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蜘蛛事件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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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該把火點上!」凱雷凱什說,他是一個莊稼漢。秋日的虻蟲圍著破裂的燈罩嗡嗡地盤飛,在從燈罩透出的微弱光影裡畫著藤蔓一樣的「8」字圖案,它們一次又一次地撞到骯髒不堪的搪瓷面上,隨著一聲輕微的鈍響重又墜回到它們自己編織的迷人網路裡,繼續沿著那個無止休的、封閉的飛行路徑不停地盤飛,直到電燈熄滅;一隻富於憐憫的手託著那張鬍子拉碴的臉,這是酒館老闆的臉;此刻,酒館老闆正聽著嘩嘩不停的雨聲,眨著昏昏欲睡的眼睛盯著飛虻愣神,嘴裡小聲地嘟囔說: 「你們全都見鬼去吧!」哈里奇坐在門邊角落裡的一把嘎吱作響、生鐵支架的椅子上,他穿著一件制服式的風雨衣,紐扣一直扣到下巴,如果他想坐下來的 話,他必須把風雨衣提到腰上,因為,實話實說,風雨既沒有饒過他,也沒有饒過他的外套,即使他的相貌變醜,肌肉變鬆弛,最終讓他失掉了自己的健壯外形,從他的身上也還是輻射出某種柔韌的力量,與其說它防禦的是這稀里嘩啦的惱人雨水,不如說防禦的是人們經常愛說的那種——「很容易變成悲劇的內在力量……」;這種力量從溼透的心臟裡流淌出來,晝夜不停地衝刷我們毫無防衛的內臟器官。水窪在他的靴子周圍變得越來越大,空杯子在他的手裡變得越來越沉,不管他怎麼努力不去聽身後傳來的聲響,都無濟於事:在他的身後,凱雷凱什將胳膊肘拄在「檯球桌」上,將茫然、空洞的目光投向酒館老闆,他慢慢在牙縫間吸溜了一會兒葡 萄酒,然後貪婪地咕咚一口嚥下喉嚨。「我說,你該把火點上……」他重複了一遍,隨後將腦袋朝右邊一歪,再不能發出一絲的聲音。從牆根底下散發出的黴味,簇擁著從後牆上爬下來的蟑螂大軍的先頭部隊,很快,主力部隊也隨後開來,迅速佈滿了油漬斑駁的地板。酒館老闆打了一個不以為然的手勢作為回應,他帶著狡黠的、同謀式的微笑望著哈里奇潮溼的眼睛,但當他聽到莊稼漢的警告語後(「別跟我比畫,你這個蠢貨!」),嚇得縮回到椅子裡。在馬口鐵皮櫃檯後的牆壁上,貼了一張花裡胡哨、濺有石灰斑點的招貼畫,海報的一角已經耷拉下來;在對面牆上,在燈光沒有照到的地方,在一張褪了色的可口可樂廣告旁邊,伸出來一排鐵鉤子,上面掛著落滿灰塵的禮帽和披風,乍看上去,就像幾個吊死鬼。凱雷凱什朝酒館老闆走過去,手裡攥著一隻空酒瓶;地板在他的腳下咯吱作響,他的身子有一點向前傾斜;他魁梧的軀體彷彿充滿了整個酒館,就像一頭從牛欄裡衝出來的公牛,剎那間使外面的空間也顯得狹小了。哈里奇看到,酒館老闆在庫房的門後消失了,並且聽到他迅速、驚恐地插上了插銷,顯然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當哈里奇稍稍定下了心神,又覺得酒館老闆並沒有必要躲到堆摞成小山、多年未動的化肥麻袋、園藝工具和豬飼料垛之間,躲在這難聞的氣味裡,後背緊靠著冰冷的鐵門。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感到某種開心的愉悅或一絲得意,因為他正在喝的這些色澤迷人的美酒的「前主人」此刻被一個喜怒無常、氣力無窮的莊稼漢嚇得膽戰心驚地躲在緊鎖的門後,希望聽到一個解除危險的響動。「再來一瓶!」凱雷凱什惡聲惡氣地說。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紙鈔,由於他的動作幅度過大,有一張鈔票經過在空中一段悠然自在的飄浮之後落到了地上,恰好落到哈里奇笨重的靴子旁。哈里奇是個聰明人,他很瞭解事件發展——哪怕只是短暫的幾分幾秒——的邏輯法則,其中包括對方大概會做什麼,也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哈里奇立即站起來,等了片刻——說不定這個莊稼漢會彎腰撿錢;過了一會兒,他清了一下嗓子,走了過去,掏出自己的最後幾枚硬幣,鬆開了拳頭。硬幣叮噹作響地散落一地,之後——等到最後一枚硬幣也終於安靜地躺在了地上——他俯身跪在地板上撿拾硬幣。「把我那張一百福林的票子也撿起來!」凱雷凱什用響雷似的嗓音衝他吼道。哈里奇很識時務(「……我看透了你!」),以僕人式的忠誠,默默而順從地,同時心中充滿仇恨地將鈔票撿起並遞給他。「只是把面值搞錯了!……」他戰戰兢兢地嘟囔說,「只是把面值……!」這時候,聽到莊稼漢惡狠狠的問話(「還在磨蹭什麼!?」),哈里奇迅速站起身來,撣了撣膝蓋上粘的土,將胳膊肘支在櫃檯上,跟凱雷凱什保持了一段安全的距離,似乎他並不能確定,這傢伙剛才的那句話到底是在催酒館老闆,還是在催他。凱雷凱什看上去有些遲疑不決(假如真會有什麼事情讓他遲疑不決的話),寂靜裡,哈里奇終於用他微弱得幾乎不可能被人聽見的聲音(「嘿,怎麼總讓我們等著?」)重複了一遍,感覺他的所有話都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現在,哈里奇不得不跟這個彪悍、魁偉的巨人站在一起,謹言慎行地站在這個似乎與他有著某種含混不清的同謀關係的凱雷凱什身旁,不僅出於他敏感易傷的自尊心,更是出於骨子裡對懦夫表現的牴觸,他唯一的選擇是:膽戰心驚地與之共謀。凱雷凱什慢慢轉過身來,就在這一刻,隱伏在哈里奇內心的義務性忠誠已被一種特別的興奮替代了,因為他可以驕傲地斷定:自己亂開的一槍居然射中了靶心。所發生的一切都出乎意料,他更未對自己的聲音——對自己這樣發出的聲音——做好準備,因此,為了消除莊稼漢在某種程度上感到的意外,他迅速——作為即刻的、無條件的撤退——補充道: 「當然,這個跟我毫無關係……」凱雷凱什逐漸失去了耐心。他低下頭,意識到吧檯上擺著的是一排等待清洗的髒酒杯;他剛要憤怒地掄起拳頭,酒館老闆恰好從庫房裡走出來,愣在了門檻前。他揉了揉眼睛,用一側的肩膀倚著門框,在自家酒館庫房裡躲藏的這短短幾分鐘,足以讓他憑藉生活的經驗消除掉剛才突然襲來的、細想起來荒唐可笑的驚恐(「他要打我!這個野蠻的畜生要過來打我!」)。的確,他沒有判斷失誤,隨後並未發生任何嚴重的事情,如果說發生了什麼,也只是「像一塊石頭掉進一個無底洞裡」。「再來一瓶!」凱雷凱什喝道,並把錢拍在了櫃檯上。過了一會兒,他看到酒館老闆仍在遠處謹慎地觀察,於是補充了一句: 「不用害怕,你這個蠢貨!我不會打你的。只是你別再跟我打那種手勢。」當他回到了原來的座位上,回到「檯球桌」旁邊,好像生怕有誰會突然將椅子從他身下抽走似的,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上,這時酒館老闆已經換了一隻手託著自己的下巴頦;某種不很確定但實實在在的渴望的白翳罩在他那雙乳清色的狐狸眼睛上,時刻待命的奴性熱情從他那張石灰一樣慘白的臉上發散出來,這使得他的皮膚變得柔軟,使他的掌心變得潮溼;他那優雅、修長、光潤、多年來為打造那隻同樣完美的手掌而勞作的手指,略微塌陷的肩膀,挺起的肚腩……他身體的所有肌肉都靜止不動,只有他的腳趾在牛津鞋裡抓撓。一直紋絲不動懸在棚頂的吊燈現在開始晃動起來,狹小的光暈將天花板和牆壁的上緣留在昏暗裡,只頹然無力地照著坐在下面的三個人,照著攤滿了乾點心、麵條、白酒杯和葡萄酒杯的櫃檯,還有桌子、椅子和昏迷不醒的虻蟲,小酒館就像一艘搖曳的船在傍晚朦朧的薄暮中啟航。凱雷凱什開啟酒瓶蓋,用另一隻手抓過酒杯,他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了好幾分鐘,一手攥著葡萄酒,一手攥著玻璃杯,好像一個人忘記了自己該幹什麼,只是坐在他一直生活的黑暗裡,現在萬籟俱寂,聽不見任何話語和任何響動,就這樣,他覺得自己像聾了瞎了,所有的一切都變得失重,他周圍的一切,也包括他的身體、屁股、手臂和叉開的大腿,彷彿他所有的觸覺、味覺和嗅覺都同時喪失,或許現在,在他深層的自我意識裡一切都已然不復存在,只有體內血液的湧流,只有器官平靜的運轉,因為驚恐的神秘核心撤退到這地獄般的黑暗之中,撤退到禁止想象力存在的地帶,之後,人們要從那裡一次又一次地突圍出來。哈里奇不知道應該如何應對眼前的情勢,他坐在那裡興奮地挪動著身體,因為他感覺到,凱雷凱什正在觀察他。假若把他這種出人意料的靜止不動解釋為一種邀請的緩慢表達形式,未免過於專斷;相反,他從那雙轉向自己的死魚眼裡感到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威脅;但是哈里奇無論怎樣絞盡腦汁在記憶裡搜尋,都找不出此時此刻自己應該為之負責的任何過錯,更不要說在他像「受難者」一樣沉溺於自我認知的自由深潭中的那些嚴肅時刻,他承認自己輕浮、易逝的五十二個春秋在偉大命運、壯麗人生的殊死拼搏中是多麼的微不足道,不為人知,就像在失火的車廂內的一炷香縷。當然,這種短暫即逝、不留痕跡的愧疚感(是否真的有愧疚感?想來,「愧疚之火燃盡,就像一根熄滅的火柴」,留下的灰燼很容易在良心中辨別)還沒等滲透到心靈深處,就已經被吸收到舌膛、喉嚨、食道和腸胃自命不凡的歇斯底里之中,消失在這最初與最後的需求裡,因為他事先早已做好了準備,遠遠早於他的希望,希望施密特夫婦趕緊到來,並跟他結算「該歸他的那一部分」。寒冷使情況變得更糟,他只需朝疊摞在酒館老闆那張皮匠板凳旁的葡萄酒架子瞥上一眼,就會將他的想象力捲入危險的旋渦,將他徹底地吞噬掉,尤其是現在,當他聽到葡萄酒終於從那個莊稼漢的酒瓶裡咕咚咕咚地流出來,他忍不住要朝那邊看:有某種更加強大的力量將他的視線吸引到那邊,去看酒杯裡瞬間即逝的珍珠氣泡。酒館老闆垂下眼簾仔細聽著,聽哈里奇朝他走過來的腳步聲,一塊塊地板在他的皮靴底下嘎吱作響;甚至,他已經聞到從哈里奇嘴裡撥出來的酸澀酒氣,但他還是沒有抬頭,他對哈里奇臉上豆大的汗珠並不感興趣,因為他知道,他會第三次向他屈服。「嘿,老弟……」哈里奇含蓄地清了下嗓子,「一杯,就一杯!」他用嚴肅、可靠、誠實、清澈的眼神看著他,並且向上豎起了食指。「施密特他們反正很快就會到這裡。你知道……」他閉著眼睛舉起酒杯,慢慢地、小口小口地喝著,頭稍稍後仰,杯子空了,但繼續在嘴邊舉一會兒,直到最後一滴酒滾落進他的嗓子眼。「這小酒不錯……」他尷尬地吧唧了兩下嘴,猶豫不決地將酒杯輕輕放到櫃檯上,像是一個人在最後一刻仍然抱著某種希望,隨後,他緩緩轉身,小聲嘟囔了一句(「簡直是泔水!」),慢慢走回到自己的座位。凱雷凱什耷拉著腦袋靠在「檯球桌」的綠色桌面上,酒館老闆盯著燈光出神,稍稍挪動了一下坐麻了的屁股,然後揮著抹布開始清理自己周圍的蜘蛛網。「哈里奇,你聽我說!嘿……你聽到沒有?你說,那裡在幹嗎?」哈里奇不解地看著前方: 「你說哪兒?」酒館老闆重複了一遍。「噢,你是說文化館嗎?……哦,」他撓了撓頭皮,「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嗨,這我知道……可在放映什麼呢?」「哦……」哈里奇興趣索然地揮了一下手,「我至少已經看過三遍了。實際上我只是陪我老婆去,把她送到那兒,我就回來了。」酒館老闆坐回到他的皮匠板凳上,背靠著牆,點燃一支菸。「你倒是說呀,今天到底放映什麼片子!……」 「哦,放的是,叫什麼名字來著……《索霍區內的醜聞》。」「真的嗎?」酒館老闆點了點頭。哈里奇旁邊的桌子發出吱呀的響聲,隨後,櫃檯的朽木也發出一陣緩慢、噼啪的長長嘆息,就像一輛老式馬車的車輪在輕快滾動,驅散了馬蠅單調的嗡嗡聲,報道著從前所有的往事,也作為某件特殊動產的一部分記錄著永恆的衰敗。木頭的嘎吱聲就像一隻正在翻書的無助的手,試圖從一部落滿塵埃的舊書裡查詢已經消失了的思緒;寒風盤旋在小酒館的上空一遍遍地請求,要它將「貌似簡單的回答」帶給懶散的泥沙,要它在樹木、空氣和大地之間建立起能夠相互吸引的魅力,然後通過門與牆壁無形的縫隙找到通向最原始聲音的路徑。哈里奇打了一個酒嗝兒。莊稼漢趴在「檯球桌」上打著呼嚕睡著了,從大張著的嘴巴里流出口水。突然,一陣隱約傳來的轟隆聲從遠處慢慢地朝這邊接近,一時間讓人無法斷定到底是一群回欄奶牛的哞叫,一輛校車顛簸的噪聲,還是一支行進的軍樂隊在演奏。一串讓人無法聽懂的抱怨從凱雷凱什的腸胃深處噴湧而上,很快衝破了那副乾燥、麻木的嘴唇……「……婊子……」和「……真……」,或「……更大……」——只能聽出來這麼多。抱怨聲最後被一記斬釘截鐵的重拳擊碎,這一拳可能是針對某個人,也可能是針對某件事。酒杯倒了,葡萄酒先在臺面呢上蔓延形成一具被壓扁了的狗屍的形狀,隨後四下洇滲,呈現出一個個變化莫測、倏忽即逝的圖案,最後留下了一片似圓非圓、邊界模糊的水印(是在吸收嗎?滲透到檯面呢纖維的縫隙之間,流到佈滿裂紋的桌板表面,在那裡形成了一個這裡相互連通、那裡相互獨立的連體池系統……然而對哈里奇來說,一切成這樣才有意義,因為……)。哈里奇咬牙切齒地罵道: 「這個該死的醉鬼!」他粗野地衝凱雷凱什揮了揮拳頭,之後帶著無可奈何的憤怒,好像不願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轉向酒館老闆怒氣衝衝地解釋道: 「他把酒灑了!……」酒館老闆意味深長地盯著哈里奇看了好久,然後才用眼角不以為然地瞥了一眼醉倒的莊稼漢,而且他的目光並沒有準確地落到他身上,只是投向那個方向,草草掃了一眼,大致估算了一下損失。他略帶輕蔑地露出微笑,安慰了一下在這類事情上沒有經驗的哈里奇,然後輕輕點了下頭,將話題轉移到別的事情上: 「這傢伙就像頭巨大的野獸,不是嗎?」哈里奇迷惑不解地盯著酒館老闆從半睜半閉的眼皮間投射出的狡黠目光,隨後搖了搖頭,仔細打量了一遍這個像公牛一樣臥在那裡的莊稼漢。「你怎麼想?」他甕聲甕氣地問,「這樣一頭畜生一頓能吃多少?」「吃?」酒館老闆用鼻子哼了一聲,「他不是吃,而是吞!」哈里奇走到櫃檯前,靠在那裡。「他一頓能消滅半頭豬!你信不信?」 「我當然信。」凱雷凱什打了一個響鼾,他倆立即閉上了嘴。他倆面帶驚恐地盯著這個一動不動、安安靜靜的巨大身軀和充血的腦袋,在「檯球桌」底下的暗影裡能夠看到他粘滿泥沙的皮靴;他看著它,就像一個人在圍欄和水面的雙重安全保護下觀察一頭熟睡的野獸。哈里奇一直在尋找,謝天謝地,他真的找到了(一分鐘?一秒鐘?)自己與酒館老闆之間的友情,就像一隻關在籠中的土狼與一隻在籠子上空自由盤飛的禿鷲找到了彼此之間溫暖的、相互依存、不裝腔作勢的夥伴關係,這種關係能讓它們迎接任何的災難……他們被一陣巨大的雷聲驚醒了,感覺頭頂上的天空炸裂開來。緊接著,一道閃電將小酒館照得亮如白晝,甚至能夠嗅到電閃的氣味。「這雷離得非常近……」哈里奇打破了沉默說,與此同時,有人從外面用力地拽門。酒館老闆從板凳上跳了起來,但是站在那裡沒有動身,因為就在那個瞬間他感覺到,或許在電閃和門響之間存在著什麼聯絡。當外面的人開始咚咚地捶門,他這才定了一下心神走過去開門。「怎麼,原來是你?……」哈里奇的眼睛瞪得溜圓。由於酒館老闆的背影擋住了他的視線,他起初什麼都沒看見,後來看到兩隻笨重的靴子和溼漉漉的風雨衣,再後來看到凱萊曼浮腫的臉和他頭戴的那頂被雨淋溼了的制服帽。兩個人都舒了一口氣。來人罵罵咧咧地抖摟風雨衣上的雨水,生氣地將它摺好放到壁爐頂上,然後衝著酒館老闆叫嚷起來;此刻,酒館老闆正背對著他彎下腰撿掉到地上的螺栓。「你們都聾了嗎?!我在外頭敲了好半天的門,差一點就被閃電給劈死了,可你們就是不來開門!」酒館老闆回到櫃檯後邊,倒了一杯帕林卡酒推到老漢面前。「雷聲這麼大,聽不見也不足為奇……」酒館老闆找了一個藉口搪塞道。他用銳利的目光打量對方,以瘋狂的速度試圖猜出是什麼風在這麼大的雨裡把這傢伙吹到這兒來的。為什麼他拿杯子的手在顫抖?為什麼在他的眼裡有一種神秘感?無論是酒館老闆還是哈里奇,都沒有急著向他詢問什麼;屋外又打了一個閃亮的霹靂,彷彿整個天空砸落下來,雨又開始瓢潑般地落下來。老漢試圖將水從絨布呢制服帽裡擰出來,並用了幾個習慣性的動作,重又恢復了帽子的原狀並戴到腦袋上,帶著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將帕林卡酒一飲而盡。現在,他先得把馬牽進來;在那條荒蕪很久、不知從何年何月開始就沒人走過了的馬路(野蒿叢生,青草滿地)上,他屏住呼吸在黑暗中尋找;興奮的馬頭先閃露出來,不時惶惑不解地扭過頭來,瞅著自己這位雖不知所措但表情堅定的主人。他看到了緊張擺動的馬尾巴,聽到它們「呼哧呼哧」的喘息和馬車伴著兇悍的狗吠走在冬日路上痛苦的嘎吱聲,他看到自己站在馬車伕的位置上手攥韁繩,艱難地走在雨水過膝的泥地裡,迎著撲面而來的刺骨寒風,實際上,現在他才真正相信發生了什麼,此時此刻;他很清楚,假如沒有伊利米阿什和裴特利納他們倆,自己絕不可能冒雨出門,想來「沒有比他們更強大的力量」能夠迫使他行動,因為現在他可以肯定,這是真的,想來(看啊!)他已然在自己高大的影子裡看見了自己,就像一位士兵在戰場上,聽到了將軍發出的戰鬥令,儘管沒有聽到任何人的呼喚,他已經邁開了衝鋒的步伐。一幅幅無聲的畫面重又浮現在他的眼前,畫面間的銜接越來越生硬,彷彿要求人們務必把握住每一幅畫面的重要性,務必遵從一個獨立完整、不可瓦解的秩序;只要一個人的記憶還在運轉,還能夠提供確鑿的證據並使轉瞬易逝的現在得以存在,他就必須通過啟用這一秩序的鮮活的歷史線索迫使自己在事件的開放區域內——並非藉助於自由的感覺,而是藉助於自己懷揣的焦躁不滿——搭建一座能夠跨越距離、連通記憶與自己生活的橋樑;所以,現在,他頭一次有機會意識到這些,所發生的這一切都使他感到恐怖,但他很快就通過嫉妒的佔有慾捕獲住了這個記憶,「在還剩下的幾年裡」,這個記憶不知道重現了多少次,他最後一次在眼前看到這幅畫面時,他在深夜最為悲涼的時辰裡伏在自家農舍朝北的小窗前,孤獨地,不眠地,等待黎明。「你從哪兒來?」酒館老闆終於打破了沉默,開口問他。「從家裡。」凱萊曼回答。哈里奇一臉吃驚地走近他: 「那至少要走半天的路……」來人一聲不響地點燃一支菸。「你是步行來的?」酒館老闆疑惑地問。「當然不是。趕著馬車。沿著老路。」酒精已經使他的身子變暖和,他眨著眼睛看看這張臉,又看看那張臉,但還是沒有告訴他們他最想告訴他們的事,再者說,他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因為現在並不是一個非常合適的時機:準確地講,他還無法確定自己到底希望什麼,儘管他清楚地知道,這種空虛和從牆壁裡散發出的這種無聊只是表面現象而已,因為這個坐落在村頭的看似無形但真實存在的據點,幾個小時之後就會熱鬧起來,氣氛會迅速變得瘋狂,似乎現在已能聽到節日的喧囂(的確,只有報信者才能夠做到這一點)……其實他心裡期望得更多,希望能得到更大的關注,不僅僅是酒館老闆和哈里奇,即使把他們倆綁到一起也遠遠不夠,因為他覺得,命運在如此重要的時刻只把這兩個傢伙派到他跟前,是命運對他的怠慢……他跟酒館老闆之間存在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在他看來是「旅行者」的人,或者換用一個更鄭重一些的說法,是「旅人」的人,對酒館老闆來說只是一個「客人」……;至於哈里奇,對這個「骨瘦如柴的臭皮囊」來講,什麼「紀律、果敢、奮鬥精神和誠信可靠」,不但在今天,即使在明天也是對牛彈琴。酒館老闆緊張地盯著售票員隱在陰影裡的後脖頸,慢慢、小心地吸了一口氣。哈里奇——跟以往一樣,在檢票員開口之前——則暗自猜測:一定是死了什麼人。訊息迅速在村子裡蔓延,在酒館老闆回來之前的半個小時,哈里奇有足夠的時間——通過直接的觸控——對印在那些擺在櫃檯上的葡萄酒瓶標籤上的、對他來說有多重含義的「雷司令」一詞完成秘密的調查,之後,他還有充裕的時間——在熟睡或打盹兒的夢境中——以閃電的速度做了一個化驗,證實了一個許久以來的猜測:葡萄酒跟水混合到一起時所生成的那種新的化合物顏色——因為這是一種不同的物質!——跟葡萄酒的原色有著極易混淆的相似之處。就在他成功結束了調查的時候,哈里奇夫人在去酒吧的路上,似乎看到有一顆星星墜落到磨坊上。她停了下來,將手按在胸口上,無論她怎樣用她巡察的目光掃視那像執著的鐘聲一樣被陰雲覆蓋的天空都無濟於事,她不得不承認,大概只是自己的眼睛由於突如其來的興奮而冒出的金星吧;可不管怎麼說,這種不確定性、這種可能性的簡單事實和這片荒蕪之地的淒涼景色全都沉重地壓到了她的心頭,她思忖了片刻,改變了主意,轉身回家,從一堆剛剛熨燙過的床單下抽出那本早被她翻爛了的《聖經》,她懷著越來越深刻的自罪感再次出發,在昔日村莊地名的牌子下,她拐上了礫石公路,頂著迎面落下的大雨走了一百零七步來到小酒館門前;與此同時,她以輻射般的速度在心裡看清了事態的發展。為了贏得一點點時間(因為在這樣激動的狀態下,她必須戰勝巨大的混亂,以將那團在她的腦子裡不由自主攪成亂麻了的話語清晰地、不容置疑地表達出來: 「這是《聖經》的時代!」),哈里奇夫人在小酒館門口停了一會兒,就在她一腳跨過門檻的那個剎那,她確信自己找到了能夠以最簡潔的方式增強震撼效果、迫使所有人予以關注的最恰如其分的詞語,她衝著那些驚詫的面孔大聲喊道: 「復活了!」聽到這句喊聲,凱雷凱什驚恐萬狀地抬起頭來;售票員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彷彿被人刺了一刀;酒館老闆也不例外,身子突然向後一仰,腦袋重重地撞到牆上,頓時感到頭暈目眩。他們很快認出了哈里奇夫人。酒館老闆忍不住衝她嚷了起來(「看在上帝的分上,哈里奇夫人,你是不是瘋了!?」),隨後他試圖將掉下來的螺栓重新擰回到門上。哈里奇十分尷尬地將妻子拽向離他最近的一把椅子(但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看在上帝的分上,快點進來,你看雨都潲進來了!」),然後他不住地點頭表示贊同,以此安撫激動得吐沫飛濺的妻子。最後,她終於止住了那番時而慷慨激昂,時而驚恐悲切的喋喋亂語,憤怒地衝著一臉譏諷式訕笑的酒館老闆大聲吼道: 「這沒什麼可笑的!一點兒也不可笑!」哈里奇總算把她拽到了一張擺在拐角處的桌子旁,按在一把緊挨著自己的椅子上。這時候,婦人氣惱得一言不發,將《聖經》緊緊抱在胸前,目光投向有罪之人頭頂上的那塊神聖、榮耀、高遠的虛空,眼裡流露出堅定不移的篤信。好似一根立在地上的木樁,此刻她從這片由耷拉著的腦袋和弓著的脊背構成的磁場裡挺身而出;在這個她後來長達幾個小時都不肯離開的地方,在這個窒悶、封閉的小酒館裡,她的目光如同一道裂隙——通過這道裂隙,氣體可以暢通無阻地流動,令人麻痺、冰冷刺骨的毒風從這裡吹進並充滿整個空間。在緊張的寂靜裡,只能聽到飛虻持續不斷的嗡嗡聲和從高處無終無止、傾盆瀉下的雨水聲,所有經常響起的細碎聲響將這兩個聲音結合到一起,在屋外那些彎曲的槐樹裡,在所有的桌子腿和櫃檯支架間進行特殊的夜間勞動,它們用不規則的律動測量時間的最小單位,並且無情地分配這些空間,好讓一個詞、一句話或一個動作都完好無缺地各就各位。這個十月末的夜晚,只存在唯一的律動:根據任何詞語和想象都無法企及的秩序,某種特殊、古怪、有節奏的律動發生在樹木裡、暴雨裡、泥沙裡,朦朧裡、緩慢退去的黑暗裡、模糊的陰影裡、疲憊運動的肌肉裡,寂靜裡、人類的話題裡、礫石公路凹凸不平的路面裡;頭髮的生長則有著另外的一種節奏,就像在我們體內崩解的纖維組織,朝著生長與衰亡的不同方向,但是即便如此,這成千上萬響著回聲的律動,這令人困惑、沙沙作響的黑夜噪聲看起來都是構成共同步伐的元素,試圖戰勝絕望:在事物的背後冒出其他頑固的事物,它們在視野之外已不再團結。所以,一扇永遠被遺忘的敞開的門:一把從來不會被開啟的鎖。一道溝壑:一條縫隙。酒館老闆發現,若想在腐朽的木門上找到原來的螺絲的孔洞純屬白費氣力,他扔掉了螺栓,隨後在門下塞了一塊木楔;他罵罵咧咧地坐回到皮匠板凳上(「有縫就有縫吧。」他終於平靜地接受了現實。),或許,他可以用平靜的身體抵抗那越來越升級的不安,他心裡很清楚,這種不安很快就會將他吞沒。因為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一個突如其來的、想要報復哈里奇夫人的念頭剛剛冒出,就立即被深深的絕望扼殺掉了。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的酒桌,估算了一下還剩下多少葡萄酒和帕林卡酒,然後站起身來,轉身走進了倉儲間,隨手帶上身後的小門。現在沒有人能看到他,他可以自由地發洩憤怒,惡狠狠揮著拳頭,做出一副可怕的面孔,在鐵鏽味的空氣裡(「愛的氣味……」過去,在這裡還能當霍爾古什姐妹大本營的時候,他曾用多種方式形容過它),沿著由堆在這裡多年未動的貨物留出的那條規矩的路徑奔跑,平時每當他需要為迫在眉睫的問題進行長時間孤獨的思考時,他都會這樣:先朝著那扇由兩指粗的鐵柵欄和神秘蛛網衛護、防止竊賊從路邊潛入的窗戶跑,然後在一大堆麵粉袋那裡拐彎,沿著兩側用豬飼料堆起的高牆一直跑到小桌子那兒,桌子上堆滿了賬本、記事本、菸草和各種私人用品,之後,他又跑回到小窗前,在那裡——這時候心裡的火氣已經平息,他對造物主發了一句不敬的責難,抱怨他試圖用「毒蜘蛛」毀掉他的生活——他向右轉身,跨過一小堆從麻袋裡流出、被掃成一堆的糧食種子,很快又跑回到鐵門前。這一切都是無稽之談:他不相信任何形式的復活,哈里奇夫人願意信就讓她信吧,他太瞭解這類騙術了;如果她突然發現一個死人竟然活著,感到些許不安也是很正常的事。當時他沒有理由懷疑霍爾古什家的男孩一口咬定的那些話,他甚至把那小子拽到一旁,詳細「盤問」了更多的細節,雖然在一個個小細節上看得出來,故事的某些線索「看上去並不是那麼令人信服」,但他並沒有覺得這個故事有可能是假的。因為,他也問過自己:霍爾古什家的男孩有什麼理由告訴他一個無稽的謊言?當然,他也一直相信自己的看法,即便這孩子已經墮落得不可救藥,但並沒有經歷過生活的滄桑,他不相信一個小孩子能夠編出這樣的謊言,除非受到外界的影響,特別是慫恿!但是與此同時,酒館老闆心裡也非常肯定:既然有人在城裡看到他們死在了城裡,那麼死亡的事實仍舊是事實。不過,即便這傢伙還活著,他也不會感到絲毫的意外,伊利米阿什永遠是伊利米阿什,畜生不可能變成人。對他來講,關於這個齷齪的無賴,他什麼都願意相信,只要是關於這個卑鄙的惡棍和他同夥的訊息,他一分鐘都不願意多想。他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即便他們真的來到這裡,喝酒也得花錢買,他在這一點上絕不會有絲毫的猶豫。說破了大天,他們是死是活跟他有什麼關係?!對他來講,他們即使是鬼也無所謂,只要他們在這裡喝酒,就必須付錢。他不能做虧本的買賣。他不是為了虧本而辛勞「一輩子」的,他之所以流血流汗地經營這家酒館,不是為了讓那些「遊手好閒的流氓無賴」來這裡免費喝酒的。他從來就不習慣賒賬賣酒,對吧?話說回來,賑濟天下不是他的風格。再者說,伊利米阿什他們真被汽車撞死了,這也並不是沒有可能。為什麼?難道除了他之外,就沒有別人聽說過「假死狀態」這麼一說嗎?也說不定他們被人成功地拖回到這個悲慘世界,那又怎麼樣?!在他看來,從現代醫學的觀點看,這並不是絕無可能,儘管這個推測比較輕率。不管怎麼樣,總而言之:他對他們不感興趣;他天生就不是那類會被一個可疑的「死人」嚇倒的人。他坐到桌子前,撣掉貨物記錄簿上的灰塵,翻開之後,抽出一張紙和一根已經被咬扁了的鉛筆頭,興奮地結算起最後一頁上的資料來,一邊嘮叨著一些沒人能夠聽懂的話,一邊往紙上寫下一個個乏味的數字:

10×16啤,次/4×4

9×16軟,次/4×4

8×16葡,次/4×4

庫存2箱,31.50

3箱,5.60

5箱,3.00

他聚精會神、滿心自豪地從右向左看著這些傾斜的數字,心裡感到對世界的無限仇恨,正是這個世界使那幫卑鄙的惡棍將他選作他們最新骯髒計劃的攻擊目標;他經常這樣,會突然地感到怒火中燒(「他是一個善良的人!」他妻子經常跟城裡的鄰居們這樣嘮叨),蔑視自己生活的遠大夢想:他很清楚,為了以後能夠實現這一夢想,他必須時時刻刻做好準備,任何一句沒過腦子的話、一次匆忙草率的結算,都可能讓一切毀於一旦。但是,「人有時候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這樣總會惹出麻煩。酒館老闆對賬上的流水感到滿意,他突然發現自己可以用什麼來建造自己夢想的「基地」。早在童年和青少年時代,他就能從周遭纏絞著的厭惡與憎恨中計算利潤,而且能精細地計算到一分一釐。從那之後,他顯然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不過,他有時仍會發火,在這種時候,他會退避到這個地方,躲過那些惡意的眼神,偷偷發洩掉胸中的怒氣。他知道要小心地剋制自己。即使在這種時候,他也懂得自控,以防造成任何的損失。他用力踢牆,或者——頂多——將空酒箱摔到鐵門上: 「見他媽的鬼去吧!」但是現在,他絕不能這樣由著性子宣洩,酒館裡的客人會聽到的。跟其他時候一樣,他又逃進了數字裡。因為數字裡隱藏著某種神秘的證據,某種人們以蠢笨的方式低估了的「高貴的簡單」,在這兩者之間可以形成一種令人脊柱躥涼的意識: 「存在前途。」但是,存不存在一串數字能夠戰勝那個瘦如竹竿、頭髮花白、目光呆滯、長了一張驢臉的伊利米阿什,這攤狗屎,這個垃圾,這個只配待在糞坑裡的蠅蛆?!這些數字可以擊敗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這個來自地獄的惡棍?不可信任?高深莫測?沒有什麼字眼能夠用來形容他。在這傢伙身上,任何詞語都蒼白無力。對這個混蛋,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的詞語。只需要氣力。需要有誰能夠掄起拳頭揍他一頓!對付他要動用氣力,而不是喋喋不休。他用筆畫掉了剛寫好的東西,但那些透過畫線仍能清晰讀出的數字從紙上閃爍出越來越多的意義。這些數字向酒館老闆告知的,已經不僅僅是裝在酒箱裡的葡萄酒瓶、啤酒瓶和軟飲料瓶的數目,噢,絕對不僅是這個!數字對酒館老闆來說有了越來越多的意味。他意識到,與此同時,自己也變得越來越高大。對他來說,數字意味的東西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感到「我在壯大」。這幾年來,這種可怕的高大意識一直都在困擾著他。

他快步跑到庫房後部的軟飲料跟前,想證實一下,自己的記憶是否正確。他感到不安,左手開始不由自主地發抖。怎麼辦?「我能怎麼辦?」最終他不得不面對這個令人感到壓抑的問題。「伊利米阿什想要幹什麼?」一個嘶啞的嗓音從角落裡傳來,他感到身上的血液在片刻之間變冷,凝固,被他視之為邪靈的蜘蛛居然開口說話。他抹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靠到麵粉袋上,點燃一支香菸。「有人免費喝十四天的酒,之後還有臉再回來要!這傢伙就是這類人——他回來了!不僅回來了,而且還嫌我給他倒的酒太少!我得把這些醉醺醺的豬全都趕走!關掉所有的燈!用釘子把門釘死!我要拿東西把門堵上!」他瘋了。他再次沿著自己修築的通道疾走起來。「讓我們來看看他的嘴臉。有一天他來到我家的農舍說:‘你們需不需要錢?……如果需要,在所有的地裡都種上洋蔥。’‘就種洋蔥?’我在他說的這兩句話之間插言問。‘種什麼洋蔥?’我又問。‘紅皮洋蔥。’他回答說。於是,我在地裡種滿了洋蔥。果真非常見效。後來我從一個施瓦本人手裡買下了這家小酒館。偉大的事情總是非常簡單。在酒館開業後的第四天,伊利米阿什就把他的鷹鉤鼻子伸到我眼前,居然膽敢跟我說,我(我!!!)的這一切都歸功於他,他白喝了十四天的酒,而且連謝都沒有謝一聲!現在呢?說不定他會不講理地說,他要把這個小酒館收回去,把我的酒館!上帝啊!假如有一天,有人突然站到你跟前告訴你說:‘你上天也好,入地也罷,你樂意去哪兒就去哪兒,反正在這裡我是老闆了……’假如真發生這樣的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這個國家會怎麼樣?難道再沒有什麼神聖可言?噢,不,我的好朋友!在這個世界上存在法律!」他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語,說到這裡,他的視線變得清晰,心情平靜下來。他心平氣和地數著軟飲料箱。「當然啦!」他拍了一下腦門,「人的腦袋只要一發熱,麻煩就會立即找上門來。」他取出貨物記錄簿,翻開之後,重新畫掉最後一頁,又得意揚揚地 寫道:

9×16軟,次/4×4

11×16啤,次/4×4

8×16葡,次/4×4

庫存3箱,31.50

2箱,3.00

5箱,5.60

他把鉛筆夾到本子裡,然後把它塞進桌子的抽屜,揉了揉膝蓋,拉開鐵門的插銷。「咱們走著瞧吧。」哈里奇夫人第一個注意到他「在那個可怕的地方待了那麼長的時間」,現在她用犀利的眼睛密切跟蹤酒館老闆的一舉一動。哈里奇一臉驚恐地聽著售票員講述這個離奇的故事。他儘可能地將自己縮到最小,把兩條腿收到身子下邊,兩隻手深深地揣進兜裡,儘量減少可能受到攻擊的面積,以防萬一「有人朝我們撲過來」。在這樣不同尋常的時刻,售票員這樣驚慌、緊張地出現在這裡就已經足夠了(他最後一次來村子裡還是在夏天),確切地形容,這種感覺就像一個身穿長抵腳踝的破舊大衣的陌生人推門闖入一個正在吃晚飯的人家的廚房裡,用驚恐、疲憊、令人驚愕的嗓音告知: 「戰爭爆發了!」而後靠在碗櫃上神色恐惑地一口喝下一盅家釀的帕林卡酒,從此永遠地消失了。想來,對這種突然間的復活和驚慌失措,現在他又能說什麼呢?他感覺不祥地意識到,周圍的一切發生了變化:桌子和椅子都移動了,在黏糊糊的地板上留下了淺色的痕跡;擺在牆根下的葡萄酒箱次序發生了改變,吧檯的桌面上乾淨得出奇。平時一連好幾個月,「菸灰缸都摞成一堆沒有人用」,因為所有人都把菸灰彈到地上——可是現在,你看!每張桌子上都擺了一隻閃閃發亮的菸灰缸!門用木楔固定,地上的菸蒂被細心地掃到了角落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更不要說那些可惡的蜘蛛,你剛在一個地方坐一小會兒,身上就會掛上蜘蛛網……「話說回來,我操這份心幹什麼。讓這隻母豬見鬼去吧……」凱萊曼等著酒杯重新被斟滿,這才站起身來。「我得活動活動我的腰!」他大聲地哼唧著,上身有節奏地做了幾下前躬後仰的動作,然後猛地一仰脖子將白酒倒進了嗓子眼。「我應該相信,現在我確確實實坐在這兒。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安靜?連狗都一聲不吭地趴在壁爐後!我坐在這裡,瞪著眼睛,簡直不相信我看到的是真的!可他們確實就在那裡,在我眼前,而且是真人大小,活生生的!」凱雷凱什納悶地嘀咕。哈里奇夫人冷眼掃了周圍一圈: 「現在您說實話,至少吸取教訓了吧?」售票員惱火地轉過身問: 「什麼教訓?」「您還是什麼教訓都沒有吸取?!」哈里奇夫人用傷感的語調反問,並用拿著《聖經》的那隻手朝凱萊曼手中的酒杯指了一下,「您看,您現在又喝醉了!」老漢用鼻子哼了一聲。「什麼?我?喝醉了?你憑什麼跟我說這樣的話?!」哈里奇一大口酒下肚後,用略帶歉意的語調插言道: 「凱萊曼先生,您別當真!很遺憾,她總是這樣。」「你這話說的,我怎麼能夠不當真啊!」老漢扭過頭來反問道,「你們以為我是什麼樣的人?!」酒館老闆出於職責插言道: 「您別激動。繼續說,說吧。我很感興趣。」哈里奇夫人一臉煩悶地轉向丈夫: 「你居然能這樣若無其事地坐在這兒,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這傢伙在這裡侮辱你的妻子!這我真是沒有想到!」從她的語調裡投射出一股強烈、莫名的輕蔑,把凱萊曼將要說的話卡在了嗓子眼,儘管他並不想就此住嘴。「哦……我說到哪兒了?」他問酒館老闆,隨後擤了一下鼻涕,按照原來的折印將手帕仔細地重新疊好,「哦,對。如果吧檯女跑堂出言不遜,那確實有點……」哈里奇遺憾地搖了搖頭,「咳,這種事情不大可能發生。」凱萊曼惱火地將酒杯重重地蹾到桌子上: 「真是要命,這樣我沒辦法講下去!」酒館老闆警告性地瞪了哈里奇一眼,隨後朝售票員打了一個手勢,表示「行了,別這麼大驚小怪」。「那好,我不講了。我已經講完了!」凱萊曼懊惱地打斷他,指了一下哈里奇說,「讓這傢伙講吧!他曾在現場,對吧?他知道得比我更清楚!」「別理他們。」酒館老闆安撫道,「他們不懂,請你相信我說的話,他們不理解這些事。」凱萊曼的情緒稍稍平靜了一些,點了點頭;酒精使他的骨頭變得暖和,虛胖的臉變得通紅,好像連鼻子都浮腫了……「哦,我接著說……我剛才講到,那幾個吧檯女跑堂……我本以為伊利米阿什會抬手扇她們的耳光,但他沒有!一切照舊,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這幫傢伙!他們跟在座的諸位沒什麼兩樣……我認識他們,一個燃料與建築材料貿易公司的大貨車司機、兩個林場的裝卸工、附近一所學校的體育老師,還有另外幾個人。說老實話,我很欽佩伊利米阿什的自制力……我們對他……要平心而論。他能拿她們怎麼樣?換了我們,又能拿她們怎麼樣?!我等著他們嚐了一口混合酒,因為他們倆要的就是這個(沒錯,我可以告訴你,他們倆點的都是混合酒),隨後,他們坐到酒桌旁,我走到他們跟前。這時候,伊利米阿什認出了我,我的意思是說……他立即認出了我,跟我擁抱,他說:‘太好了,我的朋友,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你!’他向吧檯女跑堂打了一個手勢,她們應聲跳了過來,就像蟋蟀一樣,當時她們手裡沒有活兒;他點了一盅朗姆酒。」 「一盅朗姆酒?……」酒館老闆不解地追問。「對,一盅朗姆酒,」凱萊曼肯定地回答,「這有什麼好奇怪的?當時我看出他沒有情緒說話,所以我就跟裴特利納聊了幾句。他把什麼都告訴了我。」哈里奇夫人向前弓著身子,豎起耳朵,生怕會漏掉一個字。「噢,真的嗎?告訴了你一切。他真是個嘴裡把不住門的傢伙。」她面帶挖苦地嘟囔說。就在售票員馬上要轉過身子,準備跟這個「巫婆」怒目相對時,酒館老闆將上身伏在了吧檯上,將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已經跟你講了,不要理她。你跟裴特利納聊天的時候,伊利米阿什在幹什麼?」凱萊曼剋制住心裡的火氣,身子沒再動彈,接著說下去: 「伊利米阿什只是偶爾點點頭。總之,他沒怎麼說話。好像在想什麼事情。」酒館老闆嚥了口吐沫。「你是說……他在想……什麼事情?……」「是的,是這樣的。最後他只說了一句:‘我們得走了。凱萊曼,咱們還會見面的。’他們走了之後不久,我也走了,因為我不可能……至少我對那幫流氓無賴忍受不了太久,另外我在基什羅曼城跟屠夫霍坎還有一些事。我動身回家時,天已經黑了,但我離開屠宰場後去了小酒館。在那裡,我碰到了托特家的小兒子,幾年前,他跟我在普什泰萊克曾當過鄰居。我從他嘴裡得知,伊利米阿什在下午都幹了些什麼!他說,整個下午伊利米阿什都在施泰格瓦爾德家跟一位破產的獵槍商人待在一起,談論關於彈藥之類的話題,至少施泰格瓦爾德家的孩子們在街上是跟他這麼說的。後來我就回家了。就在我馬上要走到艾萊克岔路口之前,你知道,就在黑山坡那兒,我無意中扭頭望了一眼,看到了他們。我當即斷定,只可能是他們,儘管他們離我很遠。我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只為能夠看到岔路口,我的眼睛果真沒看錯,還真是他們:他們毫不猶豫地拐上了礫石公路。後來,我在家裡突然意識到他們要去哪兒,為什麼要去,去幹什麼。」酒館老闆向前探著身子仔細聽著,用一副滿意、狡黠的神情眨著眼睛望著凱萊曼;他猜到,他現在聽到的只是一部分,只是整個故事的一小部分,而且也有可能,對方講的完全都是謊言。他對凱萊曼不僅相當瞭解,而且相當佩服,所以據他揣測,凱萊曼不會輕易「亮出手裡的王牌」。再者說,他當然知道,沒有人會不打自招地告訴你一切,因此他從來不相信任何人,出於同樣的理由,現在他對售票員說的話也一句都不相信,儘管他一字不漏地仔細在聽他講的話。他敢肯定,即使這傢伙想說真話,他也不會說出來的,因此,他不認為故事的第一個版本會有多麼重大的意義,但他至少能夠據此推測: 「可能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認為,需要花很大的氣力才有可能破解,因此,人們要耐心地聽完一個又一個新的故事版本,所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著事實在某一個瞬間——出其不意地——呈現在面前;事件更多的細節也有可能逐漸變得清晰,這樣一來,通過超人的努力,也可以回過頭來核實原發事件的每一個元素,看它們是按照怎樣的順序相繼發生的。「他們去哪兒?為什麼?要幹什麼?」酒館老闆微笑著問。「在這裡有他們要做的事,你不覺得嗎?」凱萊曼提高嗓門回答。「也許吧。」酒館老闆語調冰冷地應道。哈里奇朝妻子身邊湊了湊(「我的耶穌啊,這話聽起來令人毛骨悚然!脊背躥涼……」),婦人也慢慢扭過臉,仔細打量丈夫皮鬆肉墜的臉、白內障的眼球和低矮、前突的額頭。近距離的端詳讓她覺得,哈里奇臉上松墜的皮膚看上去就像在屠宰場陰森可怕的車間內並排攤擺、疊摞的生肉和醃肉;他白內障的眼珠讓她聯想到院子中的水井裡長了浮萍的水面,低矮、前突的額頭則讓她聯想到「登在全國發行的報紙上的、令人只要看一眼就永遠不可能忘掉的殺人犯的額頭」。因此,就在剎那之間,她對丈夫突然產生的一絲同情又以同樣閃電般的速度迅速地消失,代之以一句根本不合時宜的話: 「洪恩浩蕩的耶穌啊!」她趕走了自己應該愛自己丈夫的沉重願望,因為,「一條狗都比他更值得人敬重」,可是,她該如何是好?這已經寫在了命運之書裡。也許,天堂裡某個安靜的角落在等著她,但是哈里奇的命運會怎麼樣?他那罪惡、粗鄙的靈魂將墜落到哪兒?哈里奇夫人相信天意,寄希望於煉獄之火。她揮著手裡的《聖經》嚴肅地說: 「趁你還有一點時間,最好還是讀一讀它!」 「我?你知道我不喜歡……」「你!對,我說的就是你!」哈里奇夫人打斷了丈夫,「至少,對那個無法做好準備的最後時刻,你總不至於這樣的毫無準備。」這些一字千鈞的字眼並沒有打動哈里奇,然而,抱著「和為貴」的想法,他還是做出一副鬼臉接過了書。然後,他用手掂了掂《聖經》的分量,點頭表示肯定,並且翻開了第一頁。但哈里奇夫人跳了起來,從他手裡將書奪走: 「不要讀《創世記》,你這個白痴!」她動作嫻熟地一下子翻到了《啟示錄》。哈里奇發現第一句話就非常難讀,很快他就放棄了努力,但他還是假模假式地繼續閱讀,因為哈里奇夫人正莊重嚴肅、略帶一絲寬恕地注視著他。紙上的字句並沒有傳輸到他的大腦,撲鼻的書香確實對他有仁慈的功效:他的一隻耳朵先是偷聽凱雷凱什與酒館老闆的對話,而後偷聽售票員跟酒館老闆之間的交談(「還下嗎?」「還在下。」還有「那傢伙呢?」「爛醉如泥。」),因為慢慢地,他重新恢復了判斷力,伊利米阿什他們造成的驚恐逐漸蒸發,他重新感覺到吧檯的距離、喉嚨的乾澀和酒館封閉的空間。這時,一股良好的感覺灌注全身——他能夠坐在這裡,坐在「人群中間」,這使他有了一種「危險不會降臨到自己頭上」的安全意識。「今朝有酒今朝醉。我沒有必要為別的事操心!」當他看到施密特夫人出現在門口,一個「頑皮的小小希望」觸電般地竄遍他柔軟的脊柱: 「誰知道呢?也說不定我能夠得到我的那筆錢!」但是,由於哈里奇夫人銳利的目光,他沒有太多的時間沉溺於想象,他垂下了眼簾,俯身面向《聖經》,就像一個學習不好的學生俯身面向考卷,同時要克服監考老師毫不寬容的嚴厲目光和窗外炎熱的夏季誘惑。因為——在哈里奇眼裡——施密特夫人本人就是夏季——這個高不可攀的季節的化身,她熟知「荒蕪的秋季、無慾的冬季」和既令人亢奮又無法讓人滿足的春季。「哦,施密特夫人!」酒館老闆一躍跳起,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就在凱萊曼搖搖晃晃地在地板上尋找剛才用來固定店門的木楔的空當,他將施密特夫人引向自己平時工作用的專座前,等著她坐下,隨後躬身附耳,能夠聞到從婦人頭髮裡散發出的濃烈、刺鼻、剛好蓋過頭油毒烈氣味的古龍香水味。他真的說不出來,自己更喜歡復活節的空氣,還是這種——就像讓公牛騷亂的春風那樣——使他直奔目標的、惹人亢奮的霧氣。哈里奇無法想象她跟她丈夫在床上會是什麼樣子……「您看這個鬼天氣。您喝點什麼?」酒館老闆問。施密特夫人用她「讓人看了想啃的胳膊肘」將酒館老闆推到一旁,環顧了一下四周。「櫻桃酒?」酒館老闆親熱地問,臉上帶著抹不掉的微笑。「不要,」施密特夫人回答,「嗯,也行,那就來一小口吧。」哈里奇夫人的眼睛裡冒出憎恨的火星,臉燒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注視著酒館老闆的一舉一動;憤怒和令人喪失理智的激情在她乾癟的身體裡時而隱伏,時而爆發,使得她一時束手無策,不知道應該怎麼辦:離開這個「令人憎惡的賊窩」?還是走上幾步,給那個滿腹淫慾、專門獵捕無辜生靈的大耳朵壞蛋一記響亮的耳光?她真想立即起身保護施密特夫人(「我要把她摟到懷裡,好好地寵她……」),不能讓酒館老闆的「強暴舉止」得逞,但是她無能為力。她知道不能洩露自己的情感,因為馬上就會被人誤解(想來,即使她什麼都不做,那幫傢伙也會在她的背後交頭接耳!),而且她能夠猜出,那幫人會迫使這個可憐的女人加入到一個什麼樣的團伙,她還能猜出,什麼樣的命運在等待著她。哈里奇夫人坐在那裡,眼眶裡頭噙滿了淚水,她弓著腰,彷彿全世界的負荷都壓在她瘦骨嶙峋的肩膀上。「您聽說了沒有?」酒館老闆用束手就擒的甜蜜語調問。他將一盅帕林卡酒放到施密特夫人面前,然後用力吸氣,努力收起他像蜘蛛一樣圓滾滾的肚腩。坐在角落裡的哈里奇夫人脫口而出,聲調嚴厲: 「她聽說了,她早就聽說了。」酒館老闆表情嚴肅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嘴唇緊閉;施密特夫人用兩根手指優雅地將酒盅端到唇邊,然後——似乎經過了縝密的考慮——頗有男人氣概地把頭一仰,一飲而盡。「你們說啊,能不能肯定就是他們?」「當然肯定!」酒館老闆插言道,「不會有錯!」興奮充滿了施密特夫人的整副身心,她感覺到皮膚變得潮潤,無數的思緒在腦袋裡頭絞作一團,混亂無序,所以她用左手死死地抓住桌子邊緣,以防在這突然從天而降的巨大幸福感中洩露了自己的內心。她必須從軍用木箱裡挑出自己的東西,她應該考慮一下,假如明天早晨——也許就是今天晚上?——他們出發的話,將會需要什麼,不需要什麼,因為她絲毫都不懷疑,伊利米阿什這次不同尋常的——「不同尋常的」?應該說「驚天動地的」——來訪(「他就是這麼一個人!」她自豪地想。)不可能是出於偶然……她,施密特夫人,準確地記得他說過的那些話……噢,這個她怎麼可能會忘記掉?現在,這所有的一切,在最後的一刻!在過去幾個月裡,關於他死亡的訊息一分一秒地逐漸摧毀了她所有的信念,她已經放棄了所有的希望,放棄了自己所有值得稱道的計劃,甚至想到了令人悲傷——喪失理智——的出逃,她一心只想從這裡逃走。你這個缺少信心的傻瓜!想來,她始終知道,悲慘的生活是對她的欠債!她擁有值得她希望和等待的東西!現在,從現在開始,她不需要繼續受苦,痛苦已經結束了!她已經幻想,夢想了多少次!然而現在,就在這裡!就在眼前!這是她人生的重大時刻!她用充滿憎恨與莫名蔑視的冒火的眼睛盯著一張張混沌的面孔。快樂充滿了她的身體,差一點就要飽滿得脹裂。「我把你們全都丟在這裡!讓你們所有人都死掉爛掉。這就是我希望你們得到的下場!讓雷電把你們劈成兩半!你們趕緊死掉吧。現在就死!」在她的腦子裡突然孕育出一個巨大的、含糊不清的(主要是:巨大的)計劃,她看到了璀璨的燈火,看到明亮的商店櫥窗和流行樂隊,看到昂貴的內衣、絲襪和帽子(「帽子!」)在她的想象中飄擺;質地柔軟、手感冰涼的裘皮大衣,流光溢彩的大飯店,奢侈的早餐,巨大的購物商城,還有夜晚,夜晚!舞蹈……她閉上眼睛,聽著窸窣的聲響、狂野的轟鳴,這登峰造極的歡樂喧囂。在她低垂的眼簾下,自少女時代就悉心珍藏、不得不尋找避難所的魔幻的夢想又重新浮現(在一個重溫過成百上千次的「午茶沙龍」裡……),但是與此同時,在她怦怦狂跳的心臟裡,也充滿了昔日撕裂般的絕望:她錯過了多少的歡樂,可以說是所有的歡樂!現在,她將如何——終於能有一天!——找到自己的位置?在這突然落到她頭上的「真正生活」裡,她又該做些什麼呢?想來,她還是得用刀叉吃飯,但是她該怎樣使用那成千上萬種彩妝、脂粉、面膏和乳液,她又該如何回應「熟人的問候和恭維」?她該怎麼穿著打扮,怎麼選擇衣服?假若他們——上帝保佑!——將有一輛汽車的話,到時候她開著它做什麼?她暗下決心,不管怎樣,她都要掩藏自己的第一感受,要保持沉默,另外,她要認真、仔細地觀察一切。既然她能夠忍受跟像施密特這樣令人厭惡、臉像紅辣椒一樣的弱智一起生活,為什麼要為跟伊利米阿什在一起感到驚慌無措?!她只認識一個無論在床上還是在生活中都能夠深深打動她的男人——伊利米阿什。即便用全世界的金銀財寶也不能換來伊利米阿什的一個小手指頭;將全世界所有男人說過的話加在一起,也抵不住伊利米阿什一句話的意義……再說了,男人?!……除了他之外,這個地方哪裡還有男人?永遠腳臭沖天的施密特,總是一瘸一拐、撒尿會濺到褲子上的弗塔基,他們算是男人嗎?還有酒館老闆?你看,就是這個傢伙!他有蜘蛛一樣的小肚子、爛掉的牙齒和燻人的口臭。她熟悉「這一帶所有骯髒的床鋪」,但她未曾遇到過一個能跟伊利米阿什媲美的人,無論從前,還是以後。「這些可憐的嘴臉。我待在這裡都感到羞恥。這裡所有的一切,就連牆壁都散發著令人難以忍受的臭氣。我怎麼會跑到這裡來?骯髒的沼澤。簡直就是個垃圾場。這群腌臢的臭鼬!」「唉,」哈里奇發出一聲嘆息,「這個施密特真是一個幸運的傢伙。」他飢渴地望著婦人寬闊的肩膀、粗壯的大腿、盤成髮髻的黑髮和即使罩著外套也很美麗的一對大乳房,以及在想象中……(他站起身來,請她喝一杯……帕林卡酒。後來呢?後來他們開始聊天,他向她示愛。「可是,你已經有老婆了。」婦人應道。「不用管她!」他回答說。)酒館老闆又端來一杯帕林卡酒放在施密特夫人跟前,她幾小口就把杯裡的酒抿幹,嘴裡流出了口水。哈里奇夫人的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結果毫無疑問,儘管施密特夫人並沒有要,酒館老闆還是端上了一杯酒,婦人一言不發地將帕林卡酒喝乾,好像這酒是她點的。「他們成了情人!」哈里奇夫人閉上了眼睛,為了不讓別人看出此時她內心的波瀾。抱怨和憤怒在她的血管裡奔湧,從心臟一直流到腳指頭。現在,她差一點點就會喪失心智。她感覺自己掉進了陷阱,想來她無力與他們進行任何的對抗,聽他們滔滔不絕地胡言亂語,對她來說就已經足夠了,她難以忍受自己無助地坐在這裡,而這些男人卻鎮定自若,旁若無人地在這裡幹著他們的罪惡勾當。但是隨後一道光芒——她可以發誓,這是一束來自天堂的光——像匕首一樣照亮了籠罩住她靈魂的可怕黑暗。「我是一個罪人!」她痙攣似的緊緊抱住《聖經》,嘴唇不時抽動,但心裡急切地搜尋恰當的詞語,她本能地唱起了《我們的天父》。「我在岔路口遇到他們時,還是清晨,」售票員大聲喊道,「大約七點鐘,頂多也就八點!從那裡——不管他們走得多慢——半夜也該能到達這裡。從那兒到這兒,」他向前欠身繼續說,「這段路我用了一個半小時,兩個小時,哦,好吧……說得更準確一些,用三四個小時就能夠走完,而且有過好幾次,我的馬只能在泥地裡一步一步地慢慢走,估計他們用四五個小時就足夠了!」酒館老闆豎起了食指說: 「怎麼也要走到清晨,你就等著瞧吧。那段路坑坑窪窪,高低不平。即使他們走那條老路,走三四個小時也走不到,而老路直通這裡。而他們走的是礫石公路!那條礫石公路,要兜一個很大的彎子,遠得就像要繞過大洋。這個用不著跟我解釋,我是當地人。」凱萊曼的眼皮已經沉得幾乎睜不開了,所以他只能揮一下手,將腦袋耷拉到了桌子上,很快睡著了。在大堂的後部,凱雷凱什慢慢抬起那顆剃禿了的、傷疤累累的可怕頭顱,夢幾乎將他釘在了「檯球桌」上……好幾分鐘,他一聲不響地聽著屋外瓢潑的雨聲,揉了揉自己發麻的大腿,猛地打了一個冷戰,隨後一臉驚恐地望著酒館老闆。「蠢豬!這個該死的壁爐為什麼不熱?!」他的這句廢話起了一點點作用。「你說得很對,」哈里奇夫人也附和道,「要是能再暖和一點就好了。」酒館老闆喪失了耐心: 「你胡扯些什麼?這裡沒有你多嘴的地方!腦袋犯病了是不是?!這裡不是候車室,是酒館!」凱雷凱什聽了勃然大怒: 「要是十分鐘後這裡還沒有熱乎氣,我就把你的腦袋擰下來!你聽懂了沒有!」 「好了好了,瞧你,喊什麼呀?!」酒館老闆的口氣軟了下來,嘟囔著應道,隨後望了施密特夫人一眼,虛情假意地衝著她笑笑。「現在幾點鐘了?」酒館老闆瞅了一眼腕上的手錶:「十一點。頂多十二點。過一會兒我們就會知道,等其他人來了。」「什麼其他人?」凱雷凱什問。「我只是順口一說。」酒館老闆說。莊稼漢將胳膊肘拄到「檯球桌」上,打了個哈欠,伸手去抓酒杯。「誰把我的葡萄酒拿走了?」他用低沉的嗓音怒聲質問。「你喝完了。」酒館老闆說。「你騙人,蠢豬!」凱雷凱什不信。酒館老闆咧嘴笑著攤開兩手: 「我並沒有騙你,真是你喝掉的。」「那你再給我端一杯來!」煙霧在酒桌的上空慢慢地湧動,從遠處傳來憤怒的犬吠——突然響起,又突然消失。施密特夫人豎起鼻子在空氣中聞了聞,驚愕地問: 「這是什麼味道?就在剛才還沒有呢。」「只是蜘蛛。或是煤油味。」酒館老闆用親熱的口吻回答,並屈腿跪到煤油壁爐前點火。施密特夫人搖了搖頭。她聞了聞身上的風雨衣,然後又聞了聞椅子底下,跪到地上,進一步仔細檢查。她的臉幾乎貼到了地板上,然後突然直起身說: 「這是大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