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知道些什麼

隨著古生代的結束,整個中歐地區都開始了沉陷的程式。毫無疑問,我們匈牙利的這片土地也包括其中。在新的地質形成的過程中,古生代形成的山巒全部下沉,被大海的淤泥覆蓋。在下沉的過程中,匈牙利的國土成為覆蓋南歐海洋的一部分,併成為它的西北部盆地。在整個中生代,這裡都是由大海主宰。醫生煩躁地坐在窗戶旁,肩膀倚在冰冷、潮溼的牆壁上,他連頭都不用動一下,就能夠透過母親留給他的印有花卉圖案的髒窗簾與朽爛的窗戶之間的縫隙眺望村子,他只需要從書頁上面抬起眼來,只需要短短的一瞥,就能夠注意到村莊裡哪怕最細小的變化,即便他偶爾還是可能會錯過什麼——不管是因為他陷入了沉思,還是由於他去了遠離農莊的某個地方——在這種時候,他出色的聽力也能夠幫助他;不過他很少陷入沉思,更少披著毛皮領的冬大衣從繃有布面的扶手椅裡站起來,那把椅子的擺放位置取決於基於他日常活動所積累的經驗,他成功地將自己不得不離開這個靠窗「觀察哨」的次數控制在最少的極限。當然,這並不是一樁一夜之間就能完成的輕鬆任務。恰恰相反:他必須蒐集,並以最優的方式整理那些與吃飯、喝酒、吸菸、寫日記、閱讀,以及無數與瑣事相關的所需物品,甚至,他必須放棄那種——完全由於自身的弱點——「即便不慎犯錯也可免於懲罰」的念頭;想來,若不放棄僥倖的念頭,他就會做出對自己不利的事,由於粗心大意導致的錯誤會增高危險,所造成的後果會比人們表面想到的更加嚴重:一個多餘的動作是否能夠掩蓋初始的困惑;一根位置放錯的火柴或帕林卡酒盅本身就是對造成記憶力衰退的破壞性影響的紀念品,更不要說,這會強迫他做出進一步的修正——依次排序,逐漸輪到香菸、筆記本、刀子和鉛筆,之後「最佳動作的整個系統」會發生改變,混亂接踵而至,所有的一切都變得無序。觀察的最佳狀況並非一蹴而就,不是的;在許多年裡,經過日復一日的仔細打磨——經過自我鞭撻、懲罰和一陣又一陣作嘔導致的戰慄——隨著最初的搖擺不定和不時萌生的絕望所造成的混亂一去不復返,他的身心繫統已不必再逐一地檢查所有的舉動,物品終於找到了它們最終應該擺放的位置,他自己也可以不假思索地果斷控制自身哪怕最為細小的行為舉止,可以毫無含糊、毫不遲疑地向自己承認,自己的生活已經完全變得自如可控。當然,即使這樣,後來他還是需要花費幾個月的時間克服內心的恐懼,因為他知道,即使他以這種完美無缺的方式對自己的處境做出即時的判斷,他的生活,仍然會在烈酒、香菸和其他生活必需品的採購方面——非常遺憾——不得不依賴他人。他將跟食品採購相關的事情全權委託給了克拉奈爾夫人,而他對酒館老闆的懷疑被證明是毫無依據的:婦人辦事一絲不苟,甚至改掉了她常在最不恰當的時刻抱著一樣樣在村子裡被視為稀罕物的食品打斷他工作的毛病(「快吃吧,大夫,別等涼了!」)。至於喝的東西,有時候他會自己購買,一買就會買很多,更多的時候,作為某種獎勵,他會將這項任務委託給酒館老闆;而酒館老闆——由於擔心喜怒無常的醫生有一天會收回對他的信任而使他丟掉這一大筆穩定的收入——哪怕是醫生最微不足道、有時簡直愚蠢透頂的願望,他也會不遺餘力地予以滿足。醫生對這兩個人確實用不著過於防範,至於農莊裡的大多數居民,早就不會因突然的發燒、胃痛或外傷等小病小災而不做預約就破門而入,因為所有的村民全都認為,他的專業知識和可信任度也隨著他的行醫執照被吊銷而喪失殆盡。這個——儘管這麼講明顯有一些誇張——並不是毫無根據:他把大部分精力花在了對自己脆弱易傷的記憶能力的保持上,任憑所有無足輕重的瑣碎事自生自滅。即便如此,他還是總活在焦慮狀態,因為——就像他經常寫在日記裡的那樣——「這些事佔去了我所有的精力!」因此,不管是克拉奈爾夫人還是酒館老闆,只要他們一齣現在門口,醫生就會就一言不發地盯著他們長達幾分鐘之久,死死地盯著他們的眼睛,通過他們的視線投在地上或轉向一旁的速度,通過他們眼神里流露出的狐疑、好奇並摻雜了恐懼的陰影變化判斷他們是否還願意繼續維持並且能夠保持他們之間締結的貿易關係協議,之後,他才招一招手,讓他們走近一些。他將自己與他倆的交流控制到少得不能再少的程度,他不搭理他們的問候,只是朝鼓鼓囊囊的袋子瞥一眼,然後用很不友好的神色觀察他們笨拙的動作,嘴裡一直唸叨著,以一臉不耐煩的表情聽他們笨嘴拙舌地講述他們事先準備好了的提問或解釋,使得他們(特別是克拉奈爾夫人)吞吞吐吐,閃爍其詞,點都不點就將他事先點好了的鈔票塞進口袋,然後匆忙離去。他之所以不願意走近門廳,或多或少是因為當他不得不從扶手椅裡站起來去房間的另一頭取什麼東西時(特別是當他心神不寧的時候),他會感到明顯的不適,感到頭疼或突然胸悶憋氣;所以在這種時候(經過長時間的思想鬥爭),他會盡可能麻利地速戰速決,但是當他回到原位時,這一天已經被毀掉了:某種無法解釋的深深不安會給他注入一針興奮劑,杯子或鉛筆開始在他的手裡抖動,焦慮地在日記本里記下想到的話,隨後,又以粗莽、激憤的動作用橡皮擦掉。在他房間裡的犄角旮旯,到處都堆滿了東西,髒得不成樣子:從外面帶進來的泥沙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結結實實地幹在了已經完全腐爛變朽的地板上;門邊的牆根長了蒿草,右邊地上扔著一頂被踩扁了的、幾乎已經辨不出形狀的禮帽,四周到處撒有食物殘渣,塑膠袋、空藥瓶、從本子裡撕下的紙張和鉛筆頭隨地可見。醫生——跟那些潔癖患者的病態截然相反——絲毫不想採取任何措施改變這種令人難以忍受的狀況:反正他已經覺得,房子的後半部分已經劃歸到「外面的世界」,它確實也已經屬於了外面的、充滿敵意的領域。這樣一來,他找到了能夠解釋自己恐懼、焦慮、無措和六神無主的緣由,因為房間裡總共只有一面是「保護牆」,而從另一面牆「可以隨便發起攻擊」。房間開向一條光線陰暗、雜草叢生的走廊,廁所門也開在走廊;廁所的水箱已經壞了好幾年了,因此備有一隻水桶,克拉奈爾夫人每星期三次,必須將水桶灌滿水。在走廊盡頭的對開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大鎖,另一頭的房門則通向室外。克拉奈爾夫人單有一把進屋的鑰匙,每次她來,剛一邁腿進屋,就立即能聞到刺鼻的酸臭味,這股氣味被吸進她的衣服裡,甚至滲透進她的皮膚裡,即便她——「在登門探望醫生的日子裡」——每天洗兩遍澡也無濟於事。對喜好打聽的哈里奇夫人或施密特夫人,她也是用這個理由解釋自己為什麼不在醫生家裡久留——原因很簡單,她實在忍受不了那股臭味,幾分鐘都不行,因為: 「我實話實說,那股臭味令人無法忍受,實在無法忍受!我真不明白,在這樣可怕的臭味裡他怎麼可以活下去。他畢竟是一個受過教育的人,能夠看到……」醫生根本沒有意識到這股令人無法忍受的臭味,除了集中精力關注的事外,他對於家裡其他的一切都熟視無睹;他把更多的注意力和心力都用在了維護自己周圍物品的秩序上,用在桌子上、窗臺上和扶手椅周圍已被蛀蟲咬爛了的地板上的食物殘渣上,用在餐具、香菸、火柴、日記本和書之間的擺放距離上:有那麼幾次,當他在由於黃昏的突然降臨而變得昏暗的房間裡一樣樣地審視他那些擺放如意的用品時,會感到一股溫暖和些許的滿足,他意識到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的掌控力無所不在。幾個月前他意識到,自己沒有必要做進一步徒然無效的嘗試,而後他很快也領悟到,即便他想做一點輕微的改變,自己也沒有這種能力;事實證明,調整並不是立竿見影的有效手段,因為他擔心自己對改變的渴望只是記憶衰退的隱秘跡象。實際上他也沒有做什麼別的,只是小心翼翼地保持警惕,保護他的記憶能力不被周遭世界的毀滅所吞噬;從那一天開始——自從合作社被宣佈解散,他就下決心留下來,直到接到「恢復行醫執照的決議」——他就跟霍爾古什家的大姑娘一起爬到磨坊頂上,眺望沸沸揚揚的裝車場景,看人們大呼小叫的忙亂樣子,遠處停著一輛輛逃難似的大卡車,看上去整個村子彷彿因被宣判了死刑而開始沉陷,就從那一天開始他感覺到:他實在太虛弱了,自己一個人的力量無法阻止這勝利大逃亡的程式。無論他做什麼都於事無補:他無法遏制那股毀滅這些房屋,牆壁,林木和土地,從高處俯衝的鳥兒,奔跑的動物,人的身體、慾望與希望等一切的強大力量,無論他怎樣試圖抵抗這場對人類的殘暴攻擊都是枉然,他不具備那種能力,因此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已經明白,他所能做的只有用自己的記憶直面這場不祥的、卑劣的衰敗過程,因為他相信這樣一個事實:所有的一切(石匠建造的、木匠打造的、婦人縫製的一切,男人們和女人們在這裡含辛茹苦地生產的一切)哪怕灰飛煙滅,哪怕被衝進地下的秘密暗流,哪怕變成功效奇異的玉液瓊漿,仍舊會生動地留在他的記憶裡,直到他的身體臟器與他解除那份「能夠維持彼此交易關係的協議」,直到他的肉和骨頭遭到死亡與腐爛的禿鷲的攻擊。他相信「只有這樣我們才會有希望,才能讓自己不會有一天也變成這座日趨腐爛、永遠在搭蓋的地獄中一個無跡可尋的沉默囚徒」。然而,只是用心記憶是不夠的,由於「記憶本身也無計可施,沒有能力完成這項任務」,必須找到那些輔助工具,那些能夠殘留下來的、具有意義的蛛絲馬跡;在它們的幫助下,不斷運轉的記憶可以擴大影響的範疇,並得以在時間的維度中持續延存。醫生站在磨坊的高處暗自思忖,最好是,「將那些事件的數量降到最少的極限,藉此增加我觀察物件的數量」;就在那天晚上,他態度粗暴地將困惑不解的霍爾古什家的大姑娘打發回家,告訴她說,以後不再需要她的護理。他在窗前佈置了一個當時並不完善的「觀察哨」,隨後著手組織一個從某種角度講稱得上「瘋狂」的觀察系統的各種部件。屋外已經黎明在即,遠處,在塞凱什的上空有四隻羽毛凌亂的烏鴉在煞氣地盤飛,在天上畫出舒緩的弧線;他整了整披在肩上的毛毯,摸索著點燃一支香菸。對所有的一切他都要進行仔細的觀察並不斷地「記錄」,記下他所目睹的一切,他要竭盡全力,任何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都不能放過,因為他震驚地發現,對那些看上去無足輕重的細節的忽視,就等於預設:我們毫無防護地站在連線混亂與秩序的橋樑上,迷失於洶湧的人潮中;不管有怎樣微不足道的小事發生,不管是被菸草末「劃分出的桌子一角」,還是野鵝飛來的方向,或是看上去毫無意義的人的動作,他都必須不斷觀察著進行跟蹤,記住一切。在白堊紀時代,我們國家地殼的構成,因地質而言,可以分成兩大類。現在,有一個內在的地質實體顯現出不斷沉陷的跡象。一個釜形的區域逐漸形成,總有越來越多的盆地沉積物不斷地試圖填埋它。在盆地的邊緣我們發現了地殼摺疊,形成了斜向的斷層結構……現在,匈牙利內地的地質實體開始了歷史的新篇章,進入了一個新的發展階段,在這個過程中作為地質反應,地表岩層構架和內部實體之間至今為止相互關聯的緊密關係逐漸瓦解。地殼的緊張關係尋求達到新的平衡,而且這個平衡達到了,這時候,一直起著主導作用的、堅固的內部實體坍塌,沉陷,歐洲最美的盆地群由此誕生。在沉陷過程中,新近紀的海洋灌入新形成的盆地。他的視線離開紙頁,緩緩抬起,他看到外面起風了,驟然,猛烈,彷彿在對這片地區發起猛攻;在東方的地平線上,慢慢被旭日的紅光淹沒了,之後,一輪旭日已轉眼升空,散發著蒼白的光,濃密的雲在日輪前流動。施密特和校長驚慌失措地站在狹窄的土路邊,站在房屋那側,槐樹細密的樹冠屈從地搖擺;狂風肆虐,將地上厚厚的一層枯葉掀起,粗暴地捲成一個球,一隻黑貓驚恐萬狀地鑽進校長家的院子柵欄。他把書推到一旁,拿過日記本攤在眼前,透過窗戶縫隙刮進的寒風令他毛骨悚然。他把香菸在椅子的扶手上摁滅,戴上眼鏡,迅速掃了一遍自己在夜裡寫下的文字,然後繼續記錄道: 「暴風雨要來了,晚上要用破布堵上窗縫。弗塔基仍在屋裡。一隻貓鑽進了校長家,這隻貓我從來沒有見過,真見鬼,它跑到這裡來做什麼?!一定是被什麼事情嚇壞了,所以它才這樣驚恐地從這麼窄的柵欄縫裡鑽進去……貓的脊椎幾乎貼到了地上,但只用眨眼的工夫就鑽進去了。我睡不著了,我的頭疼。」他將盛滿帕林卡酒的酒杯端了起來,一飲而盡,然後馬上再次斟滿。他摘下眼鏡,漫不經心地眯起眼睛。黑暗中,他看到一個飛速狂奔的模糊人影,一個身材高大、瘦削、動作笨拙的傢伙;後來他注意到那條路,那條「彎曲的、障礙重重的道路」在遠處突然中斷。他並沒有料到那個人影會墜進溝塹:他驚愕地睜大了眼睛。突然間,似乎鐘聲敲響,但馬上重又歸於寂靜。怎麼會有鐘聲?而且距離非常近……至少他在剎那之間感覺到,鐘聲是從很近的地方傳來的。他目光冷漠地透過縫隙掃視了一遍整個農莊。施密特家的窗戶上,似乎能看到一張模糊的臉,隨後,他很快辨認出弗塔基那張皺巴巴的面孔:他將身子從敞開的視窗探出來,驚恐而仔細地在房屋的上空尋找著什麼。他想要幹什麼?醫生從像小山一樣堆在桌子另一頭的一大摞本子裡抽出一個用大寫字母標寫了弗塔基(futaki)的筆記本,翻到相關的那一頁,迅速寫下: 「弗塔基害怕什麼。黎明時分,他在視窗一臉驚恐地窺尋什麼。f害怕死亡。」他一口喝乾了帕林卡酒,再次迅速地斟滿酒杯。他點燃一支香菸,大聲地說: 「反正你們都會完蛋的。你也一樣,弗塔基,在劫難逃!你用不著這麼緊張。」幾分鐘後,屋外開始落下雨點。轉眼之間大雨傾盆,很快就把大大小小的土溝灌滿了,閃電的工夫,一條條小溪向四面八方溢流。醫生全神貫注地觀察了一會兒,然後在日記本里勾畫了一張場景的草圖,就連最小的水坑、水流都仔細、認真地標記出來,隨後在草圖的下方註明了時間。房間裡的光線慢慢變亮,光禿的燈泡驚恐地將燈光灑在天花板上。醫生撐著身子站起來,從裹著的毛毯裡鑽出來,關掉電燈,隨後回到原位重新坐好。他從擺在椅子左邊的一隻大紙箱裡掏出魚罐頭和乳酪。乳酪上有一處已經發黴,醫生仔細檢查了一番,然後將乳酪扔進跟前的垃圾筐裡。他開啟罐頭,慢條斯理、仔仔細細地嚼了幾下,然後才嚥到喉嚨裡。之後,他又一揚脖子,把剛倒好的一杯帕林卡酒一飲而盡。他已經不覺得冷了,但還是想裹著毯子再待一會兒。他把書攤在大腿上,迅速斟滿酒杯,繼續閱讀。我們饒有興味地注意到,龐蒂期時代結束時,當大平原的海水大多已經退去,出現了許多淺水湖,就像今天的巴拉頓湖,在浪濤的拍擊中風和水合力施威,造成了無數的毀滅與變化。這說的都是些什麼鬼話?難道是預言或地質歷史嗎?醫生惱火地自言自語。他繼續翻閱。同樣就在這個時期,大平原的整個地區也開始上升,因此,湖水溢位,流淌,也流到遠處的地區。若沒有海底平原的這種極度緩慢的上升,我們就無法解釋蒂薩河水系裡萊萬泰湖泊群的迅速消失。在萊萬泰的湖泊消失之後,在更新世時代,曾經的內陸海已經只剩下很小的湖泊、沼澤和溼地了……在貝恩達博士這本在當地出版的書中,文字內容聽起來根本就不令人信服,論據不足,邏輯推理也經不住推敲,因此讓人感覺不是一部正經的論著,作者對這個話題只是一知半解,就連專業術語的使用也含混不清,但是即便如此,在他閱讀的過程中,在他腳下和周圍的這片貌似堅實、無垠的大地的歷史栩栩如生地展現在他的眼前,這位不知名作者的寫作風格晦澀枯燥,他既不能也不想從那些用現在時態撰寫的文字中準確地弄清:他捧在手裡的這本書寫的到底是對人類滅絕後的預言,還是他所生活的這個地球的歷史。意識似乎向他的想象施加了魔法,他幻想眼前的農莊和周圍地區豐饒、多產的沃土在千百萬年前被大海覆蓋……在這個地方,海洋和陸地不時地交替,突然——與此同時,他認真地記下,身材短粗、走路搖晃的施密特滿臉雨水,穿著一雙因沾滿泥沙而變得很沉的靴子出現在從塞凱什方向通來的公路上,之後他行色匆促,彷彿害怕被人看到似的,從後門溜進了屋子裡——沉浸在波濤洶湧的時間裡,他冷靜地意識到自己像斑點一樣渺小的存在:他看到自己毫無防衛、無可奈何地像受難者一樣站在這個滾動的地球上,他的出生與死亡的弧線脆弱地呈現在驚濤翻卷的大海與雄壯崛起的山巒之間喑啞無聲的激戰中,他彷彿感覺到了在他那副坐在椅子裡的臃腫肥胖的軀體下的微微震顫,這說不定就是下一次大洪水來臨的預兆,彷彿是對完全徒勞的逃跑的警告,在無法抗拒的大毀滅中他自己也在劫難逃,他看到自己混在獸群之中,跟著由麋鹿、狗熊、兔子、狍子、老鼠、昆蟲和蛇、狗、人組成的恐怖而瘋狂的逃亡大軍一起絕望地奔逃——諸多毫無目標、毫無意義的生靈正衝進令人難以理解的共同毀滅之中,在他們頭頂疲憊不堪、紛紛墜落的飛鳥已是唯一可能倖存的希望。他用了短短幾分鐘的時間,在心裡粗略擬定了一項計劃,或許他最好放棄此前的各種實驗,這樣可以將節省下來的精力用於「擺脫的願望」上,戒除食物和菸酒,用沉默替代為事物命名的長期折磨,幾個月後,也許一兩週後,他就能借此獲得一種完全可以兌現的生活,而不是在身後留下一堆讓他不得不在迫切呼喚他自己的終極沉默中悄然解決的問題;但是他很快就覺得這一切滑稽可笑:這只不過是出於恐懼和萌發自尊感的脆弱,他略感驚懼地喝乾已經倒好的帕林卡酒,然後馬上重新斟滿,因為空酒杯總會讓他感到有些不安。之後,他又點燃了一支香菸,繼續寫道: 「弗塔基小心翼翼地溜出門來。等了一會兒。隨後敲門,喊了一句什麼,重又急匆匆地進屋。施密特夫婦沒有出來。校長拎著垃圾桶走到房後,克拉奈爾夫人在門口朝外張望。我累了,我要去睡覺。今天是幾號?」他將眼鏡推架到額頭,放下鉛筆,揉了揉被夾紅的鼻翼。屋外,在傾盆的暴雨裡,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斑影和一個個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樹冠,在閃電的間歇不斷響起的隆隆雷聲裡,他注意到從遠處傳來的痛苦、刺耳的狗叫聲。「好像有人在虐待它們。」他看到幾隻被捆著腿吊起來的狗,一個變態的年輕人正在一座小屋或窩棚的角落用燃燒的火柴燎它們的鼻子;他豎起耳朵細聽,繼續記錄。「現在好像停止了……現在叫聲又變大了。」然而,幾分鐘後,他不能肯定自己是否真的聽見了這痛苦的哀號。也許,這只不過是他經過長達多年、令人疲憊的工作而獲得的某種能力,能夠從轟隆的雷聲裡聽到那些在某種程度上儲存在時間中的過去的哀號(「痛苦不會不留痕跡地徹底消失。」他暗自希望。),現在,就像雨水擊打塵埃。這時候,他突然聽到了其他的聲音,聽到呻吟、哽咽、失聲的人的抽噎,緊接著,聽到撕心裂肺、痛苦欲絕的哭泣——彷彿將屋外挺拔的樹木和房屋變成了斑點——時而清晰,時而跟傾盆而下的單調雨聲混雜到一起。「宇宙日益衰敗。」他在他的日記本里寫道,「我的聽力越來越差。」他看了看窗外,喝乾了杯子裡的最後一滴酒,但是這一次他忘了馬上重新斟滿。他感到渾身發熱,額頭和粗壯的脖頸上冒出一層冷汗,他感到有些眩暈,在心前區感到有一點疼痛,更準確地講,感到緊張的抽搐。不過,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奇怪的——自從昨天夜裡一聲從不遠處傳來的尖叫將他從短暫、不安、失眠的幾個小時淺睡中驚醒,他就一直不停地喝酒(放在他右邊的酒罈子裡只剩下夠他喝一天的帕林卡酒),而且,他幾乎什麼食物都沒有吃。他起身想去廁所解手,但掃了一眼在門口堆成了山的垃圾,他又改變了主意。「等會兒再尿吧,不著急。」他大聲地說,但是並沒有坐回去,而是貼著桌子走了幾步,走到對面的牆根下,希望這一股「憋脹感」能有所減輕。淋漓的汗水從他的胳肢窩下順著肥胖軀體的兩側像溪水一樣地涓涓流下:他感到自己的身體虛弱不堪。在他走動的過程中,毯子從他的肩膀往下滑,他感覺沒有氣力抓緊它。他坐回到扶手椅裡,又斟滿了一杯酒,因為他覺得酒精會對他有所幫助;他是對的:幾分鐘後,他的呼吸重又變得輕鬆,也不再那麼厲害地冒汗了。打在窗戶玻璃上的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於是他決定暫時停止監視工作,稍微休息一會兒;他知道,自己什麼都不會錯過,因為即便「最小的噪聲,最輕的聲響」——這種時候,就連從他體內傳出的心臟、大腦或腸胃運轉的細微聲響——都會立即引起他的注意。很快,他沉入了焦慮不安的夢鄉。熟睡之前,一直攥在他手裡的空酒杯滑落到地上,但是並沒有摔碎;他耷拉著腦袋,嘴角流著口水。彷彿一切都在等待這一個時刻:房間裡突然變得昏黑,彷彿有一個人站到了窗前;牆壁、天花板、門、窗簾、窗戶和地板的顏色也都變暗,醫生額頭上蓬亂的發綹、短粗手指上的指甲突然加快了生長,桌子和椅子咯吱作響,在這場鬼祟的叛亂中,連房屋本身也微微沉陷;在後牆根,蒿草開始以瘋狂的速度生長,被隨手亂扔、紙頁皺巴的本子試圖通過幾下猛烈的抖動將自己抻平;頂梁咔吧咔吧地發出聲響,耗子在過道里更加大膽地竄跑。他頭昏腦漲、滿嘴怪味地驚醒過來。他不知道幾點鐘了,只能進行猜測;昨天晚上他忘記給那塊以結實著稱、防震、防水、防凍的「火箭牌」手錶上弦了,現在,這塊表的指標停在了剛過十一點的位置上。背上由於出汗,溼透了襯衫,他感到陣陣發冷,頭暈,頭疼,儘管並不是那麼明確,不適感似乎集中在他的後脖頸。他往杯子裡倒滿帕林卡,現在他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判斷錯誤:剩下的酒並不夠他喝一天的,只夠他喝幾個小時的。「我得進城一趟,」他煩躁地暗想,「我得到哈巴狗那裡去打一瓶酒。但是公交車沒有了!假如雨停了的話,我步行也可以去。」他朝窗外望了一眼,沮喪地看到,路上積水很深,已經沒辦法行走了。假如他不走老路而走礫石公路的話,那麼即使走到明天早上他也不可能走到那裡。他決定先吃一點中午飯,等一會兒再做決定。他又開啟一盒罐頭,身子前傾,開始用勺子挖著吃。他剛剛吃完,想再寫一段描寫雨水已經淹沒了土溝和道路的場景的話,並跟黎明時的情況做一下對照,看看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但是就在這時,從房門那邊傳來一些響動。有人在鎖眼裡擺弄鑰匙。醫生放下筆記本,不悅地靠在椅背上。「您好,醫生先生!」克拉奈爾夫人話聲未落,已經站在了屋門檻邊。「是我。」她說,她知道自己得等一會兒;果然,醫生現在也不忘用冷酷、緩慢、細緻的眼神重新審視對方的面孔。克拉奈爾夫人膽怯、不解地忍受著(「讓他看個夠吧,既然他那麼喜歡看我的話,那就讓他看個夠吧!」她跟家裡的丈夫說。),隨後在醫生的招呼下,朝他跟前走了兩步。「我來這裡是因為,您看,天下這麼大的雨,中午我跟我丈夫說,這雨不會很快停的,之後還會下大雪的。」醫生沒有應聲,悶悶不樂地盯著前方。「我跟我丈夫講,反正我也不能進城去了,因為直到開春都不會有長途汽車,所以我們想,您應該跟酒館老闆說一下,他們有汽車,一次可以多拉回來一些,一次可以買回夠您用兩三個星期的貨,這是我丈夫說的。然後,等到開春咱們再商量下一步怎麼辦。」醫生呼呼喘著粗氣。「這麼說,您不想再繼續為我工作了?」克拉奈爾夫人顯然已經做好了回答這個問題的準備,她說: 「我怎麼會不想繼續工作?想來,醫生先生非常瞭解我,我從來沒有抱怨過,只是您也看到了,現在是雨季,長途汽車停運了,這個情況您也很清楚,我丈夫說,您會理解的,難道讓我步行進城嗎?另外,這對您來說也更划算,一次可以買回更多的東西……」「好吧,克拉奈爾夫人,您可以走了。」婦人抬腿朝門口走去。「那就請您跟他說一下,跟小酒館的……」「回頭我願意跟誰說就跟誰說!」醫生惱火地衝她喝道。克拉奈爾夫人走出屋去,但在走廊裡沒走出幾步,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過身來: 「喲,你看,我都忘了。這是鑰匙。」「鑰匙怎麼了?」「我把鑰匙給您放到哪兒?」「您愛放哪兒就放哪兒。」克拉奈爾家跟醫生是鄰居,所以他只能觀察很短的時間,他看著婦人吃力地拔著掛滿汙泥的靴子往家走。他從一大堆本子裡翻出標有克拉奈爾夫人字樣的筆記本,提筆寫道: 「k辭職了。不再擔負採購工作。我去找酒館老闆。去年秋天還沒任何問題,她沒有在乎過下雨或步行。她一定有什麼具體的計劃。她看上去神色有一點驚慌,但是語氣很堅定。她肯定準備做什麼。但這該死的傢伙想做些什麼?」整個下午,他一直在翻看前幾個月寫的關於克拉奈爾夫人的記錄,但是心裡疑惑不解;也許他的懷疑是沒有根據的,也許發生這一切僅僅是因為,這個婦人整天待在家裡做白日夢,現在把事情弄混了。醫生對克拉奈爾夫人的廚房早就很熟悉了,他對那個總是燒得很熱的狹小洞穴記得非常清楚,他知道,這樣悶熱、惡臭的狗窩無疑是滋生異想天開的孩子式計劃的最佳溫床,有的時候,會像蒸鍋一樣蒸發出愚蠢透頂、荒唐不經的慾望。顯然,現在就發生了這樣的事,蒸汽頂起了鍋蓋。之後,就像已經發生過許多次那樣,克拉奈爾夫人會在第二天早上帶著理智而苦澀的眼神登門找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挽回自己前一天的過失。雨,時而變小一些,但是很快重又砸落下來;毫無疑問,克拉奈爾夫人說得很對,這真的是今年的第一場秋雨。醫生回想起去年的秋季,還有之前的那些年,他知道,現在不會再有其他的可能:間歇性的陽光只會持續短短幾小時,頂多不超過一天,此外便是沒完沒了的傾盆大雨,一直會下到霜凍;道路會變得無法行走,他們將與外部世界徹底隔絕,與城市隔絕,與鐵路線隔絕;由於秋雨不斷,土地變成了泥沼的海洋,動物逃到了塞凱什盡頭的森林裡,躲進霍克梅斯莊園狹長的樹林或維因海姆莊園雜草叢生的花園裡,泥濘吞噬掉所有的生命,使得植物腐爛,除了沒到小腿肚的泥水之外什麼都不會留下,直到夏天,車輪都會陷在泥溝裡。浮萍、莎草、蘆葦長進了泥沼和周邊的汙水塘,在晚上或黃昏,月光照在上邊閃閃發光,就像在野土上長了許多隻小眼睛,它們睜著銀白色的瞎眼朝天空張望。哈里奇夫人從窗前走過,穿過馬路走到街對面,輕輕敲了敲施密特家的窗戶。幾分鐘前,他似乎斷斷續續地聽到從哈里奇家那邊傳來的說話聲,因此他想,肯定是哈里奇出了什麼問題,身材瘦高的哈里奇夫人過去請施密特夫人出面幫忙。「毫無疑問,哈里奇又喝醉了。這個婦人神色緊張地在跟施密特夫人解釋著什麼,施密特夫人一副吃驚或震驚的樣子,聚精會神地盯著對方。具體的情況我看不大清楚。校長也從屋裡出來,在追他的貓。隨後,他在胳肢窩下夾著一架放映機,動身朝文化館方向走去。其他人也三三兩兩地出了門,沒錯,那裡將要放映電影。」他又倒了一杯帕林卡酒,點燃一支菸。「人們都這樣行色匆匆!」他喃喃自語。夜幕降臨,他站起身來想去開燈。他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但他還是能夠搖搖晃晃地摸到開關那裡。他開啟燈,但是要回到椅子那裡,他實在一步都邁不動了。有什麼東西將他絆倒,腦袋重重地撞到牆上,他摔倒在電燈的開關下。當他重新恢復了意識,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感到自己的額頭在涓涓地流血。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原位。「看來我醉得很厲害。」他想,隨後喝了一小口帕林卡酒,因為他現在不想抽菸。他出神地盯著前方發愣,很難恢復到清醒的意識。他整了整披在肩上的毛毯,透過窗簾的縫隙望著屋外漆黑的暗夜。儘管帕林卡酒使他的大腦變得遲鈍,但他還是能夠感到自己的體內有「各種各樣的疼痛」試圖鑽進他的意識層,然而他並不想意識到它們: 「我的頭被磕了一下,僅此而已。」他想起下午跟克拉奈爾夫人的交談,試圖做出一個明智的決定:下一步他該怎麼辦?在這樣惡劣的天氣裡他不能夠出門,但是帕林卡酒的存貨有限,需要補充。他不願意去想該怎樣補上克拉奈爾夫人的缺空——如果她不回心轉意的話,醫生將陷入無助的境地,因為他不僅只是在採購食物方面需要人幫助,家裡還有一些雖然不多但也必須要做的瑣碎家務需要找人來做,這根本不是一項容易的任務;暫時他只能試著制訂一個可能實現的方案,在不守株待兔的情況下(明天必須讓克拉奈爾夫人跟酒館老闆取得聯絡),怎樣才能以某種切實可行的方式搞到足夠的酒,直到這個問題獲得「終極解決」?顯然,他要跟酒館老闆談一談。但是,他怎麼才能跟他聯絡上呢?他應該通過誰與他取得聯絡?考慮到自己的身體狀況,他想都沒想自己親赴酒館的可能性。可是,後來他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最好別把這個任務交給別人,因為酒館老闆肯定會把酒稀釋,事後宣稱: 「我不知道這是醫生先生訂購的酒。」他決定稍微等一小會兒,積攢一些氣力,之後才能夠動身上路。他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用手帕蘸了一下水罐裡的水,擦了擦頭上的傷口。儘管這並沒能使他的頭疼減輕,但他還是沒敢冒險翻找藥物。他想,如果自己睡不著覺,至少打一個小盹兒,他一次又一次地使勁揉搓因驚懼而睜得很大的眼睛。他用腳向外踹了一下那隻放在桌下的真皮舊手提箱,從裡面抽出幾本外國雜誌。這些雜誌就跟他的書一樣是隨機購買的,來自一家羅馬尼亞小城的舊書店,是一個自稱祖先來自施瓦本地區施瓦爾岑費爾德鎮的猶太人賣給他的。有一年冬天,由於城裡的旅遊旺季已經過去,這個猶太人不得不暫時關上店門,到周圍的大小城鎮走街串巷做買賣。這種時候,他總不會忘記去造訪醫生,他很尊敬醫生,認為他是一位「有文化的名人」。醫生並不怎麼看雜誌裡的文字,只是翻看圖片消磨時光,現在也是如此。他最喜歡看那些關於亞洲戰爭的戰地攝影報道,這在他看來一點都不遙遠,也沒有什麼異邦情調;他堅信這些照片是在附近什麼地方拍攝的,這種時候,他非常希望能夠看到這張或那張熟悉的臉;這種時候,他會花很多的精力來辨識它們。他按照等級順序將那些照片規整好,只需用一個熟練、果斷的動作就能找到他最喜愛的照片。尤其是——儘管每隔一段時間,等級順序會發生改變——有一張照片特別吸引他的注意力:一支龐大的、衣衫襤褸的隊伍在一片沙漠般的荒野裡蜿蜒前行,在他們身後是一片籠罩在硝煙和火光之中的天塌地陷、千瘡百孔的城市廢墟,在他們的前方有一塊巨大、可怕的虛斑。這張照片特別強調了一架位於照片的左下方、看上去格外醒目的軍事觀察儀。他認為這張照片很值得關注,因為它以巨大的自信、深邃的洞察力展現出了一段運轉良好、「稱得上英雄業績的研究史」;他想象自己站在那架觀察儀後,以觀察者和被觀察物之間的最佳距離,帶著精細準確的觀察目的,站在那架他不知多少次幻想自己站在其後的觀察儀後,用一個果斷的動作按下照相機快門。就在此刻,他也不由自主地看著這張照片;儘管他對照片上的每個細節都瞭如指掌,但是無論他多少次拿起它,還是希望能夠發現新而又新的、至今為止尚未被發現過的細節。就算他戴著眼鏡也無濟於事,不知怎麼回事,現在他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他把雜誌放了回去,在出發前喝了「最後一口」。他費力地穿上毛皮襯裡的冬大衣,將毛毯疊好,搖搖晃晃地走出了家門。清爽、寒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錢包和筆記本,整了整寬簷的呢子禮帽,略帶猶疑地朝著磨坊方向走去。他本來可以抄近路去小酒館,但那意味著他必須先從克拉奈爾家門前經過,然後再經過哈里奇家,更不要說,他肯定會在文化館或發電站附近碰到「某頭蠢驢」,那樣一來,他就不得不應付那些偽裝成狡黠、粗俗的問候和寒暄的令人作嘔的好奇心。在泥沙裡行路非常困難,更何況,在黑暗中他幾乎兩眼一抹黑,然而等他穿過自家的後院走上通向磨坊的小路時,或多或少地找到了自己,但他還是沒有恢復平衡感,走路的時候身體搖晃,蹣跚不穩,結果經常發生這樣的情況:他一步沒有估算好,就會撞到樹上或絆到低矮的灌木叢裡。他呼吸急促,胸脯起伏,下午他感到的心絞痛感並沒有完全消失。他加快腳步,想盡快趕到磨坊裡躲避風雨,他不再嘗試繞開埋伏在小路上的水窪,需要的話,他會一腳踏進沒腳踝的積水裡,他的靴子裡泥水流淌,毛皮襯裡的冬大衣變得越來越沉重。他用肩膀頂開磨坊沉重的大門,坐到一隻木箱上,上氣不接下氣地喘了很久。他感覺到脖子上的青筋劇烈地搏動,兩腿發麻,雙手顫抖。此刻,他站在一幢廢棄建築物的底層,上面還有兩層樓。到處都是令人窒息的寂靜。建築物內,凡是能用的東西都被人拿走了,高大、黑暗、乾燥的磨坊裡響著空空的回聲;在大門右邊放著幾隻裝水果的包裝箱、一個功能不明的鐵槽和一個寫著「滅火!」字樣、做工粗糙、裡頭並沒有沙子的木頭箱。醫生脫下靴子,拽下襪子,擰了一下襪子裡的水。他找到香菸,但被淋溼了的煙盒裡沒有一支能抽的煙。大門後的燈沒有關,投射出微弱的光線,照亮了一塊地和幾個木箱,像從黑暗中映出的幾塊斑影。他似乎聽到老鼠亂竄的窸窣聲。「這裡有老鼠?」醫生吃了一驚,朝向磨坊的深處走了幾步。他戴上眼鏡,眨著眼睛,出神地盯著漆黑的深處。但是,他沒再聽見窸窣的聲響,他又回到大門口,穿上襪子和靴子。他在大衣的下邊試著劃火柴,希望火柴能夠點燃。他試了一會兒,果真划著了一根,藉著抖動的火苗的光亮,在離大門旁邊三四米遠的對面牆上,隱約可以看到通向樓上的幾層臺階。他朝樓上走了一兩步,但是並沒有特別的目的。火柴棍很快燃盡了,他既沒有情緒,也沒有必要再費勁地划著一根火柴。他在黑暗中站了一小會兒,摸了摸牆壁,正要掉頭下臺階,準備踏上通向小酒館的路,就在這時,他又聽到了窸窣的聲響。「還真有老鼠。」聽起來,這窸窣的響聲傳自很遠的地方,好像是從頂樓的某個地方傳來的。他用一隻手扶著牆,開始沿著樓梯向上爬,還沒邁出幾步,噪聲變得越來越大。「這不是老鼠。像是木柴燃燒的噼啪聲。」當他走到樓梯拐彎處時,聲音仍舊很小,但可以清楚地聽出是斷斷續續的對話。在中間那層樓最裡面的位置,大概距離有二十到二十五米遠,醫生目瞪口呆地看到有兩個女孩坐在地上,圍著一堆殷殷燃燒的柴火。火光清晰地照亮了她們的面孔,在高大的天花板上投下巨大、抖動的陰影。看得出來,兩個女孩談得十分投入,但她們並沒有聊別的,只是在聊燃燒的木柴,不時失神地盯著忽明忽暗、忽高忽低的火焰。「你們在這裡做什麼?」醫生大聲問道,並朝她們走過去。兩個女孩受驚地從地上跳起,隨後,其中一個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喲,是您嗎,醫生先生?」醫生走到火堆前,坐到地上,坐在兩個女孩中間。「你們要不介意的話,讓我也稍微暖和一下。」他說。兩個女孩也坐回到火堆旁,將腿盤坐在屁股底下,輕聲地笑了。「你們能不能給我一支菸抽?」醫生問道,目光並沒從火焰中移開,「我的煙被雨淋成了海綿。」「當然可以,您儘管抽,」其中一個女孩應道,「煙就在您旁邊,在那兒,在您腳邊。」醫生點燃一支菸卷,長長地吐了一口菸圈。「您知道,這雨,下個不停,」其中一個女孩解釋說,「我們也正因為這個才躲在這兒,瑪麗和我,剛還在抱怨沒有活兒幹,唉,近來商店的生意不好(她說完沙啞地大笑起來),所以,您知道,我們躲在這裡烤火。」醫生轉了一下身子,好讓另一側身體也變暖和些。自從放走了老大之後,他再沒見過霍爾古什家的兩姐妹。他知道她倆整天都泡在磨坊裡,心不在焉地等著「客戶」推門進來,或小酒館的老闆通知她們。很少有人來這個村子。「我們覺得,沒有意義這樣等下去。」霍爾古什家的大女兒繼續說,「您知道,有好多次都是這樣,今天剛來一個,明天又來一個,可他們只是坐在這兒,該死的,什麼也不幹。有的時候,我們倆恨不得抱在一起,因為我們倆都很冷。我們孤獨地等在這個鬼地方,非常害怕……」霍爾古什家的二姑娘嗓音嘶啞地大笑起來: 「沒錯,我們非常害怕!」她像小姑娘似的調皮地又補充了一句,「孤獨地等在這個鬼地方,太難受了。」這句話話音剛落,姐妹倆都發出尖聲的短笑。「我還能再抽一支嗎?」醫生沉著臉問。「當然可以,抽吧,我們的煙誰都可以抽,怎麼會偏偏不讓您抽?!」霍爾古什家的二姑娘笑得更厲害了,她模仿姐姐的嗓音重複說: 「怎麼會偏偏不讓您抽?!這句話說得好正經,你這句話說得真好!」隨後,她們突然止住了沙啞的笑聲,神情疲憊地盯著火焰。暖洋洋的篝火讓醫生覺得很舒服,他決定留下來再待一會兒,將衣服烤乾,把身子烤透,然後再動身去小酒館。他慵懶地望著火光,呼吸時微微打著呼哨,霍爾古什家的大女兒打破了沉默,她的嗓音疲憊、嘶啞而苦澀:「您知道,我已經過了二十歲,她不久也將滿二十歲。在您沒來之前,我們就在談論這個,實在想不通,我們怎麼會到這樣的境地。有時候,這所有的一切真令人厭倦!您知道我們能攢多少錢嗎?!這個您能夠想象嗎?!唉,有時候我真想殺人,這一點都不是在開玩笑!」醫生默不作聲地盯著火焰。霍爾古什家的二姑娘神情淡漠地盯著前方,兩隻腳叉開,雙手撐在身後默默地點頭。「我們要養活那個小孽種,那個更加白痴的小艾什蒂,更不用說我媽媽了,她什麼都不會做,只會抱怨這個抱怨那個,問我們把錢藏到哪兒了,讓我們把錢交出來,除了錢,就是錢,他們把我們當成什麼了?他們居然能搶走我們的最後一條內褲,我說的是真話,一點都不誇張!我們早晚有一天要到城裡去,永遠離開這個骯髒的豬窩……您要是能親耳聽到她對我們的叫嚷就好了,我們真是受夠了!……她總是動不動就訓我們,罵我們,訓我們,問我們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所以……我們對這樣的生活真的很厭倦。我說得對吧,瑪麗?我們感到非常的厭倦!」霍爾古什家的二姑娘揮了下手說: 「算了,別再說了,你說這麼多有什麼用?你要不走,要不留下!並沒有人會攔著你,沒有必要抱怨別人。」她姐姐立刻嚷了起來: 「你想讓我走,是吧?你希望我從這裡滾蛋,是吧?你以為我走了,你一個人在這裡就能過好日子了!別做夢了!如果我走,你也得走!」妹妹朝姐姐做出一副鬼臉: 「好了,別再沒完沒了地抱怨了,你再說我就要哭了!」霍爾古什家的大女兒又火了起來,但還沒等她嚷出來,她的話就被一陣劇烈的咳嗽噎了回去。隨後,他們一聲不響地坐在殷燃的火旁,默默地抽菸。「沒關係,瑪麗,我們馬上就可以弄到錢,就在今天,就在這裡!」姐姐率先打破了沉默,「嘿,你看著吧,這裡馬上會發生什麼!」妹妹惱火地轉向她說: 「他們早就應該趕到這兒了。估計在路上出了什麼岔子,這我可以感覺到。」「算了吧,你就別惦記著他了。我瞭解克拉奈爾,瞭解其他所有的人。一到這裡,就跟狗一樣吐著舌頭追你要食吃,每次都這樣,現在也不會例外。只是,你不會把所有的錢都告訴他吧?!」醫生抬起頭來問: 「你們在說什麼錢呢?」霍爾古什家的大女兒不耐煩地快速揮了下手: 「哦,這跟您沒關係,您烤您的火,親愛的醫生,您用不著為別人的事操心。」醫生又坐了一會兒,然後要了幾支香菸和一根幹火柴,起身走下了樓梯。他穩穩當當地走到磨坊門口,斜落的雨水透過門縫潲進來。頭疼稍微好了一些,也已經一點都不暈了,只是胸口還有些憋悶,沒有徹底緩解。他的眼睛很快適應了黑暗,現在他完全可以頭腦清晰地沿著小路往前走。就他的身體狀況而言,他走得很快,疾步如飛,只偶爾被蒿草或灌木絆一下腳;他歪著腦袋往前走,以免雨水直接打在他的臉上。幾分鐘後,他站到了過去用來稱量穀物的小屋的房簷下,但他沒有停頓,繼續急匆匆地趕路。無論前面還是身後,到處漆黑一片,寂靜無聲。他大聲地咒罵克拉奈爾夫人,肚子裡策劃著各種各樣的復仇計劃,但轉眼又都拋到了腦後。他又累了,有時候覺得要立即找一個地方坐下來,不然他會癱倒在地。他拐上通向小酒館的礫石公路,他暗下決心,現在不可以停下來休息,他要一口氣走到那裡。「還有一百步,不會更遠,就只剩下這一點路了。」他鼓勵自己。從小酒館的門和小窗戶裡投射出喚起人希望的那種光亮,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那是唯一引導他前行的目標。燈光已離得非常近了,但他突然感覺到,他緊盯著的那點光亮好像不僅沒有越來越近,反而離他越來越遠。「沒有關係,這只是因為我身體不舒服的緣故。」他自己說服自己,並且稍稍停了一會兒。他抬頭看天,狂風將雨水刮到他臉上,他感覺到現在需要幫助。不過,突然襲來的不適感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他從礫石公路上拐下來,轉眼站到了酒館門前,這時候,從門洞裡傳出一個羸弱的聲音: 「醫生叔叔!」這是霍爾古什家最小的孩子。小艾什蒂抓住了他的大衣。她麥秸色的頭髮和長到腳踝的羊毛衫已經被雨水淋透了。她耷拉著腦袋,抓著醫生的大衣,感覺並不像是在取悅他。「你想幹嗎?是你吧,小艾什蒂?」小女孩並沒有回答他。「這麼晚了,你在這裡做什麼?」醫生感到很吃驚,隨後不耐煩地試圖擺脫掉她,但是小艾什蒂抓住他不放,彷彿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嘿,放開我!怎麼回事?!你媽媽在哪兒呢?!」醫生抓住小姑娘的手,女孩突然將手抽開,但立即抓進了醫生的袖口。她繼續默默地站在那兒,耷拉著腦袋。醫生煩躁地推開小艾什蒂的胳膊,甩開她後,自己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但倒霉的是,他一腳踩到一件農具上,他的手在空中亂抓也無濟於事,直挺挺地摔倒在了泥地裡。小女孩嚇了一跳,立即跑到小酒館的窗前,從那裡看著他,並且做好了逃走的準備。巨大的身軀從地上慢慢地爬起來,朝她走來。「過來!馬上到我這兒來!」小艾什蒂的手抓著窗臺,隨後用力一推離開了窗下,邁開羅圈腿,驚慌失措地跑上了礫石公路。「我怎麼這樣倒霉!」醫生憤憤地嘟囔說,然後衝著小姑娘的背影大喊,「我怎麼遇到了你這個掃把星!你往哪兒跑?!站住,你給我站住!馬上給我回來!」他束手無策地站在小酒館門前,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去辦自己的事情,還是追那個孩子?「她媽媽在這裡酗酒……她的姐姐們在磨坊裡當婊子,至於她哥哥……鬼知道此刻他正在城裡撬哪家商店,這小傢伙則穿著一件單衣在這裡亂跑……莫非老天爺在懲罰他們!」他走上礫石公路,衝著黑暗大聲吼道: 「艾什蒂,回來!我又不會打你!你瘋了嗎!馬上給我回來!」沒有回答。他隨後追去,心裡憤憤地想,自己根本就不該離開家門。他渾身都被淋透了,話說回來,他本來就感覺身體不舒服,現在又加上這個又怪又倔的瘋丫頭!……他感覺自打從家裡出來,遇到了太多奇怪的事,現在所有這些事都在他的腦袋裡攪成了一團。他苦澀地暗想,這所有的一切,所有這些通過許多年漫長的時間和「苦澀的」奮鬥建造起來的一切,都是這樣的脆弱不堪;他懷著更加強烈的復仇之心,看到自己——儘管有一副魁偉、強壯的軀體——現在也正瀕臨崩潰:看啊,只是走了一小段路到酒館(「而且我還在路上歇了一會兒!」),不管怎麼說,這都算不上一段多長的距離,可是你看,現在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胸口憋悶,兩腿發軟,身體耗盡了全部的氣力,最糟糕的是,他毫無意識、慌里慌張、不知所措地被從這裡捲到那裡,根本就不清楚自己現在為什麼要在礫石公路上,在瓢潑大雨中追一個又在發瘋的小丫頭。他衝著女孩大概跑去的方向又吼了一聲,隨後怒氣衝衝地站住了,他意識到,自己再怎麼追也不可能追上她。現在,終於到了他該調整一下自己的時候了。他轉過身來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離開酒館跑了這麼遠!他抬腿剛走了幾步路,有那麼一瞬,他感到眼前的世界昏天黑地,感到他的兩腿滑進了泥裡;在一個非常短暫的剎那裡,他意識到摔到了地上,滾進了泥溝,隨後失去了知覺。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慢慢地甦醒過來。他不記得自己怎麼躺在這兒,滿嘴是泥,泥漿的土腥味讓他感到噁心。他的大衣也滿是泥水,由於天氣寒冷和雨水浸泡,他的兩條腿麻木僵硬,但不可思議的是,他從霍爾古什家的姐妹倆那裡要來的三根菸卷——為了避免被雨水打溼,他一直緊緊地攥在手裡——居然完好無損。他把菸捲迅速揣回兜裡,試圖從地上爬起來。然而,他的腿在陡峭的泥溝側壁上一次次打滑,不知道嘗試了多少次,他才終於成功地重又爬回到礫石公路上。「我的心臟!我的心臟!」就在這時,一個突如其來的閃念使他驚恐萬狀地抓住自己的胸口。他感到極度疲憊,他知道,他應該儘早去醫院。然而,大雨使得他的計劃變得絕無可能,雨一直在下,下個不停,一陣又一陣以傾斜的角度落在公路上。「我必須休息一下。找一堵牆,還是回到小酒館?不行,我還是找個別的地方吧。」他離開礫石公路,躲到不遠處的一株老槐樹下。他收起兩腿墊在身下,這樣一來,他就不會直接坐在地上了。他努力讓自己什麼都不去想,兩眼發呆地望著前方。他就這樣坐著,不知道過了幾分鐘,還是幾個小時。東邊的地平線逐漸變亮。醫生疲憊不堪地懷著某種模糊的希望,注視著遠處那片被光明無情籠罩的鄉村大地。對於現實,他心裡既希望,又恐懼。他很想躺在一間溫暖、親切的房間裡,在皮膚白皙的護士們的注視下,一勺勺地喝滾燙的肉湯,喝完之後,他轉身衝牆。他注意到在修路工的工棚那邊,有三個人影朝這邊走來。他們離他很遠,遠得令人絕望;他聽不到他們說什麼,只能看到他們,看到一個瘦小的孩子正興奮地跟另一個人解釋什麼,第三個人則在幾米之外跟著他們。當三個人終於走出了地平線,他認出了他們,並且試著衝他們呼叫,但他的聲音被疾風吹走,被雨水沖刷,他們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他,繼續往前走,朝小酒館走去。當他驚訝地意識到,自己剛才看到的是兩個據傳已經死掉了的大牌流氓時,他當即忘掉了所有的一切;他的腿開始刺痛鑽心,喉嚨乾裂。晨曦中,他沿著礫石公路往城裡趕,不想再掉頭去小酒館。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蹣跚前行,腦子裡裝滿了心事,一陣接一陣刺耳的噪聲把他嚇得心驚肉跳。一群烏鴉不動聲色地尾隨著他,讓他感覺十分恐怖,始終沒有偏離他的視野。下午,他走到了艾萊克岔路口,這時候,他連爬上馬車的氣力都沒有了。在回家途中的凱萊曼不得不把他拽上馬車。當他在車伕座位後被雨水淋溼了的稻草堆上躺下後,感到如釋重負,腦子裡一直迴響著售票員在驅動馬車時說的那句責備話: 「醫生先生,您不該這樣!您真不該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