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只有煩惱,工作……

這份文稿是經過了「八點一刻的整理」之後的幾分鐘後被送交到潤稿員手中的,問題看起來還是難以解決。然而,在他們的臉上看不出絲毫吃驚、憤怒或抱怨的跡象,他們只是沉默不語地面面相覷,好像在說:看哪!這是又一個平均水準正以可悲的速度下降的確鑿證據。只要朝那歪斜、潦草的字行和像貓爪子胡亂抓撓出的筆跡瞥上一眼,就足以知道擺在他們面前的手稿是一項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工作,因為他們又要把一句句「令人沮喪、莫名其妙的咒語」變成意思明白、條理清晰、措辭得當的文字。規定給他們的、短得不可思議的處理時間,以及不可能實現的完美解決要求,都使得他們感到緊張和深深的憂慮,與此同時,這項任務異乎尋常的艱鉅性又使他們的內心充滿了英雄主義的憧憬。只有用「多年的經驗、成熟的心智和日復一日對尊重的要求」才可以做出解釋,他們為什麼能夠跟以往一樣在轉瞬之間將自己從周圍走來走去、嘁喳談笑的同事們令人煩躁的喧囂中抽離出來,與周遭的世界徹底隔絕,將自己的注意力毫無保留地集中到文稿上?開場白他們完成得相對較快,只需要對一些習慣性的含糊措辭和看上去顯然外行的「笨拙描述」做一些修改潤色,就這樣,文字的第一部分——「可以這麼說」——基本保持原樣地被納入了所謂的「終稿」裡: 儘管昨天我曾多次強調,我並不認為把這類資訊記錄下來是一件聰明的事情,但是為了讓他看到我的願望,而且作為表明我對此事態度的一個無可辯駁的證明,我在下文裡向委員會做出如實的報告。在我的報告裡,我尤其注意到要做到這一點,正如您所鼓勵我的那樣無條件地誠實。在這裡我必須寫下的是,我的下屬們毫無疑問都非常稱職,關於這個事實,但願我昨天已經成功地向您闡釋明白並且得到了您的重視。我之所以認為還要再說一遍,是因為覺得這很重要,或許您可以從下面所寫的草稿裡總結出別的什麼東西。我特別想提請您注意的是:為了能讓我的工作切實有效地進行,只有我和我的下屬們之間繼續保持直線聯絡,別的任何方式最終都將導致失敗,等等,等等……但是,當他們讀到關於施密特夫人的報告內容後,立即發現自己遇到了最大的難題,因為他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那些粗俗的表達,例如: 愚蠢的、大奶子的母牛,如何能夠——出於對他們職業的忠誠——給這類低俗的措辭以某種體面的語言形式,同時又不能對報告的內容有任何的影響?!經過長時間的討論,他們決定用「心智不成熟、女性的胸部線條格外突出的人」這一個版本作為補充,但是,他們還沒有來得及喘氣,馬上又遇到了這樣一個粗俗可怕的詞: 爛婊子。由於表達不準確,他們不得不放棄了「聲譽不好的女性」「風月場上的女人」「放蕩的婦人」和一系列別的、他們在第一時間認為是巧妙解決方案的委婉詞語;他們焦慮不安地像彈鋼琴似的敲擊手指,伏在寫字檯的桌面上面面相覷,或痛苦地避開另一個人的目光,之後,經過小小的挫敗之後,他們經過商議達成了一致的意見,通過了「毫無熱情地將自己的身體作為商品出售的女人」這個說法。然而,要改寫下面這個句子的開頭半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見誰就跟誰上床,如果沒有上床,也只是因為那傢伙是一個打著燈籠都難找到的醜八怪。經過左思右想,忽然靈感突現,他們成功地把這句市井粗話改寫成「婚姻不忠的樣板」的客觀表述。真正讓他們感到驚喜的是,在這句之後他們接連發現了三個不加改動就可以直接敲入官方版的句子,但隨後馬上再次遇到了障礙。不管他們怎麼絞盡腦汁地想出聽上去一個比一個更好的詞彙,但都無濟於事,死活想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來替換原文裡的這一句:廉價的古龍香水和某種揮發出來的臭氣混合在一起散發出可怕至極的糞肥味。這時他們終於達到了忍耐的極限,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真想找個什麼藉口,推說還有更緊要的公務急等著要辦,把這份文稿退還給上尉;這時候一位年長的女打字員出於體貼之心,面帶羞澀的微笑,端來幾杯熱氣騰騰的黑咖啡放到他們的辦公桌上,令人愉悅的苦香味讓他們稍稍平靜了一些。他們再次開始審慎思考,看是否還有可行的解決方式,並試圖避免遭受新一輪折磨的恐怖襲擊,最後他們決定不再繼續跟自己過不去,而是將這句話簡單地改為: 「她試圖用非傳統的手段掩蓋自己令人不悅的身體氣味。」「看哪,時間可怕地飛逝!」當他們終於修改完關於施密特夫人的報告內容後,一位潤稿員發出大聲的感嘆,他的同事吃驚地瞅了一眼手錶,是啊,離午飯時間只剩下一個小時……他們決定努力加快工作速度,實際上這話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意味著他們將盡量接受最初的、並非十分令人滿意的解決方案,「的確,這樣一來成果喜人」。他們高興地發現,在新技術的

幫助下,他們在修改下一段與克拉奈爾夫人有關的文稿內容時,很快就順利地完成了。比方說,閒話連篇的長舌婦這一表達,他們很快就成功地、令人欣慰地修改為「喜歡傳播小道訊息的人」,即使連真應該好好想出一個辦法,怎麼才能永遠地縫上這張臭嘴,這隻肥母鴨這樣的句子對他們來說也不再是什麼特別的難題。讓他們特別高興的是,有好幾句話他們可以原樣不變地抄寫到報告的官方版文稿裡。當他們開始修改涉及哈里奇夫人的文字時,已經可以自由地呼吸了,因為這份報告裡對這一角色的刻畫——帶著宗教性狂熱和某種反常傾向——使用了大量「老掉牙的俚語」,翻譯這個對他們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但是,一旦讀到報告中形容哈里奇的那些令人頭皮發麻的低俗語句時,他們禁不住再次感到震驚,意識到更大的困難還在後邊:當他們以為自己已經看清了舉報人語言基礎的緻密紋理,他們不得不承認自己精力耗盡,天賦有限,詞語枯竭。因為,他們雖然能把灌滿酒精、渾身是褶的蛆蟲簡單翻譯為「小個子的老酒鬼」,但是對上躥下跳的小丑、無法挪動的呆滯、耳聾眼瞎的蠢笨之類的表達——不管羞愧與否——他們感到束手無策;於是,經過長時間的痛苦掙扎,他們默默地達成了共識,把這些表達刪掉了,因為他們相信上尉不可能有耐心逐字逐句地通篇閱讀,這份報告將——按照相關的規定,以特殊的方式——原封不動、未經閱讀地存入檔案室……他們筋疲力盡地揉著眼睛仰面靠到椅子裡,生氣地看到其他同事已經輕鬆愉快、有說有笑地準備去吃午飯了:有人在整理桌上成堆成堆的檔案,坐在隔壁的同事們開始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地閒談、收拾、洗手,幾分鐘之後就可以三三兩兩、結隊成群地擁向直通走廊的辦公室門。他們悲哀地長嘆口氣,意識到「現在午餐對他們來說真是一樁巨大的奢侈事」,嘴裡嚼著黃油小麵包或餅乾重又埋頭做他們手頭的工作。但是,命運連這一丁點可憐的快樂都不給他們——食物變得沒味,咀嚼變成折磨,因為在涉及施密特的那部分文字內容裡,他們遇到了至今為止最大的問題和挑戰:含糊不清,不知所云,粗心大意,有意無意的遮掩混淆,已經到了令他們忍無可忍的程度,正如他們中的一位所言,「這簡直是對他們的職業、工作和努力的一記耳光」……看哪,瞧這傢伙到底想說什麼:原始的麻木的十字路口與冰冷洞穴(!)無意義的空虛一起在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裡?!這是對語言多大的玷汙!這是一鍋多麼混亂的隱喻大雜燴啊?!在這篇東西里,代表著人類精神對於清晰、明確、準確的努力跑到了哪兒去了?根本連影子都沒有!對他們來說最大的噩夢是,在描述施密特的這份報告中,這一類的句子簡直比比皆是,而且從這一句開始,舉報者的字跡也由於某種無法解釋的原因變得越來越潦草,最終變得完全無法辨認,像是在寫報告的過程中喝醉了似的……現在,他們不得不再一次放棄,他們要來了他們的工作簿,因為「這實在太不公平了,領導們只是日復一日向他們分派這類根本無法完成的任務,但從來沒有表揚過他們」!這時候,年長的老打字員再次——今天已發生過一次——面帶微笑地為他們端來了熱氣騰騰的黑咖啡,咖啡的苦香又將他們的注意力轉移到了較為美好的事物上。他們開始繼續改寫我無從釋放的焦慮墜入了這無可救藥的愚蠢、口齒不清的抱怨和無法慰藉的存在的濃稠黑暗之中等諸如此類的可怕句子,直到終於將「字元畫」看完,他們懷著慘遭折磨的身心痛苦無奈地訕笑,他們發現,在這份手稿裡只有幾個連詞和總共兩個動詞未加修改地保留了下來。由於想要破解出舉報者真正想說的內容純屬天方夜譚,他們再怎麼努力也肯定毫無希望,因此他們不得不馬刀一揮,砍掉了描寫施密特的所有胡言亂語,只用一句正常話代之: 「儘管他的智力衰退,但是毫無疑問,他仍舊憑自己獨特的方式,以極高的水平完成了他所擔負的重要任務。」在下一段刻畫一位未寫真名、只稱之為「校長」的報告內容裡,難度不僅沒有減小,反而——假如真有這種可能的話——令人難以置信地更加模糊不清、混亂不堪,自以為是的賣弄玄虛更加令人憤怒。「看起來,」一位面色蒼白的潤稿員搖著腦袋指著一堆皺巴巴的稿紙跟他對面那位垂頭喪氣地坐在打字機旁的同事說,「看來這傢伙的腦袋徹底瘋了。你聽聽這個!」隨後他念了一段話: 假如一個準備跳河的人在最後的一刻站在高高的橋上做尚有可能的不知所措的猶豫,跳,還是不跳,那麼我會向他建議說,讓他想一下校長,他馬上就會知道,他剩下的只有一個可能——跳。他們滿腹狐疑、疲憊不堪地帶著一副極度苦澀的表情面面相覷。這寫的什麼狗屁東西?難道他們想用嘲諷的方式把我們攆走?!讓我們失業?!那位垂頭喪氣地坐在打字機旁的潤稿員默默地朝他的同事打了一個手勢,算了吧,琢磨它根本沒有意義,反正咱們拿這種句子也沒有辦法,還是繼續往下讀吧。他的體形看上去就像是一根枯萎、曬蔫了的黃瓜,他的智力甚至還沒有達到施密特的水平,不過成績相當不錯……「咱們就這樣寫,」無精打采地坐在打字機旁的同事建議說,「就寫……就寫……‘他的體形羸弱,沒有天賦’……」他的同事不滿意地吐了一下舌頭。「這兩句之間有什麼關係?!」「我怎麼知道?!」另一個人惱火地反問,「他就是這麼寫的!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要尊重原文的內容……」「那好吧,」這個同事點了下頭,「我繼續念。他用自吹自擂、虛妄傲慢、令人難以容忍的愚蠢療治他的懦弱。他喜歡多愁善感和笨拙的憂傷,總是做出一副自慰的面容……等等,等等。」現在,毫無疑問,不管怎麼開動腦筋尋找妥協方案都是白費氣力,他們不得不採用勉強湊合,甚至對原文來說根本不合適的解決辦法;因此,經過長長的爭論之後,他們商量出一個這樣的版本: 「懦弱。生性多愁善感。性的方面不成熟。」無可否認,當他們頗為「粗暴地了結了」校長之後,新技巧使他們感到的良心不安慢慢地演化成深深的自罪感,因此他們帶著令人窒息的焦慮開始處理關於克拉奈爾的那段文字,兩個人都變得越來越煩躁不安,因為他們看到時間流逝得如此之快。一位潤稿員懊惱地指了一下他的手錶,環視了辦公室一圈,他的同事只能無可奈何地揮了一下手,因為他也意識到周圍人的動靜,這毫無疑問地證明,再過幾分鐘就要到下班的時間了。「這可能嗎?」他困惑不解地搖搖頭,「一個人剛剛沉浸到工作中,下班的鈴聲就要響了。這我真不理解。一天一天過得這麼快,人們只能手忙腳亂地……」他們剛把一句讓人頭疼的這個笨蛋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頭邋遢、懶惰的公牛改寫為「他體格健壯,本來是一位鐵匠」,馬上又要給一隻白痴面容、皮膚黝黑、威脅公共治安的樹懶想出一個適當的句子,這時候,一部分同事已經動身回家,他們不得不一聲不吭地忍受那些下班的同事們跟他們告別時所說的一句句幸災樂禍或譏諷調笑的話,因為他們心裡非常清楚,如果他們現在停止工作,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他們就會面臨巨大的威脅,可能會情緒失控地宣洩憤怒,衝冠眥裂,那麼毫無疑問,第二天的後果肯定會更嚴重。五點半後,他們痛苦不堪地處理好關於克拉奈爾的那部分內容,他們給了自己一分鐘的休息時間,抽了一支菸。他們伸展了一下嘎巴作響的四肢,呻吟著揉了揉因疼痛而燒灼的肩膀,一聲不響地閉著眼睛抽完了煙。「好吧,咱們繼續,」其中一位潤稿員說,「我來讀,你聽著……他是獨一無二的危險人物,」這是關於弗塔基段落的第一句話,「但並不很危險。與他的反抗傾向相比,還是他的軟弱更佔上風。他本來可以做許多事情,但是他沒有能力讓自己從固執的偏見中解脫出來。我覺得他很有趣,我能夠肯定,以後我更願意寄希望於他……等等,等等。你就寫,」第一位潤稿員口述,「這人危險,但有用。跟其他人相比他更聰明。腿瘸。」「就這些?」另一個嘆了口氣。他的同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你把他的署名寫在那裡。寫在最下面,你就寫……嗯,伊利米阿什。」「你說什麼?」「我說:伊——利——米——阿什,你聾了嗎?」「我就這麼寫……?」「對,就這樣。不這麼寫還能怎麼寫!」他們把文稿放進了檔案盒裡,然後把所有的檔案檔案都鎖進了相應的抽屜裡,小心翼翼地把抽屜鎖上,然後將鑰匙掛在門邊的牌子上。他們一言不發地穿上外套,鎖上身後的房門。在外面,他們倆在門前握手告別。「你怎麼走?」「坐公共汽車。」「那好,再見!」第一位潤稿員說。「咱們這一天工作得不錯,不是嗎?」他的同事說。「這,簡直是地獄。」「只是,他們這輩子至少也應該注意我們一次,我們一天付出了多少辛勞,」另一個潤稿員抱怨說,「但是從來沒有。」「他們從來沒有表揚過我們。」另一個也沮喪地搖搖頭。他們再次握手,彼此分手,當他們終於回到家,在前廳裡聽到的是同樣的問題。「這一天很累吧?」他們各自的妻子問。「很累。」在溫暖的家中,他們除了這個還能怎麼回答呢?「沒有什麼特別的。跟平時一樣,親愛的……」他們回答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