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頭頂上的掛鐘指標指在差一刻十點,但是他們還能夠期待些什麼?他們清楚地知道日光燈在佈滿細如髮絲、密如蛛網的裂縫的天花板上發出的那令人頭疼欲裂的吱吱聲和故意摔門發出的永恆回聲都意味著什麼,知道他們厚重的、釘了月牙形鐵掌的皮靴如何火星四濺地咚咚走在高大空曠、貼滿瓷磚的走廊裡,他們似乎能夠猜到身後的燈為什麼全都這樣昏暗,為什麼每個角落看上去都是這般令人倦怠;假如此時此刻他倆不是蜷縮在已被數以百計的屁股磨得光滑發亮了的長椅上不由自主地偷偷盯著24號房門的鋁質門把手等待被人叫進去,並希望能夠充分利用那(「最多不會超過……」)兩三分鐘時間來消除「落在他們頭上的涉嫌陰影」的話,那麼他們肯定會在這個結構恢宏的體系前帶著同謀般的得意與驚愕低下頭。這肯定是由某位認真無疑、有點勤奮過度的公務員在辦事過程中造成的荒唐的誤會,不然還會有什麼其他可能?……相互羈絆的混亂詞語很快捲入了漫無目標的旋流,隨後拼湊成一些軟弱無力、痛苦不堪的空洞句子,就像一座倉促搭建起來的橋樑,剛承受了三步的重量就隨著一陣斷裂聲,隨著一個聲音不大但無可挽回的咔嚓聲驟然坍塌,使他們像中了魔咒似的一次次在昨晚收到的通知上的印章與傳喚之間瘋狂地旋轉。準確、含蓄、怪異的措辭(「……涉嫌的陰影……」)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們,並不是讓他們通過證明自己的無辜以否認這一指控,想來要他們否認自己的無辜——或追究他們的責任——純屬浪費時間,這不過是一次非正式的談話,他們要借這次談話的機會表明自己的(與一樁已被遺忘了的案件相關的)立場和身份,也許到時候還會修改一些個人的資訊資料。在已經過去了的、讓他們感覺漫長無涯的那幾個月裡,由於觀點上一些根本不值得一提的愚蠢分歧,他們從生機勃勃的生活旋渦中被離心出來,被隔絕開來,而他們基於從前遭到忽視的立場建立起來的信念逐漸變成熟,現在,只要機會一來,他們就能夠以驚人的果斷毫無糾結地對那些其實質可被歸結為「指導思想」的問題做出正確的回答:因此,沒有什麼能讓他們感到意外。至於這種自我蠶食、一次又一次陷入驚恐的狀態,他們可以大膽地寫到「過去苦澀的賬單」上,因為「沒有一個人能夠毫無傷損地從這個囚籠裡逃出來」。當錶針快要指到十二點時,一位軍官揹著兩手,邁著輕盈的步伐出現在樓梯頂端的拐角處,看上去,他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虛空,過了一會兒他收回目光,打量這兩個古怪的傢伙,直到他死灰色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血色,他站在那裡,翹了翹腳尖,隨後帶著一臉疲憊的苦相轉身走了,他在從樓梯拐角的半圓處消失之前,抬頭朝掛在寫有「嚴禁吸菸」字樣的牌子下的另一塊掛錶瞅了一眼,皮膚重又變成死灰色。「兩塊表,顯示的是兩個不同的時間,」個子較高的那個人安慰他的同伴說,「而且哪塊表走得都不準。我們這裡的這塊表,」他邊說邊用格外細長、優雅的食指朝頭頂上指了指,「慢了許多,而外面那塊表……度量的根本就不是時間,而是無可奈何的永恆現實,我們跟它之間的關係不過就像樹枝跟雨水之間的關係:在它面前我們束手無策。」儘管他講話的聲音很輕,但他深沉、洪亮的男性嗓音還是響徹空曠的走廊。他的同伴是一個渾身輻射出鋼鑄鐵打的自信、堅強與果敢的男人,他盯著另一個人那雙暗淡無光的紐扣般的眼睛和那張飽經滄桑的痛苦面孔,突然渾身充滿了豐沛的激情。「樹枝和雨水……」他仔細地咂摸這幾個詞的滋味,就像在品呷陳年的老酒,他屏息凝神想要判斷出釀酒的年份,整個人都沉浸於這種冷靜的專注。「你是個詩人,我的朋友,我說的是真話!」他補充了一句,用力點了點頭,好像一個人驚訝地意識到自己偶然說出了什麼真相。他在長椅上挪了挪身子,往上坐了坐,試圖讓自己的腦袋跟他同伴的腦袋保持在同樣的高度,他把手插到巨人尺碼的大衣口袋裡,在揣滿螺絲釘、水果糖、一張海濱風光的明信片、大頭釘、一把羊駝勺、一副空眼鏡架和止痛藥片的大衣兜裡摸到一張被汗水浸透了的信紙,他的額頭開始冒汗。「但願我們別把事情搞砸!……」他脫口說道,儘管他很想把這句話收回來,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高個子男人臉上的皺紋加深了,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皮慢慢垂了下來,因為現在他也很難完全抑制住自己驟然奔湧的情緒。然而,他們兩個都很清楚,他們犯了一個錯誤,早晨——為了馬上能得到合理的解釋——他們闖進了那扇標有門牌的辦公室門,徑直衝到最裡面的房間;結果他們不僅沒有得到答覆,甚至連領導的面都沒有見到;領導只跟外面辦公室的秘書們說了一句話(他說: 「看看這些是什麼人!」),隨後,他們發現自己被關在了門外。他們怎麼會這樣愚蠢?他們犯了一個什麼樣的錯誤啊?!他們一錯再錯,即使三天三夜也不足以讓他們擺脫自己的倒霉運。因為自從他們重新深吸到新鮮、自由的空氣,沿著塵土飛揚的街道和荒蕪凋敝的公園溜達,他們望著秋季金黃色的風景,幾乎感到獲得了新生,他們從迎面走來的男人和婦人們懨懨欲睡的眼神里,從耷拉著腦袋和縮在牆根的憂鬱少年遲滯的眼神里獲得了力量;從那之後,某種尚未可知的倒霉運一直像影子一樣地跟著他們,不具形狀,時而透過一隻閃爍的眼睛看到他們,時而通過一個動作洩露它的在場,充滿威脅,無從遏制。昨天晚上在廢棄的小火車站上發生的(「簡直不可想象,實在太可怕了……」)情景更強化了這所有的一切;當時,鬼知道誰能猜到他倆想在開向站臺的候車室門旁的一條長椅上度過那一夜,一個滿臉痤瘡、體態笨拙的小夥子走進轉門,毫不猶豫地朝他們徑直走過去,將這張傳票塞到他們手裡。「這件事永遠不會有了結?」當高個子男人問那個呆頭呆腦的信使時,這句話在他小個子的同伴心裡響起了回聲,後者怯生生地說: 「你知道,這些傢伙故意這樣做,我的意思是說……」另一個傢伙疲憊地微笑: 「用不著你多嘴。你還是整整你的耳朵吧。又豎起來了。」聽到這話,矮個子男人好像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麼罪過似的,羞愧地摸了摸自己大得離奇的招風耳,試圖把它按平,咧開嘴露出閃亮的牙齦: 「這是命運的安排。」他說。高個子男人挑起眉毛瞪了同伴一會兒,然後轉過臉去。「哎呀,你也太醜了!」他故意做出一副吃驚的樣子大聲說,隨後又扭回頭看了他幾眼,彷彿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招風耳」神色懊喪地往一旁挪了挪,將他鴨梨形狀的小腦袋縮到豎起的大衣領後,小得幾乎看不見。「你不能以貌取人。」他做出一副受辱的樣子嘟囔道。就在這時,房門開了,伴隨著一陣巨大的噪聲,一個拳擊手模樣、扁平鼻子的大漢走了出來,他並沒有搭理兩個跑到他跟前的傢伙(也沒有說: 「請你們跟我來一下!」),而是邁著咚咚的步伐從他們跟前走過去,消失在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後。兩個人憤怒地面面相覷,彷彿被逼到了懸崖上,已經山窮水盡,絕望得可以不顧後果,他們距離做出某種不可原諒的行為只差一步之遙;就在這時,那扇門又突然被推開,一個矮胖的傢伙伸出腦袋。「你們還在等什麼?」他用譏諷的腔調問,隨後發出一聲根本不合當時情境的沙啞的「啊哈」,將門朝他們完全開啟。在一個大得像倉庫的辦公室內,有五六名身穿便服的傢伙弓腰坐在一張經風歷雨的沉重寫字檯後,在他們的頭頂上,一盞盞日光燈投出微微顫抖的環形光亮,在遠處的角落裡盤踞著沉積已久的陳年黑暗,即便透過百葉窗縫隙濾進來的光線也黯然消失在虛無之中,彷彿被從下向上蒸發的潮氣吞噬掉了。那幾名書記員一聲不響地埋頭寫著什麼(他們中間有幾個人戴著人造革的套袖,另外幾個人的眼鏡滑到了鼻子尖上),但是不知道怎麼的,房間內還是能夠聽到永無止歇的碎碎低語;他們中不是這個,就是那個,總有人拿眼角瞟著他們,帶著冷漠或幸災樂禍的神色,似乎只是偷眼窺視,看哪個不安的動作會洩露主人內心的秘密,看什麼時候從破舊的大衣下面露出髒兮兮的褲帶,或從鞋子裡露出破洞的襪子。「這是在幹嗎!」高個子男人惱火地抱怨,他剛一率先邁進倉庫樣辦公室的門檻,就驚愕地定在了那裡,因為他看到一個穿襯衫的男人正匍匐在地,像是在深棕色的寫字檯下緊張地尋找著什麼。然而,他的心理還是足夠強大,在這種時候絕不能退縮;他上前幾步,然後站住,將視線投向天花板,巧妙而得體地迴避了另一個人很不體面的尷尬處境。「尊敬的先生!」他用和悅、迷人的嗓音說,「我們沒有忘記,也沒想忘記我們的職責。我們現在來到這裡,就是遵從您的要求;我們從昨天晚上的通知裡得知,您想跟我們談幾句話。我們是這個國家忠實……忠實的公民,所以,我們理所當然、自覺自願地聽從您的吩咐。我可以自豪地告訴您,有幾年我們很受重用,當然並不是一貫如此。這一點也肯定逃不過您的眼睛,非常遺憾,我們坐過一段時間的冷板凳,因此有一陣子未能接到您委派的任務。我們作為您的部下向您保證,我們會一如既往地對您效忠,從今往後會努力避免疏忽大意,剋制住我們粗鄙的本能。先生,請您相信我做出的保證,我們今後會按照您一貫奉行的高標準嚴要求去努力工作。我們很高興能夠為您效勞。」矮個子男人也激動得連連點頭,忍不住當場跟他的朋友緊緊握手。這時候,領導從地板上爬了起來,將攥在手心裡的一枚白色藥丸吞進嘴裡,在痛苦地試了好幾次之後,終於在沒喝水的情況下將藥丸嚥下。他撣了撣粘在膝蓋上的灰塵,坐到辦公桌後的椅子上。他兩臂交叉地伏在帶扣襻、皮革面的資料夾上,怒視著面前這兩個正漫不經心地望著他頭頂上方的古怪傢伙。他的臉部肌肉痛苦地抽搐,顯出一副苦澀的表情。他沒有挪動胳膊肘,就從煙盒裡搖出一支香菸,塞到嘴裡,並且點燃。「你說什麼?」他用懷疑的語調問他,表情尷尬,他的腳開始在桌子下面緊張地抖動。但是這句提問漫無目標地在空氣裡盤旋,兩個傢伙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耐心地聽著。「你是鞋匠?」領導試著再次問他,並吐出一口長長的濃煙,濃煙撞到跟前的資料夾堆上,像旋流一樣將它包繞,幾分鐘後,他的臉又變得清晰可辨。「不是,先生……」「招風耳」彷彿受到了深深的侮辱,開口應道,「我們今天是被召進來的,說好八點鐘……」「啊哈!」領導突然得意地追問,「那你們為什麼沒有按時報到?」「招風耳」露出一副怨懟的神情,梗著脖子看著他。「這裡肯定存在誤會,我想說的是……我們是準時到達的,您忘了嗎?」「我明白了。」「不,您並不明白!」矮個子男人繼續激動地解釋,「現在的情況是,我們,我指的是這位先生和我,我們什麼都能做。做傢俱?養雞?閹豬?房地產中介?處理各種棘手的事情?做市場監督?做貿易?……隨您指派,您想讓我們做什麼,我們就能做什麼!請您別再開玩笑了!您心裡很清楚……是吧,我們的工作是蒐集情報,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我們為您蒐集情報,請您千萬記住。情況就是這樣,我想說的是……」領導疲憊地向後一靠,慢慢地打量他倆,臉上的表情豁然開朗,突然跳了起來,開啟後牆上的一扇小門,站在門檻旁扭頭說道: 「你們在這裡等著。但不要胡來……你們知道我的意思!……」幾分鐘後,一位身材高大、金頭髮、藍眼睛的男人出現在他們面前,制服上佩戴著上尉軍銜,他坐到桌子後面,自在地伸直兩腿,並給了他倆一個和善的微笑。「你們帶了什麼紙沒有?」他禮貌地問。「招風耳」在巨大的衣服口袋裡開始摸索。「紙?我有張這個!」他高興地說,「請您稍等一下!」他將一張有點皺巴但很乾淨的信紙攤在上尉眼前。「您是不是還需要一支筆?……」高個子的男人問,說著準備將手伸進大衣的內兜。上尉的臉色黯淡了片刻,隨後又開心地瞧著他們,像是改變了主意。「你們確實挺可愛!」他點頭笑道,「你們倆挺有幽默感!」「招風耳」謙虛地低下頭。「沒有幽默感的人幹不成大事,長官,這一點必須承認……」「是的,咱們言歸正傳,」上尉嚴肅地說,「我想知道的是,你們有沒有別的形式的證明信。」「招風耳」立刻應道: 「當然有啦,長官先生!馬上……!」他又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傳票,一臉得意地在空中揮了揮,然後放到桌子上。上尉掃了一眼,隨後滿臉漲紅地衝著他們吼叫起來: 「你們不識數嗎?!真是婊子養的白痴!這裡標的是幾樓?!」這一爆發來得如此突然,兩個人都被嚇得倒退一步。「招風耳」使勁地點頭。「當然知道……」他只能嘴硬,因為實在想不出更合適的話來。軍官歪了一下腦袋問: 「你說什麼?」「二樓,」「招風耳」回答,並以解釋的口吻補充了一句,「報告長官。」「那你們在這裡幹什麼?!你們是怎麼跑到這兒的?!真見鬼,你們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兩個人都沮喪地搖搖頭。「這裡是賣淫登記處!」上尉俯身衝他們吼道。但是兩個人神色鎮定,沒有顯出絲毫的吃驚,矮個子男人搖了搖頭,表示不相信上尉的話,高個子男人則咬著嘴唇陷入沉思,他兩腿交叉著站在同伴身邊,像是在欣賞牆上的風景畫。軍官將一個胳膊肘撐在桌上,用手掌支著腦袋,開始按摩自己的額頭。他的腰背筆直,如同正義之路,他的胸脯寬厚,凹凸有致,他的制服顯然經過精心的清洗和熨燙,白得刺眼的襯衫領與他粉紅、細嫩的皮膚和諧生輝;他的頭髮柔軟捲曲,有一綹頭髮耷拉在他天藍色的眼睛前,為他渾身洋溢著孩子式純真的外表新增了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魅力。「現在首先,」他用南方人富於旋律感的嗓音鄭重其事地說,「出示你的身份證。」「招風耳」從屁兜裡掏出兩本揉得破舊、捲了邊的小本子,並將高高的檔案堆往一旁稍稍推了推,騰出一小塊地方,好在遞交之前將小本子稍稍展平一些;但是出於年輕人的不耐煩,上尉從他手裡一把奪過小本子,以軍人的風格快速、機械地翻了一遍,但是並沒有閱讀裡面的內容。「你叫什麼?」他衝矮個子問。「裴特利納,願意為您效勞。」「這是你的名字嗎?」「招風耳」鬱悶地點點頭。「我想聽到你的全名。」軍官向前欠了欠身子。「這就是全名,報告長官。」裴特利納一臉無辜地回答說,隨後轉向同伴,小聲問: 「現在我該怎麼辦?」「你是什麼人,茨岡人嗎?!」上尉厲聲地斥責他。「什麼?我?」裴特利納吃了一驚,「茨岡人?」「好啦,別演戲了!告訴我你的名字!」「招風耳」求助地望著同伴,然後聳了聳肩,一臉困惑,好像不能完全保證自己能為自己將要說出的話負責似的。「嗯……山多爾,費倫茨,伊什特萬……哦……安德拉什。」軍官翻了一下身份證,用威脅性的語調冷冷地說: 「這裡寫的是‘尤若夫’。」裴特利納看上去彷彿遭到了雷擊。「肯定不對,長官,請您給我也看一下……」「你給我老實地站在原地!」上尉用不容置疑的聲音命令。他的同伴臉上既看不出焦慮,也看不出興奮,當軍官問他叫什麼時,他眨了幾下眼睛,彷彿思緒飄到了別的地方,他禮貌地回答: 「對不起,我沒有聽懂。」「我問你的名字!」「伊利米阿什。」他嗓音洪亮地回答說,神情中帶著自豪感。上尉將一支香菸叼在嘴角,動作笨拙地把它點燃,把燃燒的火柴扔到菸灰缸裡,再用火柴盒將火苗摁滅。「哦,是這樣。這麼說,你也只有一個名字。」伊利米阿什神色愉悅地點點頭:「當然啦,先生。跟其他所有人一樣。」軍官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睛,當辦公室主任推開門時(他問: 「你們說完了沒有?」),他朝他們招了下手,示意他們跟他出去。他們跟著他走了幾步,在幾名書記員狡黠目光的注視下從外面辦公室的寫字檯前走過,跨出屋子,走進樓道,爬上樓梯。這裡的光線更加昏暗,在拐彎的地方,他們險些被臺階絆倒;
他們扶著粗鐵的護欄往上走,表面拋光的鐵板底部佈滿了扎手的鐵鏽疙瘩;他們腳下踩著長了一層潮溼苔蘚的樓梯一級級地往上爬,儘管能夠感覺到周圍經過了徹底的沖洗,但也很難掩蓋在拐角處撲面而來的那股令人想到魚腥的濃重 氣味。
半層
一層
二層
看上去像騎兵隊長一樣瘦削挺拔的年輕上尉,邁著鏗鏘有力的步伐大步流星地走在他們前頭,他那雙鋥亮、半高的皮靴在光潔的陶瓷地磚上發出近乎音樂般的聲響;他沒有回頭看他們一眼,但是他們知道,現在他正從頭到腳地打量他們,分析他們,從裴特利納的勞動靴到伊利米阿什扎眼的紅領帶,他可能記住了這些細節,或許通過他的某種特殊能力,要知道,後脖頸上被抻薄了的皮膚要比憑肉眼經驗發現的東西更能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檢查!」他們剛一跨進一扇同樣標有「24號」的房門,走進一間霧氣瀰漫的悶熱大廳,他便朝一位鬍髭濃密、皮膚黝黑、膀闊腰圓的軍士大聲喝道;他絲毫沒有放慢速度,用幾個快速的手勢示意那幾個從椅子上跳起來的人重新坐下,並在走進左邊那扇嵌有玻璃的房門之前,發出幾道簡單明瞭的指令: 「跟我來!把材料給我!還有報告!接109分機!之後要一條市內線!」軍士聚精會神地緊張聽命,直到聽見門鎖的咔嗒聲,他才用胳膊抹了一下額頭的汗水,坐到正對大廳入口的桌子旁,將一份印刷表格推到他們眼前。「你們把這個東西填好。」他疲憊地說,「你們坐下!但是先要讀一下背面的‘填表須知’。」大廳裡沒有空氣流動。天花板上有三排日光燈,明亮刺眼,這裡的百葉窗全都緊閉著。文書們緊張、匆忙地在無數張寫字檯之間走來串去,有的時候,他們在狹窄的通道上撞個滿懷,不耐煩地彼此躲閃一下,報以歉意的微笑,結果使寫字檯也逐漸旁移,在地板上刮出銳利的劃痕。然而,也有一些人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裡,需要完成的工作在他們面前堆成了高塔,看上去就讓人感覺壓抑,但他們還是要把大部分時間花在跟同事們爭吵上,因為總是有人從背後不停地推搡他們,或朝旁邊推一下桌子。有幾個人像騎兵似的弓著腰騎坐在紅色皮革面的靠背椅上,一手攥著電話筒,另一隻手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在大廳的後部,從這堵牆到那堵牆,日漸衰老的女打字員們坐成長長、筆直的一排,飛速敲擊著打字機的按鍵,帶著不可抗拒的誘惑。裴特利納驚愕地注視著眼前這一狂熱的工作場景,用胳膊肘拱了一下伊利米阿什,但他的同伴只是點了一下頭,繼續認真地閱讀「填表須知」。「咱們得撤了,現在還不算太晚……」裴特利納小聲說,但他的同伴煩躁地衝他揮了下手,叫他閉嘴。隨後,他的目光從表格上移開,開始在空氣中嗅探,他問: 「你聞到了嗎?」邊問邊朝上頭指指。「像是沼澤的氣味。」裴特利納說。軍士瞅了他們倆一眼,示意他們靠近他一點,然後低聲說: 「這裡的一切都在腐爛……三個星期裡,已經粉刷了兩次牆……」在他深陷、浮腫的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他的雙下巴緊緊地卡在挺括的襯衫領子裡。「要不要我跟你們透露一些事情?」他帶著會意的微笑問。他湊近他們的臉,他們倆能感覺到從對方嘴裡撥出來的哈氣。他開始無聲地笑起來,笑了半天,似乎他自己無法剋制。然後他頓挫有力地強調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眼,感覺像在他倆面前安放幾枚炸彈: 「你們能滾最好趕緊滾,」隨後他又補充道,「否則死定了。」他做出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緩緩敲了幾下桌面,像是自己將自己剛說出的話又重複了一遍。伊利米阿什報以一絲蔑視的微笑,重新埋下頭閱讀表格,裴特利納則驚愕地盯著軍士;軍士突然咬住嘴唇,輕蔑地打量了他們倆一眼,然後仰身靠在椅背上,失神而淡漠,重又成為背後海綿質的密集噪聲的一部分;一分鐘前,他剛從那片噪聲裡鑽出來,現在又被吸了回去,彷彿被吞回到魔鬼的喉嚨裡。當他們填好表格,被帶進上尉的辦公室時,剛才還把他們折磨得要死要活的所有疲憊都倏然消失,他們的腳步變得堅定有力,動作充滿了活力,言語像軍人一樣斬釘截鐵。辦公室佈置得低調而舒適:在霸氣十足的寫字檯左邊擺放著一株巨大的盆栽植物,濃綠的枝葉可以讓人的眼睛得到休息;在門邊的角落裡擺著一張皮面的長沙發、兩把皮面的扶手椅和一張「摩登品味」的吸菸桌。窗前遮著沉重的墨綠色天鵝絨窗簾,從房門到寫字檯,地板上鋪著大紅地毯。從天花板上(與其說看到,不如說可以感覺到……)落下細細的浮塵,緩慢而從容。牆上掛著一幅軍人肖像。「坐下來吧!」軍官指著並排擺放在對面角落裡的三把木椅說,「我希望,我們能夠彼此理解。」他靠坐在一把椅背很高的椅子上,他的腰抵在米黃色的木板上,眼神僵直地投向遠處,投在天花板上某個黯淡的點上,彷彿他根本就不在這裡,不在這悶熱得令人窒息的空氣裡,只有他歌詠般的嗓音透過繚繞的煙霧朝他們這邊飄來。「你們今天被傳來,是因為你們犯了威脅社會安全的逃避工作罪。你們肯定注意到了,我沒有註明確切的時間,因為這三個月跟你們無關。不過我樂意忘掉整個這件事。現在只是取決於你們自己。希望我們能夠彼此理解。」時間在他的話語上沉積,凝結,就像膠凍樣的藻類凝固在許多世紀的化石裡。「我建議,讓我們全都忘掉過去。不過條件是,你們要接受我關於你們未來的建議。」裴特利納在摳鼻孔;伊利米阿什歪著身子,試圖將自己的外套從同伴的屁股底下拽出來。「你們沒有選擇的餘地。如果你們說:不行,那麼我會讓你們在冷板凳上一直坐到頭髮花白。」「您究竟想要說什麼?」伊利米阿什費解地打斷對方。但是軍官好像並沒有聽見他的問話,繼續說下去: 「你們有三天的時間。你們肯定想都沒有想過,你們還能有工作的機會。我知道你們的一切……我給你們三天時間,讓你們想清楚利害關係。我不會給你們更多的承諾。但這三天我可以給你們。」伊利米阿什怒火中燒,但是想了一下,並沒有發作。裴特利納現在真被嚇壞了。「這些該死的咒語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請您原諒我這麼講……」上尉也假裝沒聽見這句話,他像是在宣讀判決書,由於預計到了被告會激烈抗議,所以他對此置若罔聞。「你們記住我說的話,因為我不會再講第二遍:絕不允許再這麼悠閒,再這麼浪蕩,你們再不要惹是生非,這一切都要畫一個句號。你們得給我工作。聽懂了沒有?」「你聽懂了嗎?」「招風耳」轉向伊利米阿什問。「沒有,我什麼也沒聽懂。」伊利米阿什說。上尉惱火地將目光從天花板上移開,狠狠地瞪了他們倆一眼。「閉嘴!」他用那副老派、富於韻律的嗓音呵斥。裴特利納雙手抱胸地坐在椅子上,準確地說,他更像是躺在上面,後腦勺枕在椅背上,驚恐不安地眨巴著眼睛,沉重的棉大衣像花瓣一樣攤在他的周圍。伊利米阿什坐得腰板筆直,大腦瘋狂地轉動,豔黃色的尖頭皮鞋亮得刺眼。「我們有自己的權利。」他說,鼻子上聳起細小的皺紋。上尉惱羞成怒地吐了一口煙,臉上——的確,只是短短一瞬——顯出一絲疲憊。「你們的權利!」他火了起來,「你們居然還敢談論權利?對你們這類人來說,法律只是供你們利用的工具而已!你們遇到了麻煩才會找出個條款用來遮羞!但是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我不是在跟你們討論,這裡不是俱樂部,你們聽明白沒有?我勸你們現在就習慣這個,從今往後你們做事情必須要遵紀守法。」伊利米阿什用冒汗的掌心揉了揉膝蓋問: 「這是什麼法律?」上尉的表情變得嚴肅。「強人的法律。」他斬釘截鐵地說,他的臉上突然失去了血色,抓在扶手上的手指也變得蒼白,「國家的法律。民眾的法律。難道這對你們來說都毫無意義?」裴特利納終於忍不住要開口(「這是怎麼回事?咱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如果要我說,我更願意……」),但被伊利米阿什揪住了。伊利米阿什鎮定地說: 「上尉先生,您跟我們一樣清楚,這是什麼法律。所以我們現在才在這兒,跟您一起。不管您怎麼看我們,我們都是守法公民。我們知道什麼是職責。我想提醒您的是,我們無數次證明了這一點。我們站在法律一邊。您也一樣。既然如此,那您說說,有什麼必要對我們進行這樣的威脅……」軍官露出嘲諷的微笑,用他真誠、坦率的大眼睛盯著伊利米阿什神秘的面孔,儘管他的這番話聽起來相當溫和,但在他的眼眸深處隱藏著憤怒的火種。「我知道你們的一切……不過……」他嘆了一口氣說,「我不得不承認,我並沒能因此瞭解你們更多。」「這話說得不錯!」裴特利納終於鬆了口氣,推開同伴,用討好的眼神看著上尉。看到這個眼神,上尉的身體抽搐了一下,慢慢扭過臉,充滿威脅地盯著裴特利納。「你們要知道,我已經忍受不了這樣的緊張!實在受不了了!」在軍官發作之前,裴特利納就已經預見到,預感到,結局將會很糟糕。「我們的談話不是挺好嗎,總要比……」「閉上你這張爛嘴!」上尉狂怒地衝他吼叫,並噌地從椅子上跳起來。「你們想要怎麼樣?你們以為自己是誰?蠢豬!竟敢在我面前放肆無禮?!」他惱羞成怒地坐回到椅子上,「居然還說什麼跟我站在一邊!……」裴特利納已經站了起來,飛快地揮舞雙手試圖解釋,儘可能挽回眼前的處境。「不,當然不是,看在上帝的分上,報告長官,現在,我該怎麼說呢,我們做夢都不會這樣想!……」上尉什麼話也沒說,又點燃一支香菸,兩眼焦躁地直視前方。裴特利納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打著手勢向伊利米阿什求援。「我是受夠了你們兩個了,」軍官用金屬般的聲音說,「我已經聽夠了這曲《伊利米阿什——裴特利納二重奏》。我總是碰到這樣的蠢貨,然後讓我來擔負責任,你們這些婊子養的!」伊利米阿什迅速插話說: 「上尉先生,您很瞭解我們。為什麼不能讓一切都跟過去一樣?您問一下(「……薩布」,裴特利納幫忙說)……薩布上士先生。從來沒遇到過任何的麻煩。」「薩布退休了。他的團隊也由我接管。」上尉苦澀地說。裴特利納立即衝到他的跟前,一把抓住上尉的胳膊: 「我們還跟綿羊似的傻乎乎地坐在這兒?!……哎,祝賀您,長官先生,怎麼說呢,我們向您表示最衷心的祝賀!」上尉反感地甩開裴特利納的手: 「回到你的座位上去!你這是幹嗎?」他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隨後,他看到兩個人驚愕的樣子,於是又換了一副較為溫和的語調,「好啦,你們聽著。我希望我們能相互理解。你們記住,現在國內天下太平。所有人都安居樂業。情況本來就應該這樣。但是如果你們讀報紙的話,你們就會知道,國外的局勢正處於危機狀態。我們不能讓危機卡住我們的脖子並毀掉我們所取得的成就。這是一項巨大的責任,你們明不明白?巨大的責任!我們不能容忍這種遊手好閒,不能讓你們這樣的傢伙繼續無法無天地東遊西蕩,因為我們不希望有人在背後嚼舌頭。另外,在這項需要我們共同努力的工作中,你們完全能派上用場!我知道你們很有想象力。你們不要以為我不知道這一點!我不會追究你們的過去,你們將得到你們應得的東西。但是,你們要適應新的形勢!聽清楚了沒有?!」伊利米阿什搖搖頭: 「這不可能,上尉先生!沒有人能強迫我們做什麼。但是如果涉及職責,我們會以自己的方式儘自己所能……」上尉火了,眼睛瞪得凸了出來,嘴唇開始顫抖。「什麼?沒有人能夠強迫你們做什麼?!你們是些什麼東西,居然還敢跟我頂嘴?!他媽的你這個混蛋、該死的爛婊子養的蠢驢!骯髒的流浪漢!明天早上八點整,你們過來向我報到!你們現在滾吧!滾開!」他的身子抖了一下,轉身背向他們。伊利米阿什垂頭喪氣地朝門口走去,縮頭縮腦,緊跟著已經像蜥蜴一樣溜出房間的裴特利納,出門前又扭頭瞅了一眼。上尉在揉太陽穴,他的臉……彷彿罩上了一層鎧甲,泛著金屬般幽暗、灰色的光,皮膚下顯露出神秘的權勢:腐朽復活,從骨髓腔裡爬出來,立即充盈到屍體的每個部位,就像活著時那樣血脈充盈,隨後連最表層的皮膚也戰歌高唱地充滿了不可戰勝的力量,短暫的容光煥發在剎那間消失,肌肉變得僵硬,皮膚開始反光,閃爍著銀光;原本弧線形的精緻鼻子、微微隆起的顴骨、髮絲般纖細的皺紋被重新形成的鼻子、顴骨和皺紋所取代,以抹掉與之相關的所有記憶,消除掉他身上過去的影子,以保留在許多年後被從墓穴裡掘出的那副樣子。伊利米阿什帶上身後的房門,加快腳步,穿過嘈雜的大廳,追上了裴特利納;此時的裴特利納已走在走廊裡,沒有回頭看同伴是否跟在自己身後,因為他擔心自己一旦回頭,又會被重新叫回去。陽光透過濃密雲層的縫隙投射下來,城市透過圍巾呼吸,街上颳著惱人的風,房屋、人行道、車道都浸泡在瓢潑的大雨裡。老婦們坐在窗戶後,透過鉤編的窗簾凝望著黃昏,她們心臟皺縮地看著那些在窗外房簷下匆匆奔逃的人們,看到在所有人臉上折射出的同樣的罪孽和同樣的悲傷,那種悲傷就連屋內燒得滾燙的陶瓷壁爐、熱氣騰騰的蛋糕也難以慰藉。伊利米阿什大步流星地穿過小城,裴特利納喋喋抱怨著邁著小步緊追其後,他們偶然停下來一會兒,喘一口氣,冷風將他們的衣襬向後吹起。「現在咱們去哪兒?」他有氣無力地問。但伊利米阿什並沒有在聽他說什麼,繼續往前走,用威脅的口吻自言自語地嘟囔: 「他會後悔的……這個混蛋肯定會後悔的……」裴特利納加快了腳步。「讓我們徹底忘掉這件垃圾事吧!」他建議說,但他的同伴把他的話當成了耳旁風。裴特利納提高了嗓音: 「我們去多瑙河上游吧,我們在那裡或許能開始做點什麼……」然而,伊利米阿什既沒有看他,也沒有聽他說什麼。「我要擰斷他的脖子……」他跟同伴講,並做出一個兇狠的動作,表示他要怎麼擰。但是裴特利納固執地說: 「在那邊我們可以做許多事情……比方說,我們可以釣魚……或者,你聽我講:有一個很懶、很有錢的傢伙,比方說,他想建一個……」他們在一家小酒館前停下來,裴特利納將手揣進兜裡,數了數他們的錢,隨後推開了玻璃門。酒館裡沒有幾個晃動的人影,看廁所的婦人大腿上放了一臺袖珍式的電晶體收音機,她正在收聽正午的鐘聲;用髒抹布擦過的桌子變得更溼更髒,它們將作為證人見證這個小小的復活,現在大多數的酒桌都東倒西歪地空在那兒,四五個嘬腮癟臉、將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的男人坐得彼此距離很遠,愣愣地發呆,有的在偷眼瞟女跑堂,有的盯著面前的酒扎,有的在寫信,有的心事重重地呷著咖啡、果子酒或葡萄酒。苦澀、窒悶的臭味跟成團的煙霧混在一起,酸腐的酒氣升向被煙燻黑了的天花板;在酒館門旁邊,在一個被砸爛了的煤油爐後,一條被淋成落湯雞的狗蜷在角落裡瑟瑟發抖,驚恐地望著門外。「你們這些懶豬,全都給我挪動一下!」一個打掃衛生的婦人一邊尖叫著一邊攥著一條纏在掃帚柄上的抹布從一張張桌子旁走過。櫃檯後一位棕紅頭髮、娃娃臉的女酒保正靠在擺滿變質的糕點和幾瓶昂貴香檳酒的貨架上塗染指甲。一位身材碩壯的女跑堂靠在客人坐的吧檯外側,一隻手夾著菸捲,另一隻手拿著一本廉價的通俗讀物;她每翻一頁,都會興奮地舔一下嘴唇。牆上亮著一圈落滿浮塵的昏黃壁燈。「來三兩雜酒。」裴特利納比畫著說,跟同伴一起支著胳膊肘靠在吧檯上。女跑堂繼續看書,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再來一盒‘銀科舒特’。」伊利米阿什補充道。女酒保沒精打采地離開貨架,小心地放下指甲油瓶子,然後動作遲緩、神色倦怠地倒了一杯酒,推到伊利米阿什眼前。「七十七菲勒。」她慢吞吞地說。但是兩個男人都沒有動彈。伊利米阿什盯著女人的臉,兩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我要的是三兩!」他大聲吼道,口氣裡頭帶著威脅。女酒保又迅速倒滿了兩杯酒。「對不起。」她略顯膽怯地將兩杯酒推到他倆跟前。「我們好像還要了一包香菸。」伊利米阿什用低沉的嗓音說。「十四福林九十菲勒。」女孩用急促、含混的語調說,她瞅了一眼發出窒息般笑聲的女同事,並示意她別再笑了。但為時已晚。「我想知道,到底有什麼好笑的。」伊利米阿什問道。酒館裡的所有眼睛都轉向了他們。女跑堂的笑容凍在了臉上,她隔著圍裙緊張地整了整胸罩的肩帶,然後聳了一下肩膀。突然鴉雀無聲。在開向街道的窗戶前,坐著一個身體肥胖、皮膚油亮的男人,頭上戴了一頂列車乘務員的制服帽;他驚訝地盯著伊利米阿什,然後將剩下的半兩酒一飲而盡,將空酒杯笨拙地往桌子上重重一放。「對不起……」他結結巴巴地說,意識到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就在這時,不知道是誰從哪個方向發出低聲、溫柔的哼唱或嗤笑。伊利米阿什和裴特利納都屏住了呼吸望著對方,因為就在同一時刻,他倆都感覺到有人在輕聲唱歌。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色,這時候哼唱聲似乎也提高了一些。伊利米阿什端起酒杯,然後又慢慢地放下。「有誰在這裡唱歌嗎?」他十分惱火地自言自語,「誰敢在這裡這樣放肆?!這他媽的在搗什麼鬼?是一臺機器?……還是……燈泡?……不對,肯定還是有人在這裡唱歌……也許是坐在廁所前的乾巴老頭?……或是那個穿運動鞋的混蛋?這到底是什麼聲音?想要造反嗎?!」之後,聲音戛然停止。現在只有沉默,只有懷疑的目光……伊利米阿什拿酒杯的手微微顫抖,裴特利納緊張地用手指敲著吧檯。每個人都耷拉著腦袋,垂下眼皮坐在那裡,沒有人敢動彈一下。看廁所的婦人驚懼地抓住女跑堂的胳膊: 「要不要叫警察來?」女孩純粹出於高度的緊張而無法自控地發出神經質的嗤笑,後來她為了轉移一些注意力,迅速開啟洗碗池的水龍頭,並故意用啤酒扎製造出一些噪聲。「我們要炸掉一切,」伊利米阿什用沉悶的嗓音說,而後又用洪亮的低音重複了一遍,「我們要炸掉一切!一個一個地把他們炸飛!」他轉向裴特利納說,「這些膽小的蛆蟲。給每個人的外套裡都塞一包炸藥!給他,」他用大拇指往旁邊指了一下,「塞到兜兒裡。給他,」他又用眼睛朝壁爐方向示意了一下,「塞到枕頭下。把炸彈塞到煙道里、腳墊下、吊燈上,塞到他們的屁眼裡!」女酒保和女跑堂彼此緊靠地縮在吧檯盡頭。客人們驚恐萬狀地尋找彼此的目光。裴特利納用兇惡的眼神打量著他們。「炸掉橋樑。炸掉房屋!炸掉整座城市。炸掉公園!炸掉他們的上午!炸掉郵局!逐個炸掉所有一切……」伊利米阿什像吹口哨似的嘬起嘴唇,吐著菸圈,將酒杯在灑了一攤啤酒的吧檯上推來推去。「因為事情必須要有一個了結。」「沒錯,有什麼必要這麼猶豫不決?!」裴特利納點頭附和,「我們要有計劃地炸!」「炸掉所有城市!一座接一座地炸!」伊利米阿什瘋狂地說,「炸掉農莊。連最偏遠的小窩棚也要炸掉!」「轟!轟!轟!」裴特利納揮舞著手臂大聲喊叫,「你們聽到沒有?!之後:轟隆!一切不復存在,先生們。」他從兜裡掏出一百二十福林扔在吧檯上,扔在一攤啤酒的正中央,紙幣慢慢被啤酒浸溼。伊利米阿什也離開了吧檯,推開店門,但這時候他突然轉過身去。「過不了幾天,伊利米阿什將把你們撕成碎片!」說完之後他啐了一口吐沫,輕蔑地撇了撇嘴,在離開酒館之前,他最後用目光環視了一圈,逐個掃了一遍那些蠕蟲樣的臉。下水道的臭味跟泥濘、水窪、撕破夜空的閃電的氣味混到了一起,風搖撼著電線、瓦片、被棄的鳥巢;透過關不嚴的矮窗的縫隙,能夠感到屋內令人窒息的悶熱……聽到擁抱在一起的情侶們怨艾、煩躁的隻言片語……嬰兒要求吃奶的啼哭聲融進了錫箔氣味的黃昏裡;蜿蜒的街道和被積水浸泡、開始下沉的公園順從地躺在大雨中;光禿的橡樹、折斷的乾花、燒焦的草地謙卑地匍匐在暴風雨裡,就像殉難者趴在劊子手腳下。裴特利納跌跌撞撞地跟在伊利米阿什身後大聲嚷道: 「是去找施泰格瓦爾德嗎?」但是他的同伴並沒有聽到。伊利米阿什立起方格外套的領子,兩手插在兜裡,昂著腦袋,深一腳淺一腳地從這條街匆匆穿到那條街,在哪兒都沒有放慢腳步,也不回頭張望,叼在嘴裡的菸捲已被雨水打溼,但他根本沒意識到;裴特利納繼續扯著嗓子、變換花樣地詛咒這個世界,他的羅圈腿一拐一拐地磕絆跌撞,他已被伊利米阿什落下有二十步遠,他再怎麼喊叫也無濟於事(「嘿,等等我!別跑這麼快!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殺人狂嗎?」),同伴理都不理他,更糟糕的是,他一腳踩進齊腳踝深的積水裡,踉蹌了幾步,有氣無力地靠在一幢房子的外牆上,咕噥說: 「我實在跟不上這種速度……」但在幾分鐘後,伊利米阿什重新出現,溼漉漉的頭髮耷拉在眼前,鮮黃色的尖頭皮鞋上沾滿了泥。裴特利納也渾身被淋透了。「你看看這裡,」他指指自己的耳朵說,「整個變成了一塊鵝皮……」伊利米阿什勉強點了點頭,清了下嗓子說: 「我們到村子裡去。」裴特利納驚得睜大眼睛瞪著他: 「你說……什麼?!現在?!我們兩個?!去村子裡?!」伊利米阿什重新抽出一支菸,點上,迅速吐出一口煙,說: 「對,現在,馬上去。」裴特利納靠在牆上: 「你聽我說,老哥,師傅,我的救世主,索命鬼!遲早我會死在你的手裡!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又冷又餓,我想去一個暖和的地方,我想把衣服晾乾,吃一點東西;上帝知道,我沒有絲毫的慾望在這麼惡劣的天氣裡散步,我更不想跟瘋子似的追著你狂奔,你這該死的傢伙!你去死吧!」伊利米阿什揮了下手,冷冷地說: 「你願意去哪兒就去哪兒,我不留你。」說著他拔腿繼續走。「你去哪兒?你現在去哪兒?」裴特利納在他的背後憤怒地喊,同時又不得不跟著他,「你想撇下我去哪裡……你給我站住,站住!」當他們走出小城時,雨已經稍微小了一點。夜幕降臨。不見星星,也不見月亮。在艾萊克岔路口,在他們前方一百米的地方,有一個搖晃的黑影;後來他們才發現,那是一個穿著風雨衣的人;那個人正朝村子方向走去,被黑暗吞噬。在國道兩邊目光可及的盡頭,有幾片陰鬱的小樹林,視野裡的一切都被泥濘覆蓋,因為在向下傾斜的北方,所有景物的輪廓都在夜幕下變得模糊不清,顏色盡褪,不動的東西懸浮起來,移動的東西變得癱瘓,國家公路就像一條神秘漂泊、搖盪的船浮在泥濘、浩瀚的海洋中央。沒有一隻鳥在固體般堅實的天空中飛翔,沒有動物用窸窣的響動打破像晨霧般在大地上瀰漫的寂靜,只有一頭孤獨、受驚的小鹿——彷彿泥沼在呼吸——時而仰頭,時而低頭,時刻準備著逃離,逃向遠方。「我的上帝!」裴特利納嘆了口氣,「我一想到早晨我們才能到達那裡,我的腿就開始抽筋!為什麼我們不跟施泰格瓦爾德借一輛卡車?再借一件大衣!你把我當成了什麼人?舉重運動員嗎?!」伊利米阿什停下來,腳踩路邊的一塊里程碑,取出煙盒;兩個人各自抽出一支,用他們的手掌遮擋著點燃。「你這個殺人犯,我可以問你一下嗎?」「什麼?」「我們為什麼要去村子裡?」「為什麼?你有睡覺的地方嗎?你有能吃的東西嗎?你有錢嗎?你別總是抱怨,否則我擰斷你的脖子。」「好吧。我明白了。臨時性的。但我們後天必須回來,不是嗎?」伊利米阿什咬著牙想了想,沒有應聲。裴特利納又嘆了口氣: 「老哥,你真應該用你這麼聰明的腦袋想想別的主意!我不想跟那些人混在一起。我不能忍受待在同一個地方。裴特利納在自由的天空下出生,在那裡生活,並在那裡死亡。」伊利米阿什苦澀地揮了下手: 「我們的處境非常糟糕,我的朋友。現在我們沒有別的辦法,必須跟他們混在一起。」裴特利納焦慮得十指相絞: 「師傅!不要跟我說這種話!我已經心亂如麻了!」「好了,好了,你用不著緊張得大小便失禁。等我們拿到他們的錢後,馬上離開那裡。以後總會有別的出路……」他們動身出發。「你認為他們會有錢嗎?」裴特利納憂心忡忡地問。「農民們多少總會攢一點的。」他們默默地走了幾公里,沒再講話,大概走到了岔路口與村頭小酒館之間的半途中;在他們的頭頂偶爾可見閃爍的星光,過了一會兒,重又是一片稠密的黑暗;偶爾,月亮透過雲霧投下朦朧的光影,兩個精疲力竭的行路者在月光之下,在碎石路上,跟它們一起在天空的戰場上奔逃,穿越所有的障礙拼命前行,奔向目標——直到黎明。「我真想知道這些鄉巴佬等一會兒看到我們出現時會說什麼……」伊利米阿什若有所思地跟走在他身後的同伴說,「肯定會大吃一驚的。」裴特利納加快了步伐。「你怎麼能夠肯定,他們還會留在那裡?」他不安地問,「我覺得他們但凡有一點腦子,早就該從那裡搬走了。」「腦子?」伊利米阿什狡黠地笑道,「他們會有腦子嗎?他們都是天生的奴僕,到死也不會有什麼改變。他們坐在廚房裡,在旮旯里拉屎,偶爾朝窗外看看別人在做什麼。我太瞭解他們了,可以說了如指掌。」「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對此能這麼自信,老哥。」裴特利納說,「我的預感是,那裡已經沒有任何人住。房子都是空的,瓷磚都被偷走了,頂多在磨坊裡會有一兩隻飢餓的老鼠……」「不可能……」伊利米阿什自信地反駁,「這些人一直還都坐在那兒,跟以前一樣坐在髒兮兮的板凳上,每天晚上吃青椒燉土豆,不清楚可能會發生什麼。他們疑神疑鬼地盯著彼此,在寂靜中大聲地打嗝兒,並且總是等待。他們頑強、堅忍地等待著,他們認為自己受到了欺騙。他們像貓一樣匍匐在豬圈裡等待著,希望能夠發現一點泔水的殘渣。這些人就像古代城堡裡的僕人們,有一天他們的老爺開槍自殺了,他們所有人都無助地圍著屍首打轉,不知所措……」「別吟詩了,我的首領,我馬上就要發瘋了!……」裴特利納試圖讓自己鎮定下來,用手緊緊捂住飢腸轆轆的肚子。但是伊利米阿什並不理睬他,繼續抑揚頓挫地說: 「他們是失掉了主子的奴隸,但並不能脫離所謂的驕傲、尊嚴與勇敢活著。這些東西支撐著他們的靈魂,即便他們在愚笨的大腦深處感覺到,這一切品質並不屬於他們自己,他們之所以這樣,只不過是喜歡活在它們的陰影裡罷了……」「夠了……」裴特利納抱怨說,他揉了揉眼睛,因為雨水一直在他扁平的額頭上不斷地流著,「你用不著生我的氣,但是我現在真的無法忍受聽這類的話!……等到明天你再跟我說吧,現在我們不如聊一聊,聊一碗……滾燙的芸豆湯。」然而,伊利米阿什並不在乎同伴的抗議,繼續在他的耳邊大聲說: 「影子飄向哪裡,他們就像牛群一樣跟著影子走,因為他們離不開陰影,就像他們還離不開壯麗與輝煌……」(「天哪,別再說了,我的老哥……」裴特利納痛苦地央求道。)「……他們唯恐自己會被那種與壯麗、輝煌共存的孤獨所拋棄,因為那樣他們會像喪家犬一樣地發瘋,將所有的一切撕成碎片。只要給他們一個燒得很暖和的房間和一鍋燒得滾燙的青椒燉土豆,這些蠢貨,就會每天晚上在桌子上跳舞,要是能在夜裡笑嘻嘻地鑽進鄰居家胖老婆暖和的被窩,就會感到幸福無比……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裴特利納?」「哎呀呀!」裴特利納無奈地嘆了口氣,懷著鬼祟的希望補充道,「怎麼?你說完了嗎?」這時候,他們可以看到路邊一棟房子歪七扭八的柵欄、搖搖欲墜的窩棚和生鏽的水箱,當他們經過那裡時,從一個高高堆起的草垛後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你們等等!是我!」一個十二三歲、渾身淋透、凍得直哆嗦的小男孩朝他們跑過來,褲腿高高地挽到膝蓋,頭髮蓬亂,眼睛發光,衝著他們一個勁地傻笑。裴特利納第一個認出他來: 「原來是你?……你跑到這裡來幹什麼,你這個小廢物?!」「我已經在這裡躲了好幾個小時了,真倒霉……」他自豪地說,並且迅速低下了頭。成綹的長髮垂在他的雀斑臉上,在彎曲的手指間夾著一支燃著的菸捲。伊利米阿什細心地注意到,男孩偶爾抬眼看他,但是馬上又垂下了眼簾。「說吧,你想幹什麼?」裴特利納搖了搖頭試探地問。男孩瞅了伊利米阿什一眼。「您要做出承諾……」他開始結巴,「要……要……要是……」「嘿,快點說呀!」伊利米阿什煩躁地催促。「要是我跟人說了……」男孩一邊吭吭哧哧地說,一邊用腳踢地上的土坷垃,「……你們已經死了,那麼……你們安排我跟施密特夫人……」裴特利納一把揪住男孩的耳朵厲聲訓斥: 「你小子在想什麼呢?剛從蛋殼裡孵出來,你就想往女人的裙子底下鑽,你這個小無賴!你還想幹什麼?!」男孩從他的手裡掙脫出來,兩眼冒火地衝他嚷道: 「放開我,你拽我幹嗎?!你算個雞巴蛋,老色鬼!」要不是伊利米阿什從中攔擋,他們肯定會打成一團。「夠了!」他衝兩人喝道,「你怎麼知道我們回來?」男孩跟裴特利納保持了一段安全的距離,揉著耳朵說: 「這是我的秘密。話說回來,我知不知道都無所謂……村裡所有人都知道了。從售票員那裡聽到的。」伊利米阿什朝著正怒髮衝冠、翻著白眼詛天咒地的裴特利納做了一個手勢,讓他冷靜一下(「你給我長一點腦子!放開他!」),隨後轉向男孩問: 「什麼售票員?」「凱萊曼啊!他就住在艾萊克岔路口,他看到你們了。」「凱萊曼?他當了售票員?」「對啊,他從春天開始在長途車上當售票員。只是現在長途汽車停運了,所以他有的是時間東遊西蕩……」「那好吧。」伊利米阿什說完拔腿就走。男孩跟在他們身邊。「我做了你們讓我做的事……我希望你們也能夠說話算數……」「我們一般說話都會算數的!」伊利米阿什冷冷地回答。男孩像影子一樣地跟著他;一旦終於趕上了他,便偷偷斜眼瞧著他,之後又落到他的身後。裴特利納越來越跟不上他們倆,已被落下很長一段距離;儘管他們聽不清他的聲音,但知道他在無情地詛咒這下個不停的暴雨,詛咒泥濘,詛咒男孩,詛咒整個世界,詛咒一切都該「下地獄」。「我還有一張照片呢!」男孩在大約兩百步開外開口說。但伊利米阿什都沒有聽見,也許他裝沒聽見,他高昂著頭,邁著大步走在道路中央,他的鷹鉤鼻子和尖下巴像刀一樣地劈進了暗夜裡。「您不想看看照片嗎?」男孩再次試著問。伊利米阿什慢慢瞅了他一眼,問: 「什麼照片?」這時候,裴特利納趕上了他們。「您想看嗎?」伊利米阿什點點頭。「嘿,別再拐彎抹角了,你這個小鬼頭!」裴特利納也催促說。「那您不會生我氣吧?」「不會,當然不會。」「但是隻能我拿著!」男孩強調說,隨後他將手伸進襯衫裡。照片上,他倆站在城裡的一個售貨亭前,伊利米阿什在右邊,頭髮梳理得很整齊,偏分發型,穿著方格圖案的西裝,戴著紅色領帶,前面的褲線在膝蓋的位置中斷了;站在他旁邊的裴特利納穿著運動短褲和肥大的背心,陽光照透了招風耳。伊利米阿什一臉嘲諷地眯著眼睛,裴特利納的表情鄭重其事,眼睛正好閉著,嘴張了條縫。左邊有一隻手伸進了畫面,手指間捏著一張五十福林的鈔票。在他們身後,旋轉木馬看上去眼看就要歪倒或已經歪倒。「嘿,你們看啊!」裴特利納高興地說,「這還真是我們呢,老哥!這真神了!給我,讓我好好看看自己這張老臉!」但是男孩一把推開了他。「不行!你想幹嗎?別再跟我搗亂!把你的髒爪子拿開!」他將照片放回到一隻塑膠袋裡,揣進懷裡。「喏!你這個小傢伙!」裴特利納用溫和的聲音懇求道,「再給我看看,我還沒有看清楚呢。」「你要還想繼續看……那就……」男孩猶豫了片刻,「……那你就得在春天把酒館老闆娘介紹給我,她也有對漂亮的大奶子!」裴特利納開始破口大罵(「你還想怎麼樣,你這個臭小子!」),男孩朝裴特利納的後背掄了一拳,然後撒腿去追伊利米阿什。裴特利納揮舞著拳頭追了一段,隨後又想起那張照片,暗自微笑,沉吟了片刻,加快了腳步。他們走到了十字路口,從這裡最多還剩半個小時的路。男孩寸步不離地跟著伊利米阿什,用崇拜的眼神偷眼看他,一會兒蹦到他的左側,一會兒跳到他的右邊。「瑪麗,她跟酒館老闆一起廝混,」他一邊蹦跳一邊大聲說,不時吸一口已經燒到他指甲的菸捲,「……施密特夫人跟瘸子偷情已經很長時間了,校長則在家裡自慰……那真是一個……令人作嘔的傢伙,您肯定想都想象不出來!……我妹妹已經徹底瘋了,只會豎起耳朵聽,偷聽,偷窺,她時刻都在窺視所有的人,我媽媽怎麼揍她都不管用,一點兒用也沒有,就像人們說的那樣,她會這樣呆傻一輩子……醫生永遠窩在家裡,不管你相信不相信,他在家裡什麼都不幹,真的什麼都不幹!他整天整夜地坐在那兒,就連睡覺都坐在椅子裡睡;他家裡臭氣熏天,簡直就是個老鼠窩,不分白天黑夜都亮著燈,可是他根本就不在乎,即使這樣,他照樣能抽好得不能再好的香菸,而且總是喝酒,就像一隻塘鵝,如果您不相信我說的,那就去問問克拉奈爾夫人,到時候她會告訴您,情況確實如此,您到時候就會知道的。對了,我差一點忘了,今天施密特和克拉奈爾領回賣家畜的錢,沒錯,從二月份開始所有人都為這筆錢忙活,只有我媽媽沒有,她從來不幹這種髒活。磨坊?現在只有烏鴉和我的姐姐們才去磨坊,她們經常在那裡接客,但她們兩個是那樣的白痴,您肯定想象不到,她們掙的錢全被我媽媽收走了,她們能做的只有哇哇大哭!唉,如果是我,我肯定不會讓這種事發生,這個我敢打賭!您說什麼?在小酒館?那裡不可能有正經事做!酒館老闆娘的臉胖得簡直就像是奶牛的屁股,不過慶幸的是,她終於搬進了城裡的房子,將在那裡一直住到開春,因為她說,她不打算讓自己泡在泥巴里,實在太可笑了,酒館老闆每個月都必須回村裡一次,他一回來,就把他老婆收拾得服服帖帖,就像尿盆的手柄……另外,他賣掉了那輛非常棒的潘諾尼亞牌腳踏車,結果買了一堆廢鐵回家,總需要讓人推,無論在村子裡的哪個角落,當他啟動那輛老爺車時——因為他從城裡給所有人都帶過什麼東西——所有人都要幫他推,否則馬達就發動不了……他還說,他開著這堆廢鐵奪得了州里的比賽冠軍,哈哈哈,真是搞笑!現在他跟我的二姐一起,因為我們從去年開始就欠他的種子錢沒有還……」已經能夠看到小酒館亮燈的視窗……卻聽不到裡面有人說話,一點點聲音也沒有……靜悄悄的,彷彿屋子裡空無一人……但也不對,他們聽到了什麼,有人在吹口琴……伊利米阿什把泥巴從重得像灌了鉛似的鞋子上擦掉……清了下嗓子……小心翼翼地推開店門……雨又開始下起來,東邊,天空以記憶的速度開始發亮,在波浪起伏的地平線上浮現出一抹赤紅和一片淡藍;隨後,帶著令人喉嚨發緊的苦痛,太陽昇了起來,就像一個乞丐每天清晨慢慢爬上教堂側門的臺階,太陽昇起,是為了建立一個陰影的世界,將樹木、大地、天空、動物和人們從那個混沌、昏沉、囫圇一體、讓人們從像籠中的蒼蠅那樣驚恐不安地跌撞於其中的黑夜裡分離出來,天邊尚能看到逃亡的暗夜,在對面,在西邊的地平線上,黑夜的兇悍兵丁紛紛逃遁,就像一支絕望、驚慌、潰敗的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