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光榮的失敗

「那你激動什麼?這與你有什麼關係呢?」

「報告長官,」帥克不卑不亢,鎮定地答道,「我並沒有激動什麼。」

見習士官身後,幾個士兵大笑起來。法內克走上前去,站到見習士官面前。

「長官,」他說道,「上尉叫帥克來這看看發生了什麼事,然後回去向他彙報。我剛從軍官車廂來,營長叫傳令兵馬圖什希去找你,讓你馬上去見薩格內爾上尉。」

不一會兒上車訊號響了,大家都回到了各自的車廂。

法內克和帥克一起離開,他說道:「求求你,在人多的地方,你就少出點風頭吧。帥克,這會給你惹大麻煩。那個下士若是個德國人,他們就可能說你幸災樂禍。那個比格勒爾就是捷克人的死對頭。」

「但我什麼也沒說呀,」帥克爭辯道,「我只是說那個下士扎得真準,腸子都流到褲子裡了……他本來……」

「好吧,我們不要再談這個問題了,帥克。」法內克吐了一口唾沫。

「實際上這沒有什麼區別,」帥克又說,「不管他從肚子裡掉出來的腸子掉到哪裡,他都是為皇帝陛下獻身,盡了他的職責……他本來……」

「聽,帥克,」法內克打斷他,「營部傳令兵馬圖什希又往軍官車廂跑去了。真奇怪他怎麼沒摔倒在鐵軌上。」

在此之前,薩格內爾上尉以及熱心的見習士官比格勒爾有過一次非常犀利的談話。

「我很吃驚,比格勒爾,」薩格內爾上尉說道,「一百五十根匈牙利香腸並沒有發給士兵,你為什麼不立即向我報告。我不得不親自出馬,去弄清楚為什麼士兵都空著手從倉庫返回來。軍官們也一樣,好像都不聽命令了似的。你們明明聽到我說‘按連排隊去倉庫領取。’這意味著即使你們什麼也沒有拿到,也要按連排隊返回車廂。我下過命令,膩得嚴格執行命令,可你卻不管不顧。現在不用再一份份地去數香腸,你滿意了吧?你居然還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跑去看一個被扎死的德國下士,這我從窗戶都看到了。我派人找你回來時你竟胡亂告訴我,說要去查一查,是否有人在那個被扎死的下士那裡搞煽動。」

「報告長官,是十一先遣連的傳令兵,帥克……」

「住口,別說帥克了,」薩格內爾上尉喊道,「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別妄想策反盧卡什上尉。是我們派帥克去的……你這樣看著我,似乎我在故意整你一樣。對!我就在故意整你!你既然不懂得尊重自己的長官,想方設法使他丟臉,那麼,我就派給你一個艱鉅的任務,叫你一輩子都記住拉布車站,見習士官比格勒爾,繼續賣弄你那理論知識吧……等我們到了前線……我命令你當偵察兵,去鑽鐵絲網……你的報告在哪裡?見習士官比格勒爾,你來了,連個報告都不給我……哪怕是個理論性的……」

「報告長官,士兵們雖然沒有領到一百五十根匈牙利香腸,卻每人領了兩張明信片。請看,上尉先生……」

比格勒爾拿出兩張明信片給長官,這些明信片是維也納戰爭檔案辦公室發行的,由步兵將軍沃伊諾維希負責的。明信片的一面畫的是一個骷髏抱著一個滿臉鬍子的鄉下俄國兵。漫畫下面是德文:「背信棄義的沙俄壽終正寢之日,即是我整個帝國獲得救贖之時。」

另一張明信片是德意志帝國印製的,這是德國人送給奧匈帝國勇士的禮物。明信片上方印有「團結一心」字樣,圖片下方是一幅愛德華·格雷爵士掛在絞架上的畫。他的下方有一名奧地利和一名德國士兵在高興地敬禮。下方的詩句摘自格雷因茨的《鐵拳》——一本諷刺敵軍的書。帝國報紙形容格雷因茨的詩像皮鞭一樣,極具幽默感,讓人忍俊不禁。絞架下的德文翻譯如下:

在絞刑架上,你會說,

愛德華·格雷應該在上面搖盪。

早該將他施以絞刑,

同時,你也要知道,

沒有橡樹願做猶大的絞架,

只有用法國的山楊,

儘管它們在樹上顫抖。

還沒等薩格內爾上尉讀完這些充滿幽默機智的詩句,營部傳令兵馬圖什希就衝進了軍官車廂。

他被薩格內爾上尉派去軍運管理處電話站,打聽有沒有什麼命令,結果帶來了旅部的電報。這封電報是十分簡單的明碼電,根本不需要什麼密碼進行破譯:「迅速做飯,向索卡爾進軍。」薩格內爾上尉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

「報告長官,」馬圖什希說道,「軍運管理處的長官想和您談談,他那還有一份電報。」

然後薩格內爾上尉和軍運管理處的長官進行了絕密的談話。

軍隊還在拉布車站時,就必須發出第一份電報,儘管其內容讓人驚訝:「迅速做飯,向索卡爾進軍。」這份電報用明碼派發給九十一團先遣營,其副本派發給七十五團先遣營,該營還在後頭。簽名是正確的:「旅長——裡特爾·馮·黑爾博特。」

「絕對機密,長官,」軍運管理處長神秘兮兮地說道,「這有一份來自你們師部的密電。你們旅長瘋了,他以旅部的名義向各方面發了好幾份電報,後來被送到維也納去了。在布達佩斯你會收到另一份電報,他的所有電報都作廢了。但我們還未收到此類的指示。我只接到了師部的指示,說不要管這些明碼電。可是現在我還得傳送這些明碼電,因為我當時還沒收到我們軍運系統內部的任何命令。我已經通過我們軍運系統向軍團指揮部做了諮詢,因此,針對我的指控……」

「我是個老工程兵,」他補充道,「我在加利西亞參加過我們的鐵路工程建設……」

「先生,」他隨後說道,「我們這些老兵只能去前線!如今的軍政部裡,那些修鐵路的通過一年期志願兵考試的民用工程師像狗一樣多……好吧,畢竟,再過一刻鐘你又得走了。我還記得在布拉格陸軍學校最後一年,我曾在做單槓練習的時候幫過你,於是我們兩都被禁止外出,你還和班上的德國人打了一架。盧卡什也在,你們倆曾是最要好的朋友。當我們得到即將通過本站的先遣營軍官名單時,我把這些全都記起來了……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當時,我非常喜歡見習士官盧卡什……」

整個談話使薩格內爾上尉感到很痛苦。他對跟他談話的這個人再瞭解不過了。他在士官學校的時候,曾領導過反對派抵抗「奧地利種族主義」,後來他們全神貫注投入的這項事業卻夭折了。尤其使薩格內爾不快的是,他還提到了盧卡什上尉,上尉由於種種原因到處受人排擠,而他自己則要好多了。

「盧卡什上尉是個優秀的軍官,」他強調道,「火車什麼時候開?」

軍運管理處領導看了看錶,說道:「六分鐘以後開。」

「我走了。」薩格內爾說道。

「薩格內爾,我以為你會和我說點什麼。」

「好吧,那麼,再見了!」薩格內爾說著便離開了軍運管理處。

車開走之前,薩格內爾上尉回到了軍官車廂,發現所有軍官都已各就各位。他們分成幾組在玩牌,只有比格勒爾沒有參與。

他正在翻閱一疊未寫完的有關戰爭場景的稿子。他不光想在戰場上出人頭地,而且還想成為一名出色的記述戰事的作家。這位有著巨大翅膀與「魚尾巴」的人想當一名傑出的軍事題材作家。他文學創作的嘗試是從一些有亮點的題目開始的。這些題目雖然像鏡子般折射了當時的軍國主義,可是並沒有很好地展開,所以在紙上只寫有即將展開的作品的題目:

《世界大戰中的勇士特質》《誰發動了戰爭?》《奧匈帝國的政策與戰爭起源》《戰爭筆記》《奧匈帝國和世界大戰》《戰爭教訓》《關於戰爭爆發的通俗講座》《軍事政治思考》《奧匈帝國的光榮日》《斯拉夫帝國主義與世界大戰》《戰爭文獻要略》《世界大戰歷史文獻》《世界大戰日記》《世界大戰每日調查》《第一次世界大戰》《世界大戰中我們的王朝》《全副武裝的奧匈帝國各民族》《爭奪世界霸權》《我的世界大戰經歷》《我的戰爭紀事》。

《奧匈帝國的敵人如何作戰》《誰是勝者?》《我們的軍官與我們計程車兵》《我軍士兵英勇事蹟》《世界大戰見聞錄》《戰火紛飛》《奧匈帝國英雄譜》《鐵旅》。

《前線作品選集》《先遣連的英雄們》《野戰軍戰士手冊》《戰爭的日子與凱旋的日子》《戰場見聞錄》《在戰壕裡》《一個軍官的故事》《與奧匈帝國的子民共同前進》《敵機與我們的步兵》。

《戰後》《我們的炮兵》《祖國忠實的兒女》。

《來吧,一切與我們為敵的惡魔》《防禦戰與進攻戰》《血與鐵》《不勝則死》《被俘的英雄》。

薩格內爾上尉走到見習士官比格勒爾那歐力,仔細地看了這些題目,問他為什麼寫這些東西,還要做什麼。

見習士官比格勒爾非常熱情地回答說,每個題目都意味著他將寫一本書,有多少題目,就會有多少本書。

「假如我在前線倒下,上尉先生,請為我立一個紀念碑。我的楷模是德國教授尤多·克拉夫特。他生於一八七零年,志願參加這次世界大戰,於一九一四年八月二十二日在安洛伊犧牲,他死前出版了《自我修養為皇帝捐軀》一書。」

薩格內爾上尉把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帶到窗邊。

「你還有什麼?拿出來我看看。我對你做的事很感興趣,」薩格內爾上尉諷刺地說道,「你塞到軍服裡的那個本子是幹什麼用的?」

「沒什麼,長官,」見習士官比格勒爾不好意思地答道,「您自己看吧。」本子上的標題是:

奧匈軍隊偉大而著名戰役圖解——由帝國皇家軍官阿道夫·比格勒爾根據史料編著並加以潤色。

圖解非常簡單。

從一六三四年九月六日的訥德林根戰役開始,一直到一九六七年九月十一日的森塔戰役、一八零五年十月三十一日的卡爾迪耶羅戰役、一八零九年三月的阿斯佩恩戰役、一八一三年萊比錫的民族戰役、一八四八年五月的聖露西亞戰役、一八六六年六月二十七日的特魯特諾夫戰役,以及一八七八年八月十九的薩拉熱窩之戰。

這些戰役的圖解繪製得都相同。見習士官比格勒爾畫的都是長方形,一邊為虛線部分,表示奧匈軍隊的陣地;另一邊為實線,表示敵軍。雙方各分左、中、右三路軍。後面都跟著到處用箭頭表示的後備軍。訥德林根作戰圖畫得跟薩拉熱窩戰役圖一樣,像足球比賽賽前部署場上的球員一樣,箭頭的方向表示雙方踢球的方向。

這立即打動了薩格內爾上尉,他問道:「比格勒爾,你踢足球嗎?」

比格勒爾漲紅了臉,緊張地眨著眼,看起來就好像要哭了似的。

薩格內爾上尉笑容滿面地翻看他的本子,當他看到奧地利-普魯士戰爭中特魯特諾夫戰役的圖解時,便停了下來。

比格勒爾寫道:「特魯特諾夫戰役就不該打,因為多山的地勢使馬朱切利將軍無法部署他的師團。而強大的普魯士縱隊居高臨下,形成對我師左翼的包圍,威脅著我方。」薩格內爾上尉面帶微笑著將筆記本還給比格勒爾,說道:「所以依你所言,只有當特魯特諾夫是平原時,特魯特諾夫戰役才能勝利,你這個布傑約維採來的貝內德克。」

「見習士官比格勒爾,你倒好,在部隊裡才待了這麼短時間就試圖研究戰略方針了,就像幼稚的男孩玩打仗遊戲,把自己封為將軍一樣。你這麼快就給自己升官,真是有意思!帝國皇家軍官阿道夫·比格勒爾!在我們到達布達佩斯前,你恐怕就成為陸軍元帥了。前天你還在家和你父親賣牛皮,今天就成了帝國皇家中尉阿道夫·比格勒爾!可是,小子,你現在甚至都不是個軍官,僅僅是個見習士官。你還介於少尉和士官之間,你離正式的軍官還遠著呢,就像一個準下士在飯館裡自稱‘士官長’似的。」

「我說,盧卡什,」他轉向上尉,說道,「比格勒爾在你們連隊,你應該給他點教訓。既然這小子自封軍官,至少要讓他在戰鬥中馳騁。炮聲一響,我們就衝鋒,讓這勇敢的小子和他們排去剪鐵絲網。另外,齊坎讓我問候你,他現任拉布車站軍運管理處指揮官。」

比格勒爾知道關於他的談話已經結束,敬了個禮,紅著臉穿過車廂,徑直走到了車廂走廊的盡頭。

他像個夢遊者一樣推開廁所門,望著門口用德匈兩種文字寫的「列車停時停用」的字牌,開始抽泣、啜泣,最後悄悄地哭了起來。隨後,他脫下褲子……一邊用勁,一邊抹眼淚。然後他把帶有「奧匈軍隊偉大而著名戰役圖解——由帝國皇家軍官阿道夫·比格勒爾編著」的小本子全用來擦了屁股。它就這樣恥辱地被丟進了廁所,落到軌道上,夾在已經消失在車後的鐵軌間。

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在廁所的臉盆裡洗了一下紅腫的眼睛,然後回到走廊。他告訴自己要堅強,要做個有血性的男人。打早上起,他的頭和肚子就一直在痛。

他走過最後那個包廂,只見營部傳令兵馬圖什希正在跟營長的勤務兵巴策爾打維也納時興的「施納普森」。

他朝門裡瞅了瞅,咳嗽了一聲。他們也轉過來瞅了一眼,又接著玩。

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問道:「您不知道該出什麼?」薩格內爾上尉的勤務兵巴策爾用他那帶卡什佩爾斯凱霍里口音的奇怪德語說道:「我沒法出了,因為沒主牌了。」

「我該出方塊,出大點的方塊,然後再立刻打黑桃k……我該這麼出……」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再沒說話,回到自己那個角落去了。後來,普雷什內爾少尉來請比格勒爾喝他打牌贏來的白蘭地。他發現比格勒爾正在埋頭看尤多·克拉夫特教授的《自我修養為皇帝捐軀》,不禁大吃一驚。

車到布達佩斯之前,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就醉得一塌糊塗了。他探出窗外,衝著荒涼的原野不斷地嚷叫:「前進!前進!以神的名義向前進!」

之後,傳令兵馬圖什希奉薩格內爾上尉的命令,把見習士官比格勒爾拖進車廂,跟巴策爾一起把他放在一張長椅上。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做了一個夢。

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在開往布達佩斯路上做的夢:

他被授予綬帶和鐵十字勳章,當了少校,要去檢查他管轄的一個旅。他不明白自己要負責整個旅,為什麼還是個少校。他覺得自己本來可提為少將,可能是因為戰地郵件裡搞錯了「將」字的緣故。

他暗自笑話薩格內爾上尉在他們坐火車到前線去時,威脅他說要派他去鑽鐵絲網。而實際上按照他的想法,薩格內爾上尉跟盧卡什上尉早就一起調到別的團、別的師、別的軍團去了。

甚至還有人告訴過他,他們兩個在逃跑期間慘死在了沼澤裡。

後來,比格勒爾坐著小汽車到前線視察他率領的旅的分遣隊時,明白了一切。原來是軍參謀部派特他來的。

士兵們一邊行軍,一邊唱著他在奧地利士兵歌集裡看到過的一首軍歌《我們的職責》。

「戰友們,展現你的勇敢!團結起來,把敵人打敗,讓奧地利皇帝的旗幟高高飄展……」

四周的風光如同《維也納畫報》中的插圖一樣秀美。在右邊的穀倉附近,可以看到炮兵正朝公路兩旁敵軍的戰壕轟擊。左邊有一所房子,子彈從裡面射出。而敵人們正嘗試著用槍托砸門而入。公路旁,一架敵機在燃燒。遠處的地平線上,還能看到騎兵和一個燃燒著的村莊。小山上,先遣營的戰壕裡,機關槍在向敵人掃射。敵人的戰壕則分佈在公路邊緣。司機開著汽車載著比格勒爾一直沿公路朝敵人的方向開去。

他使勁對準司機的話筒嚷道:「你難道不知道我們要去哪兒嗎?那邊是敵人。」

而司機鎮靜地回答道:「將軍,這是唯一可走之路,還沒被破壞。走別的小路輪胎受不了。」

他們走得離敵人的陣地越近,火力就越激烈。不斷有炮彈將路兩旁的戰壕上的李樹炸飛。

可是司機若無其事地對著話筒回答道:「這條公路棒極啦,將軍!我們現在就像是在游泳一樣。要是我們走野地,就會爆胎的。」

「快看,將軍!」司機在話筒中嚷道,「這條公路修得多好,就連三十釐米口徑的迫擊炮也不能拿我們怎樣。這條公路就像打穀場一樣的平滑。要是在野地上,輪胎就會爆掉。不管怎麼說,我們現在還不能往回趕,將軍!」

接著,巴策爾聽到「嗞——轟」的一聲,車子猛地抖了一下。

「將軍,我可告訴過您,」司機在話筒裡吼道,「這條公路修得真是棒極了嗎?一顆三十八釐米口徑的迫擊炮彈就在我們前方爆炸了,可車子上一個洞也沒有。這路就像打穀場一樣。但若是在野地,輪胎就得報廢了。此刻,他們在離我們四公里的地方向我們開炮。」

「我們到底去哪兒?」

「還不知道。」司機回答道,「只要這條公路還在,一切我負責。」

接著,車被猛然彈了一下,停住了。

「將軍,」司機叫道,「您帶了作戰地圖嗎?」

比格勒爾將軍開啟手電筒,發現自己的膝蓋上有一個作戰地圖,但這是一八六四年奧地利和普魯士聯軍與丹麥軍隊爭奪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時黑爾戈蘭海灣的海軍地圖。

「這裡有個十字路口,」司機說道,「兩條路都通向敵軍陣地。我只想選條好走的路,別弄壞了我的輪胎,將軍……我要對軍用汽車負責……」

接著,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星星像車輪那般大,銀河濃得像奶油一樣。

比格勒爾坐在座位上,在宇宙中飄浮著,司機還在他的身邊。車前後座之間,就像用剪刀剪了一樣,被分成兩半。車身只剩下好鬥的前半部了。

「幸虧您從車後座拿地圖給我看,」司機說道,「所以您逃到我跟前了。那是四十二釐米口徑的大炮炸飛了車的後半截……我就知道只要一到十字路口,路況就不會那麼糟了。除了三十八釐米口徑大炮的炮彈之外,就只有四十二釐米的,其他口徑的還沒生產出來呢,將軍!」

「你要把車開到哪裡去?」

「開到天堂去,將軍,咱們得躲過彗星,那比四十二釐米的炮彈還要厲害。」

「現在,我們下面就是火星。」司機沉默了好久,然後說道。

比格勒爾又放鬆下來。

「你知道萊比錫各民族大戰的歷史嗎?」他問道,「那是一八一三年十月十四日,陸軍元帥施瓦爾岑貝格親王前往列貝爾特科維採,十月十六日發生林德瑙之戰。你知道梅爾維爾特將軍率領的戰役嗎?當時奧地利軍隊在瓦豪,萊比錫十月十九日陷落。」

此時,司機突然嚴肅地說道:「將軍,我們已經到了天堂的門口。下車吧,先生,汽車開不進天堂的大門。這裡太擁擠了,到處都是軍人。」

「開過去壓死他們幾個。」他對司機喊道,「他們馬上就會給咱們讓路的。」

比格勒爾從車窗探出身,用德語嚷道:「小心點,你們這些豬玀!都是些愚蠢的畜生!看到將軍來了,還不向右看齊!」

司機安慰他道:「叫他們讓開可難啊,將軍。他們大多數人腦袋都被炸掉了。」

這時比格勒爾將軍才發現這些擠在天國門口,都想進去的人盡是各式各樣的殘疾士兵。他們在戰爭中失去了身體的某部位,又都把失去的殘肢擱在背囊裡:有腦袋、手和腿。一個穿著破大衣,在天國大門口擠來擠去的炮手,把整個肚子和下肢都折放在背包裡。另一個正義的後備軍人的背囊裡裝著他在利沃夫失掉的半邊屁股,那屁股正對著比格勒爾將軍。

「這是因為秩序的緣故,」司機再次邊說邊開著車穿過密集的人群,「這明顯是因為神聖的超級檢查。」

在天堂門口,人們只有說出口令才能進入天堂。這時,比格勒爾將軍立即想到:「為了上天和皇上。」然後汽車就開進了天堂。

「將軍,」當他們開車駛過天使新兵營時,有一個長著翅膀的軍官天使對比格勒爾說道,「你們得向最高統率報到。」

他們接著駛過一個檢閱場,那裡有一大群天使新兵在學著呼喊「哈利路亞」。

他們駛過一群人。當中有一個紅色頭髮的天使下士正在訓斥一個笨手笨腳的天使新兵,並用拳頭打新兵的肚子,嚷道:「把你嘴巴張大點,你這隻豬。‘哈利路亞’是這麼喊的嗎?你就像嘴裡含著個餃子似的。真不知道是哪個笨蛋把你這樣的畜生放進天堂裡來的。再來一遍……哈拉萊呼耶?什麼?你這笨蛋,你以為我們會讓你在天堂裡瞎嚷嚷……再來一次,你真是一根木頭!」

他們繼續向前開去,老遠還聽得見身後那個天使新兵仍在用鼻音像貓叫春似的喊著「哈拉-嘿-呼-耶」,以及天使下士糾正他的吼聲:「哈—利—路—亞,哈—利—路—亞!你這該死的蠢驢!」

後來他們看到一座光芒普照的大樓,就像契斯科-布傑約維採的瑪麗亞溫泉兵營一樣雄偉,大樓上面有兩架飛機,左邊一架,右邊一架。中間有一幅巨大的旗幟,上面寫著大字:

主耶和華帝國皇家總部

兩名身著憲兵隊制服的天使拖著比格勒爾將軍下了車,抓著他的衣領,將他帶到了大樓的二樓。

「在上帝面前規矩點。」他走到樓上一扇大門前面時,他們對他說道,然後就把他推了進去。

上帝站在這間房子的中央,牆上掛著弗朗茨·約瑟夫和威廉·約瑟夫、奧地利皇位繼承人卡爾·弗朗茨·約瑟夫、維克多·丹克爾將軍、弗里德里希大公和參謀總長康拉德·馮·霍岑道爾夫的肖像。

「見習士官比格勒爾,」上帝厲聲問道,「你認不出我了嗎?我就是十一先遣連原先的薩格內爾上尉!」比格勒爾嚇得一聲不吭。

「見習士官比格勒爾,」上帝又開口了,「誰借給你的膽子讓你自封為少將?誰借你的膽子讓你開參謀部的汽車往敵軍陣地跑?」

「報告……」

「上帝跟你說話時,請閉嘴!見習士官比格勒爾!」

「報告……」比格勒爾又一次脫口而出。

「看來你是不打算閉嘴了?」上帝向他吼叫起來,他把門開啟,喊道:「來兩個天使!」

兩名左翅膀上掛著步槍的天使進來了。比格勒爾認出他們就是馬圖什希和巴策爾。

上帝動了動嘴唇,又宣佈了一條命令:「把他扔到茅坑裡去!」

於是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就被丟進了一個臭溝裡。

在睡著的見習士官比格勒爾的對面,馬圖什希和薩格內爾上尉的勤務兵巴策爾一直在玩「六十六點」。

「那個混蛋聞起來跟條臭鱈魚似的,」巴策爾一邊看著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在睡夢中輕微地扭動,一邊評論道,「他準是拉褲子了……」

「誰都可能發生這種事,」馬圖什希豁達地說道,「別管他了,反正你又不會給他換衣服。趕緊發牌吧。」

布達佩斯上空的燈光映入眼簾。探照燈在多瑙河上掃射著。

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又做起另一個夢來。睡夢中,他用德語說道:「請轉告我們英勇的部隊,他們在我心裡已經樹起了一座充滿了愛戴與感恩的不朽豐碑。」

他在說這些話時又翻了個身,一股刺鼻的惡臭把巴策爾燻得受不了了,他吐了一口唾沫,說道:「他聞起來就像個掏糞工,而且還是一個拉褲子的掏糞工。」

見習士官比格勒爾開始不安地翻來覆去地折騰。而他新做的夢更為離奇:在爭奪奧地利王位繼承權的戰爭中,他正在防守林茨。他夢見了城周圍遍佈著堡壘、壕溝和護城牆。他的指揮大本營變成了一所大醫院。四周躺的都是傷兵,全都手捂肚子。拿破崙一世的法國龍騎兵正穿過林茨城下的護城牆。

而他這位城防司令也捂著肚子站在殘垣斷壁上,對著一位法軍使者嚷叫道:「請轉告貴國陛下,我絕不會投降……」

隨後他的肚子似乎突然不疼了,帶領全營人馬翻過城牆,踏上凱旋與榮耀之路。他看到盧卡什上尉挺胸擋住法國騎兵向林茨的守護者比格勒爾砍下去的軍刀。

盧卡什上尉奄奄一息倒在他的腳邊,用德語說道:「一位像你這樣的上校遠遠強過一個不中用的上尉。」

林茨的守護者悲傷地從垂死的盧卡什上尉遺體旁轉過身去。此刻,飛來一顆榴彈,正中他的屁股。

見習士官比格勒爾機械地伸手摸摸屁股,感覺黏糊糊的。他尖叫起來:「救護!救護!」接著便從戰馬上摔了下來……

巴策爾和馬圖什希把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從地上抬起來,重新放回其摔下的長凳上。

然後,馬圖什希到薩格內爾上尉那裡去報告,說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很反常。

「這可不像是因為喝了白蘭地,」他說道,「很有可能是得了霍亂。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在每個車站都喝了水。在莫雄,我看見他……」

「霍亂不會這麼快就發作,馬圖什希。你到隔壁車廂去叫醫生來給他看看。」

派到營裡的「軍醫」是一個名叫威爾費爾的老醫師,曾在德國留學。他能喝酒,好爭吵。不過,醫術倒也不錯。在奧匈帝國各個大學城裡都有過學醫的經歷,又在各種醫院實習過,但從未獲得醫學博士學位。因為他叔叔在留給其繼承人的遺囑中這樣規定:每年付給威爾費爾助學金,直到他獲得醫生資格為止。

這份助學金大約是醫院中新手醫生工資的四倍,所以威爾費爾便想方設法推遲獲得博士學位資格的時間。

其他繼承者們很惱火,說他是白痴,還想逼他娶個有錢的老婆,然後把他甩掉。但更使他們生氣的是,作為十二個德國學生社團的成員,威爾費爾在維也納、萊比錫和柏林出版了幾本還不錯的詩集,往《簡易》雜誌上投稿,然後繼續滿不在乎地上他的大學。

但是戰爭爆發了,這從背後給了他一刀。

威爾費爾作為一名醫學學生、詩人以及詩集《笑著歌唱》《小罐與學習》《神話故事與預言》等作品的作者,被毫無理由地抓去當了軍醫。軍政部有一位他父親遺產的繼承人想方設法讓這位勇敢的醫科學生獲得「軍事醫學博士」學位,而且是以筆試考核的方式進行。他得填寫一張調查問卷。對此,他一律都用德語回答「親我的屁股吧!」三天之後,上校通知他獲得了校方頒發的綜合診療醫師證書,還說他早已具備博士資格,參謀部軍醫主任將他分配到預備醫院,並說只要他表現得好,很快就能晉升。此外,上校還補充說,儘管誰都知道他在各大學跟軍官們都有爭鬥,但在這戰火紛飛的年代裡,一切都會被忘掉。這位《小罐與學習》詩集的作者咬了咬嘴唇,便去當了兵。

人們發現,這位醫生對傷病員特別宅心仁厚,都會盡量延長他們的住院期限。所以一時興起了一句口號「寧死於戰壕,也不躺在醫院!寧可上前方,也不死在醫院」。恰在此時,威爾費爾被派到十一先遣營,開往前線。

營裡的正式軍官們都認為他地位卑微。後備軍官們也對他置之不理,不跟他來往,生怕接觸多了會增大自己與正式軍官之間的距離。

薩格內爾上尉自以為遠比這位在長時間學習期間用馬刀傷了許多軍官的醫科學生更出眾。當「軍醫」威爾費爾從他身邊走過時,他連看也不看一眼,繼續跟盧卡什上尉聊著諸如布達佩斯附近出產南瓜這類雞毛蒜皮的事情。盧卡什上尉回答說,他在士官學校三年級的時候,曾經同幾位同學穿便衣到斯洛伐克去拜訪一個福音堂牧師——一個斯洛伐克人。那人請他們吃南瓜燒豬肉,然後又給他們倒了葡萄酒,嘴裡說著:南瓜燒豬肉,再來些葡萄酒。」

讓人沒想到的是,盧卡什卻感覺受了莫大的侮辱。

「在布達佩斯沒什麼好看的,」薩格內爾上尉說道,「我們只是路過。根據計劃,我們在這裡只能停留兩小時。」

「我覺得車子在轉軌,我們快到轉運站了。」盧卡什上尉回答道。

這時,「軍醫」威爾費爾恰好路過。

「沒事的,」他微笑著說道,「應該告誡那些一門心思想著當軍官和那些在布魯克軍官俱樂部炫耀自己歷史和戰略知識的先生們,一口氣把媽媽寄到前線來的大包甜食吃光是危險的!曾跟我坦白的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從列車開出布魯克算起,已經吃了三十塊奶油蛋卷,每到一站都喝開水。上尉,這讓我想起席爾勒的詩:‘……誰說……’」

「聽著,醫生,」薩格內爾上尉打斷了他,「這與席爾勒無關。見習士官比格勒爾究竟怎麼啦?」

「軍醫」威爾費爾笑著說道:「貴營的候補軍官,見習士官比格勒爾拉了一褲子。他既沒患霍亂,也不是痢疾,只是一般的拉肚子。他白蘭地喝多了,拉了一褲子……不過,不喝白蘭地,他也會拉一褲子的,因為他吃了太多從家裡寄來的奶油蛋卷……他簡直就是個孩子……據我所知,他在軍官俱樂部一般只喝250毫升的葡萄酒,是個禁酒主義者。」

威爾費爾吐了一口痰,說道:「他總是買林茨爾托爾特的點心吃!」

「也就是說,他根本沒什麼事?」薩格內爾上尉問道,「可現在出了這麼一件事……萬一傳出去……」

盧卡什上尉站起來,對薩格內爾上尉說道:「我對有您這樣的排長感到慶幸!」

「我幫他治了一下,」威爾費爾說道,並沒有收斂笑容,「之後就請營長您處理吧。我準備把見習士官比格勒爾轉到這裡的一家醫院,開個證明,說他得了惡性痢疾,急需隔離。見習士官比格勒爾會住進消毒病房……」

「這最好,」威爾費爾帶著同樣厭惡的笑容接著說道,「可以叫他拉褲子見習士官,或者叫他得痢疾見習士官……」

薩格內爾上尉轉向盧卡什,帶著十足的官腔說道:「上尉,你們連的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得了痢疾,要留在布達佩斯接受治療。」

薩格內爾上尉想威爾費爾會笑得喘不過氣來了,可是當他瞥了一眼軍醫時,卻發現他臉上卻是一副完全若無其事的表情。

「一切安排妥當,上尉先生,」威爾費爾平靜地回答道,「見習士官……」

他手一揮,說道:「誰得痢疾都會拉褲子的。」

於是,勇敢的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就被送進了烏伊布達的軍事隔離醫院。

他那條弄上屎的褲子在戰亂中丟失了。他那關於偉大勝利的夢想被禁錮在了隔離醫院的病房裡。當他得知自己得了痢疾時,由衷地高興了一番。為陛下效忠盡職盡責,無論是負傷還是患病又有什麼區別呢?

在醫院裡他又不是很走運,因為所有為痢疾病患者準備的病房都人滿為患,他便被安排在了霍亂病房。

他洗過澡之後,一名匈牙利軍醫在他腋下塞了一支體溫計。看過體溫後,軍醫搖著頭說道:「三十七度!患霍亂最糟的症狀是體溫急劇下降,病人表情冷淡……」

見習士官比格勒爾的確毫無興致。他異常地安靜,反覆對自己說,反正都是為皇帝陛下受苦。

軍醫又發出指令,讓人把體溫表塞進見習士官比格勒爾的肛門。

「霍亂病後期,」軍醫確診後,說道,「這是最後崩潰的症狀。病人非常虛弱,會失去知覺,神志不清,死前會在抽搐中傻笑。」

當護士在見習士官比格勒爾的肛門裡塞溫度計時,他儼然像位英雄,像烈士般微笑著,一動不動。

軍醫心裡暗暗想:「處於鈍態,這是霍亂病患者大去之日的徵兆。」

軍醫又問一個匈牙利醫療士官,見習士官比格勒爾是否嘔吐過並在衛生間腹瀉過。

得到否定的回答後,軍醫望了望比格勒爾。如果腹瀉與嘔吐停止,這就如同以前症狀一樣,是霍亂患者死前幾小時的症狀。

見習士官比格勒爾被脫得精光,洗個熱水澡後,一絲不掛地被抬到床上。他感覺很冷,牙齒開始打戰,全身都是雞皮疙瘩。

「你瞧,」軍醫用匈牙利語說道,「劇烈冷戰,四肢冰涼。不行了。」

他俯身對見習士官比格勒爾用德語問道:「你感覺如何?」

「非……非……非常……好,」見習士官比格勒爾牙齒打著戰說道,「毯……毯……子。」

「他神志時而模糊,時而清醒,」匈牙利軍醫說道,「身體極度消瘦,嘴唇和手指甲本應變黑。像他這種嘴唇、指甲沒有發黑就死去的霍亂病例,我碰到的是第三個……」

他又對見習士官比格勒爾俯下身來,用匈牙利語接著說道:「聽不到心跳了……」

「給……給……給……我……毯……毯子。」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凍得直哆嗦,請求道。

「這就是他的遺言了,」軍醫用匈牙利語對護士說道,「明天我們把他和科希少校一起埋掉。他馬上就會昏迷。他的證件在辦公室嗎?」

「應該在那裡。」護士平靜地說道。

「毯……毯……毯……毯……子。」見習士官比格勒爾朝著離去的人們呻吟著。

整個病房的十六張病床上,只住了五個人,其中一個已經死了。是兩小時之前死的,還用床單蓋著。這個死者和霍亂病菌的發現者同名,就是軍醫打算在明天和見習士官一道埋葬的科希少校。

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從病床上坐起來,第一次看到人們是如何為了皇帝陛下患霍亂而死的,四個活人中有兩個快要死了。他們先是喘不上氣,然後臉色發紫,同時嘴裡還想咕噥著說些什麼,但沒人能聽得懂他們說什麼,或說的是什麼語言。就像是從窒息的嗓子裡發出的嘎嘎聲。

另外兩個明顯恢復的病人使人想起了患傷寒囈語的病人。他們嘴裡嚷嚷著,還用那瘦削的腿踢著被子。一個滿臉鬍子的醫護兵用施蒂里亞語(見習士官比格勒爾聽出來了)盡力地安慰他們說:「我也得過霍亂,先生們,可我沒這麼踢過被子。現在好啦,你們可以放假了,直到……」

「別那麼踢!」他朝那個把被子踢得蓋過了腦袋的病人咆哮道,「這裡不許踢被子。你在發燒,偷著樂吧。這意味著你用不著伴著樂曲被送進太平間。你們二位總算逃過此劫,沒有生命危險了。」

他又看了看四周。

「瞧,那邊又死了兩個,這是意料之中的。」他愉快地說道,「高興點,你們兩個得以倖免。我得去取床單。」

沒過多久,他就回來了。他用床單把嘴唇發黑的死者蓋了起來。又把他們那雙指甲發黑、臨死前由於窒息的劇痛而緊握著勃起的陰莖的雙手拿開,盡力把他們伸出來的舌頭塞回嘴裡。然後,他在床前跪下,開始祈禱:「聖瑪利亞,上帝之母!」同時,這位施蒂里亞老護士看了看他日趨好轉的病人,他們的囈語是獲得新生的一種表現。

「聖瑪利亞,上帝之母!」他還在重複著,此時,突然有個赤裸著身子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就是見習士官比格勒爾。

「勞駕,」他說,「我……洗了個澡……就是說……他們給我洗了個澡……給我條毯子……我冷。」

「這是個特殊病例,」半小時後,軍醫對毯子裡的見習士官比格勒爾說道,「您現在還在恢復期。明天我們將把您送到塔爾諾夫的後備醫院去。您仍是霍亂帶菌者……我們已經對這種病了如指掌了。您是九十一團?」

「十三先遣營,」護士替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回答道,「十一連。」

「你把以下內容記下,」軍醫說道,「現令九十一團十三先遣營十一連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前往塔爾諾夫霍亂兵營進行觀察。霍亂病帶菌者……」

從此,英勇而熱心的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就這樣成了霍亂病的帶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