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他們來的訊息
十月末的一個清晨,就在冷酷無情的漫長秋雨在村子西邊乾涸龜裂的鹽鹼地上落下第一粒雨滴前不久(從那之後直到第一次霜凍,臭氣熏天的泥沙海洋使逶迤的小徑變得無法行走,城市也變得無法靠近),弗塔基被一陣鐘聲驚醒。離這裡最近的一座小教堂孤零零地坐落在西南方向四公里外、早已破敗了的霍克梅斯莊園的公路邊,可是那座小教堂不僅沒有鍾,就連鐘樓都在戰爭時期倒塌了,城市又離得這麼遠,不可能從那裡傳來任何的聲響。更何況:這清脆悅耳、令人振奮的鐘聲並不像是從遠處傳過來的,而像是從很近的地方(「像從磨坊那邊……」)隨風飄來。他將胳膊肘支在枕頭上,撐起上身,透過廚房牆上耗子洞般的小視窗朝外張望,窗玻璃上罩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在幽藍色的晨幕下,農莊沐浴在即將消遁的鐘聲裡,依舊喑啞,安然不動,在街道對面,在那些彼此相距甚遠的房屋中間,只有醫生家掛著窗簾的窗戶裡有燈光濾出,那裡之所以能有光亮,也只是因為住在房子裡的主人已經許多年不能在黑暗中入睡了。弗塔基屏住呼吸,生怕漏掉哪怕半聲正朝遠處飄散的鏗鏘聲響,因為他想弄清楚這陣鐘聲到底來自何處(「你肯定是睡著了,弗塔基……」),所以他絕對不能漏掉任何一點聲響。他一瘸一拐地踩著廚房冰冷的地磚,邁著令人難以置信的柔軟貓步走到窗前(「難道沒有一個人醒著?沒有人聽到?難道除了我,誰都沒有聽見嗎?」),他推開窗戶,探出身子。清冽、潮冷的空氣撲面襲來,他不得不閉上一小會兒眼睛;公雞的鳴叫、遠處的狗吠和幾分鐘前剛剛颳起的凜冽刺骨的呼嘯寒風使周遭變得更加沉寂,不管他怎麼豎起耳朵都無濟於事,除了自己沉悶的心跳聲外,他什麼都沒有聽見,彷彿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場半夢半醒的魂靈遊戲,彷彿只是「……有誰想要嚇唬我」。他憂傷地望著陰鬱的天空和被蝗災氾濫的苦夏烤焦的殘景,突然在同一根槐樹的枝杈上看到春夏秋冬的季節變換,他似乎突然理解了,整個事件在巋然不動的永恆球體內,也只不過扮演一個小丑的角色,在混亂無序中誘喚魔鬼的良知,經營出一個優勢地位,將瘋癲偽造成生活的必需……他看到自己被釘在自己搖籃與棺槨的木十字架上,痛苦地掙扎了一下,最後,隨著乾淨利落的一聲判決,他被赤條條地——既無封爵也無授勳地——交到洗屍人手中,交給一邊忙碌一邊大笑的剝皮工,在那裡,人們必須毫無憐憫之心地直麵人的際遇,不存在任何一條小徑可以讓人死而復活,因為一個人在那個時候就連這個事實也將會明白,自己的整個一生都註定要被騙子操縱,他們事先早就在紙牌上做好了記號,最終不僅收繳掉他最後的武器,還剝奪了他有朝一日能夠找到歸途的希望。他朝側面扭過頭,望了望坐落在村子東邊的那幾棟曾經紅紅火火、現在已經荒蕪了的廢棄建築物,這時他苦澀地注意到,紅腫的旭日射出的第一道曙光投照在一座頂無片瓦、搖搖欲墜的農舍房頂的木樑之間。「我必須做出最後的決定。我絕不能繼續留在這裡。」他重又鑽回到被窩裡,將頭枕在胳膊上,但是不能夠閉上眼睛——與其說他被那陣鬧鬼似的鐘聲給嚇住了,不如說驚愕於這突如其來的寂靜,這可怕的喑啞,因為他感覺到從現在開始,什麼都有可能發生。但是一切全都靜止不動,連他自己也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就這樣,一直到他周圍沉默的物品突然開始了某種令人心煩的對話(餐具櫃咯咯吱吱,平底鍋叮叮噹噹,一隻瓷盤溜回到原位),這時候他突然翻了個身,背向從施密特夫人身上散發出的汗味,伸出一隻手摸索放在床邊的水杯,然後端起來一飲而盡。他以這種方式擺脫了自己孩子氣的恐懼;他嘆了口氣,抹了一把冒汗的額頭,他知道施密特和克拉奈爾現在可能剛把牲畜圈到一起,從塞凱什趕到坐落在村子北部的農莊牛欄,之後,他們終於能夠在那裡領到全村人辛辛苦苦掙來的八個月的工錢,再從那裡步行回家,怎麼也得花上幾個小時;他決定再試著睡一小會兒。他閉上眼睛,翻身側臥,伸出胳膊將婦人摟到自己的懷裡,就當他差不多剛開始打盹,他又聽到了鐘聲。「上帝啊!」他掀開被子,但是就在他長了硬繭的赤裸腳掌觸到廚房地磚的那個剎那,鐘聲突然停止了,好像(「有誰給出了一個訊號……」)……他佝僂著身子坐在床沿上,將兩隻手放在大腿上並絞在一起,這時候他的視線落到了那隻空杯子上;他的喉嚨乾燥,右腿刺痛。他既不敢躺回去,也不敢站起來。「我最遲必須明天出發。」他用眼睛仔細掃視了一遍廚房裡還可能派上用場的物品,望了望被燒焦的油脂和食物殘渣弄得髒兮兮的爐灶、塞在床下的那隻斷了提手的籃子、瘸了腿的桌子、掛在牆上的那幅落滿一層塵灰的聖像畫和幾隻深口的平底鍋,最後,他將視線轉向已經透進晨光的小窗戶,看見彎彎曲曲伸到窗前的光禿禿的槐樹枝、哈里奇家凹陷的房頂、歪斜的煙囪和滾滾的濃煙,他自言自語: 「我必須下定決心,今天晚上就走!……最遲明天。明天早上。」「哎喲,我的天哪!」躺在他旁邊的施密特夫人突然驚醒,大聲叫道;她用疑懼的目光在昏暗中環視了一圈,一臉驚恐,坐在男人身邊喘著粗氣,不過當她看到屋裡的一切都熟悉依舊,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一頭躺回到枕頭上。「怎麼了,你做噩夢了吧?」弗塔基問。施密特夫人始終睜著受驚的眼睛怔怔地盯著天花板。「上帝啊,簡直太可怕了!」她又嘆了口氣,將手捂在心窩上,「唉,怎麼會夢到這種事!……我說了你都不會相信……我坐在裡頭,坐在裡屋……突然有人敲窗戶。我根本不敢開窗戶,只是走到窗前,透過窗簾的縫隙朝外窺視。我只看到了他的後背,因為他正在使勁地搖門把手……我看到他的嘴,他在大吼大叫,鬼知道他在嚷什麼……他鬍子拉碴,兩隻眼珠子像是玻璃做的……太可怕了……後來,我突然想起,晚上我只轉了一下鑰匙,但是我清楚,等到我爬起來衝到門口,肯定已經遲了……所以,我趕快撞上了廚房門,但是就在這一刻我突然想到,我沒有鑰匙……我開始大喊,可是從我的喉嚨裡發不出一點聲音。後來……我就不記得了……不知道為什麼,怎麼會,但是……哈里奇夫人突然透過窗戶往屋裡看,並且咧著嘴笑……你知道她咧嘴笑的樣子嗎?你知道她什麼時候才會咧著嘴笑?……總之,她朝廚房裡頭看……後來,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她消失了……但在這個時候,外面已經開始踢門,我知道,再有一分鐘,房門就會被撞開,這時候我突然想到切面包的長刀,我迅速衝到餐具櫃前,但是抽屜卡住了,我使勁拽它……我驚恐萬狀,感到馬上就會被嚇死……後來我聽到一聲巨響,房門被撞開了,有人已經來到了過道……我始終沒能拉開抽屜……這時候,那人已經出現在廚房門口……我終於拉開了抽屜,抓起長刀,他揮舞著胳膊朝我撲來……但我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突然躺在了牆角,躺在窗下……噢,對了,他手裡拎著許多藍色、紅色的平底鍋,平底鍋在廚房裡滿天飛……這時候我覺得,我腳下的地突然開始搖晃,你肯定想象不出來,整個廚房像一輛汽車似的開始移動……現在我已經徹底糊塗了,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她說完之後,如釋重負地大笑起來。「咱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弗塔基搖著腦袋說,「我呢,你知道嗎,我是被鐘聲驚醒的……」「你說什麼?!」婦人驚得目瞪口呆地望著他,「鐘聲?哪裡會敲鐘?」「我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而且敲響了兩次,剛敲完一次,沒隔多一會兒,又敲了一次……」施密特夫人也迷惑不解地連連搖頭:「怎麼,你沒有發瘋吧?」「但願這一切都是我夢到的。」弗塔基不安地嘟囔說,「記住我說的話,今天會發生什麼事……」婦人生氣地轉過身,背衝著他: 「你永遠都是這麼說,你真該閉上你的這張臭嘴,別再瞎扯了。」這時候,他倆突然沉默下來,聽到屋外的後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他們倆被嚇得魂飛魄散,瞪著彼此。「這肯定是他!我能感覺到。」施密特夫人小聲說。弗塔基緊張地坐起來。「可是……這不可能!他們不可能回來這麼早……」「我怎麼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你趕緊走!」他從床上跳起來,抄起衣服夾到胳肢窩下,迅速帶上身後的屋門,開始穿衣服。「我的柺棍。我把柺棍放在外頭了。」自開啟春之後,施密特夫婦就再沒有使用過這個房間。牆上先是長出了一層綠黴,然後牆皮龜裂,斑斑駁駁;雖然衣櫃總是擦得非常乾淨,但放在裡面的衣服、毛巾和所有的床具照樣會長黴;節慶場合專用的餐具剛收起來一個星期就開始生鏽;鋪了鉤編桌布的大桌子,桌腿變鬆,搖搖晃晃;再後來窗簾變黃,有一天電燈也不亮了,最後他們乾脆搬到了廚房,乾脆讓那間臥室變成老鼠和蜘蛛的帝國——想來他們也沒有別的辦法。他倚著門框,腦子裡在盤算怎麼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這裡,但是情況看起來相當絕望,因為他要想從這裡溜出去,怎麼也得穿過廚房,如果從窗戶爬出去,他又感覺自己年老體衰,更何況,那樣肯定會被克拉奈爾夫人或哈里奇瞧見,想來他們時刻都在用半隻眼睛窺視窗外,看外面正發生什麼事。另外,施密特一旦發現他的柺棍,馬上就會知道他肯定藏在屋子裡的某個地方,那樣一來,他就得吃不了兜著走,施密特在這件事上可不會開玩笑,這樣一來,他又得像七年前那樣狼狽地逃走——在訊息走漏後不久,在生意興隆的第二個月;當他逃到這裡時,身上只穿了一條破爛褲子和一件褪色外套,身無分文,飢腸轆轆。施密特夫人急匆匆地朝著過道走去,弗塔基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別擔心,親愛的!」他聽到施密特沙啞的嗓音,「你就照著我說的去做。聽清楚了沒有?」弗塔基立即血往上湧。「我的錢。」他感覺自己掉進了陷阱。但他沒有多少時間再猶豫了,所以他還是決定從窗戶爬出去,因為「他現在必須馬上行動」。他剛剛擰動窗戶的手柄,就聽見施密特沿著過道走了出去。「這傢伙要去撒尿!」他踮著腳尖重又回到房門口,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他聽到施密特隨手帶上了小門去了後院,於是躡手躡腳地溜進廚房,上下打量了一眼緊張得手足無措的施密特夫人,一聲不響地跑到前門,迅速別身出去,當他肯定他的鄰居已經重又回到了屋內,這才用力搖動房門的把手,好像剛剛到這兒一樣。「怎麼,家裡沒人嗎?施密特老哥!」他用沙啞的嗓音高聲喊道,隨後——為了不給對方逃走的時間——他猛地拉開門跨進屋內;施密特正好從廚房裡拐出來,想從後門逃走,但被弗塔基擋住了去路。「好啊,好啊!」他用挖苦的聲調問道,「你這麼著急忙慌的是要去哪兒啊,老夥計?」施密特窘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好,既然你不願意說那就我來說!我來幫你,兄弟,我來幫你說,別怕!」弗塔基陰沉著臉繼續說道,「你想帶著錢跑掉!對不對?我猜得沒錯吧?」這時候,施密特一直一言不發地眨巴著眼睛。弗塔基搖了搖頭說: 「好啊,老夥計。這個我實在沒有想到。」他們回到廚房裡,兩個人在桌邊相對而坐。施密特夫人緊張地圍著爐灶擦擦這個,動動那個。「你聽我說,老哥……」施密特結結巴巴地開口說,「我馬上就會跟你解釋……」弗塔基不耐煩地揮了下手: 「你就是不說,我也知道!你的意思是說,克拉奈爾也在裡頭?」施密特迫不得已地點了點頭: 「一半一半。」「婊子養的!」弗塔基惱羞成怒地惡聲罵道,「你們以為真能耍得了我嗎?!」他垂下腦袋想了想,最後問道,「那麼,現在呢?該怎麼辦?」施密特攤開兩條胳膊,懊惱地說: 「又能怎麼辦呢?你也在裡頭,老哥。」「這話怎麼講?」弗塔基問,同時在心裡撥拉著算盤。「咱們三個人分。」施密特被迫應道,「只是你的嘴要把嚴一點。」「這你用不著擔心。」施密特夫人站在爐臺旁深嘆了口氣說: 「你們都瘋了。你們以為能躲得過去嗎?」施密特好像根本就沒有聽見妻子的話,他的眼睛盯著弗塔基: 「你看,你應該相信我了,這件事我已經跟你實話實說了。但是我還有話想跟你講,老哥!你千萬別把我給出賣了!」「咱們已經說好了,不是嗎?!」「當然,在這一點上我們沒有絲毫的爭議!」施密特繼續說,變成了央求的腔調,「我只想求你一件事,我想……你能不能把你那部分錢借我用一些,我只需要很短的一段時間!就一年!等到我們能在什麼地方落下腳來……」弗塔基聽了火冒三丈: 「你還想讓我給你們舔哪兒,老夥計?!」施密特上身前傾,右手撐在桌子上。「要不是上次你說,你這輩子再也不想離開這裡去任何地方,我也不會求你這個!既然你還待在這裡,你要這些錢有什麼用?只要借我一年……就一年!……我們真的需要,請你理解,我們必須要用這些錢。我帶兩萬福林走什麼也幹不了,連一個小農舍都買不下來。至少再給我一萬福林,行吧?!」「別跟我說這個!」弗塔基沒好氣地回答,「我對你們的勾當一點兒也不感興趣。我也不想爛在這裡!」施密特被氣得直搖腦袋,急得差一點哭出來,之後重又問了他一遍,非常固執,也越發無奈,將胳膊肘撐在廚房桌子上,每做一個動作都搖晃一下,好像這也是他央求行動的一部分,請求老夥計「發一點慈悲」,對他高抬貴手;就在施密特只需再花一點點氣力弗塔基馬上就會心軟的剎那,弗塔基的目光突然變得黯淡離散,迷失在浮游於絲線般纖細的陽光裡那數以百萬計、熠熠閃光的塵埃中,他的鼻子嗅到了廚房內的黴腐氣味。他的舌頭突然感覺到一股酸澀味,他心裡暗想,死亡已經來臨。自從農業合作社被解散之後,人們都爭先恐後地逃離這裡,就跟當年他們搭乘市郊專線列車趕赴這裡一樣快;而他,則跟像他一樣也不知道能去哪裡的幾戶人家,跟同樣無處可投的醫生和校長一起留在了這裡,日復一日地密切注意食物的味道,因為他知道,死亡最先出現在湯裡、肉裡、牆壁裡;一口飯菜,他會在嚥到嗓子眼之前在嘴巴里面咀嚼很久,他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水,或品飲極少能有機會搞到手的葡萄酒;有的時候,他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渴望,忍不住去到自己曾在那裡住過一段時間的老電泵廠的機械車間,在那裡摳下一塊硝石灰牆皮塞進嘴裡細嚼慢品,為了能夠通過攪亂氣味、味道的正常秩序喚起自己的警覺,因為他相信,與令人絕望的永恆結局相比,死亡更是一種警告。「我不是要你把錢送給我,」施密特有氣無力地繼續說,「而是借。你明白嗎,老哥?我是跟你借錢。一年之後,我會準時分文不差地如數奉還。」他們疲憊不堪地坐在桌邊,施密特因為疲勞而兩眼冒火,弗塔基則盯著地磚上神秘的圖案出神;他不能讓人看出自己心裡害怕,他想,儘管他解釋不清自己到底害怕什麼。「你要知道,在夏天最熱的日子裡,我也曾一個人去過塞凱什無數次,天熱得讓人都不敢喘氣,生怕一喘氣就被熱氣憋死!你知道是誰搞來的木材?誰修建的羊圈?!我也跟你、克拉奈爾和哈里奇一樣受過許多的罪!老夥計,你現在一本正經地跟我說借錢。可是錢借給你後,鬼知道我下次再見你是什麼時候,我說得對不對?!」「這麼說,你不信任我。」施密特感覺受了辱。「我不信任!」弗塔基吼叫起來,「你跟克拉奈爾狼狽為奸,打算在黎明前捲走所有的錢,在這之後,我怎麼還能夠信任你?!你把我看成什麼了?以為我是傻瓜嗎?」他們沉默了下來,靜靜地坐著。婦人在爐灶前嘩啦嘩啦地擺弄著盤子,施密特垂頭喪氣,弗塔基兩手顫抖著捲了一支菸,隨後從桌子旁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前,他左手拄著柺棍,望著房頂上水花如浪的雨水,望著在風中搖曳的樹木,以及光禿的樹枝在空中畫出的弧線;他想到了樹根,想到了現在它已經變成了土地的、滋養生命的汙泥,想起了死氣沉沉、令他恐懼的寂靜。「那麼……你說!」他猶疑地開口,「你們為什麼還要回到村裡,既然已經……」「為什麼,為什麼!」施密特小聲嘟囔說,「因為,就因為我們是在路上,在回家的路上動的這個念頭。當我們做出決定時,已經走到了村子口……另外還有,我的老婆……我能把她丟在這兒嗎?!……」弗塔基點頭表示理解,隨後又問: 「克拉奈爾呢?」停頓了片刻他又問對方,「你們打算怎麼樣?」「他們跟我們一樣毫無希望地困在這裡。他們想要北上,克拉奈爾夫人聽說,那裡有一個廢棄的舊儲木場之類的地方。我們分手的時候這樣約好,天黑後我們在路口碰頭。」弗塔基嘆了口氣: 「這一天還很長,別的人呢?比如哈里奇和校長?……」施密特懊喪地擺弄著手指: 「我怎麼知道?!我猜,哈里奇大概也從早到晚地睡了一天,昨天在霍爾古什家開了一個很大的派對。管他呢,讓校長先生見鬼去吧!如果因為他惹出麻煩,我就把這狗孃養的挖個坑埋掉。現在儘管放心,老夥計,別緊張。」他們決定,他們將在這裡,在廚房裡等到天黑。弗塔基把一把椅子拉到窗戶跟前,眼睛盯著街對面的房子。施密特的睏意上來了,趴在桌子上開始打起呼嚕,婦人則從餐具櫃後面拉出一隻帶鐵箍的軍用木箱,撣掉上面的灰塵,將箱子裡面也擦拭乾淨,隨後開始一聲不響往箱子裡裝他們的衣物。「下雨了。」弗塔基說。「我聽見了。」婦人應道。這時候,微弱的日光正好透過向東緩慢飄移、濃密翻卷的陰雲投照下來;廚房籠罩在黃昏般的昏暗裡,讓人無法肯定地知道,勾畫在牆上的、輕輕顫動的斑點只是陰影,還是隱藏在充滿希望的念頭背後的絕望那惱人的痕跡。「我要向南走,」弗塔基怔怔地望著窗外的寒雨說,「那裡的冬天會短一些。我將租一個離某個繁華城市不遠的小農舍,整天舒服地在一盆熱水裡泡腳……」雨滴輕柔地從窗戶的兩側流下來;內側,雨水從窗戶上邊一條一指寬的縫隙流到木樑和窗框相接觸的地方,在那裡逐漸填滿了哪怕最細小的裂縫,開出一條路流到木樑的邊緣,之後再次分散變成水滴,開始滴落到弗塔基的大腿上;然而,此刻的他正沉浸在對遙遠地方的幻想裡,一時回不到現實之中,以至於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下身被浸溼了。「也許我到一家巧克力工廠找一份值夜班的工作……也沒準我會到一所女子寄宿學校當門房……我會努力地忘掉一切,只在每天晚上打一盆熱水泡腳;我什麼也不做,只看這該死的生活如何流逝……」剛才還靜靜下著小雨,現在雨水突然開始傾盆瀉下,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在已經被淹沒了的大地上氾濫,分成一條條狹窄、蜿蜒的水流,朝著村子裡地勢較低的方向流去。儘管已經不能透過玻璃看到什麼,但他還是沒有轉過身子,他怔怔地看著腐爛的窗框和膩子剝脫的地方;突然,玻璃上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形狀,這個形狀慢慢變得清晰,變成一張人臉,但弗塔基一下子弄不清這張臉是誰的,直到一雙驚恐的眼睛清晰可辨;這時候,他已經看到了「自己疲憊不堪的模樣」,他認了出來,感到震驚和痛楚,因為他感到:時間將沖刷掉他的面孔,就像雨水現在流淌在玻璃上;在這個映像裡,折射出某種宏大、遼遠的貧困,並且向他輻射,是恥辱、驕傲與恐懼相互疊加的複合層。突然,他又在舌頭上感覺到那股酸澀味,腦子裡想起黎明聽到的鐘聲、水杯、床、槐樹枝、冰冷的廚房地磚,他一臉苦澀地撇下嘴角。「一盆熱水!……讓一切全都見鬼去吧!……我每天都要舒舒服服地泡我的腳……」從他背後傳來哽咽的哭聲。「嗨,你這是怎麼了?」但是施密特夫人沒有回答,她不好意思地轉過身,抖動著肩膀輕聲抽泣。「聽到沒有?你怎麼了?」婦人瞅了他一眼,之後,似乎意識到在這裡說什麼都已經沒有意義,於是一聲不響地坐到爐灶旁邊的板凳上,擤了下鼻涕。「你為什麼不說話?」弗塔基固執地追問道,「你到底中了什麼邪?」「我們又能去哪裡!」施密特夫人痛苦地爆發了,「我們剛逃到第一個鎮子上就會被警察逮住!難道你不明白嗎?他們連我們的名字都不會問!」「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弗塔基憤怒地衝她吼道,「你的兜裡揣滿了錢,你還……」「對呀,我說的不也正是這個!」婦人回嘴打斷他,「我說的就是錢!至少你應該有一點腦子!我們離開這裡……扛著這隻該死的箱子……就像一個乞丐幫!」弗塔基火了: 「嗨,你嚷夠了吧!這件事用不著你操心。這跟你一點兒關係也沒有。閉上你的臭嘴,這才是你該乾的事。」施密特夫人氣得跳了起來: 「你說什麼?!怎麼跟我沒有關係?」「我什麼也沒說,」弗塔基低聲應道,「小聲一點兒,你會把村裡人吵醒的。」時間緩慢流逝,讓他們覺得幸運的是,鬧鐘早就不走了,所以沒有滴答滴答的聲響提醒他們注意時間;即使這樣,婦人還是怔怔地盯著錶針,同時用木勺攪著鍋裡咕嘟冒泡的紅辣椒燴土豆;過了一會兒,他們神色疲憊地坐在桌旁,眼前擺著熱氣騰騰的菜盤,儘管施密特夫人一再催促(「你們還等什麼呢?你們想渾身淋透,大半夜在泥地裡吃嗎?」),兩個男人還是一口沒吃。他們沒有開燈,儘管在折磨人的等待中,眼前的所有傢什都變得模糊一片,幾隻平底鍋在門邊有了生命,聖人們在牆上活了起來,有時讓人覺得,好像床上還躺著什麼人;為了擺脫眼前的幻象,他們偷偷相互睨視,但他們三個人的臉上都流露出無奈;他們明白,在天還沒有全黑下來之前,他們不能出發(因為他們確信,哈里奇夫人或校長此時正坐在窗戶後,兩眼盯著通向塞凱什的山路,他們越來越擔心,因為施密特和克拉奈爾遲遲未歸,已經晚了整整半天),施密特和婦人時不時地輪流挪動一下身子,似乎什麼都不願再多想,只希望黃昏一到就動身啟程。「他們現在去看電影,」弗塔基忽然小聲地宣佈,「哈里奇夫人、克拉奈爾夫人、校長、哈里奇。」「克拉奈爾夫人?」施密特噌地跳了起來,「在哪兒?」他快步走到窗前。「他說的沒錯。一點兒沒錯。」施密特夫人點頭附和。「閉嘴!」施密特煩躁地轉向妻子。「別急,兄弟!」弗塔基安慰他說,「這個女人挺聰明。反正也要等到天黑,不是嗎?她這樣做,誰都不會起疑心,不是嗎?」施密特煩躁地坐回到桌旁,把臉埋在手掌裡。弗塔基沮喪地在窗前吐了一口煙。施密特夫人從餐具櫥裡抽出一根麻繩,因為箱子鎖鏽住了,不管她怎麼按都鎖不上,她把軍用木箱捆得結結實實,放到門口,然後坐到丈夫身邊,兩手相扣。「咱們還等什麼?」弗塔基說,「趕緊把錢分了!」施密特偷偷瞅了一眼妻子。「咱們還有足夠的時間,對吧,老哥?」弗塔基站起身來,他也坐到桌子旁邊,兩腿叉開,撓著鬍子拉碴的下巴盯著施密特的眼睛: 「咱們分了吧。」施密特揉了揉太陽穴說: 「到時候會分,別擔心,你會得到你的那份。」「嘿,你還等什麼呀,老夥計。」「你現在著個什麼急?我們得等克拉奈爾把另一部分錢拿過來。」弗塔基微笑著說: 「事情很簡單。咱們先把你手裡的這部分錢對半分了,之後再分克拉奈爾手裡的那部分。」「好吧,」施密特表示同意,「你把手電筒拿過來。」「我去拿。」婦人緊張地跳起來。施密特從風雨衣的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用麻繩捆著、塞得鼓鼓囊囊、已被汗水浸溼的信封。「等一下,」施密特夫人喊住丈夫,迅速用一塊搌布把桌面擦乾淨,「現在行了。」施密特將一張皺巴巴的紙鋪到弗塔基的眼皮底下(「這樣清清楚楚,」他說,「你別覺得我想騙你。」);弗塔基歪著腦袋快速掃了一圈周圍的情況,然後說: 「咱們數吧。」他把手電筒塞到婦人手裡,兩眼放光地盯著每張鈔票的來蹤去影;隨著施密特短粗手指頭的搓捻動作,鈔票在桌面的邊緣摞成越來越鼓的厚厚一堆,他慢慢地理解了他,餘下的怒氣也煙消雲散,因為「假如一個人看到了這麼多的錢後理性盡失,不惜冒天大的風險將它據為己有,真沒有什麼好吃驚的」。他感到腸胃痙攣,嘴裡突然積滿了唾液,心臟跳到了嗓子眼;隨著施密特手中那疊浸了汗漬的鈔票逐張地減少,堆在桌子另一角上的鈔票逐漸增厚,閃動、搖晃的手電筒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彷彿施密特夫人故意對著他的眼睛照,他感到頭暈,虛弱,直到施密特用沙啞的嗓音宣佈說,「好了,就這麼多」,這時他才恢復了神志。就當他自己剛剛數到一半時,有人站在窗前朝屋子裡喊道:「你在家嗎,施密特夫人,我親愛的?」施密特從妻子手中搶過手電筒,迅速關掉,然後朝桌子指了指,低聲對她說: 「趕快把錢藏起來!」施密特夫人一個閃電般的動作斂起所有的鈔票,塞到兩隻乳房之間,然後用同樣低聲的語調說: 「是哈里奇夫人!」弗塔基竄到爐灶和餐具櫃之間,將脊背緊緊貼在牆上,黑暗中,只能看到兩個磷光似的亮點,就像一隻貓匍匐在那兒。「出去,快把她支走!」施密特低聲說,隨後把妻子推到廚房門口,婦人站在門檻上遲疑了片刻,嘆了口氣,走出廚房朝過道走去,她清了下嗓子說: 「好啦,好啦,我來了!」「只要她沒注意到手電筒光,就不會有事!」施密特跟弗塔基耳語道,但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說的話,當他躲到門後時,緊張得連腳跟都站不穩。「如果她敢跨進來一步,我就掐死她。」他在心裡絕望地想,嚥了口吐沫。他感到脖子上有條血管在怦怦地狂跳,腦袋眼看就要炸裂;他努力在黑暗中理清思路,但是就在這時,他看到弗塔基從牆根的黑影裡走出來,找他的柺棍,弄出很大響動,坐到了桌邊;他以為自己見到了鬼。「你瘋了,你這是幹嗎?!」他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的,小得幾乎無法聽見,他開始發瘋似的揮動胳膊,示意弗塔基待在原地,別再弄出聲響。但是弗塔基理都沒有理睬他,點燃一支菸,將燃著的火柴舉起來,向施密特示意……算了,別再藏藏躲躲了,不如他也過來坐下。「趕快吹滅,你這個蠢貨!」施密特生氣地躲在門後,但是沒有動彈,因為他知道,哪怕只是一點點的動靜,他們都會被人發現。然而,弗塔基平靜地坐在桌邊,若有所思地吐著菸圈。「這是多麼愚蠢的主意,」他鬱悶地暗想,「老夥計……這簡直是瘋了……咱們怎麼會捲到這裡邊來!……」他閉上眼睛,眼前看到了空曠的國道和他自己,喪魂落魄,正精疲力竭地朝城市方向走,村莊彷彿越離越遠,慢慢地被地平線吞噬;這時候他心裡明白了,這筆錢在到手之前,就已經失去了,想來他很久以來猜測的事實現在得到了印證:他不僅不能,而且根本就不想離開這裡,因為他在這裡至少可以蜷縮在習以為常的風景的陰影裡,但在外面,在村子外邊,誰知道等待他的將是什麼。但是現在有某種模糊的本能對他耳語,那些黎明的鐘聲,是一個陰謀,跟哈里奇夫人的突然登門有著深刻的聯絡,因為他幾乎可以肯定發生了什麼,所以屋外的來訪才這麼反常,並且持續得如此之久……施密特夫人一直沒有回屋……他緊張不安地抽著煙,煙霧在他的四周繚繞,他的幻想——就像眼看即將熄滅的燼火——重又復燃。「也許,村莊將會獲得重生?也許,新的機器很快就會運到,新的居民會遷到這裡,一切又都從頭開始?牆會得到修繕,建築會被重新刷上白灰,泵水站將會重新啟用?他們會不會需要一名機械師?」施密特夫人臉色煞白地站在門口。「嘿,你們都出來吧。」她聲音嘶啞地一邊說一邊伸手開啟了電燈。施密特眨巴著眼睛竄到她跟前: 「你這是幹嗎?!趕快關上!他們會看到我們的!」施密特夫人搖了搖頭: 「別這麼緊張。所有人都知道我在家裡。不是嗎?」施密特被迫點了點頭,抓住婦人的胳膊。「嘿,怎麼了?!她看到剛才屋裡的光了嗎?」「對,看到了,」施密特夫人回答,「我跟她講,因為你們還不回來,我緊張得做了一個噩夢,驚醒過來,伸手開燈,沒想到電燈泡閃了一下,燒掉了。她看到屋裡有手電光時,我正在換燈泡……」施密特讚許地嗯了一聲,但隨後重又愁眉苦臉。「她到底……你趕緊說最要緊的……她到底看到我們沒有?」「沒有,肯定沒有。」施密特這才鬆了口氣。「那她來這裡想幹什麼?」婦人做出一副費解的樣子,輕聲地說: 「她是瘋了。」「我們真得走了。」施密特說。「她說,」施密特夫人遲疑了片刻,一會兒看一眼施密特,一會兒瞅一眼死盯著她的弗塔基,然後接著又說,「她說,伊利米阿什和裴特利納正沿著礫石公路往這邊走……要來這裡,來村子裡!說不定現在……已經到了小酒館……」頓時,弗塔基和施密特都驚得說不出話來。「聽說是售票員從長途汽車上看到的……是在城裡看到的他們……」婦人打破了沉寂,咬著嘴唇說,「後來他看到他……他們步行出發……朝村子方向出發……在這樣惡劣的天氣裡……售票員還看到他們,在艾萊克岔路口朝這邊拐過來,因為他家的農舍就在那裡,當時他正急急忙忙地往家趕。」弗塔基跳了起來: 「伊利米阿什?和裴特利納?」施密特大笑起來: 「看來哈里奇夫人真的瘋了。腦袋被《聖經》砸著了。」施密特夫人一動未動。她手足無措地攤開手臂,然後突然衝到爐灶前,一屁股坐到板凳上,將胳膊肘拄在大腿上。「如果這是真的……」她小聲說,並且兩眼放光,「如果這是真的……」施密特不耐煩地打斷她: 「可是他們已經死了!」「如果這是真的……」弗塔基低聲說,像是順著施密特夫人的思路往下想,「那麼……就是霍爾古什家的孩子撒了謊……」施密特夫人恍然大悟,瞅著弗塔基: 「想來我們只從他的嘴裡聽說他們死了。」「沒錯,」弗塔基點了點頭,顫抖著手又點燃一支菸,「你們還記得嗎?我當時就說,我覺得整個這個故事令人生疑……有什麼讓我覺得不對勁。但我說的話沒有人聽……後來我也接受了這個說法。」施密特夫人沒有將目光從弗塔基臉上移開,彷彿在向他傳遞自己的想法: 「是的,是他撒了謊。事情很簡單……這個孩子撒了謊。這個可以想象,而且完全可以想象……」施密特緊張地時而看看這個,時而望望那個: 「不是哈里奇夫人瘋了。而是你們兩個瘋了。」弗塔基和施密特夫人都沒有應聲,互相望了一眼。「你的腦子是不是有問題?!」施密特突然脾氣大發,朝弗塔基逼近一步,「你這個老瘸鬼!」但弗塔基搖了搖腦袋說: 「不,不,老夥計……我認為哈里奇夫人確實沒瘋。」他衝施密特說完後,望了婦人一眼,並且大聲宣佈: 「我相信這件事是真的。我去小酒館看一看。」施密特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鎮定下來: 「一年半了!我們聽說這個訊息也有半年了!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人們一般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的。你們不要上當!這肯定是個圈套!你們明不明白?這是個圈套!」但弗塔基根本就不再聽他說什麼,開始系身上外套的紐扣。「你們將會看到,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肯定地說,從他自信的口吻裡可以聽出,他已經做出了最終的決定,「伊利米阿什,」他微笑著繼續說下去,並且拍了拍施密特的肩膀,「他是一個大魔法師。他能用牛糞蓋出城堡……只要他想蓋的話。」施密特的脾氣變得失控,他一把揪住弗塔基的外套,拽向自己。「你就是一堆牛糞,老哥!」他咧著嘴冷笑,「讓我告訴你吧,你也只能被當作糞肥用。你以為我能聽你這個雞腦子指揮?!這不可能,老哥!你改變不了我的計劃!」弗塔基的目光十分平靜: 「我也不想讓你改變什麼,老夥計。」「那麼?這筆錢怎麼辦?」弗塔基低下頭說: 「你跟克拉奈爾一起分掉吧。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施密特衝到門口,擋住他的去路。「白痴!」他吼了起來。「你們都是白痴!滾回到你們老媽的死屄裡去!但把我的錢……」他舉起中指,「給我好好放回到桌子上。」他面帶威脅地看著婦人:「你聽到沒有,你這個該死的……把錢給留下來。你聽懂了沒有?!」施密特夫人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眼裡閃爍出異常的光亮,她朝施密特跟前跨近幾步。婦人臉上的所有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咬著嘴唇;施密特感覺到妻子對自己的蔑視和譏諷,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幾步,冷冷地盯著婦人。「你少衝我嚷嚷,你這個小丑!」施密特夫人將嗓門壓得很低。「反正我會走。你愛幹什麼就幹什麼。」施密特說。弗塔基揉了一下鼻頭說: 「兄弟,如果他們真在這裡,」他心平氣和地補充道,「你怎麼也逃不出伊利米阿什的手心,這個你也很清楚。將會發生什麼呢?……」施密特有氣無力地走到桌邊,懊喪地坐到椅子上。「死人復活!」他自言自語地嘟囔說,「這兩個傢伙竟相信這類胡言亂語……哈哈哈,真讓我笑破了肚皮!」他用拳頭猛地捶了一下桌子。「你們難道沒有看出來,這是一場什麼樣的遊戲?!他們只是猜到了什麼,現在想要引誘我們出來……弗塔基老哥,至少你應該還有一點理智……」但是弗塔基沒有搭理他;他站在窗前,兩手背在身後並絞在一起,平靜地說: 「你們還記得嗎?比如有一次,工錢拖了九天還沒發,是他……」施密特夫人聲調嚴肅地打斷他說: 「總是他把我們從泥坑裡拽出去。」「你們這兩個該死的內奸,我早就應該看清楚你們。」施密特嘀咕說。弗塔基離開窗前,走到施密特身後。「如果你真這麼不相信,」他建議說,「我們先派你老婆過去看看……到那兒就說,她是去找你,因為她想象不出你還會在哪兒……然後……」「可以用你的性命打賭,這肯定是真的。」婦人斬釘截鐵地說。錢最終還是留在施密特夫人的胸罩裡,因為施密特也認為,那裡是最安全的地方,儘管他堅持要用一根線繩把它在那個部位捆牢固。他們費了很大氣力才把他按回到椅子裡,因為他想起身找什麼東西。「好吧,我走了。」施密特夫人說,並以閃電般的動作套上風雨衣,穿上靴子,轉身出門,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她沿著通向小酒館的車道一路小跑,小心繞開深深淺淺的水坑,沒有回頭看他們一眼:沒看那兩張貼在窗玻璃上被雨水沖刷得七流八淌的臉。弗塔基捲了一支菸,充滿快樂和希望地吐著菸圈;他體內的焦慮釋解了,感到渾身輕鬆,望著天花板出神地幻想:他幻想泵水站的機房,似乎聽到了已經好幾年一動不動、一聲不吭的機器突然開始咳嗽,哼唧,呻吟,但是馬達最終還是重新啟動,他似乎重又嗅到了石灰的氣味……他們剛聽到房門被吱呀地推開,施密特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聞聲跳了起來,他聽到克拉奈爾夫人問: 「他們在這兒呢!你們聽說了沒有?」弗塔基點頭嗯了一聲,戴上帽子。施密特木訥地坐著,趴在桌上。「我丈夫……」克拉奈爾夫人磕磕巴巴地說,「已經出門了,他叫我過來說一聲,如果你們不知道的話,是的,你們肯定已經知道了,我們透過窗戶看到,哈里奇夫人來過這裡了,但我馬上就走,不想打攪你們,至於這些錢,我丈夫讓我過來傳個話,讓它見鬼去吧,這種事情不是我們能夠乾的,他說,哎……他是對的,因為躲藏,逃跑,我們不會有一個晚上的安生日子,誰都不想這樣。伊利米阿什,你們回頭就會知道,還有裴特利納,我就知道這事不是真的,說老實話,我早就覺得霍爾古什家的孩子賊頭賊腦的十分可疑,看他那副眼神就不對頭;你們也能看得出來,他是怎麼編造出這一切並叫我們相信的,我說了,我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施密特一臉狐疑地打量著克拉奈爾夫人。「你也參與進去了,對不對?」說罷,他發出一陣呵呵短笑。聽到這話,克拉奈爾夫人挑了挑眉毛,心慌意亂地從門口消失了。「你來嗎,夥計?」弗塔基問,說話間已經跨在了門檻上。施密特走在前頭,弗塔基拄著柺棍跟在他身後,風將他外套的衣襬吹得向後飄起,他拄著柺棍在漆黑一片的土路上摸索前行,另一隻手捏著帽簷,以防被吹到泥水裡。大雨滂沱,將施密特的咒罵和他激勵的話語沖刷到一起,最後他只重複這一句話: 「別垂頭喪氣,老夥計!你會看到,我們會有好命的,金子般的命!我們的黃金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