奈爾、哈里奇和施密特、校長、克拉奈爾夫人之間你一言我一語的交談,他們情緒熱烈地表現出他們的願望和決心,一會兒指指桌子上堆成小山的鈔票,一會兒指指他們自己……伊利米阿什慢慢站起身來,後退幾步走向裴特利納,站到他身邊,隨著他做出的一個手勢,酒館裡頓時安靜下來。
我的朋友們!我不能否認,你們的行動熱情感人……但是你們並沒有認認真真地考慮周全。沒有,你們沒有!你們不要不承認這點!你們肯定沒有認真地考慮!你們把你們通過艱苦的勞作、以非人的辛勞為代價掙來的這點錢現在一下子……出於一時的衝動……就這樣……不顧一切地拍到桌上?……就為做一件充滿風險的事情?!不行,我的朋友們!我非常感謝你們這種感人的奉獻,但是不行!我不能拿你們的錢……我想,這是好幾個月的……對吧?……差不多是一年的血汗錢!你們怎麼可以這樣?要知道,我的計劃畢竟充滿許多潛在的失敗風險!會遇到許多不可預知的障礙!我必須做好這樣面對強大阻力的思想準備,可能要推遲幾個月,甚至幾年,才可能把它變成現實!你們想為這樣一個計劃犧牲你們的血汗錢嗎?我怎麼能夠收下它呢?而且恰恰是我,這個剛剛向你們表示「我也沒有能力……在短時間內……幫助你們」的人?!不行,女士們,先生們!我不能這麼做!請你們把你們的錢都收回去,保管好!以後總會有什麼出路……我不能讓你們捲入這麼大的風險……老闆先生,您要是還能走動的話,請給我倒一杯蘇打水葡萄酒……謝謝……等一下!我想,沒有人會拒絕我請在座的所有人都喝一杯吧……老闆先生,請您趕快給大家都端上一杯……你們喝吧……動動腦筋……好好想想,我的朋友們……平靜下來,把事情從頭到尾地再想一遍……不要草率做出任何決定。我……跟大家講了,這是一項怎樣的計劃……我講了這個計劃有多麼大的風險……只有在你們真能下決心冒這個風險時,再告訴我你們最終的決定。你們要好好想一想,你們的錢來之不易,有可能只是打一個水漂兒……那樣的話,你們有可能要……從頭開始……嘿,弗塔基,我的朋友!我覺得,你這個事情有點做過了……把我當成了……救世主……別這樣,不要難為我了!……我想……我還是接受……我的朋友克拉奈爾說的……對,「熱心腸」,這個說法更準確,毫無疑問……我看出來了,我說服不了你們……好,好……那好吧……先生們!女士們!……請安靜一下!……你們不要忘記,我們今天早上為了什麼才聚在這裡!好吧!謝謝……請大家全都坐回到自己的原位……是的……謝謝,我的朋友們……謝謝!
伊利米阿什等到所有人都坐回到椅子上後,也走回到自己的座位,站在那裡,清了清嗓子,感動地攤開兩條胳膊,然後又無奈地垂放到身子兩側,用一雙明亮、有些溼潤的藍眼睛盯著天花板。站在眾人後面的霍爾古什家人,滿心感動地看著這一切——現在他們已跟其他人隔絕開來——緊張、惶惑地望著彼此。酒館老闆情緒不安地用搌布擦拭櫃檯、點心盤子、杯子,隨後坐回到皮匠凳上,儘管他試圖轉過身去,但是無法將視線從堆在伊利米阿什眼前的那一堆皺巴巴的鈔票上移開。
好吧,我最親密、最可愛的朋友們……現在我能夠說什麼呢?儘管我們的道路偶然地分岔,但是命運希望我們從這一刻起開始團結在一起,在一起密不可分……雖然我很為你們擔心,女士們,先生們,擔心萬一遭遇的失敗,因此我告訴你們……這種信任讓我非常感動……感動於這種……愛,我覺得自己配不上它……但是你們不要忘記,一切都歸功於愛!你們不要忘記!你們永遠都要記住,大家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多大的代價啊!女士們,先生們!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同意我的這個建議,我建議從大家籌集的這筆款項裡抽出一小部分用來安葬死去的孩子,為不幸的母親減輕一些負擔,讓我們為孩子做一點什麼……從某種角度講,她是因為我們……或為了我們……才永遠安息的……因為最終我們也不能斷定……她是因為我們,還是為了我們……我們不能說是,也不能說不是……但這個問題永遠會留在我們心裡,就像這個孩子會永遠活在我們的記憶中那樣,也許她正因為這個才要離去的……我的星星終於升上了天空……誰知道呢,我的朋友們……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生活對我們也太殘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