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不易。想當初,她花了整整兩天的時間才弄清楚該如何手抓腳蹬地爬進那個後房簷下缺了幾塊封簷板、看上去絕對不可能爬進去的狹小窟窿裡;然而現在,她只需要半分鐘就可以爬進去:雖然有一點危險,但她只需幾個精準、矯捷的動作就可以縱身躍上那個罩著黑色帆布的柴垛,用手抓住排水管的鐵箍,將左腳伸進洞口並稍稍向旁邊滑一下,然後把腦袋猛地向前一伸,就鑽進了曾幾何時鴿子棲居的閣樓裡,在這個她自己的帝國裡,這裡的每個秘密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在這裡她不用擔心哥哥會突如其來、莫名其妙地襲擊她,她一直十分小心謹慎,唯恐離家太久會引起母親或姐姐們的懷疑,她們一旦發現她的秘密,肯定會毫不留情地命令她出來,那樣一來,無論她怎麼努力都將是徒勞的。但是,現在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她脫掉溼透了的厚絨衣,整了整套在身上的那件她最喜歡的粉紅色白領上衣,坐到自己的「窗戶」前,閉上眼睛,渾身瑟瑟發抖,做出隨時跳躍的準備,默默地聆聽雨水擊打屋瓦的噼啪聲。她母親睡在下面的房屋裡,姐姐們今天沒有回家吃午飯,這樣一來,她可以肯定她們下午不會來找她,除非商尼會來,沒有人知道那小子的行蹤,所以他總會出人意料地突然現身,像是在農舍裡搜查某個潛伏的秘密,試圖揭示它的——只能採用出其不意的偷襲方式才可能揭示的——答案。事實上,她完全沒有理由真正地擔心,因為從來就沒有人來找過她;甚至,他們會嚴厲地命令她必須離他們遠一些,尤其是當家裡來了客人時(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她來到了一片無人區,因為在這裡她無法履行任何一道命令:既不能離門口太近,同樣也不能溜達得太遠,因為她知道他們隨時可能會傳喚她(比如: 「快去買一瓶葡萄酒回來!」或者: 「閨女,去給我買三包香菸回來,科舒特牌的,你不會忘吧?」)。但是,假如她有一次疏忽大意,他們就會永遠不再讓她進屋裡了。因為她之所以能夠留下來住,只因為她能夠幹這些雜活;自從她「經過雙方的協商」被從市立特種教育學校送回到家裡後,她媽媽就把她關在廚房裡幹家務活,由於害怕遭到責備,她將手裡的瓷盤掉到了地板上摔得粉碎,搪瓷鍋被磕掉了瓷,牆角里有蜘蛛網沒清掃乾淨,湯燒得太淡沒有滋味,青椒燉肉味道太鹹,最終搞得她連最簡單的任務都難以完成,結果可想而知,她被從廚房裡趕了出去。從那開始,每天她都是在緊張的等待中度過的,躲在穀倉背後,蜷縮在房子的角落或屋簷下邊,因為從那裡她可以看到廚房門,而從廚房裡面看不到她,只要他們開口叫她,她立即能出現在他們面前。在持續不斷的觀察中,她的感覺系統很快就緊張得瀕於崩潰:她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廚房門上,然而過度的警醒和焦慮使她感到頭痛欲裂;她同時能注意到門上的所有細節,門上方那兩塊髒玻璃和用圖釘固定在窗玻璃上的鉤編窗簾,下面四濺的泥沙,門把手向下耷拉著,總之,她注意到造型、色彩、線條和觸目驚心的紋理網路,她甚至能以獨特的方式準確地感覺到廚房門在被細碎分割的時間內所呈現出的各種不同狀態,每時每刻都在預示著不同程度的危險性與可能性。然而,當靜止突然結束,當週遭的一切開始有節律地運動:房子的牆壁從她身邊跑過,窗戶彎成弧線並且改變了位置,豬圈和孤寂的花園從她的左側滑過,頭上的天空壓得很低,大地在她腳下飛快地移動,她並沒有看到廚房門開啟,母親或姐姐就如從天降般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就在她垂下眼皮前的那個短暫的瞬間,她能夠確定無疑地辨認出她們,從那一刻開始,她們的身影就充滿了這個塞滿東西的逼仄空間,她閉著眼睛都能夠感覺到她們的存在,自己就在她們跟前,在她們之下,甚至她還知道,她一旦抬頭仰視她們,眼前的畫面可能就會破碎,由於她們有著令人難以忍受的高高在上的特權,因而她們的視覺影像很可能就會一觸引爆。嗡鳴的寂靜領域只到一動不動的廚房門為止,她一旦推開廚房門,就不得不從刺耳的噪聲中辨識出母親或姐姐們的厲聲喝令(「這小東西會讓我心臟病發作!你在這裡亂跑什麼?這裡沒有你要找的任何東西!馬上回去自己玩吧!」),呵斥聲迅速遠去,消失;與此同時,她跑回到穀倉後或屋簷下,在那裡感到如釋重負,這陣風暴雖然過去了,但隨時又可能重新開始。當然,對她來說沒有遊戲可言,並不是她手頭沒有娃娃、童話書或玻璃球之類——假如某個陌生人出現在庭院,或家人從屋內向她投來監督性的一瞥——可以讓她假裝在玩遊戲的玩具,但由於時刻準備著接受召喚,使得她根本不敢玩遊戲,已經又有很長時間了,她不能沉浸於任何種類的遊戲之中。不僅由於她玩這些玩具的時間長短取決於她哥哥喜怒無常的情緒——他對此做出了嚴格的規定,另外還因為她是出於義務和自衛的目的才玩這些遊戲,為的是符合她媽媽和姐姐們的期望,她清楚地知道,她們寧願忍受她玩那類「不適合她這個年齡的孩子玩的遊戲」,也不願意日復一日羞恥地感到(「如果他們可能感到的話」)「我們的一舉一動都遭到病態的監視」。只有在這裡,在曾經的鴿子窩裡,她才會有安全感;她在這裡玩遊戲,這裡既沒有「能讓人走進來的」門(她父親把門給封死了,作為某項在遙遠過去制訂的、早已變得含糊不清、永遠不可能實行的計劃的第一步),也沒有「能讓人向內偷窺」的窗戶,鴿子窩裡的「窗戶」是她用圖釘釘在頂板上的兩張從報紙上剪下的彩色照片,為了「讓風景變得漂亮」:一張照片是海濱落日,另一張是站在雪山背景下的一頭麋鹿……當然,一切全都結束了!幾股穿堂風吹進閣樓,她打了一個冷戰。她摸了一下厚絨衣,可還沒有晾乾,她寧可將閣樓裡最值錢的一樣寶貝——她從堆在後廚房內的破爛裡找到的一塊鉤編窗簾披到肩上,也不願下到屋裡喚醒母親,讓母親幫她找一件乾衣服。她不相信自己竟這麼樣的大膽,即使就在一天之前,她都覺得不可想象:假如她是在昨天被雨淋溼,肯定會立即去換衣服,因為她知道,她一旦生病,就不得不臥病在床,那麼她就必須強忍住淚水,因為她媽媽和姐姐們忍受不了聽她哭泣。然而,大概就在昨天早晨她突然意識到(那種感覺就像發生了一次大爆炸,並沒有任何的東西坍塌,恰恰相反,有什麼東西拔地而起),對她來說,有一種「建立於誘人的尊嚴基礎上的信念」使她能夠平和地墜入夢鄉。早在幾天之前她就注意到,在她哥哥身上發生了什麼:他拿勺子的動作跟以往不同,關門的方式也發生了改變,他常在她旁邊的小鐵床上突然驚醒,白天會若有所思地想什麼事情出神。昨天早飯之後,他到穀倉後面找到她,既沒有揪著她的頭髮把她拽起來,也沒有——以更糟糕的方式——默默地站在她背後直到她緊張得忍不住哭泣,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塊巴拉頓湖牌華夫巧克力餅乾塞到她的手心裡。小艾什蒂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即便在下午商尼跟她分享了「世界上有史以來最奇妙的秘密」後,她還是在心裡偷偷地嘀咕。她並不是不相信哥哥說的話,對此她從來都沒敢懷疑過,讓她覺得難以置信、無法解釋的是:商尼怎麼偏偏選中了她?怎麼偏偏向她這個「完全不可靠的人」求助?但是,「但願這不是一個新陷阱」的希望最終還是戰勝了「這又是一個新陷阱」的焦慮;因此,就在最終了解了真相之前,甚至恰恰由於無法瞭解任何的真相,小艾什蒂——毫無條件地以閃電般的速度——同意了一切。當然也不可能有別的結果,因為商尼會不擇手段地迫使她說「是」,不過他現在沒有必要這麼做,因為:由於他將自己關於搖錢樹的設想透露給了妹妹,所以一下子贏得了小艾什蒂無限的信任。後來,當商尼「終於」說完了,他盯著妹妹「捂在手心裡的」臉,觀察自己的話到底產生了什麼樣的效果;這時候,由於突如其來的快樂,她差一點就放聲哭出來,然而出於苦澀的經驗,她知道自己不能在哥哥面前這樣做。她慌忙將她自復活節以來苦心積攢的財產遞給了哥哥,為了讓他去做「肯定會成功的試驗」;她從登門造訪的客人們那裡兩福林兩福林攢下來的零花錢,本來就是打算給商尼的,現在她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這個秘密她隱藏了好幾個月,併為了能夠留下這筆積蓄而不得不撒謊……然而,她哥哥對此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好奇,不管怎麼說,她為自己終於能夠參加他的秘密冒險而感到高興,因此她內心的慌亂也轉眼煙消雲散。然而她無法解釋的是,他為什麼給予她這樣危險的信任?特別是,他為什麼要冒受挫的風險?想來,他不會真的認為他妹妹也篤信「勇敢、堅韌與勝利」的信條。而且:她並沒有忘記他的所有傷害和粗暴,在所有殘酷無情的深處都隱伏的緣由。因為有的時候,在她生病的時候,商尼不但允許她睡到他的小床上,甚至還忍受她對他的擁抱,她就這樣摟著商尼入睡。幾年前在她父親的葬禮上,她明白了什麼是死亡,死亡是「讓人躋身於天使們中間的唯一途徑」,不僅僅出於上帝的意志,而且還可以進行選擇;她決心要弄清楚怎麼才能選擇,當時也是她哥哥給了她啟蒙。沒有她的哥哥,她一個人什麼都做不了,她需要他告訴自己具體應該怎麼做,即便她能想出「用老鼠藥」的主意。昨天清晨,她醒來之後,終於克服了恐懼心理,決定不再等待,她感到自己並不只是想象,而是想真正地感覺到升入空中,一股狂飆將她席捲,扶搖直上,離大地越來越遠,房屋、樹木、田野、運河、下面的整個世界都萎縮成一團,這時她已經站在了天堂的門口,在熊熊的火焰中躋身於活生生的天使們中間——這時候,商尼用他搖錢樹的秘密計劃把她從那既魔幻又可怕的飛行中拽了回來,之後在黃昏時分,他們一起——兩個人一起!——出發,去到運河岸邊;哥哥肩扛鐵鍬,高興地吹著口哨,她跟在哥哥身後,保持幾步之遙,興奮地將包在手帕裡的財產緊緊抱在肚子上。商尼十分專業地、一聲不吭地在河岸邊挖坑,不僅沒有將她趕走,而且還允許她把錢放在坑底。他一本正經地讓她把錢放到坑裡,囑咐她每天要給「錢種子」澆兩遍水,上午一次,晚上一次,水要澆足(「否則會幹掉的!」),然後送她回家,要她一小時後「準時」拎著噴壺回來,在此之前他會念一些「魔咒」——他要一個人念!小艾什蒂十分熱心地完成了哥哥交給她的任務,那天晚上她睡得驚惶不安;睡夢中被瘋狗追逐,但是天亮之後,她看到屋外大雨瓢潑,一切都籠罩在祥和的迷濛之中。她首先直奔運河岸邊,保險起見,先去認真地給那些被施過了魔法的種子澆水,說不定這些雨水都不能滿足它們的需要。午飯的時候,為了不吵醒熟睡的母親(她割了整整一夜的乾草),小艾什蒂伏在商尼的耳邊小聲告訴他: 「還沒有發芽,現在還什麼都沒有長出來……」商尼告訴她:新芽至少三天,一般要四天才能從地裡冒出來。三天內是不可能長出來的,當然,「條件是花床能得到足夠的水分……」他不耐煩地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口吻,「沒有必要整天都蹲在那裡……那樣沒有好處……你早上和晚上各看一次就足夠了。照我說的這樣。你聽沒聽懂我說的話,小笨蛋?」他衝她咧嘴笑了一下,急急忙忙離開了家,小艾什蒂決定留在家裡,直到晚上都待在閣樓上(除非她有事必須出去)。「肯定會發芽的!」不知多少次,她閉上眼睛,看到從地裡「冒出嫩芽」,樹冠越長越濃密,很快,黃金的樹枝被重量壓彎,她每天挎著斷了提手的小籃子——天靈開地靈開!——去撿錢幣,拎回家倒在桌子上!……他們倆會成為萬人矚目的明星!從那天開始,他們將在乾淨的房間裡睡覺,睡在大床上,蓋著厚厚的羽絨被;他們除了每天早上要去運河邊撿回滿滿一籃錢幣之外,再不會有別的事情要做,剩下的只有跳舞,一杯接一杯地喝熱可可,天使們也會前來做客,圍坐在廚房內的餐桌周圍,全班人馬……她皺了皺眉頭(「等一下!」),身子前躬後仰地唱了起來:
昨天是一天,
今天是兩天,
明天是三天,
明天的明天是四!
「也許只需要再睡兩個晚上?」她興奮地暗想。「錯了!」她突然停了下來。「不對!」她將大拇指從嘴裡抽出,同時將另一隻手從鉤編窗簾下抽出來,試著用手指重新計數。
昨天是一天,
今天是兩天,
二加一是三!
明天啊明天,
三加一是四!
「哦,當然!很有可能就在今天晚上!今天晚上!」外面從房瓦上流下來的雨水持續不斷、堅實有力地沿著霍爾古什家外牆以筆直的直線落到地上,房子周圍的水溝變得越來越深,彷彿在每滴雨水裡都暗藏了隱秘的意圖,先圍繞建築物挖一條護城河,將屋子裡的居民與外界隔絕,之後慢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滲透到埋在泥沙裡的基石和充滿敵意的土地裡,浸泡整個地基;在一段冷酷無情的時間裡,先後使房屋的牆壁、窗戶和門發生傾斜,移位,倒塌,墜落,釘在牆裡的釘子變成塔灰,掛在牆上的鏡子變成瞎子,最終整棟破舊的房屋變成了一堆骯髒的廢墟,就像一艘漏水的沉船在泥沼中沉陷,悲慟地宣佈著雨水、大地和人類意志的痛苦奮鬥毫無意義:屋頂也不能提供安全的防護。在她的下面是徹底的黑暗,只透過簷下的孔洞如同霧氣瀰漫一般地濾進些許的亮光。四周寂靜,她背靠在一根樑柱上,由於剛才的喜悅尚未完全消散,她閉上了眼睛。「喏,現在!」……她清楚地記得父親第一次帶她進城,正好趕上全國的耕牛集市,當時她只有七歲;父親也不管她,讓她在帳篷間自由地閒逛,就這樣,她遇到了柯林,柯林在最後的一場戰爭中失去了雙眼,靠平時在集市上和較大的酒館裡吹口琴賣藝掙得的微薄收入勉強謀生。她從他的嘴裡得知,失明是「一種魔法狀態,我的小姑娘」,他,柯林,一點都不為自己的失明而感到難過,甚至相反,他為此感到高興,感謝上帝賜予他「永遠的黑暗」,因此,當有人在他跟前描述可憐的塵世生活的「色彩」時,他只會一笑置之。小艾什蒂像中了魔咒似的如醉如痴地聽柯林講述,在下一次趕集時,她徑直奔到柯林跟前;這一次瞎子向她洩露了秘笈,告訴他通向神奇帝國的那條大道就鋪在她眼前,並沒有被「禁止」:她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長久地閉上眼睛。但是,她的第一次嘗試嚇壞了她:她看到了燃燒的火焰、波浪般的射線和她驚慌逃竄、形狀不定的身影,並聽到從近處傳來的某種持續不斷低沉嗡鳴和撞擊聲。她不敢向從秋天到春天一直泡在小酒館裡的凱雷凱什請教,因此,直到一年後她有一次染上了重症肺炎,被從城裡請來的醫生守在她身邊看護了一個通宵,她這才突然找到隱秘的入口;在體格高大、肥胖、寡言的醫生身旁,她終於獲得了安全感,發燒使她感覺到遲鈍,一種閃電般的快樂在她的身上流竄,她閉上眼睛——這時候,她看到了柯林講述的場景。在一個神奇的帝國裡,她的父親頭戴禮帽,身穿長大衣,牽著馬韁繩把馬車拉進一個庭院裡,從馬車裡搬出圓錐糖、蜂蜜麵包等成百上千樣的美食,堆了滿滿一桌子……她明白了,帝國的大門只有在她「皮膚滾燙」、渾身發抖、眼皮開始燒灼的時候才會開啟。她亢奮的想象力經常使她死去了的父親重又復活,慢慢沿著一條小徑朝礫石公路走遠,在她的眼前逐漸消失;後來,她也越來越經常地看到哥哥,哥哥不是開心地衝她眨眼睛,就是在小鐵床上睡在她身邊,此時此刻,似乎他也出現在跟前。夢意浮現在她平靜的臉上,頭髮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的一條胳膊從床上耷拉下來;過了一會兒,她的皮膚猛地抽搐了一下,手指開始活動,她突然翻了一個身,被子從她的身上滑落。「這到底是在什麼地方?」帝國的嗡鳴聲和撞擊聲朝遠處傳去,她睜開了眼睛。她感到頭疼,皮膚燒得滾燙,四肢沉重。突然,她的視線落到了「窗戶」上,突然吃了一驚:她還是不能這樣守株待兔地在這裡乾等,等著這不祥的昏暗自行散開;她忽然明白了,此前她那個並不值得敬重的哥哥為什麼會對她表現出一副令人費解的好脾氣,只是她冒了將永遠失去他對自己信任的風險,而且她對這一點也很清楚,這是她的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機會:她不能失去商尼,因為他了解「這個世界狂傲、瘋癲、矛盾的」結構,沒有商尼,她只能兩眼一抹黑地在要命的抱怨與無聊之間,在放蕩與憤怒的千萬種危險之間盲目地躑躅。她雖然害怕,但也已經明白,她必須行動起來做一點什麼,這是一種至今為止從未體驗過的感覺,這種感覺與瞬間閃亮、混亂無緒的雄心達成了平衡:假若她能贏得哥哥的尊重,那麼她將跟他一起「征服」世界。於是,魔法的寶物、斷了提手的籃子、低垂的金枝——慢慢地,不知不覺地——從她注意力狹小的空間退去,讓位給她對哥哥的崇拜。她感覺自己站在一座橋上,這座橋將她過去的、昨天還讓她感到害怕的諸多恐懼連線到一起;她必須走過這座橋,去到河的對岸——商尼已在那裡耐心地等她!——所有的困惑都將在那裡迎刃而解。「我們必須勝利,你明白嗎,小傻瓜?勝利!」現在她終於明白了哥哥這句話的意味,因為他的勝利希望也波及她,即便她能夠感覺到,最終並無勝負可言,想來沒有什麼事情能夠結束;商尼昨天晚上說的那句話(「人們把一切都弄得亂七 八糟,但是我們兩個知道,該如何在這裡恢復秩序,小傻瓜!……」)讓所有的敵意都變得可笑,使所有的失敗都變成英雄主義行為。她把大拇指從嘴裡抽出來,將披在肩上的鉤編窗簾攥得更緊,她開始在狹小的閣樓上來回走動,不讓身體感覺到太冷。應該怎麼辦?應該如何證明自己肯定能夠「勝利」?她茫然無措地環顧閣樓。房梁以威脅的姿態懸在她的頭頂,木頭上到處可見生鏽的鐵釘、鐵箍和鐵鉤。她的心臟怦怦狂跳。這時候,從下面傳來一陣響動。商尼?她的姐姐們?她小心翼翼、悄然無聲地下到柴垛上,然後緊靠著牆壁溜到廚房的視窗,將臉貼到冰冷的玻璃上。「原來是米庫爾!」黑貓蹲在廚房內的桌子上,正在開心地嗅午餐後剩在紅色平底鍋裡的紅椒燉土豆。鍋蓋滾到了角落裡。「哎喲,米庫爾!」她躡手躡腳地推開門,把貓咪抓起來扔到地上,迅速將鍋蓋重新蓋到平底鍋上,這時候她突然想起了什麼。她慢慢轉過身子,仔細、認真地尋找那隻黑貓。「與它相比,我更強大!」在她的腦子裡閃出一個這樣的念頭。米庫爾跑到她的跟前,在她腿上蹭著。小艾什蒂踮著腳尖走到衣帽鉤前,取下一隻綠色的尼龍網兜朝它走去。「嘿,給我過來!」米庫爾順從地走了過去,十分聽話地任憑小艾什蒂把它裝進網兜裡。她的冷漠並沒有持續太久:黑貓的腿從網兜的漏洞裡伸出來,在空氣中蹬踹,未能找到堅固的落腳點,於是害怕地喵喵驚叫。「怎麼了?!」母親的聲音從屋裡傳出,「誰在外頭?」小艾什蒂受驚地站在原地。「我……是我……」「真該死,你在那裡搞什麼鬼?!趕快給我出去玩去!」小艾什蒂一聲不響、大氣不出地小心走到了庭院裡,手裡拎著喵喵叫的網兜。她平安無事地走到農舍的一角,站在那裡,深吸了口氣,隨後開始撒腿奔跑,因為她感覺到,她周圍的一切都準備要騰躍。最後——第三次騰躍——她成功地鑽進了藏身之所,靠著屋頂的一根樑柱呼呼喘氣,她並沒有回頭張望,但是她知道:在她的下面,柴垛周圍,穀倉、花園、泥沙和黑暗都在憤怒地互相詆譭,就像衝著逃走的獵物齜牙咧嘴的餓狗一樣。她放走了米庫爾,皮毛閃亮的黑貓先跑到洞口處看了一眼,隨後小心翼翼地在閣樓上嗅了一圈,偶爾抬起頭來,在寂靜中寂靜地豎起耳朵,然後在小艾什蒂的腿上蹭來蹭去,快樂地不時翹起尾巴,當小主人坐到了「窗戶」前,它縱身一躍,跳到她的懷裡。「你要完蛋了。」小艾什蒂小聲說,米庫爾開始友好地打起了呼嚕。「你別覺得,我會可憐你!當然,如果你有本事的話,你可以自衛,但是不管你怎麼自衛,都是無濟於事……!」她把貓扔到地上,朝洞口走去,用一塊木板堵住了簷下的洞口。她等了一小會兒,讓自己的眼睛適應了黑暗,然後慢慢地朝米庫爾走去。米庫爾並沒抱任何的懷疑,只是順從地忍受著,任憑小艾什蒂把它舉到空中;直到小主人突然倒地,發瘋似的開始從一個角落滾到另一個角落,貓咪才開始試圖逃脫。小艾什蒂的手指像手銬一般緊緊鎖住貓咪的脖子,時而把它舉過頭頂,時而又迅速地將它壓在身下;在最初的一分鐘裡,米庫爾被這突然的舉動嚇呆了,渾身僵硬,甚至沒有進行掙扎。然而,這種較量並沒有持續太長的時間,米庫爾很快抓住一個有利的時機,將利爪深深抓進小主人的手心;小艾什蒂也突然失去了信心:不管她怎麼惱火地責罵(她說: 「好啊,來吧!你有什麼本事就使出來吧!咱們好好比試一下!」),米庫爾根本就不想與她較量,甚至,當她一次次撲到貓咪身上時,她還要敏捷地用拳頭支撐,以免壓到貓腦袋上。她用毅然決然的目光盯著逃到角落裡的米庫爾;出於驚恐,米庫爾渾身的毛都奓了起來,隨時準備逃竄,用它熠熠閃爍的奇特眼睛死死地盯著小主人。該怎麼辦?再試一下?但是怎麼試?她做出一副可怕的表情,像是對貓咪發出責難,嚇得它立刻飛到了相反的角落。之後,她做出一系列突然的動作——揚手,蹬腿,猛地朝它縱身躍去,這些動作足以讓米庫爾更加絕望、更加瘋狂地向角落裡逃竄,身子失控地左摔右甩,刮到從梁木裡伸出的鐵鉤、鐵釘上,撞到陶瓦、檁條或蓋在出口的木板上。他們倆都清楚地知道對方在哪兒。根據貓眼睛裡的閃光、陶瓦的響動或身體沉悶的碰撞聲,小艾什蒂總能精確無疑、閃電般迅速地判斷出米庫爾此刻的位置;而她的胳膊在稠密空氣中揮舞形成的、幾乎令人無法察覺的旋流則暴露了她自己的所在。喜悅和驕傲在她的體內一寸寸地膨脹,使她開始了瘋狂的想象,她感覺到自己連動都不用動彈就可以將灌頂的神力壓到貓咪身上;在最初的瞬間,一種自覺廣 博無邊、用之不竭的意識(「我想怎麼樣就能夠讓你怎麼樣……」)讓她感到稍許的迷惑:展現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完全未知的宇宙,她自己站在宇宙的中央,茫然無措地置身在這無窮無限的選擇之中;然而,這種猶疑不決,這種飽滿的幸福感並沒能持續太長的時間,很快她就看到了自己,看到那雙驚恐萬狀、閃著死亡光亮的貓眼,一個麻利的動作抄起貓的前爪,用繩子把米庫爾吊在一隻鐵鉤上。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重得反常,越來越成為這種陌生的自我意識的犧牲品。對於勝利的熱烈渴望,也驅使她要戰勝那個過去的自我,但是她知道,不管她朝哪個方向邁步,腳下都會磕磕絆絆,很可能會栽倒,即使在最後一刻,這種發自體內的決心和優越感都有可能受到深深的挫傷。她僵立在那裡,望著貓眼裡閃爍的幽幽磷光,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注意到它,現在這幽光直刺她的眼眸:她在幽幽的磷光裡看到了恐懼,看到了對方無助的掙扎,看到了那種將槍口轉向了自己的絕望和最後的希望,如果它甘願充當獵物,或許有可能逃脫劫難。這兩隻眼睛,如同探照燈一樣刺破黑暗,突然照亮了剛剛過去的幾分鐘時間,他們拼死地廝殺,身體時而分開,時而互相撕扯,小艾什蒂無助地、眼睜睜地看到:她在自己體內緩慢而痛苦搭建的一切,現在不堪一擊地轟然坍塌。屋樑、「窗戶」、木板、鐵鉤和用磚封死了的閣樓門再次飄進她的意識,但是它們——就像一支紀律嚴明、服從命令的軍隊——已經從原來的地方轉移到別處:分量輕的東西逐漸向遠處消退,分量重的東西以奇特的方式向這邊緩緩地靠近,彷彿所有的一切都沉入湖底,在日光照不到的地方,重量決定了它們運動的方向與速度。米庫爾驚恐地匍匐在腐爛板條上厚厚堆積的鴿子屎裡,緊繃的肌束眼看就要斷裂,黑暗勾勒出它身體的輪廓。看上去給人一種感覺,它馬上將在緻密的空氣裡向她游來;直到她火辣辣的掌心感覺到貓咪喘息、蠕動、溫暖的肚子和它身上多處被釘子割破劃破、涓涓淌血的皮膚時,她才意識到自己都做了些什麼。羞恥與悔恨緊緊扼住了她的喉嚨;她知道,現在她的勝利也改善不了任何的現實。假如她挪動腳步,想要走過去撫摸它,結果肯定是徒勞的:米庫爾將會逃跑。現在,不管她是叫它,追它,還是想把它抱到懷裡,一切都是白費氣力。米庫爾隨時都準備逃竄,這次死亡冒險的恐怖記憶已經永遠地留在了它的眼睛裡,無法抹去,並迫使它做出極端的動作。在此之前,她以為只有失敗是令人難以忍受的事,現在她明白了,勝利也同樣令人難以忍受,因為在殊死的搏鬥中,可恥的並不是她戰勝了對手,而是她沒有失敗的機會。在她的腦際閃過一個念頭,或許他們可以再試一次(「……如果它用爪子……如果它用牙咬……」), 但她很快意識到,沒有別的結果:因為她更強大。她感到皮膚燒灼,額頭冒汗。這時候她聞到了一股氣味。突然她感到無比的驚恐,她以為除了他們之外,閣樓裡還有別的什麼人。小艾什蒂朝「窗戶」邁了一步(「這是什麼臭味?」),黑貓以為它的主人將發起另一輪進攻,於是倏地鑽進了旁邊的角落。「你拉稀了!」女孩厭惡地衝它喊道,「你居然敢拉屎!」頃刻之間,惡臭的氣味充滿了閣樓。她憋住一口氣,彎腰仔細看了看糞堆: 「而且你還撒尿了!」女孩朝洞口跑去,換了一口新鮮空氣,隨後回到了犯罪現場,她用一根木棍將貓屎撥拉到一張報紙裡,並用它威脅了米庫爾說: 「我真想讓你吃掉它!」她突然停了下來,彷彿被自己的話追上了,隨後她又朝洞口跑去,猛地推開擋在那裡的木板。「我還以為你害怕了!我還覺得你挺可憐!」為了不給對方留下逃跑的時間,她以閃電的速度縱身跳到了柴堆上,反身正了一下堵在洞口的木板,然後將臭紙包扔到了黑暗之中:讓躲在暗處窺伺獵物的隱形妖怪吃掉它吧!她貼著房簷,躡手躡腳地摸到廚房門口,小心翼翼推開門,母親在臥室裡大聲地打鼾。「我有這個膽量。是的,我敢這樣做!」她由於高燒渾身打戰,腦袋沉重,兩腿發軟。她悄悄地拉開儲物間的門。「該死的畜生。真是活該!」她從架子上取下奶鍋,倒了滿滿一大杯牛奶,然後踮著腳尖回到廚房。「反正現在收手已經不可能了,」她心裡暗想,從衣鉤上取下母親黃色的開襟羊毛衫,動作輕緩,悄悄地來到庭院裡,「首先是,羊毛衫。」她想把陶土杯子放到地上,好從容地穿上羊毛衫,但是當她蹲下的時候,羊毛衫的下緣碰到了泥地。她迅速站起身來,一手拿著羊毛衫,一手攥著杯子。現在怎麼辦?雨水斜打在屋簷下,鉤編窗簾的右側已經潲溼。她小心翼翼地朝後面走去,生怕杯子裡的牛奶會灑出來(「我先把羊毛衫掛在柴垛上,然後再把杯子……」),但是她突然停了下來,因為她突然想起來,剛才把貓盤忘在了門檻旁。直到這時,她才想好自己應該怎麼做:只要將羊毛衫舉過頭頂,就可以蹲下去將杯子放下,這樣一來,就能一隻手舉著貓盤,另一隻手攥著牛奶杯朝柴垛走去——事情一下子變得簡單起來。於是,她瞬間控制住了混亂的局面,並且看清了眼前任務的關鍵環節。她先把盤子放進閣樓,然後又成功地拿著杯子鑽了進去。她重又用木板擋住洞口,然後在黑暗中喚米庫爾:「米庫爾!米庫爾!你在哪兒呢?過來吧,我給你一點好吃的!」黑貓伏在最遠處的角落,從那裡警惕地進行觀察,它看到小主人伸手從「窗戶」前的橫樑下掏出一個紙口袋,往貓盤裡撒了一些什麼,然後在盤子裡倒了一些牛奶。「哦,等一下。這樣不行。」她丟下貓盤,朝洞口走去——米庫爾焦躁地抖了一下身子,她將擋住洞口的木板朝一旁拉開,但也於事無補,從外面沒有任何光亮投射進來。除了落到房瓦上的雨水外,只能聽到從遠處傳來的狗吠聲。她像孤兒似的穿著那件長過膝蓋的開襟羊毛衫無助地站在那裡。她想衝出這片黑暗,逃離這令人壓抑的死寂,因為現在,她在這裡也不再有安全感,她感到害怕,害怕自己獨自一人,隨時都可能從某個黑暗的角落裡衝出什麼,向她撲來,害怕會碰到一隻伸向自己的冰冷的手。「快一點啊!」她大聲喊道,像是用自己的聲音給自己壯膽,她摸索著朝米庫爾走去。貓縮在原地沒有動彈。「怎麼了,你不餓嗎?」女孩開始用討好的語調哄騙它,這一招果真生效,米庫爾看著小主人向它接近,但是並沒有立即躲閃。機會終於來了:也許這一刻,米庫爾被這討好的語調打動了,它允許小艾什蒂在身邊蹲下。女孩以一個閃電般的動作撲了過去,先是把它按在地板上,然後動作熟練地將它提起,不讓貓爪子抓到她,把它拎到「窗戶」下已經備好的貓盤前。「好了,吃吧!給你一點好東西吃!」她用顫抖的嗓音大聲說,並用一個強有力的動作將貓腦袋按進了牛奶裡。米庫爾試圖掙脫但無濟於事,它似乎明白,自己再怎麼抵抗也沒有意義,於是安靜了下來,一動不動;當小主人終於鬆開手時,就連她自己也不清楚,這隻貓到底是溺死了,還是在「裝死」。它毫無生氣地趴在盤子旁,好像已經死掉了。小艾什蒂慢慢退到最遠的角落,用雙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害怕看到危機四伏、死氣沉沉的黑暗,她用兩根大拇指按住耳朵,因為在寂靜中突然響起一片震耳的噼啪聲、撞擊聲和尖叫聲。但她沒感到絲毫的恐懼,想來她清楚地知道:她只需等待,這些噪聲就會自行消失,就像一支群龍無首、全線潰敗的軍隊——經過一陣短暫的恐慌與混亂——丟盔棄甲,逃離戰場;假如已經無法逃離,那就向勝利者投降求饒。過了很長時間,直到最後一聲轟鳴也歸於寂靜,她不再猶豫,不再慌亂,因為她已經不再為「該怎麼辦」頭疼了;她準確地知道她的腳該往哪裡邁,動作準確無誤,目的明確,她彷彿凌駕於被她擊潰的敵軍之上。她摸到那隻蜷成一團、肢體僵硬了的黑貓,她的臉燒得通紅,縱身跳下閣樓,站在庭院裡環顧了一下四周,之後高興、自豪地沿著通向岸邊的公路朝運河走去,因為她的本能告訴她,她肯定會在那裡找到商尼。她的心怦怦狂跳,想象自己拎著已經變涼了的屍體站到哥哥的面前,他會做出「什麼樣的表情」。當她意識到農舍周圍的白楊樹就像一群偷看新娘的黃臉婆,嫉妒地嚼著長舌望著她的背影,一陣突然襲來的喜悅使她喉嚨發緊。她攥住貓的前爪,讓永遠打挺兒了的米庫爾跟她保持儘量遠的距離。這段路並不是很遠,但現在她還是要花比平時更長的時間才能到達運河岸邊,因為她每走三步,腳都會陷進泥沼裡,她穿著姐姐們留給她的沉重皮靴,深一腳淺一腳,更不要說「這個骯髒的死鬼」也變得越來越沉,因此她要不時地將它從一隻手倒到另一隻手。但是小艾什蒂並不氣餒,對瓢潑的大雨也毫不理會,遺憾的只是自己不能像風一樣飛到商尼跟前,所以她只是責怪自己;當她終於走到那裡時,根本沒看到一個人影。「他會去哪兒呢?」她把死貓扔到泥地上,揉了揉累得痠痛的胳膊,一分鐘之後她已經忘掉了一切,稍稍躬身看了一眼播種的地方,隨後目瞪口呆地定在那兒,始終保持著那個未完成的姿勢,如同被一顆流彈射中心臟,木訥而孤獨。播下神奇種子的土坑被人刨過了,那根插在地上用來標誌搖錢樹位置的木棍也被人折成了兩段泡在雨水裡,她傾注了所有心血精心培護的小土包變成了一個黑窟窿,彷彿一隻被人戳瞎了的眼睛,窟窿裡灌進了一半雨水。她絕望地蹲下身來,在黑洞洞的坑底刨了兩下,然後一躍而起,攢盡全身的氣力,想要喊穿在她面前高聳的沉沉黑夜,但是由於過度緊張,她的聲音在不可戰勝的風雨聲中變得扭曲(「商尼!商尼!過來!……」)。她呆呆地站在河岸邊,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過了一會兒,她沿著運河走了幾步,但她很快又轉過身去,開始朝著相反的方向撒腿奔跑,跑出幾米之後,她再次停下,之後拔腿朝著礫石公路方向走去。她走得越來越慢,越來越艱難,因為她不時地陷進齊踝深的泥窪,於是不得不停下來,拔出腳後,用另一條腿站著,她必須用手將皮靴從泥裡拽出來。她一瘸一拐地走到礫石公路上,回頭望了一眼走過的田野——在她的頭頂上,月亮突然露了出來,她突然產生這樣一種感覺:她走錯了方向,也許,她最好應該先回到家裡找找他。但是,哪條路是她回家的路?如果她走通向霍爾古什農舍的那條路,商尼會不會從通向霍克梅斯莊園的那條路過來?如果他在城裡呢?……他會不會去搭酒館老闆的汽車?……沒有他,她該怎麼辦?她猶豫不決地朝酒館走去,因為她想,假如她在那裡找到了汽車,那麼……她不敢繼續想下去。高燒已使得她極度虛弱,她儘量將目光投向遠處燈光閃爍的視窗。然而她剛走出幾步,耳邊就聽到一個聲音: 「要錢,還是要命?」小艾什蒂驚恐萬狀地尖叫起來,撒腿狂奔。「嘿,怎麼了?拉褲子了,我的小松鼠?……」那聲音繼續在黑暗中說,並粗野地大笑。聽到這笑聲,女孩的恐懼突然消失,如釋重負地扭頭往回跑。「來……快跟我來!錢……搖錢樹……!」商尼慢慢將她拽到礫石公路上,站直身子,衝她咧著嘴笑。「媽媽的羊毛衫!哇,她們會為這個狠狠地揍你,你又得在床上躺一個星期!你這個小白痴!」他將左手揣在衣服口袋裡,右手夾著一支點燃的香菸。小艾什蒂緊張地苦笑了一下,低下腦袋,然後又說: 「搖錢樹!……有人!……」她不敢抬眼看商尼,因為她知道,如果直視他的眼睛,商尼肯定會很反感。男孩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小艾什蒂,將一口煙吹到她的臉上。「瘋人院裡有什麼訊息?」他鼓著腮幫子,似乎只有這樣他才能止住笑聲,隨後他的目光突然變得嚴厲。「你要不馬上給我滾開,我就扇你一巴掌,親愛的,會讓你這可憐的腦袋掉到地上!現在就差有人看到我跟你在一起了……之後所有人都會笑話我一個星期……好啦,快滾吧!」他朝身後扭過頭去,興奮地注視著那條逐漸被黑暗吞噬的礫石公路,隨後,他的目光越過妹妹的頭頂,彷彿她根本就不存在,他出神地盯著遠處小酒館亮著燈的窗戶,臉上現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小艾什蒂被嚇壞了。發生了什麼事?到底會發生什麼樣的事,為什麼商尼……難道她做了什麼?她做錯了什麼事情嗎?她又試探著問了一遍: 「錢種子也……被偷……偷走了……」「被偷走了?」男孩煩躁地嚷起來,「怎麼?你是說,被偷走了!那麼是誰偷走的?!」「哦,我不知道……哦,有人偷,偷……」商尼冷冷地瞅了她一眼: 「你是真傻,還是在裝傻?」小艾什蒂迅速、驚詫地用力搖頭。「嗯,好吧。我還以為你在裝傻。」他抽了一口煙,然後突然再次扭過頭去,緊張地盯著路的拐彎處,好像在等什麼人,隨後,他開始惱羞成怒地向妹妹發火: 「瞅瞅你的站相!」小姑娘迅速挺直身子,但腦袋依舊耷拉著,盯著腳上的皮靴和皮靴上的泥巴,麥秸色的頭髮垂到前額,遮住她的臉。商尼惱火地發起了脾氣: 「你在發什麼呆?還在等什麼?你站在這裡做什麼?!趕快給我滾,快他媽的滾!你明不明白?!」他摸了摸自己長著痤瘡和柔軟鬚毛的下巴,看到小艾什蒂還沒有動彈,很不情願地向她坦白: 「嘿,你聽我講!我需要用錢!那又怎麼樣,嗯?!」他停頓了一會兒,但是妹妹還是沒有走。「再說,我操他媽的!這筆錢……是我的。你明不明白?」小艾什蒂驚愕地點點頭。「這筆錢……本來就是我的!你居然敢瞞著我把它藏起來?!」商尼做出一副渾不講理的嘴臉,「我沒有揍你,你就已經很幸運了。我早就該把這筆錢拿走!」小艾什蒂表示理解地點點頭,同時向後退了兩步,她以為哥哥會動手打她。「另外,」商尼帶著狡黠的微笑補充說,「我這裡有一瓶很棒的酒。怎麼?想不想喝一口?我可以給你嚐嚐。你還是想抽一口煙?給你。」他把熄滅了的菸捲遞給她,小艾什蒂不知所措地伸手去接,但馬上又把手縮了回來。「你不要?那好。你聽我講,有些事情我必須告訴你。你永遠成不了聰明人。你生來就是白痴,一輩子都會是一個白痴。」女孩聚集起全身的勇氣問:「難道……你知道?」「我知道什麼?我的小寶貝,你想問我知道什麼?」「你早就知道……那些……錢種子……永遠……永遠不會……?」商尼再次失去了耐心: 「嘿,你別想跟我明知故問!這個你早就應該明白,我的小白痴!你以為,我真的相信你不知道這個遊戲的目的嗎?你還沒有白痴到這個地步……」他抽出一根火柴,用掌心罩著點燃了香菸。「太棒了!你開始跟我鬥心眼?!我願意搭理你,你就應該高興了。」他吐了一口煙,眨眨眼睛說,「好了,會議結束!我沒有時間在這裡跟一個白痴辯論。跑吧,小寶貝,趕緊跑!」他用食指捅了小艾什蒂一下,但是就在這一剎那,女孩開始撒腿飛奔,他衝著她的背影喊: 「回來!站住!你給我回來!趕緊回來。你聽到沒有?回我這兒來。對,聽話!你的兜裡揣的是什麼?」他把手伸進羊毛衫的口袋,用兩根手指掏出了一個小紙包。「嘿,這是什麼?」他舉起紙包,讀了一下上面的文字,「去你媽的!這是耗子藥!你從哪裡搞來的?」小艾什蒂梗著脖子沒有回答。商尼咬著嘴唇說: 「好吧。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從穀倉裡偷的!對吧?!」他捏了捏紙袋。「你要這東西做什麼?聽話,小白痴,跟你的哥哥講實話!」小艾什蒂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一言不發。「我明白了,家裡是不是已經有一大堆屍體了?」男孩繼續大笑道,「現在輪到我了,是吧?那好!我看看你有沒有這個膽量!來吧!」他把小紙包塞回到羊毛衫兜裡。「但是你要小心!因為我時刻都在盯著你!」小艾什蒂深一腳淺一腳地抬腿開始朝酒館方向跑。「以後你要小心!小心一點!」商尼衝著她的背影喊,「別一下子把它們都用完了!」他聳著肩膀在雨裡站了一會兒,揚著腦袋,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黑夜中的響動,然後他目不轉睛地盯住遠處的視窗,擠掉臉上的一顆青春痘,之後他也開始奔跑,在養路工住的房子那裡拐彎,消失在了黑暗裡。小艾什蒂多次不停地扭頭看他,看到燃燒的菸頭在他手中的最後一閃,如電閃一般,就像永遠墜落的彗星的光亮,那是天上最後的一顆星星,在黑暗的蒼穹中留下一分鐘之久的痕跡,隨後,它水波樣的輪廓也最終被深夜沉重的陰霾所吸收;現在,昏暗的夜色使她平靜下來,路在她的腳下融化,她感覺到自己無助地飄浮在空中,失去重量,孤單一人。她朝酒館閃爍的燈影跑去,彷彿想用它彌補哥哥香菸燃燒的燼火,她在寒風中打了好幾次冷戰,當她跑到那裡後,用手抓住酒館窗戶伸出的窗臺,因為她的衣服已經徹底溼透,鉤編窗簾像冰一樣貼在她滾燙的身上。她踮起腳尖,但還是不能完全夠到視窗,所以使勁跳起來,試圖看到酒館大堂——然而玻璃上罩了一層朦朧的霧氣,她只能聽到從裡面傳出的混亂噪聲,酒杯的碰撞聲,玻璃的碎裂聲,一陣陣斷斷續續、很快被說話聲蓋過並融合在一起的笑聲。她的腦袋嗡嗡發響,彷彿有一群嘁喳尖叫的無形鳥在她周圍盤飛。她躲開視窗透出的燈光,背貼著牆壁,盯著那個被從酒館內投射出的燈光畫在地上的模糊黑影。幾乎到了最後一刻她才注意到:有一個人邁著沉重的步子,氣喘吁吁地走在從礫石公路拐下、直通酒館門口的土路上。她已經沒有時間逃走了,所以她站在那裡沒有動彈,背靠著牆,腳底下彷彿生了根,她希望這樣能夠不引起別人的注意。直到她認出來人是醫生時,她才挪動身子,開始發瘋似的朝他跑去。她抓住醫生淋溼的外套,真想把自己的整個身子都藏進去,她之所以突然放聲大哭,是因為醫生沒有把她摟到懷裡,因此,她只是站在醫生跟前,耷拉著腦袋,心臟狂跳,耳朵裡的血液大聲地湧動,她並沒有真正聽懂醫生嘴裡在嘮叨些什麼,但她聽得出來,醫生急不可耐、十分惱火地想要擺脫掉她;剛剛撲過去時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很快被一股無名的苦澀所替代,因為他不僅沒有摟抱她,而且還試圖把她攆走。她不理解,醫生這是怎麼了。想來他是唯一一個「曾經在她的床邊守護到天亮,併為她擦拭額頭上汗水」的人,可是現在,為了使他不能推開自己,她要使出摔跤的力氣跟他較勁。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同時,她死活抓住醫生外套的下襬不肯鬆手,直到她看到周圍的一切突然塌陷或升到空中,不管她怎麼使勁想拽住醫生都無濟於事,最後她無計可施,驚恐地看著大地在他們身後沉陷,他——醫生——墜進了深不見底的深淵裡。她拔腿就跑;在她的身後,她似乎聽到野狗的狂吠,追咬她的叫聲步步緊逼,她感覺死到臨頭,無路可逃;野狗汪汪尖叫著撲了上來,咬住她,把她拽倒在泥地裡;當一切突然陷入沉寂,只聽到呼呼的風聲和無數雨點細小的噼啪聲鋪蓋了周圍的大地。一直跑到霍克梅斯路口,她才稍稍放慢一點速度,但是她仍然無法讓自己停下來。風吹雨點打在她臉上,她被嗆得不停地咳嗽,羊毛衫敞開著貼在身上。商尼說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話和剛被醫生拒絕這件倒霉事,現在全都沉重地壓到了她身上,使她想都不敢去想;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牽扯住她的注意力:靴子上的鞋帶鬆了……羊毛衫的紐扣開了……小紙包還在不在?……當她跑到運河邊時,站在被刨開的土坑前,忽然感到格外的平靜。「是的,」她想,「天使們看到了這一切,並且理解。」她看著土坑周圍被刨出的泥土,雨水從她的額頭流到眼睛裡,眼前的大地奇怪、輕輕地翻起波浪。她繫上鞋帶,扣上羊毛衫,試圖用腳把坑填平。她停了下來,站在那裡,轉了下身,瞥見了米庫爾抻長了的屍體。貓毛已經被雨水浸透,眼睛像玻璃球一樣盯著虛無,肚子奇怪地下垂。「跟我來!」她輕聲說,把死貓從泥裡拎起來,抱在懷裡,然後若有所思、毅然決然地上了路。她沿著運河走了一段路,之後在凱雷凱什家的農舍前拐彎,走上彎曲的普什泰萊吉路,這條路——在橫穿過通向縣城的礫石公路後——直通溫克海姆莊園廢墟旁大霧籠罩的普什泰萊吉樹林。走路的時候,她儘量讓皮靴的襯裡少磨鞋跟,因為她知道,前面還有很長路要走:她必須在天亮的時候趕到溫克海姆莊園。她很高興自己並不孤單,米庫爾讓她的肚子感覺到了一點點的溫暖。「是的,」她小聲自言自語,「天使們看到了這一切,並且理解。」她感覺到自己內心的平和,周圍的樹、路、雨,還有黑夜,全都散發著寧靜的氣息。「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好事。」她想。一切全都變得簡單,不可挽回。她望著路兩邊筆直、光禿的槐樹,不遠的前方就是被黑暗吞沒的村野,她感覺到雨水、泥沙令人窒息的氣味,並且肯定地知道自己應該如何正確、準確地採取行動。她回想一天裡發生的事情,微笑著判斷這些事之間有著怎樣的相互關聯;她感覺到,這些事的發生並非出於偶然,並非隨機地串聯在一起,而是在它們之間搭架著美得無法言說的意義的橋樑。她知道自己並不孤單,因為所有的一切和所有的人(她父親在天上,母親、哥哥、姐姐、醫生、貓、這些槐樹和泥濘的路,還有天空和黑夜都在地上)都取決於她,彷彿她也無處不在。「我能成為一個怎樣的對手?我已經走在路途上。」她緊緊抱著米庫爾,仰頭望著一動不動的天空,之後迅速停下。「回頭我從那裡幫助他們。」東方已經慢慢破曉。第一縷晨曦投照在溫克海姆城堡廢墟的殘垣斷壁上,通過縫隙與嘴巴大張似的巨大視窗射進燒焦了的、蒿草叢生的房間裡。小艾什蒂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她把米庫爾抱在右邊,她將小紙包裡的藥面兄弟般地分成兩半,她就著少量的雨水成功地把自己那份嚥到肚子裡,她把紙包放在右手邊一塊腐爛的木板上,因為她確信哥哥肯定會注意到它。她自己躺在正中央,舒舒服服地將兩腿伸直。她梳了一下額前的頭髮,將大拇指塞進自己嘴裡,閉上了眼睛。她沒有理由感到不安。她清楚地知道,她的天使們已經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