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蜘蛛事件II

(魔鬼乳頭,撒旦探戈)

「在我背後的東西,還在我前頭。人不可能活得安生。」弗塔基邁著輕軟的貓步,拄著柺棍走回到擺在吧檯右側那張位於固執不語的施密特和時而沉默、時而咆哮的施密特夫人身邊的「工作人員專用桌」前,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情緒低落地自言自語;他把婦人的話當作耳邊風(「我看,您一定是喝醉了!對我來說,我覺得,這酒是稍微有一點上頭,我不應該混著喝,但是再說什麼都晚了……不過,您真是一位紳士……」),他心事重重、目光遲鈍地抓住一瓶新開的啤酒,然後將它推到酒桌中央,想來連他自己也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沒有任何理由如此黯然傷神;不管怎麼說,今天不是一個尋常的日子:他知道,酒館老闆說的是對的,「只需再等幾個小時」,伊利米阿什和裴特利納就會在這裡出現,他們的到達將結束長達許多年之久的「令人壓抑的貧困」,他們將驅散這種陰溼的寂靜,中止黎明時那陰險、詭秘的喪鐘;一個人即使躺在床上也無法擺脫那鐘聲的逐獵,之後只能大汗淋漓、無能為力地冷眼旁觀,看所有的一切都慢慢逝去。施密特自從跨進小酒館後,連一句話都不願意講(即便當克拉奈爾和施密特夫人在爭吵中分錢的時候,他也只是嘟囔了兩句,轉過身子對「整個這件該死的事情」置之不理),現在他抬起頭來,坐在椅子上衝著妻子發起 火來(「你怎麼也喝多了!……你的腦袋醉得就像一隻屁股!」),隨後他轉向正要往他們杯子裡倒酒的弗塔基。「別再給她倒了,真他媽的混蛋!你沒看到她已經喝多了嗎?!」弗塔基既不回答,也不辯解,只是打了一個表示完全贊同的手勢,將酒瓶迅速放回到桌子上。他花了幾小時的時間試圖向施密特解釋,但這傢伙只是漠然地搖搖頭——他認為他們坐在這裡,像一群「被閹割的蜥蜴」縮成一團,結果會將「唯一的機會」也錯過了;他們本該利用伊利米阿什他們引發的混亂悄悄地帶著錢一走了之。「讓克拉奈爾也留在這裡爛掉好了……」弗塔基安慰他說,放心吧,從明天開始一切都會是另一副樣子,現在他們真的抱住了上帝的大腿,但無論他怎麼說都無濟於事,施密特始終一臉譏諷地沉默不語,他們倆就這樣僵持著,直到弗塔基意識到他們倆的觀點不可能達成一致,因為施密特即便願意承認伊利米阿什的到來是「一個真正的機會」,也不會承認他們別無選擇,他不願意承認:如果沒有他(而且也沒有裴特利納),他們只能繼續盲目地、倉皇地、無助地、時不時相互爭鬥地跌撞蹣跚,就像「屠宰場裡等死的馬」。當然,他在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能夠理解施密特的對抗,想來他們遭受厄運的詛咒已經許多年了;施密特認為:這純粹只是一個希望,希望伊利米阿什接手一切,更好地利用各種「可能存在的機會」,因為伊利米阿什是唯一一個能夠「把在我們手裡毀掉的東西重新組建起來」的人。即使讓這筆反正也不乾淨的錢化為烏有,那又能怎麼樣?只要別再這樣咀嚼苦澀和酸楚,只要別再日復一日地看著屋外的牆灰剝脫、牆壁龜裂和屋頂塌陷,只要別再忍受胸腔內跳得越來越慢的心跳和經常變麻木的四肢。因為弗塔基認為:周復一週、月復一月地不斷重複的慘敗,突然化成灰煙或越來越混亂的計劃,總是不斷破滅的對自由的希望,這些並不意味著真正的危險;甚至恰恰相反,正是這些東西把他們團結在一起,因為在厄運與毀滅之間的道路十分漫長,而現在,在道路的盡頭,已然連失敗都不太可能了。真正的威脅很可能是來自地下的對我們的攻擊,但我們無法確定它將從哪個地方發起;人們只是突然驚恐地感覺到寂靜,一動不動,在角落裡縮成一團,希望能夠獲得庇護,感到刻骨的痛楚和劇烈的折磨,後來,他們甚至都沒有注意到,周圍的一切全變得緩慢,空間越來越狹小,退縮的最終結果最為可怕:僵固不動。弗塔基驚懼地環顧四周,用顫抖的手點燃一支菸,大口飲乾杯子裡的酒。「我不應該喝酒,」他責備自己說,「在這種時候,我腦子裡想的總是棺材。」他伸直兩腿,愜意地仰靠在椅子上,他暗下決心,絕不能讓自己恐懼什麼;他閉上眼睛,讓溫暖、葡萄酒與喧囂湧遍周身的每塊骨頭。這股荒唐的恐懼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現在他只留意周遭快樂的聲音,出於感動,他差一點失控地流出眼淚,因為剛剛他還滿心焦慮,現在已然充滿了感激,在忍受了那麼多的痛苦之後,他終於可以坐在這片喧囂之中信任地、激動地避開所有他至今為止不得不睜大眼睛面對的一切。如果在喝了八杯半後還有足夠的氣力,他會擁抱所有手舞足蹈、大汗淋漓的酒友們,因為他無法抗拒這種——將會賦予自己深層情感以某種形式的——慾望。他的頭突然開始劇痛,周身燥熱,胃脘飽脹,額頭大汗淋漓。他再次感到虛弱不堪,試圖通過深呼吸幫助自己緩解症狀,因此他沒有聽到施密特夫人跟他講的話(「怎麼了,你聾了嗎?嘿,弗塔基,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婦人看到弗塔基面色蒼白地揉著肚子,面色痛苦地盯著前方,隨後她厭煩地揮了下手(「好吧。看來這個傢伙也不能指望……」),隨後她將臉轉向已經盯著她看了好久的酒館老闆: 「這裡熱得簡直讓人無法忍受!亞諾什,趕緊想想辦法!」但是「在這地獄般的喧囂中」,酒館老闆好像根本聽不見她說的話,無可奈何地攤開兩條胳膊——並沒有理會施密特夫人毫無意義的抱怨——衝她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婦人意識到自己的努力是白費氣力,懊惱地解開檸檬黃色上衣的紐扣,酒館老闆暗自得意,他像平時一樣地耐心堅持,現在也達到了他預期的結果。幾個小時前,他就以出奇的耐心和狡猾的手段偷偷將煤油式壁爐的調控旋鈕逐漸擰向高溫,最後,他以一個迅捷的動作將旋鈕拔出,滑向一邊,將爐火燒到最旺——在這樣混亂的喧囂中有誰會注意到這個呢?——他想先幫助施密特夫人脫掉外套,然後再幫她脫下開襟羊毛衫,今天這個婦人的魅力超乎以往,對他產生了更加強烈的誘惑。出於某種未知的原因,婦人總是傲慢地拒絕他的親近,他的所有嘗試——儘管他從未曾放棄,絕不能放棄——連連受挫,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投入新的冒險,而被拒絕的痛苦也不斷升級。但是,他有充分的耐心等待,等待,再等待,想來他在那個時候就已經知道,他要走很長一段路才能取得最後的勝利。許多年以前,有一次他在磨坊裡驚愕地撞見施密特夫人正跟一個年輕拖拉機司機幹得火熱,婦人並沒有羞得無地自容地跳起來跑掉,而是裝得若無其事,對他視而不見,任憑他喉嚨乾澀地站在那兒,直到她在小夥子懷裡達到高潮。然而就在幾天之前,他聽說弗塔基與施密特夫人的關係已經變得「鬆散」,他難以抑制自己內心的喜悅,因為他覺得,現在終於輪到他了!這是一個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的好機會。此刻,他心酥身軟地看到婦人用手「揪著」乳房上方的襯衫衣襟輕輕地扇動,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視線變得模糊。「看她的肩膀!這兩條緊貼在一起的漂亮大腿!她的腰胯!這兩枚乳頭,我親愛的主啊……」他想用自己的目光擁抱她的整副身體,但是出於亢奮,他只能成為令人發狂的一系列區域性細節的目擊者。血色從他的臉上退去,他感到頭暈目眩,幾近乞求地試圖捕捉住施密特夫人冷漠的(「像傻瓜似的……」)眼神;因為他從來不能將自己從「想把大大小小的生活真理全部濃縮於一個(唯一的一個)意味深長的短語裡的偏執」中解脫出來,他在快樂的迷狂中向自己提出一個問題:有沒有人會為這類事情心疼煤油呢?!假如他知道自己的努力是多麼的無望,那麼他應該毫不遲疑地立即退縮到庫房裡,遠遠避開別人充滿敵意、明譏暗諷的目光,惆悵地護理自己新鮮的傷口。想來他絕不可能猜到,施密特夫人——用她挑戰性的眼角餘光,用將克拉奈爾、哈里奇、校長和她自己全都捲入危險旋渦中的舒服的懶腰——只是在消磨時間,因為在她想象中哪怕最小的犄角旮旯也都被伊利米阿什佔據了,她對他的記憶「就像在暴風雨中咆哮的大海泡沫拍打在意識的懸崖上」,與她對他們共同未來的激動幻想混合到一起,加深了她對這個「必須儘快離開」的世界的厭惡與憎恨。即便她偶爾扭動一下屁股但並非只為消磨「緩慢流逝的時光」,即便她偶爾抖抖撩人的乳房但並非只為吸引這些男人們飢餓的目光,並非只為讓剩下的時辰更快地飛逝,那也一定是在為這讓她等待已久的重逢做準備;重逢時,「兩顆心將重新喚起美好的回憶」。與酒館老闆相反,克拉奈爾和哈里奇(甚至包括校長)全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沒有任何的希望:他們慾望的箭矢噗噗地落到施密特夫人腳邊;因此,他們三個在這種毫無希望的情慾裡狀態鬆弛,至少能讓情慾保持鮮活。跟自己禿頂、瘦削、頎長(「但肌肉強壯有力……」)的身體相比,校長長了一個不成比例的小腦袋,他憤懣不平地坐在角落,坐在凱雷凱什背後喝第二瓶葡萄酒。他獲知伊利米阿什將到來的訊息純屬偶然,不管怎麼說——除了那個永遠喝得醉醺醺的、反應遲鈍的醫生之外——他是這一片地方唯一受過教育的人!這些傢伙都在想什麼呢?這樣下去我們會怎麼樣?若不是他對施密特和克拉奈爾令人無法原諒的不守時感到不滿,若不是他最終決定——在關上文化館的大門之後,在按規定把投影儀放到安全的地方之後——決定到小酒館「打聽一下訊息」,那麼他根本就不可能獲知這麼多的訊息……假若沒有他在,這些傢伙會怎麼做?誰能保護他們的利益?難道他們認為他會毫無懷疑地接受伊利米阿什的任何建議?另外,誰會願意指揮這麼一群烏合之眾?這裡必須治理整頓,制訂計劃,逐條列出合理的「基本方針」!他的第一輪憤怒發作完之後(「這些傢伙實在太幼稚了,我們應該怎麼辦?必須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可能一夜之間地覆天翻……」),他把自己的注意力一分為二,分別放在了施密特夫人身上和計劃草案的制訂上;但是很快他就擱置了後者,因為根據多年的經驗,他堅信一項基本的認知,即「在一段特定時間內只能專注地做一件特定的事」。他確信這個女人與其他女人不同。至今為止,她已經接二連三地拒絕了當地男人野蠻粗暴的無禮建議,這不可能是出於偶然。他認為,施密特夫人需要一個「有頭腦、有些物質基礎的男人」,而不是一個像施密特這樣的傢伙;施密特粗鄙的性格與她深思熟慮、簡單而純淨的靈魂一點也不般配。因此,「分析結果」表明,這個女人——毫無疑問——被他的魅力所吸引;他知道這一點就足夠了,這個女人當時是村子裡唯一從不願跟他開玩笑的人,即使在學校關閉後,她也一直稱他為「校長」。因此看得出來,這個女人不僅被他的相貌、氣質所吸引,而且顯然對他格外尊敬,因為她知道,他只是在等待一個適當的機會(像他這類無論從人品,還是從專業角度講都很傑出的人,總有一天能夠回城工作,最終會被安排到與他們的身份相符的工作崗位上;現在他們之所以對這幫剛愎自用的小丑們屈服退讓,大概只是出於策略的考慮),只要機會一到,就會馬上翻建校舍,「積極開展教學」。當然,這一點無須否認,施密特夫人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他為她拍攝的那些照片(這些照片是幾年前他親自用一架雖然便宜但效果很好的相機拍攝的),在他看來,遠遠超過他喜歡翻看的那些雜誌(比如《大耳朵》填字遊戲雜誌裡那些「極具挑戰性的攝影作品」),曾幾何時,他嘗試用這些照片打發那些失眠、焦慮、漫無盡頭的長夜……大概是受剛又喝完的一瓶酒的影響,他平時中規中矩、有條有理、邏輯清晰的思維突然變得雜亂無緒,腸胃裡開始感到脹滿,腦子裡的血管劇烈跳動,馬上就要爆裂,他不管「莊稼漢」將如何反應,他想邀請婦人坐到自己的桌邊,當他將興奮的目光投向施密特夫人充滿承諾的身體時,他和婦人的視線越過伏在「檯球桌」上打鼾的凱雷凱什的肩頭碰到了一起;他的臉紅了,低下了腦袋,縮回到莊稼漢碩壯的身後,「獨自蒙羞」,他至少暫時放棄了那個念頭。哈里奇也一樣,一旦意識到坐在自己對面的施密特夫人對他講了半天的那個故事的可信版本要麼沒有注意聽,要麼根本就沒有想聽,他便戛然而止地收住剛講了一半的一句話。嚷吧,你們愛怎麼嚷就怎麼嚷!他突然靜默下來,一聲不響地看著克拉奈爾跟火氣越來越大的售票員繼續爭吵。你們吵吧!對不起,我可不想聽,我可不想把自己也攪進去!他輕輕撣掉掛在自己身上的蜘蛛網,惱火地盯著正暗中打量施密特夫人的酒館老闆那副揚揚自得、油光鋥亮的嘴臉,因為——經過一陣長長的沉思——他斷定:既然「全世界也找不出這樣的垃圾」,那麼毫無疑問,整個這張蜘蛛網不過是鋪設在酒館內的某種新的陷阱。這個無恥透頂的壞蛋!他總用他幼稚的蠢行在他們的鼻子底下調皮搗蛋,現在這還不夠,他又開始往施密特夫人身上「撒網」!然而這個女人只屬於他……這是遲早的事情,就連瞎子都能夠看出來,她至少已經衝他微笑了兩次,他也用微笑回應了她!……這一幕肯定所有人都看到了,更何況他有一雙犀利的鷹眼!哈里奇感到非常惱火,心裡恨恨地罵道,這個惡棍,流氓!他在看到之後,竟然還敢這樣地放肆無禮!不要臉的畜生!該死的臭皮匠!……他有花不完的錢,有一倉庫的葡萄酒和帕林卡酒,這整個酒館都是他的,門外還停著他的汽車,可他還是這樣貪得無厭!還想得到更多,更多!永遠不會有滿足的時候!他對施密特夫人也垂涎三尺!現在他也太過分了!他哈里奇可不是用軟木頭刻的,他絕不能忍受這樣的無禮!當然,這裡所有人都以為他膽小如鼠,但這只是外表,只是偽裝!好吧,就讓伊利米阿什和裴特利納來吧!但他蘊藏在體內的潛能,那些人做夢都不可能想到!哈里奇將杯子裡的葡萄酒一飲而盡,瞥了一眼正一動不動偷眼旁觀的妻子,然後想立即往杯子裡添滿酒,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酒瓶是空的。然而,他清清楚楚地記得,剛才瓶子裡至少還有能倒兩杯的酒。「有人偷喝我的葡萄酒!」他大喊一聲,跳了起來,用威脅的眼神環視了一圈,然而,他沒有看到一副恐懼、認罪的眼神,只好嘴裡嘟囔著坐回到椅子裡。煙瘴瀰漫,幾乎讓人看不見東西:煤油壁爐散發著滾滾的熱浪,頂部已經燒得通紅,所有人都大汗淋漓。喧囂聲越來越高,嗓門最響的要數克拉奈爾和凱萊曼,克拉奈爾夫人和這時重又積蓄起力量的施密特夫人一次又一次地扯破嗓子大聲叫喊,試圖壓過她們自己傳播的噪聲;另外,凱雷凱什也醒了過來,粗聲低吼著要酒館老闆給他再拿一瓶酒來。「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我的小老弟!」克拉奈爾上身前傾,手裡攥著酒杯,一條胳膊在凱萊曼的鼻尖前上下揮舞,額頭上的青筋脹得很粗,白內障的灰色眼球閃爍出威脅的光。「我可不是你的小老弟!」售票員跳了起來,情緒已經完全失控,「我從來不是任何人的小老弟,你聽懂了沒有?!」酒館老闆從櫃檯後插嘴,試圖讓他們冷靜下來(「別嚷了!你們把人吵得腦袋都要炸了!」)。聽到這話,凱萊曼繞過弗塔基的酒桌,徑直朝著吧檯衝去: 「那好,那麼你來跟他講!你快點跟他講啊!」酒館老闆在摳鼻子,煩躁地呵斥: 「你讓我跟他講什麼?你就不能安靜一會兒!你有沒有看到,你已經打攪了別人?!」但是,凱萊曼不僅沒有安靜下來,反而更加憤怒。「這麼說,連你自己也不明白!難道這裡所有的人都是傻瓜嗎?!」他大聲吼道,開始粗野地用巴掌猛擊吧檯的桌面。「當我……你聽我說:我……跟伊利米阿什交成了朋友……在新西伯利亞旁邊的……戰俘營裡,裴特利納還沒有出生呢!你明白嗎?那時還沒他呢!」「這話怎麼講?怎麼還沒他呢?他當時肯定在什麼地方,不是嗎?」酒館老闆不以為然地反問。凱萊曼警告性地用力踢了一腳吧檯: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廢話少問……那時候就是還沒他呢!」「好,好,好吧……」酒館老闆用和悅的語調勸慰道,「您說沒有,就是沒有,只是請您好好回到您自己那桌去,別把我的吧檯踢散架!」克拉奈爾做了一個鬼臉,越過弗塔基他們的腦袋朝吧檯方向喊: 「當時你在哪兒?在什麼……新西伯利亞?那是他媽的什麼鬼地方……?!我的小兄弟,你要是沒有海量,那就不要喝酒!」凱萊曼將他痛苦扭曲的臉先是朝向酒館老闆,而後轉向克拉奈爾,經過一陣憤怒與痛苦的掙扎之後,用力揮了下手,對這不可救藥的無知表示無奈。他搖搖晃晃地回到自己的座位,試圖選一個舒服的姿勢坐下,好讓自己平靜下來,但是沒有成功,椅子被他撞倒在地。克拉奈爾實在忍不住了,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呵呵,怎麼回事,你……你,喝醉了的白痴?!……笑死我了,我的肚皮都要笑爆了!……怎麼……這個……在這裡……戰俘……我受不了啦!……」他瞪著鼓鼓的眼睛,用手捂住小肚子,搖搖晃晃地走到施密特夫婦坐的那張酒桌旁,他站到施密特夫人的背後,突然抱住了她。「您聽到沒有……」他用笑走了調的嗓音大聲問,「這個傢伙……在這兒……您知道嗎,他想告訴我……您聽沒聽到這個?!……」「我沒聽到,我也不感興趣!」施密特夫人非常生氣,試圖擺脫克拉奈爾像釘耙一樣抓著她的手,「把你的髒爪子從我身上拿走!」但是克拉奈爾沒有退縮,反而附到女人的耳邊,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到了她身上,然後——彷彿只是出於偶然——他將自己的右手滑進施密特夫人敞領的上衣裡: 「噢!這裡真是太熱了……」他咧著嘴訕笑,但是婦人用一個憤怒的動作掙脫出來,朝他轉過臉來,用盡渾身的力氣狠狠抽了他一記耳光!「你!」施密特夫人憤怒地喝道,這時候她看到,即使是現在,克拉奈爾也仍在咧著嘴訕笑,於是把怒火發到了丈夫身上,「怎麼,你就這麼無動於衷地坐在這兒?!你怎麼能容忍他這樣無禮?!居然敢對我動手動腳?!」施密特費了很大的氣力從酒桌上頭抬起腦袋,彷彿使出了最後的氣力,然後重又趴了回去。「你在叫喚什麼?」他嘟囔說,開始一陣陣打嗝兒,「你就讓他……摸……摸唄!至少讓別人也分……分享一下……」這時候,酒館老闆也走了過來,像一隻好鬥的公雞撲向克拉奈爾。「你以為自己是誰?!這是什麼地方?!妓院嗎?!」但克拉奈爾只是站在那裡,如同一頭公牛,退都沒有退半步,瞪著一對鬥雞眼盯著對方,突然開心地爆笑起來。「哈哈,妓院!就是妓院,我的小老弟!你說得沒錯!」他伸手摟住酒館老闆,把他拖向酒館門口,「嘿,你過來,我的小老弟!咱們離開這個骯髒的地洞!咱們到磨坊去!那裡才有真正的生活……嘿,走啊,不要退縮!……」但是,酒館老闆掙脫開他,迅速逃回到吧檯後面,臉上一副得意的樣子,等著「這個喝醉的畜生」終於意識到:他人高馬大的老婆已經在門口站了好長時間,一聲不響,眼睛放光,雙手叉腰。「我沒聽清楚!你再跟我重複一遍!」這時夫妻倆撞了個滿懷,婦人咬牙切齒地附在丈夫的耳邊說:「你想去哪兒?想鑽進你媽的屁股裡?!」克拉奈爾立刻清醒過來,嘴裡支吾: 「我?我想去哪兒?我哪兒都不想去,我只是,只是想要我的小可愛!」克拉奈爾夫人猛地打掉丈夫搭在她身上的胳膊,果斷得如同揮下屠刀,她冷笑道: 「我會給你你的小可愛,只要你明天早上能清醒過來!我給你你的小可愛,保證會讓你驚得眼珠子掉出來!」她抓住比她高出兩頭但像羊羔一樣溫順的克拉奈爾的衣袖,把他領回到他們的酒桌旁,將他按在椅子上。「如果你再敢從這裡站起來走開,告訴你說,你肯定會後悔……」她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憤懣地一飲而盡,她環視四周,隨後深深嘆了一口氣,扭頭轉向正幸災樂禍、冷眼旁觀的哈里奇夫人(「我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可愛的小賊窩!但是正如先知所說,總有你們痛苦哀號哭號的那一天!」)。「我說到哪兒了?」克拉奈爾夫人繼續她剛剛中斷了的獨白,邊說邊用手指威嚇自己的丈夫;男人小心謹慎地伸手去抓酒杯。「喲,是啊!話說回來,我先生是一個好人,我沒有什麼可以抱怨的,我說的是實話!只是這酒,您知道,問題在這酒上!他要是沒有喝酒的話,都可以拿他來抹面包,請您相信我說的話,一點都不誇張,抹面包!只要他想,他就能成為一個那麼好的好人!他非常能幹活兒,這個您也知道,他一個人能幹兩個人的活兒!當然,他身上也有些小毛病,我親愛的上帝!嘿,您說心裡話,哪個人的身上沒有毛病?我可愛的哈里奇夫人,您能告訴我,誰身上沒有毛病呢?地球上還沒有這樣的人!您是問,什麼毛病?對吧?他不能忍受別人對他出言不遜。我丈夫對這一點非常敏感。所以他跟醫生之間也是這樣,就像那次——您知道醫生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對待人就像對待他的狗!當然,聰明人只是不跟他計較,保持沉默,悶在心裡,因為畢竟那是醫生,再者說,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應該忍受,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另外,他也並不是他看上去這樣糟糕的男人。這個我清楚,因為我非常瞭解他,可愛的哈里奇夫人,這麼多年下來,我當然瞭解他身上每個細小的瑕疵,怎麼不呢?!」弗塔基小心翼翼地將一隻手保護性地伸向前方,用另一隻手拄著柺棍,腳步蹣跚地朝店門走去;他的頭髮蓬亂,襯衫的後襬從褲子裡皺皺巴巴地露出來;他的臉像石灰一樣蒼白。抽出楔子並不是很困難,他開啟門,跨到屋外,清新的空氣剎那之間湧遍他的全身。雨下得仍然很大,絲毫沒有減弱,雨滴就像一個個「不可複製、充滿威脅的資訊」落在小酒館長了青苔的頂瓦上、槐樹根上和枝杈上,落在北面陰森可怖、凹凸不平的礫石路面上,落在——臺階下,店門外——弗塔基陣陣抽搐、彎曲、痛苦地趴在泥濘中的身體上。他在黑暗中意識喪失地躺了好幾分鐘,後來終於放鬆了自己,立即墜入夢中;若不是半小時後酒館老闆意識到他一直沒有回來,若不是找到他並搖醒他(他說: 「嘿!你瘋了嗎!?快點起來!這樣會得肺炎的!」),可能他直到第二天早上也不會醒來。弗塔基暈眩地靠在酒館牆上,拒絕酒館老闆的建議(「跟我來,扶著我,在外頭你會被淋壞的,別這樣……」),只是呆滯、空虛地站在這殘酷無情的雨水裡,他雖然看到,但是並不理解自己周圍這個搖搖晃晃的世界,直到又過了半個小時,他徹底被雨水淋透了,忽然之間意識到了自己,清醒了過來。他轉到房子的拐角處,站在那裡朝一棵光禿的槐樹撒了一泡尿,一邊尿一邊抬頭仰望夜空,感覺到自己十分渺小,孤單無助,尿液還在源源不斷、充滿陽剛之氣地從膀胱裡汩汩噴流,他就已經感到口渴了。他繼續凝望頭頂的天空,心裡暗想,對他們來說,這永遠向上延伸的蒼穹總會有一個盡頭,不管這個盡頭有多麼的遙遠,「所有的一切都在那裡終結」。「我們降生到一個周圍都被攔擋起來的世界裡,一個豬圈裡,」他想,他的腦袋始終在嗡鳴,「就像那些在自己的穢物裡打滾的豬,我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圍著乳頭鑽擠的結果會是什麼,為什麼要在通向食槽的窄道上沒完沒了地短兵相接,或在黃昏時分為睡覺的鋪位拼命爭搶。」他繫上褲釦,朝旁邊走了兩步,為了能躲開樹枝更痛快地淋雨。「洗一洗我的老骨頭吧!」他苦澀地嘟囔,「好好地洗洗,因為這副衰老的臭皮囊已經熬不了更久了。」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閉著眼睛,頭向後仰,因為他想擺脫那頑固的、一次又一次湧起的慾望,至少現在,在這最後的幾年裡,他希望最終能弄明白這個問題:弗塔基為什麼要來到這裡?現在最好還是逆來順受,回頭像呱呱落地的新生兒那樣自然、順從地跌入土坑;他又想到豬圈,想到豬(儘管由於舌頭乾澀,現在他很難將內心的感受變成詞句),他認為沒有誰會懷疑,照耀在他們令人慰藉的(因為是重複性的)日常生活之上的神光(「在一個不可避免的黎明時刻!」)將投照在殺豬的屠刀上,我們也從來不會提出疑問,而且永遠也不可能知道答案:我們為什麼要面對這令人難以理解的可怕的訣別?「沒有救助,沒有逃路,」他憂鬱地想,儘管他的腦子紛亂如麻,但他還是可以認識到這一點,「對我來說,即便我能夠活到時間的終極,仍然會有那麼一刻——由於某種原因——我要從這個地方滾蛋,掉到蛆蟲中間,掉進腐臭、黑暗的泥沼裡。」年輕的時候,弗塔基是一個「機器癖」,後來是,現在也是,即便此刻他像一隻被淋透的鳥,渾身是泥和嘔吐的穢物,他也清楚地知道一臺水泵的精確結構和工作原理,他想:假如在某個地方(「在這些機器裡是肯定的!」)運作著嚴明的秩序,那麼表明(「對此可以打一個賭!……」)這混亂的世界也會讓人上癮成癖。他瘋了似的站在瓢潑的大雨中,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毫無過渡地開始大聲地怒斥自己: 「弗塔基,你是個多麼愚蠢的白痴!先是像一頭骯髒的豬在泥地裡打滾,而後站在這裡像一隻迷途的羔羊……是不是你可愛的小腦袋也出了問題?!好像你不知道自己不該喝得這樣爛醉?!而且還是空腹?!」他憤怒地搖了搖頭,打量了一下自己,開始羞慚地擦拭身上的衣服,但是效果不大——他的褲子、襯衫沾滿了泥,不過他很快在黑暗中找到了柺棍,試圖不引人注意地溜進酒館內向老闆求助。「怎麼,感覺好些了嗎?」酒館老闆會心地衝他擠了一下眼睛,請他進到庫房裡。「這兒有臉盆和肥皂,沒關係,你可以用這個擦一下。」酒館老闆抱著胳膊站在他身後,一步也沒有離開,直到弗塔基擦洗完,其實他知道,他完全可以讓弗塔基一個人待在這裡慢慢地收拾,但是想來想去,他還是覺得自己最好留下來(因為魔鬼不睡覺,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你把褲子也刷一下,能刷掉多少就刷多少,襯衫可以洗一下,回頭晾在壁爐上!你在這兒可以先穿這件!」弗塔基道謝之後,套上那件破舊的、掛著蛛網的長褂,將還在滴水的頭髮抹向腦後,跟著酒館老闆走出了庫房。他沒有回到施密特夫婦桌前,而是走到壁爐旁,將襯衫搭在上面,然後問了一句: 「有吃的嗎?」「有牛奶巧克力,還有羊角麵包。」酒館老闆指了一下說。「給我兩個羊角麵包!」弗塔基揮了下手說,但等到酒館老闆端著托盤走到他跟前時,弗塔基突然在騰騰的熱氣裡墜入了夢鄉。天已經晚了,現在只有克拉奈爾夫人、校長、凱雷凱什,還有哈里奇夫人還清醒著(她趁著其他人疲憊不堪的空當,現在已經自在、大膽地端起哈里奇的那杯里斯令酒放到了唇邊),因此,回應酒館老闆的(「新鮮的羊角麵包,給你,可以吃啦!」)只是一片輕聲、回絕的低沉噪聲,他將托盤原封不動地放回到遠處。「嗯,好吧。你們死去吧……半小時後再復活吧……」酒館老闆憤憤地嘟囔,伸了伸麻木了的肢體,然後在腦子裡閃電般迅速地估算了一下「目前的營業情況」。情況看起來令人絕望,因為到現在為止的流水數額遠遠少於他的預期,他只能寄希望於等一會兒咖啡能讓「這群醉醺醺的烏合之眾」清醒過來……除了錢上的虧損之外(因為——「哎呀呀」——尚未收回來的流水也是虧損),更讓他惱火的是,離他只有一步之遙,他就可以把施密特夫人帶進庫房,但是她——好像被火燒焦了似的——突然睡著了,因此他現在只能去想伊利米阿什(雖然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決不讓這件事惹自己煩心,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好了……」),因為他知道,他們很快就會到達,然後將結束「所有這一切」……「總是等待,等待……」他煩躁地自語,隨後迅速站了起來,因為他突然想起他把羊角麵包放回遠處後,忘了用玻璃紙罩上托盤,「這些該死的混蛋」只吃一口點心,我就要跟在他們屁股後頭洗幾個小時的盤子。他已經習慣了隨時處於準備狀態,因為他的第一股憤怒浪潮早就過去了,就像他早已放棄了尋找前任房東的念頭;他確實想找到那個「該死的施瓦本人」跟他算賬,告訴他「合同裡沒有提這些蜘蛛」。因為就在酒館開張的前幾天,他十分震驚地意識到:無論用什麼樣可能採用的手段來消滅這些蟲子,結果他都必須承認,這絕無可能!之後,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跟那個施瓦本人商量,至少將房價降低一點。但那傢伙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被大地吞噬掉似的,與之相反,那些蜘蛛仍繼續在酒館裡「快樂地嬉戲」;他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他無法忍受它們,直到生命的盡頭他都要拿著一塊搌布追著它們到處擦抹;甚至,他被蜘蛛訓練出了一個習慣,經常三更半夜地從床上爬起,「至少要把它們的頭領幹掉」。幸運的是,這並沒成為客人們的話題,因為只要酒館開著,「蜘蛛們也確實無計可施」,因為它們也沒有足夠的本事「走到哪兒就舔到哪兒……」麻煩總是從打烊後開始,當最後一位客人也已經離開,他將店門鎖好;等他洗完了髒杯子,整理好東西併合上賬本,便開始動手打掃衛生,因為纖細的蛛網罩滿了牆角、桌椅腿、窗縫、壁爐、堆成小山的貨箱和擺在櫃檯上的一排煙灰缸。情況變得越來越糟:當他打掃完衛生,嘴裡罵罵咧咧地在庫房裡躺下,但是根本無法入睡,因為他知道幾個小時後它們不會饒過他的。因此這也並不奇怪,只要他稍稍一想那些蛛網,就會對所有的一切感到厭惡,因此經常發生這樣的情況:當他感到實在忍無可忍,他會旋風般地衝向庫房或大堂窗戶上的鐵柵欄,不過幸運的是,他至今為止一直是徒手,所以並沒有造成任何的損失。「這還都不算什麼……」他向妻子抱怨說。因為,在所發生的所有事情裡最可怕的一件是:他連一隻蜘蛛都沒有見過!要知道,他曾經守在櫃檯後面一夜沒有閤眼,可這些蜘蛛彷彿察覺到自己受到了監視,在這種時候拒不露面。這個事實他也已經接受,自己永遠不可能消滅掉它們,他沒有能力控制自己的眼睛,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是僅有的一次——別再有意無意地試圖找到它們中的隨便哪隻。因此他後來養成了習慣,總是時不時地——無須停下手裡做的活計——在酒館裡環視,感覺此刻它們也正在哪個角落爬行。但是什麼也沒有。他長嘆一聲,擦了一下吧檯的桌面,將酒桌上的瓶子收到一起,隨後走出酒館,在一棵槐樹後開始撒尿。「有人來了。」回到大堂,他隆重地宣佈。整個酒館裡的客人都騰地站了起來。「誰?你說誰,什麼意思?」克拉奈爾夫人不滿地抱怨問,「一個人?」「對,一個人。」酒館老闆平靜地應道。「裴特利納呢?」哈里奇攤開手問。「我說了,只有一個人來。你們別再煩我。」「那麼,這人肯定不是他。」弗塔基肯定地說。「對,沒錯……」剩下的人咕噥說……他們坐回到椅子上,失望地點燃菸捲,或繼續喝各自杯子裡的酒。當渾身溼透的霍爾古什夫人走進酒館時,有人只冷淡地瞥了一眼,然後立即轉回身去,因為婦人雖然並沒有那麼老,但看上去是一副老寡婦模樣(「她早就不是聖女了!」克拉奈爾夫人板上釘釘地宣佈),她在村莊裡算不上是個漂亮女人。霍爾古什夫人抖掉風雨衣上的雨水,一言不發地走到櫃檯前,環顧了一下四周。「您想喝點什麼?」酒館老闆問。「給我一瓶啤酒。這裡簡直像燃燒的地獄。」霍爾古什夫人用嘶啞的嗓音說。她用銳利的目光掃視了一圈酒館大堂,神色並不是出於好奇,而是像一個人在最恰當的時機趕到現場,現在將揭露他們的陰謀。她的目光最終落到哈里奇身上。她齜了一下嘴裡沒有牙的牙齦,對酒館老闆說: 「這些傢伙過得很開心啊。」從她滿是皺紋的烏鴉臉上散發出怒火,雨衣怪異地、皺巴巴地堆在她的肩膀上,使她看上去像是一個羅鍋。她把啤酒瓶舉到嘴邊,開始貪婪地痛飲。啤酒流到她的下巴,然後繼續流到她的脖頸;酒館老闆厭惡地看著她。「你們有沒有看到我的女兒?」霍爾古什夫人邊問邊用拳頭抹了一下嘴角。「我的小女兒。」「她沒有來過這兒。」酒館老闆很不愉快地回答說。婦人清了一下嗓子,朝地板上啐了一口吐沫。她從口袋裡抽出一支香菸,點燃,朝酒館老闆的臉上吐了一口煙。「你知道,事情是這樣,」婦人說,「昨天剛跟哈里奇有過一個小小的聚會,現在他連招呼都不跟我打,混蛋!我整個白天都在睡覺。等到晚上醒來我才發現,居然沒有一個人在家。瑪麗不在,朱莉不在,小商尼也不在。這還不算,居然連小丫頭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如果我能找到她,我非要打斷她的腿!你知道我的脾氣。」酒館老闆沒有應聲。霍爾古什夫人剛喝乾瓶子裡的啤酒,馬上又要了一瓶。「這麼說,她沒來過這兒?這個小婊子。」她從牙縫裡嘀咕說。酒館老闆一邊鍛鍊他的腳指頭一邊回答: 「我敢肯定,她躲在院子裡的什麼地方。據我所知,她不是一個喜歡到處亂跑的孩子。」婦人立即反駁: 「怎麼不是?她當然是!這個死丫頭,有她倒霉的時候!你看,天馬上就要亮了,可她還在這雨裡亂跑。難怪我永遠這樣筋疲力盡地病在床上。」克拉奈爾衝她喊道: 「你把你閨女丟在哪兒了?」「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她是我閨女!」霍爾古什夫人將一肚子火氣發洩到他頭上。克拉奈爾咧嘴笑了: 「好,好,那也……用不著咬人!」「放心,我不會咬你,只要你管好自己的事!」酒館裡安靜下來。霍爾古什夫人背衝著大堂,將一個胳膊肘支在櫃檯上,仰頭喝掉瓶子裡的啤酒。「我的胃不好,就需要這個。現在這是唯一的特效藥。」「這我知道,」酒館老闆點點頭說,「要不要咖啡?」婦人搖搖腦袋說: 「喝那東西我會吐整整一夜。那有什麼好處?什麼好處也沒有。」她又把酒瓶舉到嘴邊,直到最後一滴滾進嗓子眼裡,她才放下瓶子。「好了,晚安。我再往前找找看。你要是看到他們中的哪個,就請告訴他們,叫他們馬上給我滾回家!別讓我夜遊似的找一整夜!你知道,我也已經不年輕了。」她將一張二十福林的鈔票推到酒館老闆眼前,然後收好找回的零錢,抬腿就往門外走。「您跟您的姑娘們講,要耐心一點,別總著急忙慌!」克拉奈爾衝著婦人的背影大笑著說。在酒館老闆為她拉開店門之前,霍爾古什夫人又自言自語地嘮叨了一句什麼,作為告辭,她朝地板上啐了口吐沫。經常到她家串門的哈里奇「壓根兒就沒拿正眼看她」,自從哈里奇醒來後,一直盯著眼皮底下的空瓶子愣神,腦子裡不住地揣摩,到底是誰在拿他尋開心。他用鷹隼般的眼睛環視了一週,最後將視線落到酒館老闆身上,他決定從現在開始要盯住他,早晚能揭露出這個壞蛋的真實嘴臉。他又閉上眼睛,將腦袋垂在胸前,總共他只能堅持幾分鐘,因為很快又會被睡夢征服。「馬上天就亮了,」克拉奈爾夫人說,「我認為他們不會來了。」「但願真是這樣!」手拿咖啡保溫瓶的酒館老闆嘟囔說,擦拭了一下額頭。「你別在這裡製造恐慌!」克拉奈爾反駁說,「他們應該馬上就到。」「是的,」弗塔基也插言道,「估計再過不了多一會兒。不信你們看。」他慢慢呷著熱氣騰騰的咖啡,摸摸正在烘乾的襯衫,然後點燃一支菸,陷入了沉思:伊利米阿什將要做什麼呢?水泵和發電機肯定需要徹底重修,這將是第一步。之後整個機房的牆壁都要抹一層石灰,門窗必須修理,因為過堂風太大,人睡在裡面,醒來時總是頭痛欲裂。當然,這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因為所有的建築都搖搖欲墜,院子裡面長滿了蒿草,人們搬走了昔日機房內所有可能搬動的東西,只剩下光禿的牆壁立在那兒,看上去像空襲後留下的一片廢墟。不過,在伊利米阿什的字典裡不存在「不可能」這個詞!此外,當然還需要運氣,想來沒有一件事做成不需要運氣!但是,運氣只會伴隨智慧而來!而伊利米阿什的智慧像剃鬚刀一樣鋒銳!想當初,當他被任命為機房負責人時,人們就爭相找他解決問題,包括那些領導們,弗塔基微笑著陷入回憶。正如裴特利納所說,伊利米阿什是「絕望處境和絕望之人的牧羊人」。但是面對愚蠢的現實,他也束手無策,所以一年後他一走了之,這並不奇怪。他剛一離開,這裡的狀況就每況愈下,墜入深淵,而且越墜越深。先是大風降溫,天寒地凍,口蹄疫爆發,大批綿羊死掉,隨後的是拖延一週才發工錢,因為沒有錢支付工酬……這時候所有的人都在議論,沒有出路,必須關門走人。事情的結果也確實如此。有處可去的人,腳底板抹油似的捲鋪蓋走了,無處可去的人則留了下來,開始了爭吵,責罵,想出無數根本不可能實現的計劃,似乎每個人都比別人更知道應該怎麼辦,當然最終什麼也沒有發生。之後,所有人都接受了無助的現實,現在他們只相信奇蹟,並且越來越焦慮地數著時辰、星期、月份,最後連這個也不再重要,只從早到晚地縮在廚房裡,如果偶爾從哪裡得到一點錢,就立即到小酒館去把它喝掉。最近這段時間,連他也很少離開機房,只是去酒館或找施密特夫人,因為他不相信這裡會發生什麼改變。他已經習慣了,現在他將留在這兒熬過餘生,因為他沒有別的什麼事可做。就憑這麼一副老腦筋,怎麼能開始新生活?不過,現在一切都將結束,伊利米阿什會「力挽狂瀾地改變一切」……他興奮而躁動地坐在那兒,因為他多次聽到,有人試圖推開店門,但後來他讓自己冷靜下來(「要耐心,耐心……」),他又向酒館老闆要了一杯咖啡。弗塔基並不是孤單一人,這股興奮顯然席捲了整個大堂,尤其是當克拉奈爾透過窗玻璃朝外張望時鄭重地宣佈: 「天邊已經發亮了!」人們立即變得活躍起來,又開始喝酒,尤其是克拉奈爾夫人,她提起了精神,用沙啞的嗓音高聲叫道: 「這是怎麼了?!葬禮嗎?!」她扭動著巨大的屁股從大堂這頭橫穿到那頭,站在凱雷凱什面前: 「嘿,你也別睡了!不如拉幾支手風琴曲吧!」莊稼漢抬起腦袋,打了一個響亮的酒嗝兒,然後應道: 「你跟老闆說去,琴不是我的。那是他的。」「嘿,老闆!」克拉奈爾夫人叫道,「你的探戈手風琴還在不在?」「在……我去取……但是取來之後你要喝足了!」酒館老闆咕噥道,隨後轉身鑽進了庫房。他穿到庫房後部的貨架前,拎起掛滿了蜘蛛網的樂器,草草擦拭了一下,然後抱在懷裡走出庫房,遞給凱雷凱什。「你可得小心一點兒,這你懂吧!小心點兒她,她可是個喜怒無常的女人……」酒館老闆說。凱雷凱什衝他揮了揮手,讓他走開,隨後將兩條胳膊插進手風琴的揹帶,在樂器上稍微試了試音,然後俯身向前,將杯子裡的酒喝乾。「嘿,還有酒嗎?!」他問。克拉奈爾夫人閉著眼睛,一臉陶醉的樣子,在大堂中央踩著舞步翩翩搖曳。「好吧,再給他來一瓶!」她衝酒館老闆說,並且不耐煩地跺了下腳。「怎麼回事,你們這群懶豬!別睡了!」她把兩手叉在胯上,衝著傻笑的男人們呵斥。「懦夫!膽小鬼!難道沒人敢跟我跳一曲嗎?!」哈里奇最怕被人稱作「懦夫」,他立即從椅子上跳起來,好像根本就沒聽到老婆厲聲的喝令(「你給我坐在這兒別動!」),他跳到克拉奈爾夫人跟前。「來一曲探戈!」他大聲叫道,挺直了腰板。凱雷凱什連瞥都沒有瞥他們一眼,哈里奇用手攬住克拉奈爾夫人的腰,「邁開了舞步」。別的人給他們騰出地方,用鼓掌和哄叫鼓勵他們,連施密特也忍不住大笑著站起來,因為眼前的場景確實令人難以忍俊:哈里奇至少比他的舞伴矮一頭,他圍著扭動巨臀、原地踏步的婦人跳來蹦去,彷彿有一隻黃蜂從掀起的下襬鑽進他的襯衫,他想馬上把它抖摟出來。當第一首查爾達什結束後,在熱烈的歡呼聲中,哈里奇的胸中充滿了驕傲,他真想衝著大呼小叫的酒友們高聲喝喊: 「你們看啊!這就是我,哈里奇!」接下來的兩首查爾達什舞曲,哈里奇更是超水平發揮,儘管一系列令人難以置信、讓人無法模仿的舞步和花樣不時被一個個片刻的定格打斷,但還是讓人看得瞠目結舌,他的兩條胳膊時左時右地輪流甩過頭頂,他的身體彷彿固化成了石頭,等著下一個強烈節拍的到來,好圍著時而歇腳、時而呼叫的克拉奈爾夫人繼續他那令人驚歎不已的魔鬼舞步。每支曲子結束時,哈里奇都會一再要求跳一曲探戈,當凱雷凱什終於滿足了他的這個願望時,哈里奇伴著一支婦孺皆知的曲目用他笨重的皮靴有節奏地跺腳,校長也忍不住了,走到只顧著尖叫、看得格外入神的施密特夫人跟前,附到她耳邊小聲問: 「我能不能請您跳一曲?」撲鼻而來的古龍香水味令他心醉神迷,他用盡全身氣力盡量保持住「必須的距離」,將他的右手(終於成功了!)搭在施密特夫人的背上,腳步有些笨拙地開始跳舞,他真想一把將婦人滾燙的乳房攬進自己懷裡;而且,情況也並不是那樣毫無希望,因為施密特夫人帶著那副迷離的眼神與他貼得越來越近,越來越令他熱血沸騰,當音樂變得越來越抒情時,她眼含淚水地將自己的臉埋在了男人的肩膀上(「你知道嗎,跳舞是我的弱項……」),她將自己身體的全部重量都壓在了男人身上。這時候,校長已經再無法忍受,笨拙地吻了施密特夫人滿是肉褶的脖頸;當然,他馬上意識到了自己剛剛的舉動,他還沒有來得及道歉,婦人已經默默、有力地重新將他摟向自己。此刻,哈里奇夫人的情緒已從剛才主動、好鬥的憎恨轉變為無聲的蔑視,她當然看到了所有的一切;沒有什麼能逃過她的眼睛,她清楚地知道正發生著什麼。「但是神與我同在,他是我的救主!」她自信地低聲自語,她不能理解的只是:能讓地獄之火將這裡所有的一切燒成灰燼的最後審判為什麼遲遲不下?哎喲!「上帝還在磨蹭什麼?!」她暗暗抱怨,為什麼上帝看著這些「索多瑪人和蛾摩拉人」墮落卻放任不管?!她堅信,最後審判已經迫在眉睫,她越來越迫不及待地等待著審判的下達和懺悔的時刻,儘管她也不得不承認:有那麼一兩分鐘——在那個時候,撒旦動搖了她的信念,這時她會不由自主地喝一小口葡萄酒,然後在邪惡的蠱惑下懷著罪惡的慾望盯著施密特夫人正步入魔鬼陷阱的搖曳的肢體。然而,上帝強有力地掌管著她的靈魂,如果需要的話,她隻身也能——將會——打敗魔鬼撒旦,只是從灰燼中復活的伊利米阿什快來吧,因為不管怎樣她還是需要他的支援,千萬別「指望」她孤身奮戰就能擊退這卑鄙的進攻。因為她不得不承認,有那麼短短的一瞬間——假如這是魔鬼的目的,魔鬼已經征服了這整座酒館,弗塔基和凱雷凱什或多或少還能站穩腳跟,他們既沒得到克拉奈爾夫人,也沒得到施密特夫人,但也沒有坐回到各自的椅子上,而是站在不遠處等待舞曲結束。坐在「檯球桌」後,凱雷凱什不知疲倦地用腳尖踏著節拍,在兩首舞曲的間歇,跳舞者們連讓他能喝一杯酒的工夫都不給,一瓶又一瓶的酒擺到他面前,只是為了讓他繼續拉琴不要停下。凱雷凱什沒有反抗,而是堅持不懈地拉了一首又一首的探戈,剛拉完了一輪,又重複性地開始拉下一輪,迴圈往復,週而復始,並沒有人注意到曲子已重複了好幾遍。當然,克拉奈爾夫人很快就跟不上這橫掃一切的瘋狂節奏了,呼吸變得急促,渾身大汗淋漓,她的腿腳火辣辣地灼痛,還沒等到舞曲結束,她就突然停下,轉身走開,撇下情緒高亢的校長,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哈里奇一臉央求地責怪說: 「親愛的小茹茲,我的心肝寶貝。你不能這樣丟下我啊!現在好不容易剛輪到我!」克拉奈爾夫人用一張餐巾紙擦拭汗水,上氣不接下氣地揮揮手說: 「你還想讓我怎麼樣?我已經不是二十歲的姑娘了!」哈里奇立即倒了一杯酒塞到她手裡,安慰她說: 「把這個喝了,我親愛的小茹茲!然後……」「沒有任何然後!」克拉奈爾夫人咯咯笑著打斷了他,「我跳不動了,我可不像你們這些年輕人!」「別擔心,親愛的小茹茲,我也不是個孩子了!只是表演一下,親愛的小茹茲!……」但是他說不下去了,因為此刻他的目光無意中落到婦人乳溝深陷的胸脯上。他嚥了一大口吐沫,清了下嗓子說: 「我給你拿一個羊角麵包來!」「那太好了……」克拉奈爾夫人輕聲應道,她擦了一下汗津津的額頭。在哈里奇還沒有回來之前,她盯著不知疲倦的施密特夫人;施密特夫人從一個男人懷裡換到另一個人男人懷裡,如醉如痴地跳著探戈。「來,吃吧。親愛的小茹茲!」哈里奇親熱地說,並緊挨著她坐到一把椅子上。他愜意地將身子靠在椅背上,用右胳膊摟住克拉奈爾夫人;現在他並不用冒任何風險,因為他妻子終於墜入了夢鄉。克拉奈爾夫人嘴裡嚼著乾麵包,吃了一個,又吃了一個,她就這樣不停地吃著,幾分鐘之後,當她伸手去抓下一個時,視線突然與對方的相遇,這時候盤子裡只剩下最後一個羊角麵包。「這裡的過堂風非常大,你沒覺得嗎?」婦人心慌意亂地問。哈里奇瞪著因喝酒太多而對到了一起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婦人的臉。 「你知道,我想說的是,親愛的小茹茲,」他伸手拿起最後一個小麵包,「這個咱們倆一起吃,好不好?你從這頭先吃一口……我再從那頭吃一口……當我們吃到中間時,我們停下來。你知道,親愛的,我想說什麼?我們用它來塞門縫!」克拉奈爾夫人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你總是愛開玩笑!你腦袋上的囟門什麼時候才能長上?!你說什麼……塞……門縫兒……!」但是哈里奇的決心已定: 「親愛的小茹茲!是你說過堂風很大呀!我並沒有開玩笑!來,咬一口吧!」他將剩下的最後一個羊角麵包的一端塞到婦人嘴裡,自己隨後在麵包的另一端咬了一口。麵包一咬就斷,麵包渣落到他們懷裡,可他倆還是你一口我一口地咬著,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後來,哈里奇開始感到眩暈,他鼓起勇氣親吻了婦人的嘴。克拉奈爾夫人惶惑不安地眨了眨眼睛,一把推開了哈里奇: 「別這樣,不能這樣,拉尤什!你別跟我幹這種傻事!你想幹什麼?所有人都會看到的!」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當窗戶和門玻璃映出晨曦的光亮,舞會結束了。酒館老闆和凱萊曼面對面地站著,倚在吧檯上;校長伏在施密特和施密特夫人旁邊的酒桌上;弗塔基和克拉奈爾就像一對訂婚的新人抱在一起,哈里奇夫人的腦袋耷拉在胸前——所有人都睡得很香。克拉奈爾夫人和哈里奇繼續耳鬢廝磨地親熱了一會兒,但他們已經沒有氣力站起來去吧檯再拿一瓶酒了,就這樣,沒過多久,他倆也很快墜入了夢鄉。只有凱雷凱什還保持著清醒。等到所有的悄聲細語都終於安靜下來,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四肢,躡手躡腳地走在酒桌之間。他逐一抓起桌子上的酒瓶,只要有瓶子裡還剩下一點酒,他就把它們拿走,在「檯球桌」上擺成一排,然後他又檢查了一遍酒杯,將杯子裡的剩酒一滴不留地喝乾。他巨大的身影像幽靈一樣地投在牆上,在天花板上爬行,之後,當影子的主人不安地坐到遠處,影子也隨之蜷縮在身後的牆角里。他用手抹了抹痛苦不堪、佈滿瘡疤和劃痕的臉,將粘掛在臉上的蜘蛛網抹掉,然後儘可能準確地將瓶子裡的剩酒全部倒進一隻杯子裡,倒了滿滿一杯,隨後開始暢飲,中間沒喘一口氣,他就這樣倒滿一杯,喝掉一杯,就像一臺沒有感覺的機器,直到最後一滴也流進胃裡。他仰身靠在椅子裡,張開嘴巴,努力想打幾個酒嗝兒,但是沒有成功,他用手捂住胃脘,搖搖晃晃地走到角落,將手指插進嗓子眼,然後開始嘔吐。吐完之後,他直起身來,用手掌抹了一下嘴巴。「總算喝痛快了。」他嘴裡嘟囔了一句,坐回到「檯球桌」後,拎起探戈手風琴抱在懷裡,開始拉一支情感豐富的憂傷曲子。他巨大的身軀伴隨著曲調輕柔、節奏頓挫的樂曲前後搖晃,拉到一半的時候,淚水從沉重的眼皮下流出。假如現在打擾他,他肯定說不清楚到底突然發生了什麼。他獨自拉著手風琴,現在沒有人在意酒館裡迴響的是一首節奏緩慢的軍人歌曲。他沒有理由中斷這憂傷的旋律,曲子結束,他不加喘息地重新又拉一遍,就像一個孩子置身於一群真正的成年人中間,他心裡充滿了快樂和滿足感,想來除了他之外,再沒有人能聽到這支曲子。在瀰漫著手風琴發出的絲絨般音色的酒館裡,酒館內的蜘蛛發起了最後一輪進攻。酒瓶、酒杯、咖啡杯和菸灰缸都罩上了一層蟬翼般的薄網,蜘蛛網將桌子腿和椅子腿纏綁起來,過了一會兒,蜘蛛網用一根根神秘、纖細的蛛絲將這裡所有的一切都連線在一起,在所有隱秘的、不能被人發現的犄角旮旯裡都掛滿了無數精密、特殊、幾乎看不到的薄網,似乎對它們來說最重要的是:要當即報告每一個細小的動靜,傳遞所有輕微的震動。蜘蛛還將蛛網罩在沉睡者的臉上、腿上和他們的手上,然後以閃電般的速度退回到它們藏身的地方,等待一個難以察覺的細微牽動,它們將會重新開始。馬蠅在燈光下不停地飛著,逃避著蜘蛛設下的陷阱,圍著光線昏黃的燈泡不知疲倦地畫著一個躺著的「8」字;此時,仍在演奏的凱雷凱什已經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在他的頭腦裡交替響著空襲的爆炸聲和飛機墜毀的轟響,逃跑計程車兵和焚燒的城市的畫面在他眼前迅速交替。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悄悄走進來,驚愕地看著眼前這幅令人驚駭的場景;他與其說知道,不如說猜到:伊利米阿什和裴特利納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