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光榮的失敗

第一章穿越匈牙利

最終時刻終於降臨,他們按照每四十二名士兵配備八匹馬的比例都進入車廂中。因為可以直立睡覺的緣故,馬在旅途中要比人舒服一些。但那又如何呢?一列軍用火車還是重新開動,將另外一批人送到加利西亞屠宰場了。

但是這些人依然感覺鬆了一口氣。隨著火車的開動,至少一些東西是已經明確了的。因為在這之前,他們還在為火車到底是今天、明天還是後天開動而感到擔憂和恐慌。一些人覺得,好像死亡判刑已經在他們中間傳遞,而他們所能做的只是在恐懼和顫抖中等待劊子手到來的那一刻。冷靜的屈服緊接而來,不久以後,所有的一切終將結束。這也是為什麼一名士兵像瘋了一樣在車廂中大聲喊著:「我們出發了!我們出發了!」

軍需軍士長法內克告訴帥克不用著急,原來這話說得一點都不錯。他們是過了好幾天才進入車廂的。這段時間裡,不斷傳播著配給菜燉牛肉罐頭的流言。法內克是個有經驗的人,他澄清了流言。怎麼可能會有菜燉牛肉罐頭,一次簡潔的彌撒還差不多,因為先前的那個營隊就舉行了一次。有了罐頭就不會有彌撒。反之,沒有菜燉牛肉罐頭,就會有彌撒。

果然,燉肉罐頭沒來,來的卻是高階牧師伊布林,這可謂是一石三鳥。他同時為三個先遣營做了一臺簡潔的彌撒,為即將前往塞爾維亞的兩個營和前往俄國的一個營的官兵都祈神賜福了。

在這個場合下,伊布林發表了一場非常鼓舞人心的演說。演說也因他從軍隊年鑑中取材而變得非常成功。演說極大地觸動了人心,以致在後來開往莫雄的路上,和法內克同在一個車廂臨時辦公室的帥克在回憶這段演說時說:「牧師說的簡直太美了!當落日西沉、日薄西山之時,就像他告訴我們的那樣,戰場上將傳來那些將死之人的最後的呼吸聲,傳來那倒下的戰馬的悲鳴聲,還有傷員的呻吟聲和居民們因房屋被燒燬而發出的哭喊聲。我倒是很喜歡人們的這種誇誇其談的假話。」

法內克點點頭表示同意:「這真是一個該死的令人傷感的場景啊!」

「這也挺好,挺有教育意義的嘛,」帥克說道,「這些我都記得很清楚了,等我打完仗回家的時候,我要去‘聖盃’酒吧好好講講這些事。牧師給我們演講的時候,他的腳就那麼撇開了站著,我還一直害怕他滑倒摔到聖壇下面去,再被聖物盒砸破他那椰子殼腦袋。他還給我們舉了個我軍歷史上非常精彩的例子。那是拉德斯基還在服役的時候,火紅的晚霞和戰場上燃著的穀倉的火光連成了一片。就好像他親眼看過這些似的。」

就在同一天,高階牧師伊布林也到了維也納,為另一個先遣營講述了這個動人的故事。也就是帥克提到的自己非常喜歡的,以致稱之為「誇誇其談」的故事。

「親愛的戰士們,」高階牧師演說著,「想象一下一八四八年庫斯托札戰役勝利結束的場景吧。義大利國王阿爾博特在經過了十多個小時的激戰後不得不把血染的戰場留給我們的‘勇士之父’拉德斯基元帥,然後落荒而逃。就這樣,元帥在他八十四歲高齡時贏得了如此榮耀的勝利。

「看啊,親愛的戰士們,身經百戰的元帥在那被攻克的庫斯托札前方的一座山上停住了。忠誠的將領們簇擁在他的身旁。莊嚴的氛圍如咒語般纏繞住所有人。因為士兵們發現,在距離元帥不遠處,有一位勇士正在與死亡進行殊死搏鬥。儘管殘肢散落在地,赫爾特,這位受傷的旗手在感受著元帥注視的目光時,仍感覺到無上的榮耀。一邊因情緒高昂而痙攣著,一邊仍舊用他僵硬的右手緊緊地抓住他的金質獎章。望著崇高的元帥,他的心臟、他的脈搏又加速跳動了起來,那已經癱瘓了的殘肢又充滿了力量。在彌留之際,旗手以驚人的毅力努力朝著元帥爬了過去。

「‘我勇敢的勇士,快別亂動啦!’元帥對著他喊道,隨即從馬上跳下來要握住他的手。」

「‘長官,已經沒用啦,’垂死的勇士說道,‘我的兩隻胳膊都被打斷了。我對您只有一個請求。請您誠實地告訴我:我們徹底勝利了麼?’

「‘我親愛的戰士,我們徹底勝利了,’元帥親切地說道,‘你的快樂因你的傷勢而減損,這太可惜了。’

「‘當然了,崇高的先生,我就要死了,’勇士用低沉地語調說道,臉上卻浮現出甜蜜的微笑。‘你口渴嗎?’拉德斯基問道。‘長官,天氣太悶熱啦。我們都在超過三十度的氣溫裡作戰。’隨後,拉德斯基把副官的軍用水壺拿來,遞給了這位奄奄一息計程車兵。士兵接過來大口大口地把水喝了。‘長官,願上帝千百次保佑您!’他大喊道,竭力想親吻一下統帥的手。‘你當兵多少年啦?’元帥問道。‘長官,有四十多年啦!在阿斯佩恩戰役我獲得了一枚金質獎章。我還參加了萊比錫戰役,並獲得了炮手十字獎章。我在死亡的邊緣上掙扎了五次。但現在,我已到了盡頭。我活到今天,見證了今天,是多麼幸福、多麼快樂啊!既然我們獲得了光榮的勝利,皇帝的領土也得到了收復,我的死又算得了什麼呢!’」

「親愛的戰士們,就在那一刻,營地裡響起了我們偉大而神聖的國歌《天佑弗朗茨皇帝》。歌聲傳遍了整個戰場。那位倒在地上將與生命告別的勇士又一次掙扎著想站起來。

「‘奧地利萬歲!’他激動地高喊著,‘奧地利萬歲!願美妙的歌聲伴隨著她永生!元帥萬歲!軍隊萬歲!’

「奄奄一息計程車兵又一次俯身靠近元帥的右手,並親吻了它。然後倒了下去,高尚的靈魂撥出了最後一口氣。元帥脫帽肅立在這樣一位無上英勇計程車兵身邊。

「‘這麼美好的離去真讓人羨慕,’元帥垂首捂著臉動容地說道。

「我親愛的戰士們,我祝願大家都能有這樣高尚的結局!」

回憶起高階牧師的這番話,帥克覺得,稱之為「誇誇其談」其實一點都不過分。

隨後,帥克又談起了在上火車之前給他們宣讀的重要軍令。一道是由弗朗茨·約瑟夫簽署的軍令,另一道是東線部隊的高階指揮官約瑟夫·費迪南大公下達的。兩道命令說的都是在一九一五年四月三日發生的杜克拉關事件,第二十八團兩個營的全體官兵在部隊軍樂隊的軍樂聲中投奔了俄軍。

兩道命令都是用顫抖的聲音宣讀的,譯成捷克文大意如下:

一九一五年四月十七日軍令

朕滿懷悲痛釋出諭令,鑑於帝國皇家部隊第二十八團貪生怕死,通敵賣國,現將其從我軍軍籍中除名。立即收回該聲名狼藉軍團之軍旗,送至軍事博物館。該團不顧國家安危,借奔赴前線之際通敵賣國,著實可惡。即日起,撤銷該團。

弗朗茨·約瑟夫一世

約瑟夫·費迪南大公通令

捷克部隊在戰場上,特別是在近期戰鬥中,尤其是在陣地防守方面,有負眾望。他們長時間畏縮在戰壕之中,結果導致敵軍趁機與該部隊中卑劣分子頻繁接觸,相互勾結。

敵軍在此等叛徒協助之下,以藏有背叛者的前線部隊作為其襲擊目標。敵軍常成功偷襲我軍,如入無人之境,俘獲我軍大批官兵。

此等不知羞恥、卑劣之徒,背叛皇帝和帝國,不僅汙損了我崇高英勇之師的榮耀,而且玷汙了民族的尊嚴,殊為可恥至極。此等敗類遲早會被槍斃或絞死。

每位有榮譽感的捷克士兵都有義務向統帥揭發此等罪犯、煽動者和叛國者。知情不報者與上述人等同罪。

本通令須向捷克各部隊全體官兵宣讀。

自此君主令釋出之日起,帝國皇家第二十八團已從部隊中除名,該團所有叛逃官兵如被俘將以鮮血償還其滔天大罪。

約瑟夫·費迪南大公

「命令下達得太晚了!」帥克對法內克說道,「我覺得挺奇怪的,皇帝的命令是四月十七日頒佈的,可是直到現在才給我們宣讀。看起來應該是有什麼不能馬上給我們宣讀的原因吧。如果我是皇帝陛下,就決不允許發生這樣的事。既然是四月十七日釋出的命令,那麼即使是天塌了,也要在當天向所有部隊宣讀完畢。」

軍官食堂的神秘術士廚師在車廂的另一頭,坐在法內克的對面,正寫著些什麼。他的後面坐著盧卡什上尉的勤務兵大鬍子巴洛恩以及十一連的接線員喬多恩斯基。巴洛恩正嚼著一片軍用麵包,哆哆嗦嗦地向接線員解釋,說這實在怨不得他,上車時實在太擠了,他沒辦法擠到盧卡什上尉的那節軍官車廂去。

喬多恩斯基嚇唬他說,如今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這種事是要被槍斃的。

「要是能遭完這個罪就好了,」巴洛恩抱怨道,「我有一次在沃季採演習的時候就差點玩完了。當時我們正在行進,又渴又餓的,所以當營副官來到我們跟前的時候,我喊了句:‘給我們水和麵包!’他掉轉馬頭對我說,要是在戰時這麼放肆,他就會當著大家的面把我槍斃,而現在只要把我關到駐軍監獄去。可我的運氣真的很好,在他去向參謀人員彙報這件事的路上,馬受到了驚嚇,將他甩了下來,摔斷了他的脖子。多虧老天有眼!」

巴洛恩長嘆一聲,嚥下了一口麵包。緩過來後,他貪婪地盯著盧卡什上尉交給他照看的兩個行囊。

「長官大人們都領到了肝餡餅和匈牙利香腸,」他低沉地說道,「要是我也能有一點兒就好了。」

與此同時,他又憧憬地看著盧卡什上尉的兩個行囊,那模樣可憐得像一隻喪家犬,又像一隻餓狼蹲在熟食店門口,聞著鍋裡熟食的香氣。

喬多恩斯基說道:「要是那裡有頓豐盛的午餐等著我們,倒也不錯。戰爭剛開始那陣子,我們開到塞爾維亞時,每到一站都會受到款待,吃得飽飽的。我們拿來他們給我們的鵝腿,將上面最好的肉切成細丁,就著巧克力一起吃。在克羅埃西亞的奧塞克,兩名來自退伍協會的老兵帶了一大鍋烤兔到我們車廂裡來。那時,我們實在是無法忍受了,就把兔肉倒得他們滿頭都是。我們每到一站,都一個勁兒地朝車窗外嘔吐。在我們車廂裡的馬鐵伊卡下士吃得肚子發脹,我們不得不在他肚子上放塊板子,然後像壓泡菜似的在木板上跳。直到他連連打嗝放屁,才感覺好受了點。我們穿越匈牙利的時候,每經過一個車站,當地人都朝我們車廂裡扔烤雞。而我們只挑雞腦吃。在卡坡斯法爾瓦,匈牙利人直接把整塊的烤豬肉扔進車廂。一個傢伙被一整個烤熟了的野豬頭砸到了腦袋,他就提著皮帶把那個捐贈豬頭的匈牙利人趕到三條鐵軌之外去了。然而,在波斯尼亞,當地人卻連一口水都沒給我們。不過,在到那裡之前,儘管喝酒是被禁止的,我們還是心滿意足地喝了各種各樣的烈酒和果酒。我還記得,在一個車站上,一些年輕的太太和小姐拿啤酒招待我們,而我們都對著啤酒壺撒尿。哈哈,你真應該看看她們是怎麼逃離了車廂!」

「我們一路上都迷迷糊糊的。我甚至連梅花a都認不出來了。然而,我們還沒來得及把那局撲克打完,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裡,突然來了一道命令,我們便都立刻走出了車廂。一名下士,我已經忘了他叫什麼名字了,正對著他的一群人喊著,讓他們用德語唱‘塞爾維亞人必須見證:我們奧地利人終將勝利,終將勝利!’可是,有人突然在背後踢了他一腳,他直接就摔倒在鐵軌上面了。之後就又有人喊著說要把步槍堆成金字塔,而列車卻馬上調轉車頭,開著空車走了。你也知道,這種忙亂情況下會發生什麼吧!火車也把我們足夠維持兩天的乾糧全帶走了。然後突然就響起了榴彈爆炸的聲音,聲音特別近,大概就從我們這到那邊那些樹那麼遠。營長從隊伍的另一頭走過來把所有軍官叫去一起討論。我們的馬採克中尉也來了,他是個地道的捷克人,卻只講德國話。他臉色蒼白得就跟粉筆一樣,告訴我們火車不能再往前開了,因為鐵軌已經被炸燬了。而塞爾維亞人已經在夜裡過了河,正在我們的左翼,但仍離我們還遠。他還說,只要我們得到增援就可以把他們撕成碎片,但是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不能投降。因為塞爾維亞人抓到俘虜會割掉他們的耳朵、切掉他們的鼻子,甚至剜去他們的眼睛。榴彈就在我們附近爆炸,但是我們無心顧及。他說,這是我們炮兵在確定射程。突然,山後響起了一陣‘噠噠噠’的槍聲。他說,那是我們的機關槍在確定射程。之後,左側方向又想起了隆隆的炮聲。我們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這種聲音,趕忙匍匐在地上。幾枚炮彈從我們的頭頂飛了過去,把車站都給炸得著火了。接著,在我們的右上方,子彈呼嘯而過,遠處還能聽到火炮齊鳴以及步槍火力的‘咔嗒咔嗒’聲。馬採克中尉立即下令取槍,上子彈。值班軍官快速走到他跟前,說他的命令沒法執行,因為我們根本就沒有彈藥。其實他很清楚,我們只有在到達陣地的那一刻才可以領到彈藥。而我們前面那列彈藥車很顯然已經落入塞爾維亞人手中了。馬採克中尉好像生了根一樣,呆呆地站了一會兒才給我們下令:‘上刺刀!’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做,大概只是一個絕望的下意識動作吧。我們就這樣保持警備姿勢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我們又趴在枕木上,因為有一架飛機出現,軍官們一個勁地喊著:‘隱蔽,隱蔽,全部隱蔽!’後來弄清楚了,原來是我們的飛機,被我們自己的炮火誤打下來。所以我們又站了起來,這時沒有什麼其他命令了,只有一句‘稍息!’一名騎兵從一側朝我們飛馳而來。他離著老遠就喊道:‘營長在哪兒?’營長騎馬迎了上去。騎兵交給他一份檔案,又繼續騎著馬往右邊去了。營長邊走邊讀,突然跳了起來,拔出軍刀,朝我們飛奔過來。」

「‘全體撤退!全體撤退!’他衝著軍官們吼道,‘排成一列!往山谷裡撤!’這下可好,軍官們無一例外全衝著我們發起火來,就好像他們一直都在等著這一刻似的。左邊是一片玉米地,現在一片狼藉。我們把背包都丟在那些該死的枕木上,然後一路爬向山谷。馬採克中尉的腦袋從側面中了一槍,一聲沒哼就死了。等到我們逃到山谷的時候,死的傷的已經有一大堆了。我們丟下他們繼續跑,直到天黑。我們所到之處,見不到一個我方留下的人。我們到達之前,他們早就逃掉了。我們唯一看到的就只是一列被搶光了的行李運送火車。最終我們抵達了一個車站,並得到要求我們開動火車回到參謀部的命令。但這個命令已經無法執行了。因為在前一天,整個參謀部已經全部被俘。我們是在第二天早上才得知這個訊息的。在那之後,我們就像無家可歸的孤兒一樣,沒人願意收留我們。最後,上面把我們分派到七十三團,以便和他們一起撤退。當然,我們很高興這樣安排,但首先,我們還是得先行軍整整一天才能抵達他們那裡。之後我們……」

沒人願意再聽他囉唆,因為帥克和法內克已經玩起了撲克。軍官食堂的神秘術士廚師則繼續給他妻子寫著長長的信。在他離家期間,他的妻子又新出版了一本新的神智學雜誌。巴洛恩在椅子上睡覺,接線員喬多恩斯基無事可做,只是不斷地重複著:「是的,這事我永遠也忘不了……」他站了起來,開始幫正在玩牌的帥克和法內克亂出主意。

「你來幫我點個火吧,」帥克用一種很友好的語調對喬多恩斯基說道,「反正你也要來看我們打牌。打牌比打仗,比你們在塞爾維亞前線的那些冒險事蹟重要得多了。天啊!我真是太笨了!我死的心都有了。我怎麼就不等一會兒再出k?現在抓了個j。我真是笨死了。」

這時,神秘術士廚師也寫完了信,又讀了一遍。很明顯,他對自己的信非常滿意,相信一定能通過軍事檢閱部門的審查。

親愛的老婆:

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在火車上待了好幾天了,因為我們正奔赴前線。其實,我並不覺得很高興,因為在火車上,我整天都在閒蕩,無所事事。你也知道,在軍官食堂其實並不用我們做飯,飯菜都是從不同的車站上領來的。我本來很樂意在穿越匈牙利的路上為我們的軍官們做一頓紅燒牛肉,但可惜,什麼都做不了。也許到了加利西亞,我們才有機會燉點鵝肉,加大麥或者米飯的鵝肉。相信我,親愛的黑勒恩卡,我是真的盡力想使長官們高興,幫他們克服麻煩和困難。我從團裡被調到先遣營,這是我最最熱切的期望,我想把前線的軍官食堂辦得像樣一點,不管資源有多匱乏。親愛的黑勒恩卡,你還記得嗎?當我應召入伍的時候,你不是希望我能見到些好長官嗎?你的願望實現了。在這裡,我沒有任何不滿意的地方。相反,所有的長官都是我們的朋友。特別是對我,他們都像父親一樣。我會盡快告訴你我們戰地郵箱的編號……

這樣的一封信完全是在如下的情形下寫出來的:這位神秘術士廚師實在是給施羅德上校留下了一個永久的糟糕印象。上校一直都沒找他算賬。但是,在先遣營軍官們的告別宴會上,倒霉的廚師偏偏在上校那份飯裡少上了一份烤牛脊肉卷。於是,上校打發了這位術士廚師同先遣營一起上前線,而把團部的軍官食堂交給了克拉羅夫盲人學校的一個倒霉的老師。

神秘術士廚師又把信讀了一遍。他覺得自己的信具備充分的外交措辭,使人覺得他離戰場更遠些。因為無論怎樣,即便是在前線當廚師,也是相對較好的差事。

儘管他在入伍前擔任的是一個致力於陰界之事的術士雜誌的編輯和老闆,曾經寫過一大篇告訴世人不要懼怕死亡的文章,和另一篇關於靈魂轉世的文章,但他卻並沒有受到這些經歷的影響,其實他也怕死。

而現在他也開始看帥克和法內克打牌了。此時此刻,帥克和法內克之間沒有什麼官銜之分。他們也不再是兩個人玩了,加上喬多恩斯基,已經是三個人在玩了。

傳令兵帥克對著軍需軍士長法內克破口大罵:「你他媽的怎麼笨成這樣?你明知道他什麼都要不起,我又根本沒有方塊,你不出方塊8反而像個白痴似的把梅花j給扔了出來,結果讓那個混蛋給贏了。」

「我輸了一張牌你就大驚小怪的,」軍需軍士長回敬他道,「你自己也像個笨蛋一樣,你難道期望我手裡連一張方塊都沒有的時候,打出我好不容易換來的一張方塊8?我手中全是黑桃和梅花的花牌,你他孃的白痴!」

「那你也應該打‘杜爾希’啊,傻瓜!」帥克微笑著說道,「這就好比有一回在‘尤-法爾’飯館發生的事。那次一個呆子也可以打出‘杜爾希’,但他就是不出,他只出小牌,各家都不要。他手裡的牌實在是太好了!四種花色的大牌全在他手裡。就跟現在一樣,如果你一亮牌,我敢肯定別人一點辦法都沒有,別人都沒轍,都得輸。遊戲一直繼續著,我們一直都輸給他。最後,我對他說:‘黑羅爾德先生,你就直接亮牌吧,別折騰啦!’但他卻對我大發脾氣,說什麼他樂意怎麼打就怎麼打,讓我別多管閒事,還說他是個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但為此,我們好好教訓了他一頓。老闆和我們是朋友,女服務員和我們則更熟悉了。因此,我們就向巡邏警察解釋說這裡一切正常。我們說這一切都是他的不對,因為他在店門口的冰上滑倒摔破了鼻子,就大呼小叫喊來驚動巡邏隊,驚擾了夜裡的平靜。儘管他玩牌出老千被我們發現了,我們卻連碰都沒碰他一下,是他自己拼命地往外衝,結果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老闆和女服務員都為我們作了證,說我們對他的確很有風度。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的。他一個人從晚上七點一直坐到半夜只點了一杯啤酒和一杯蘇打水,因為自己是大學教授就擺出一副噁心的紳士風度,卻對打牌一竅不通。好啦,現在該誰出牌了?」

「我們玩玩‘買進’吧,」那個術士廚師提議道,「我賭兩個四十赫勒。」

「那還不如由你來給我們講講靈魂轉世的事呢,」法內克說道,「就像你上次鼻子撞破時,給小賣部那個年輕小姑娘講的那樣就行。」

「我也聽說過靈魂轉世的事,」帥克插言道,「幾年前我就下過決心自學,如果您允許我這樣說的話,就是‘教育自己’,因為我不想落在別人後面。於是我就跑到布拉格的工業聯合會的閱覽室去讀書。但是因為我穿得太寒酸,陽光都能照進褲子後面的窟窿,我就無法自學了。他們不讓我進去,因為她們懷疑我是去偷大衣的,就把我攆了出來。所以,有一天我換上了我最最體面的衣服和我的一個朋友一起,終於進了圖書館,還從那借了一本關於靈魂轉世的書。從那本書上我讀到一位印度皇帝死後變成了一隻猴子,又由猴子變成了一隻臘腸犬,又從臘腸犬變成了一位大臣。後來,在部隊當兵時,我覺得這其實是有一定道理的。因為所有人,只要肩上有一顆星,就把士兵叫作一種動物。據此,你就可以推斷,一千年前,這些普通士兵曾是聲名顯赫的將領。但在戰爭期間,靈魂轉世就變得一團糟了。天知道我們在成為接線員、廚師或步兵之前到底變了多少次。突然之間,一個人就被炮彈炸碎了,他的靈魂就附到炮兵部隊的馬的身上。當整個先遣營到達某處的時候,另一枚炮彈又爆炸了,把靈魂最後化身的馬炸死了。接著,他的靈魂又立刻轉到行李運送車裡的牛身上,而人們又把牛殺了給部隊燉肉,牛的靈魂也許就會又轉到接線員身上,然後那個接線員又……」

「我真想知道,」喬多恩斯基明顯感覺受到了冒犯,說道,「為什麼所有人都喜歡拿我來取笑一通呢?」

「告訴我,那個開私家偵探事務所,長著三角眼的喬多恩斯基和你有什麼親戚關係嗎?」帥克天真地問道,「我很喜歡私家偵探。幾年前,我和一個叫斯坦德勒的私家偵探一起服役。他的頭型歪斜,因此我們軍士長總愛說:他服役十二年,見過許多頭型歪斜計程車兵,但卻從沒想過會見到像他這樣突出的。‘斯坦德勒,聽我說,’軍士長總是這樣說道,‘要是今年沒有演習,即使你頭型歪斜,在軍事上也派不上什麼用場。但是,如果炮兵部隊去了個沒什麼合適靶子的地方,他們倒是可以拿你的腦袋當靶子用。’可憐的斯坦德勒不得不忍受這位軍士長對自己開的各種玩笑。有時,在行軍的時候,他就會把斯坦德勒安排在我們前面五百步的距離,然後下令:‘向歪頭看齊!’

「但是這位私家偵探斯坦德勒先生也真是有不少煩心事。他經常在食堂跟我們講他的這些煩心事。有一次,他就接到個這樣的委託:一個客戶曾經憤怒地跑到他的事務所找他,拜託他調查一下自己的妻子是不是和別的男人有染。如果是的話,那個男人是誰,他們在什麼地方、到底是怎麼偷情的。或者是恰好相反:一個吃醋的女人想要調查一下她的丈夫和誰有染,好讓她在家裡鬧個天翻地覆。斯坦德勒是個有文化的人,他總是用一些很文雅的詞說起這些破壞婚姻忠誠的事。而且總是用一副快哭了的表情,告訴我們他的客戶們是如何要求他去幫忙捉姦的。其他人也許會很高興自己能遇上當場捉姦的事,估計看得眼睛都會直了。但是這位斯坦德勒先生,用他的話來講,碰到這種事就會非常不舒服。他很聰明地告訴我們,他無法看這種淫亂墮落的事,多看幾眼就會不舒服。當他給我們介紹他看到的各種不同的交媾姿勢的時候,我們就會像餓狗盯著面前經過的煮熟的火腿一樣,哈喇子流得到處都是。每當我們被關禁閉的時候,他就會給我們描述這些事。他說:‘他就是在這樣的情境下看見某某太太和某某先生……’他甚至把他們的地址都告訴我們了。他也為這些事感到痛苦。‘我捱過他們男女雙方多少巴掌啊!’他總是說,‘這還好,慘的是我還不得不去受賄。有一筆賄賂叫我到死都忘不了。那男的脫得精光,女的也光著身子。在旅館裡,門還沒鎖好!這兩個笨蛋!因為兩人都是胖子,沙發容納不下他們,結果兩個人就像兩隻貓似的在地毯上幹了起來。地毯被他們踹得亂七八糟,塵土滿天,滿地都是菸頭。我一進去,兩人都跳了起來。男的站在我對面,手遮在前面,像一片無花果葉;女的背對著我,你可以看見其背上的地毯圖案,脊背上還沾了個菸頭。‘請原諒,切梅克先生,’我說,‘我是喬多恩斯基事務所的私家偵探斯坦德勒。根據尊夫人提供的線報,我受其委託要把您捉姦在床。這位在此與您保持不正當關係的女士是格羅託瓦太太。’我一生中從沒見過這麼鎮靜的人。‘不好意思,’他說,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我要把衣服穿上。責任全在我老婆身上,她無理取鬧的嫉妒,逼得我跟別人產生這種不正當關係。她因為一點點懷疑就受到刺激,然後對我橫加譴責、極度不信任,這是對我的侮辱。現如今證據確鑿了,醜事已無法遮掩……我的褲子在哪兒?’他冷靜地問道。‘在床上。’他一邊穿褲子一邊繼續解釋說:‘要是醜事已無法遮掩,那就只好離婚。可即使這樣,也洗不清身上的汙點。總之,離婚本身就是一件很危險的事,’他邊穿衣服邊接著說,‘最好的辦法是讓我老婆忍著些,別往外爆家醜。現在隨您的便吧。這位女士可以留下來單獨和您在一起。’此時,格羅託瓦太太已躺到床上去了。切梅克先生跟我握了一下手就離開了。

「我已記不清斯坦德勒先生後來是怎麼跟我們講述的以及又說了些什麼。他只是非常明智地跟那位躺在床上的太太聊天。他說,婚姻完全不是為了把雙方直接引向幸福而創立的,夫妻雙方都有責任克服慾念,有責任驅除並昇華身體方面的慾望。‘當我說這話的時候,’斯坦德勒繼續說道,‘我開始慢慢地脫衣服,就在我脫完了衣服,像一頭髮情的雄鹿一樣準備開始橫衝直撞的時候,我的一位老相識斯塔希闖進了房間。他也是一名私家偵探,在我們的競爭對手斯特恩事務所任職。準是格洛特先生到他那裡說他太太有情人,並讓他們幫忙。斯塔希只說了一句:‘哈,斯坦德勒先生跟格羅託瓦太太被我捉姦在床啦!恭喜啦!’說完他就輕輕帶上門走了。

「你不必這麼急著穿衣服,」格羅託瓦太太說道,「你穿不穿都沒有必要了,到我旁邊來吧,給你留著位置呢。

「‘我的大小姐,我現在擔心的正是我的位置的問題,’我隨口說著,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麼,‘我只記得我說過,夫妻之間如果爭吵,孩子的成長會受到很大的影響。’後來,他又給我們講他是怎麼快速穿好衣服,拔腿就跑,決心立刻向他的老闆喬多恩斯基去報告這件事,但這些都是在喝了點酒壯膽之後的。可惜,在他回去之前,老闆早就火了。斯塔希已經按照他的老闆斯特恩先生的意思去了他的事務所那裡。告訴喬多恩斯基他手底下員工的所作所為,給了喬多恩斯基先生當頭一棒。喬多恩斯基無計可施,因為斯坦德勒工作之餘開小差,跟人亂搞還被競爭對手抓個現行,他只好立刻派別人去請來斯坦德勒夫人,讓她自己去收拾她丈夫。‘從那之後,’斯坦德勒先生每次在話題結束的時候都這樣說,‘我這歪斜的頭型就更明顯了。’」

「現在我們來玩5到10吧。」他們就又玩起了撲克。

火車在莫雄站停了下來。已經是傍晚了,而且任何人都不能走出車廂。

就在火車開動的時候,一節車廂裡傳出了高昂的歌聲。歌聲高得就好像要把路軌的「卡嗒」聲壓倒似的。原來是一個來自卡什佩爾斯凱霍里的德國士兵在夜幕降臨匈牙利平原之際,懷著虔誠的心情,用他那可怕的叫春聲讚頌寂靜的夜晚。

晚安!晚安!

願所有疲憊的人晚安。

安靜的一天就要完畢,

願勤勞的雙手好好休息!

直到黎明的曙光再現。

晚安!晚安!

「閉嘴吧,你這苦瓜臉。」有人打斷了這位多愁善感的歌手,他立刻就消停了下來。

又有人把他從視窗拖開了。

但是疲憊的人們直到清晨才休息。列車上隨處可以看到人們點著蠟燭玩「買進」,這也不例外。一盞小煤油燈掛在牆上,帥克和其他人藉著燈光繼續玩牌。每次有人因為抓了王牌要贏了的時候,帥克都要說「買進」是最公平的遊戲,因為遊戲者想換幾張牌都可以。

「玩‘買進’的時候,」帥克說道,「只要抓到a和7,你就可以扔掉手裡所有的牌。你不用再抓牌了,再抓就有危險了。」

「咱們玩‘保佑’吧,」法內克的建議得到大家的一致贊同。

「紅桃7最大,」帥克一邊切牌一邊說道,「每人下注五赫勒,發四張牌。別浪費時間啦!咱們好好玩一把!」

他們的臉上都洋溢著歡樂,就好像沒有發生戰爭一樣,而他們也不是坐火車去戰場,參加殘忍又血腥的戰鬥和屠殺,而是坐在布拉格的一家咖啡廳的牌桌旁。

「我真沒料到,」帥克打完一局之後說道,「我一張有用的牌都沒有,就把四張牌全換了,結果抓了個a。你們到底想怎樣用k對付我?你們還沒反應過來,我就用a把你們的k幹掉了!」

正當他們這裡用a打k的時候,遠在前線的老k們正驅使他們的奴隸相互廝殺。

從旅途開始,先遣營的軍官們所在的車廂就靜得出奇。大部分軍官都在聚精會神地看著一本布面裝訂的書,書名叫作《神父的罪孽》,是由路德維格·岡霍費爾寫的中篇小說。而且,所有人都在忙著讀第一六一頁。營長薩格內爾上尉正站在窗邊,手裡也拿著這本書,開啟的也是第一六一頁。

他一邊看窗外的景色,一邊想怎麼才能以最清楚的方式向他們闡述這本書的使用方法。這本身就是件極其機密的事。

此時,軍官們都想了起來,施羅德上校是不是完全瘋了。雖然他早就有點不正常,可是誰也沒料到他突然間就這麼瘋了。開車之前,他召集所有軍官開最後一次會。會上,他通知每位軍官可以領到一本路德維格·岡霍費爾的《神父的罪孽》,並已經派人把書送到營部辦公室去了。

「諸位,」他臉上帶著非常神秘的神情說道,「你們千萬不要忘了第一六一頁!」軍官們聚精會神地讀了第一六一頁,卻根本不能看出其中什麼奧妙來。書中有一個叫馬莎的女人走到寫字檯跟前,從那拽出一個劇本,自言自語地大聲說著公眾一定會對劇中的男主角表示同情之類的話。在同一頁上,書中還提到一個叫阿爾博特的,他一個勁兒地在開玩笑。但是那些玩笑話跟前面的故事風馬牛不相及,簡直就是些廢話,氣得盧卡什上尉直咬他的菸嘴。

「這個老傢伙真的瘋了,」大家都這麼想,「他這回完蛋了,一定會被送到軍政部去的。」

薩格內爾上尉在腦海裡仔細將這一切想好之後,便從窗邊站起身。他沒有多少教育別人的才能,所以費了好長時間才想出一套講解第一六一頁重要性的方法來。

在他開始解釋之前,就像上了歲數的上校一樣,他稱呼士兵們為「諸位」,但在上車前他總稱呼他們為「夥計們」。

「好啦,諸位……」他開始解釋,說昨天晚上接到了上校給他的關於路德維格·岡霍費爾所著《神父的罪孽》第一六一頁的一些指示。

「諸位,」他接著嚴肅地說道,「關於作戰時使用的新電報密碼的絕密資訊。」見習士官比格勒爾掏出筆記本和鉛筆,隨後用十分熱情的口氣說道:「我準備好了,上尉先生!」

大家都看著這個傻瓜。在志願兵軍校學習時,他的熱情就傻里傻氣的。他自願入伍,當志願兵軍校指揮官詢問學員的個人情況時,他搶著告訴指揮官,他的祖先的姓氏過去是布格勒·馮·雷烏特霍爾德。又說,他們的家族徽章上有個帶魚尾巴的鸛翅膀。

從那以後,大家便用他家的徽章給他起了個綽號叫「長魚尾的鸛翅」。他同時也失去了人氣,受到大家無情的揶揄,因為他父親是個體面的賣兔子毛皮的生意人,與他所講的魚尾鸛翅格格不入。但這位富有浪漫主義氣息的狂熱者學習十分刻苦,恨不得把所有軍事知識都吞下去。他不僅勤奮地完成了規定的學業,還通過研究一些軍事科學方面和戰爭史方面的著作學了更多的東西。這些材料成了他賣弄的資本。因而總受到批評和打壓。在整個軍官圈子中,他認為自己可與高階軍官平起平坐。

「見習士官,你給我安靜點,」薩格內爾上尉說道,「沒有我的允許,不準說話,誰也沒問你。你這個總是自作聰明的人,如今我把非常機密的情報告訴你,你卻把它寫到自己的筆記本上。你若是把筆記本弄丟了,你就等著上軍事法庭吧!」

除此之外,見習士官比格勒爾還有一個壞毛病,就是想方設法說服別人承認他的想法是最好的。

「報告上尉,」他回答道,「就算是筆記本丟了,也沒人能破解出我寫的是什麼,因為我用的是速記法,無人能看懂我記的符號。我用的是英國式的速記法。」

大家都輕蔑地瞅了他一眼。薩格內爾上尉沒理他,揮了一下手,繼續他的解釋:

「我已經提到了這套戰時拍發密碼電報的新方法。你們也許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你們看路德維格·岡霍費爾的《神父的罪孽》第一六一頁。諸位,其實此頁是關鍵,根據軍團參謀部的最新指示,分派給我們的這套新式密碼就在這一頁上。你們知道,有許多不同方法拍發重要戰地電報。我們用的是最新式的方法——一種補充數字法。因此,上星期參謀部發給我們的密碼和破譯法就作廢了。」

「阿爾布雷希特大公式密電碼,」孜孜不倦的見習士官比格勒爾自己小聲咕噥著,「八九二二——r是根據格倫費爾德式改編的。」

「這種新式密碼很簡單,」上尉的聲音在車廂中迴盪,「我已親自從上校那裡領到了下冊和破譯方法。」

「比方說我們得到了這麼一道命令:‘令二二八高地機槍向左射擊。’諸位,我們會接到如下的電報:‘事情—跟—我們—那—我們—看—在內—這—許諾—這—瑪莎—你—那—焦慮的—然後—我們—瑪莎—我們—他—我們—謝謝—好—籌劃指導委員會—結束—我們—許諾—我們—改善—許諾—真的—想—看法—完全—規則—聲音—最後。’你們看,這簡單至極。參謀部打電話給營部,營部打電話給連部,獲得密碼電報後,長官用下面的方法就把它譯了出來:拿起《神父的罪孽》這本書,翻到第一六一頁,再從前面的一六零頁上,自上而下找‘事情’這個詞。很好,諸位!‘事情’這個詞在第一六零頁上第一次出現時,處在第五十二個字的位置,然後在第一六一頁上,自上而下數到第五十二個字母,正好是‘o’。電報上的第二個詞是‘跟’,諸位,現在仔細跟上我,在第一六零頁上,‘跟’是第八十八個字,那麼相對應地,在對面一六一頁上的第八十八個字母是‘n’。那麼現在,我們就破譯出了一個詞‘on’。接下來,我們用同樣的方式可以破譯出整條命令:‘令二二八高地機槍向左射擊。’諸位,這個方法既精妙又簡單,但若沒有路德維格·岡霍費爾這本《神父的罪孽》的第一六一頁,就甭想破譯出來。」

大家都沉默地看著這不幸的第一六一頁,冥思苦想起來。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見習士官比格勒爾突然焦急地嚷道,「報告上尉,我的天啊,這密碼根本對不上啊!」

這密碼確實夠神秘的。

不管大家怎麼拼命,除了薩格內爾上尉以外誰也沒能根據第一六零頁上的單詞的順序找到第一六一頁上對應的字母,然後再破解出密電的意思來。

「諸位,」當薩格內爾上尉發現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失望地尖叫是真的之後,就結結巴巴地說道,「怎麼回事啊?我這本《神父的罪孽》裡一點兒也沒錯,在你們的書裡面怎麼就不是了呢?」

「上尉,對不起,」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又發言了,「請允許我指出:路德維格·岡霍費爾的這本書有上、下兩卷。請您看看書中內封頁上寫著:‘本小說共分兩卷’。我們拿的是上卷,但您拿的是下卷。」這位細緻到家的見習士官比格勒爾繼續解釋道,「所以我們手裡的一六零和一六一頁跟您的對不上,完全不同。根據您那本書譯出來的電文第一個字是‘on’,我們的是‘hi’!」

現在大家都清楚了,可能比格勒爾並不那麼蠢。

「旅部發給我的是下卷,」薩格內爾上尉說道,「一定是哪裡搞錯了。顯然,上校給你們訂了上卷。」他繼續說著,彷彿在他講解簡單的密電碼之前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似的,「看來是旅部搞錯了,沒通知團裡要領下卷,所以出了這種事。」

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得意洋洋地四下掃視每個人。杜卜中尉輕聲對盧卡什上尉說道:「‘長魚尾的鸛翅’說服了薩格內爾上尉,絲毫不差,真是解氣。」

「諸位,這真是奇怪啊,」薩格內爾上尉又開口說道,想重新開啟一個話題,也好驅散這令人尷尬的沉寂。「旅部裡有一些人真是沒腦子。」

「請允許我補充,」又是這位孜孜不倦的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在發言。他想再顯擺顯擺自己的知識。「類似這種事關機密的事,特別是非常機密的事實在不該從師部發到旅部來。這種關係到全軍最機密的事應以絕密通知的形式僅僅傳達給師長、旅長、團長。我對在撒丁島和薩伏依的戰爭中,在塞巴斯托波爾的英法戰役中,在中國義和團起義中,以及最近的日俄戰爭中使用過的密碼系統都很熟悉。這些系統都是傳達給……」

「我們並不關心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見習士官比格勒爾,」薩格內爾上尉明顯輕蔑和不高興地說道,「我向你們講解的那套密碼,是最好的一種,甚至可以說是無與倫比的。我們敵人的參謀部門的所有反偵察機構都只能打包回家,他們就是把自己腦子累死也破譯不了我們的密碼。這是嶄新的,是前所未有的。」

這位勤勉的見習士官比格勒爾故意地咳嗽了一聲。

「上尉先生,請允許我,」他說道,「提醒您注意一下凱里克霍夫的有關軍事密碼的那本書。誰都可以在軍事細地描述了您剛才給我們解釋的這種譯碼方法。此法是在拿破崙時期曾在撒克遜軍中服過役的季歇爾上校發明的。先生,這種方法叫季歇爾詞碼。電報中的每一個字都能根據金鑰從對面頁上找到解釋。這種方法又由弗雷斯內爾中尉在他的《軍用密碼手冊》一書中加以完善。這本書也是誰都能在維也納新城的軍事科學出版社買到的。請等一下,上尉先生!」見習士官比格勒爾說著,邊將手伸進了包中,把他所說的那本書拿了出來,接著說道,「弗雷斯內爾也舉了同樣的例子。不信可以來翻翻證實一下。正是剛才我們大家聽到的一模一樣的例子。」

「電報:令二二八高地機槍向左射擊。解碼見:路德維格·岡霍費爾著的《神父的罪孽》下卷。」

「往下還有:‘密碼:事情—跟—我們—那—我們—看—在內—這—許諾—這—瑪莎……’等等。就和我們剛才聽到的一樣。」

再沒有人說什麼了。這位毫無經驗的新手「長魚尾的鸛翅」說得完全正確。

一定是陸軍參謀部的哪位將軍圖省事,發現了弗雷斯內爾的軍事密碼一書,直接拿來應付差事。

此時,盧卡什上尉好像一直在竭力與一種奇怪的內心緊張情緒搏鬥著。他咬著嘴唇,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他又改變了初衷,轉而說別的去了。

「用不著把這事看得這麼悲觀,」他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尷尬說道,「咱們在萊塔河畔的布魯克駐紮時,電碼譯法就改了好幾次。在我們到前線之前,還會有新破譯辦法的。不過,我認為,到了戰場咱們根本沒有時間去猜謎。如果我們還無法譯出密碼的話,連部、營部甚至是旅部就都玩完了。這種密電碼沒什麼實際意義。」

薩格內爾上尉很勉強地點了點頭。「實際上,」他說道,「就我自己在塞爾維亞戰場上的經驗來說,誰也沒工夫去破譯電報。當然我並不否認當我們在戰壕里長期守候時密碼的重要性。而且,密碼確實常有變化。」

薩格內爾上尉把他剛才的論據全部推翻了:「參謀部在陣地與部隊聯絡時越來越少使用密碼,這主要怪罪於我們的戰地電話聽不清、不可靠,尤其是轟起大炮來的時候,每個音節都聽不清了。既然什麼都聽不到,事情自然就會一片混亂。」他停頓了一下。

「諸位,陣地上發生混亂可糟透了。」他還煞有介事地補充了一句,又不說什麼了。

「我們再過一會兒就到拉布河了,」他望著窗外,說道,「諸位!那裡每人可以領到一百五十克薩拉米香腸,休息半小時。」

他看了眼時刻表說道:「我們四點十二分開車。三點五十八分全體在車廂內待命。下車時,每個連輪流下,從十一連起,按順序下。然後以排為單位到第六倉庫領配給。由見習士官比格勒爾監督分發。」

大家都望著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好像在說:「你這個奶娃娃,真行啊!」

可是這位勤奮的見習士官比格勒爾早已從他的包裡拿出一頁紙和一把小尺,按連的數目在紙上划起線來,並向連長詢問各連人數,可是沒有一個連長能立即說出準數的,他們只能根據各自筆記本上的粗略記錄,把所需數目提供給比格勒爾。

這時,薩格內爾上尉失望之餘開始讀起那本氣人的《神父的罪孽》來。列車停在拉布車站時,他合上書評論道:「這位路德維格·岡霍費爾寫得還不錯。」

盧卡什上尉第一個跳出參謀車去找帥克。帥克和其他士兵們早已打完了牌。盧卡什上尉的勤務兵巴洛恩早已餓得發慌了,因此對軍隊長官們頗有微詞。他告訴大家自己非常清楚軍官們吃得有多飽。現在比農奴制時代還要糟。那個時候的軍隊也不是這個樣子的。記得他已經退伍了的祖父在家養老時常對他說,在一八六六年戰爭時期,軍官們還會分一些雞肉和麵包給士兵們。巴洛恩的數落沒完沒了,終於帥克覺得是時候站出來為這次戰爭的軍旅生活說說話了。

「你祖父肯定很年輕,假如他只記得一八六六年打的那一仗」帥克友好地說道。此時列車已經到了拉布。「我認識一個叫羅諾夫斯基的小夥子,他的祖父在義大利時還是農奴制時代。他在義大利當了十二年兵,回來的時候是個下士。後來沒有工作,羅諾夫斯基的曾祖父便把羅諾夫斯基的祖父帶回家,叫他替自己幹活。有一次,他們去為地主做苦差,刨樹樁。有一個樹樁,就像一個巨人在那紮了根,一點都挪不走。因此羅諾夫斯基的祖父說道:‘把這可惡的傢伙擱在這吧!幹嗎受這累?’獵場看守員聽見這話,大喝一聲,舉起棍子,威脅著要他必須把這樹樁刨出來。羅諾夫斯基的祖父只說了一句:‘你這笨小子,我是退伍老兵。’但一個禮拜之後,他祖父就得到一張通知,要他再到義大利去服役。他又在那待了十年。他給家裡寫信說:等他回來時,要用斧頭把看守員的腦袋砍下來。幸好看守員在他祖父還沒回來之前就死了。」

這時,盧卡什上尉出現在車廂門口。

「到這兒來,帥克,」他說道,「別瞎編亂造了,過來,有點事你給我說清楚。」

「我很樂意奉告,上尉大人。」

盧卡什上尉把帥克帶走,他的眼睛盯著帥克,充滿了懷疑。

薩格內爾上尉的講解以慘淡的結局而收場。雖然在講解的整個過程中,盧卡什上尉大展了他的偵探才華,但其實這並不需要費神的思考,因為在他們動身的前一天,帥克曾向他報告:「上尉先生,營指揮部有些給軍官讀的書。我把它們從團部辦公室取來了。」

所以,他們過了第二道鐵軌,有一列廢棄的火車正停在那裡,這列火車已經在那等彈藥車一星期了。站在火車頭後面,盧卡什上尉直截了當地問道:「帥克,你之前跟我講的那些書究竟是怎麼回事?」

「報告長官,這事說來話長了。可我一跟您細講,您就生氣。就像那次一樣,您把那張關於戰爭借款的公文撕掉了,還想打我嘴巴。那回我就跟您講了,我曾在一本書裡看到過:過去打仗的時候,人們得交錢買窗戶,每扇窗戶二十赫勒,一隻鵝也要交二十赫勒……」

「帥克,你再這麼囉嗦永遠也講不完,」盧卡什上尉說著,繼續他的盤問;同時,他也下定決心,這個機密的事必須要好好瞞住,免得帥克這個混蛋再拿這件事做文章。「你認識岡霍費爾嗎?」

「他是誰呀?」帥克感興趣地問道。

「他是一個德國作家,你這個蠢貨!」盧卡什上尉答道。

「說實話,上尉先生,」帥克帶著一副要犧牲的表情說道,「我一個德國作家也不知道。私下裡,我只認得一個叫拉第斯拉夫·哈耶克的捷克作家。他是《動物世界》雜誌的編輯。有一次我把一條混種狗當成純種賣給了他。他是一個非常活潑開朗的好人。他常到一家酒館去給顧客讀他的短篇小說。他讀小說非常傷感,總是惹得人們大笑。末了,他淚流滿面,還替酒館裡所有食客都付了錢。我們只好歌頌他:‘多馬日利採的城門真漂亮,多虧那多情的畫家啊,他受到眾多姑娘的追求,只是他已不在人世……’」

「帥克,這又不是在舞臺上,難道你沒意識到嗎?你正像個歌劇演員大吼大叫。」當帥克唱到最後一句「只是他已不在人世」時,中尉厭煩地喊道。

「我又沒問你這個。我只想知道,你跟我提到的那些岡霍費爾寫的書,它們到底怎麼回事?」上尉又氣急敗壞地說道。

「您指的是我從團部取來後又送到營部的那些書嗎?」帥克問道,「對啊,它們的確是您問過我認不認得的那個人寫的,上尉先生。我接到團部打來的電報,說他們要把書送到營部辦公室去,可是那裡一個人都沒有。他們都不在,連士官組的值班人員也走了,準是全去食堂了。因為他們就要上前線去了,誰也不知道自己以後還能不能再進這個食堂。而他們確實都在那裡,都在那裡喝酒,你用電話聯絡不到任何人,即使在別的營裡也一樣找不到人接電話。但是您命令我暫時守著電話,直到他們派一個叫喬多恩斯基的電話接線員過來,所以我就坐在那裡等著那人來接我的班。團部的人罵個不停,說是電話打哪裡都不通,又說有個電報,上面要求先遣營辦公室派人去團部取書給全營官兵讀。因為我知道,上尉先生,在戰爭時期,行動要迅速,所以我就打電話到團部辦公室告訴他們我會親自去把那些書帶回營部。他們給了我滿滿一大口袋書,我好不容易才把它搬到我們連部辦公室,在那裡我看了看這些書。但是我對這些書有我自己的看法。團部的軍需軍士長在團部辦公室告訴我,根據團部的電報,營部已知道他們該選哪些書、哪部分該看。這些書有兩冊,一本上冊,一本下冊。我一生中還沒覺得這麼好笑過,因為我這輩子讀的書也不少,但從來沒有從下冊讀起的。但他卻又跟我說:‘這是上冊,那是下冊。軍官們已經知道該看哪部分。’我心裡想,他們準是喝醉了,因為當你要讀一本小說時,比如讀我帶來的這本《神父的罪孽》的長篇大著(因為我也是懂德文的),就必須要從上冊開始讀起。畢竟我們不是猶太人,從來不倒著讀。所以,這就是為什麼您從軍官俱樂部回來時,我在電話裡問您的原因了。電話裡,我向您報告過這些書的事,問您是否在戰爭期間什麼都顛倒過來了,書也得從後往前讀,先讀下冊,再讀上冊。您說我是個喝醉了的混蛋,說我連在祈禱時應該先說‘主啊’,後說‘阿門’都不知道。」

「您感覺不舒服嗎,上尉先生?」帥克關切地問道。此時盧卡什上尉已臉色蒼白,扶著這個廢棄車頭的鍋爐踏板才站穩了腳。

他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怒容,有的只是沮喪和絕望。

「帥克,繼續吧,繼續說下去。沒關係,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上尉先生,正如我剛說的那樣,那時候我還是堅持我原來的意見,」帥克輕柔的聲音迴響在廢棄的鐵軌上,「我以前買過一本描寫來自巴可尼森林的拉瓦·薩法恩的驚險小說,但是上冊沒了,結果我只得去猜想它的開頭。就連這類講盜匪的故事書都是需要上冊的。現在我弄明白了,如果軍官們先讀下冊再讀上冊,那沒有絲毫用處。而且,我又不蠢,我才不會照著團部說的那麼轉告營部,說軍官們自己知道該讀哪部分呢!總而言之,上尉先生,我覺得這些書的派發實在讓人生疑,讓人費解。我知道,在戰火不斷的日子裡,軍官們根本讀不了什麼書……」

「帥克,少說廢話。」盧卡什上尉痛苦地呻吟道。

「您知道,上尉大人,我當時在電話裡就問過您,是不是要把兩冊立刻都領來。您也是像剛才那樣對我說,要我少廢話,不要再因為拿書的事情去煩您。我想既然您是這個意見,那麼別的軍官也會這麼認為的。我還問了我們的法內克,他畢竟有過上前線的經驗。他說,起初,軍官們都以為打仗就像去野餐一樣,把整套整套的書都帶到了前線,好像他們是去度假。大公夫人們也送給他們很多詩人的完整詩集。結果可憐的勤務兵們一邊替他們背這些沉重的書,一邊咒罵著自己就不應該出生。法內克說,這些書連用來捲菸抽都不行,因為它們是用很厚的印刷紙做的。中尉先生,可是拿它來上廁所吧,恕我直言,這寫滿詩句的紙又會擦傷屁股。但又沒有一點時間來讀它,因為必須不停地跑路,所以那些書最後只好被到處亂扔。到後來甚至有了一個規矩:炮聲一響,勤務兵馬上把這些書扔掉。聽到這些後,我想再聽聽您的意見,上尉先生,所以我又打電話問您這些書怎麼辦。您說,要是我的腦子裡又有了什麼驅不走的蠢念頭,就扇自己一巴掌。所以,上尉先生,我只把這小說的上冊送到營部,下冊目前留在咱們連部。我覺得等軍官們讀完上冊,再將下冊發給他們,就像到圖書館借書那樣,是再好不過的想法了。可是突然來了一條電報,讓全營把所有多餘的東西都送到團部倉庫去。我又請教法內克先生,下冊算不算多餘的東西,他說,根據在塞爾維亞、加利西亞和匈牙利的慘痛經歷,什麼書都別帶到前線去。士兵們在城裡蒐集來的報紙才是有用的東西,因為報紙可用來捲菸葉或者草末,他們在戰壕裡抽的就是這個。因為營裡已經把這部小說的上冊發掉了,所以我們就把下冊送到倉庫去了。」

帥克停了一下,又馬上補充道:「倉庫裡應有盡有,連布傑約維採教堂唱詩班的領唱人入伍時戴的那頂禮帽都在那……」

「帥克,我告訴你點事,」盧卡什上尉長嘆一聲,說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你的行為帶來了多麼嚴重的後果。我都懶得罵你白痴,但的確找不出其他詞來形容你的愚蠢。我叫你白痴,那算表揚你!我認識你以來你所幹的全部壞事與你捅的這個簍子相比,都不過是小事一樁。帥克,你要是知道自己幹了些什麼該有多好……但你就是永遠不長記性……要是有人提到這些書,你可別瞎說,說我跟你說過把下冊送……得了,要是有人提起上冊和下冊到底哪去了,你也別理會!你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記得!你要是敢把我扯進去,你……」

盧卡什上尉說話的語氣就像在發高燒一樣那麼難受。趁他停下的那會兒功夫,帥克傻里傻氣地問道:「報告上尉先生,請原諒我,但我為什麼總不長記性呢?上尉先生,我冒昧問您這個,只是想下次避免這類事情發生。常言道吃一塹,長一智。就像丹科-夫卡村的鐵匠阿達梅茨那樣,他一時疏忽,喝下了鹽酸……」

帥克還沒把話說完,盧卡什上尉就打斷了他的經驗之談:「你這個笨蛋!我才不跟你解釋什麼,馬上滾回你的車廂去。告訴巴洛恩,等我們到了布達佩斯,讓他拿一根香腸,再把放在我箱子底部的錫箔紙裡的肝餡餅給我送到軍官車廂來。告訴法內克,他是頭笨騾子。我給他下過三次命令,叫他把全連官兵的確切人數報給我,可今天我需要這個名單時,手裡卻只有上星期的舊名單。」

「遵命,上尉先生,」帥克用德語粗聲應道,然後慢慢地朝他的車廂走去。盧卡什上尉一邊沿著鐵路散步,一邊想:「我本該給他幾個耳光的,可我卻像朋友一樣跟他扯了半天。」

帥克莊重地走進了自己的車廂,他感到自己贏得了尊重。某個人做了件很糟糕的事,可卻不讓他知道自己錯在哪,這種事的確不常見。

「軍需軍士長先生,」帥克坐回原位之後說道,「我覺得盧卡什上尉今天情緒很好。他叫我告訴您,您是頭笨騾子,因為他已經三次叫您把連隊官兵的準確人數給他。」

「天啊!」法內克怒火中燒,「我得好好收拾收拾那些排長!一天淨幹出這樣的事來。千真萬確,我們這裡也是一團糟,廚房裡不是今天少四份口糧,就是明天又多出三份來。這些蠢豬哪怕通知一聲是不是有人進了醫院也行啊!上週,我的名單裡還有個叫尼科戴姆的傢伙,到發軍補的那一天,我才知道他因患肺炎死在布傑約維採的醫院裡了,我們還一直為他領配給呢。我們給他發過一套軍裝,但天知道他那軍裝到底哪裡去了。上尉還說我是個笨騾子,他自己都不好好管教他的連隊。」

法內克氣呼呼地在車廂裡踱步:「假如我是連長,什麼事都得按部就班,有條不紊!我會了解每一個士兵的情況,我會讓士官們每天給我報兩次名單。可是如果這些士官都是飯桶,我又能怎麼辦呢!我們連最糟糕的是那個叫齊卡的排長,成天除了開玩笑、講故事就無所事事了。有人告訴他科拉里克已經由他們排調到行李運送車隊去了,結果他第二天報來的名單還沒變,好像科拉里克還在連裡遊蕩,還在他們排似的。天天都是如此,到頭來還說我是笨騾子……上尉先生再這樣是要失去人心的!連隊的軍需軍士長畢竟是上等兵,不是誰都可以拿來……」

一直大張著嘴巴聽他們講話的巴洛恩,如今替法內克說出了他那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那句髒話。可能他是也想插進來說幾句。

「這沒你說話的份。」軍需軍士長法內克氣急敗壞地說道。

「巴洛恩,你聽著!」帥克說道,「我還有一個訊息要告訴你。等我們到了布達佩斯,你要把一根香腸以及放在中尉箱子底部的錫箔紙裡的肝餡餅給他送到軍官車廂去。」

人高馬大的巴洛恩絕望地垂下他那兩隻長長的猿臂,彎下了腰,保持這個姿勢坐了好長時間。

「肝餡餅已經沒有了。」巴洛恩盯著車廂的髒地板,用絕望的語氣說道。

「已經沒有了,」他又時斷時續地重複著,「我以為……在我們離開之前我把它開啟了……我聞一下……看壞沒壞……」

「我嚐了一下。」他絕望地說出了這些真心話,大家一聽就完全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你把餡餅和錫箔紙一塊兒吞了啊。」法內克停下了腳步,站到巴洛恩面前。他慶幸用不著再捍衛自己的觀點,自己不是中尉說的笨騾子。名單數字之所以因為某些未知原因總對不上,更深層的原因在於還有其他一些混蛋騾子。而真正令他感到釋懷的原因是話題變了,酒鬼巴洛恩成了新的悲劇。法內克這時特別想對巴洛恩說幾句狠話,好好教訓他。可是術士廚師朱拉耶達制止了他。朱拉耶達放下他心愛的古代印度的佛經譯本,轉向已經崩潰了的巴洛恩,對這位被命運捉弄的人說道:「巴洛恩,你得管好自己,不要迷失自己,對命運喪失信念。你不應該把人家的功績都算在自己身上。以後碰到類似吃了人家東西的問題時,你就捫心自問:‘肝餡餅跟我有什麼關係?’」

帥克覺得有個例項剛好能反映這個問題,就說:「巴洛恩,你親口對我說過,你們家那裡要宰豬、燻肉了,你一得到我們的目的地和戰地郵編,家人就會給你寄一塊火腿來。現在,你設想一下:假如這些火腿由戰地郵局送到了我們連,我們所有人,包括軍需軍士長先生,每個人都割下一塊來。假如我們覺得很好吃,就再來一塊,最後那塊火腿被我們吃個精光,這就跟我認識的一個叫科澤爾的郵差的下場一樣。他得了骨質疏鬆,起初先把他腳踝以下的兩隻腳鋸掉了;後來又把膝蓋以下都鋸掉了;再後來又鋸了大腿;要不是他死得及時,他就會像鉛筆一樣被一段一段地鋸掉。巴洛恩,你想想看,要是我們也跟你吃中尉先生的肝餡餅一樣把你的火腿都吃了,你會怎樣?」

人高馬大的巴洛恩痛苦地看著所有人。

軍需軍士長對巴洛恩說道:「多虧了我的努力和功勞,你才留在上尉先生這裡當勤務兵。本來你要被調到醫療隊去戰場上抬傷兵的。在杜克拉,為了抬回一個在鐵絲網前被子彈射穿肚皮的少尉,我們醫療隊去了三次,結果都是有去無回,全被打死了。直到第四組隊員上去,才把他抬了下來,可是在去急救站的路上,少尉就死了。」

巴洛恩這時已忍不住大聲抽泣起來。

「丟不丟人,」帥克輕蔑地說道,「你是個軍人……」

「我本來就不是當兵的材料!」巴洛恩哭喪著臉說道,「我的確能吃,而且總是吃不飽。但這都是因為我無法過上原來那樣像模像樣的生活。我能吃其實是家傳的,我已故的父親曾在普羅蒂溫的一家小酒吧裡跟人家打賭,說他能一口氣吃下五十根薰香腸,兩條麵包,結果他贏了。我有一次跟別人打賭,吃了四隻鵝、滿滿兩盆餃子和白菜。在家裡,吃過午飯後,我馬上就想再吃點什麼。我會走進貯藏室,切一塊肉,叫人去取一壺啤酒,然後很快又狼吞虎嚥吃兩公斤燻肉。我們家有一個老僕人,叫沃梅爾。他總是提醒我別吃那麼多。他記得他爺爺給他講過的關於很久以前一個貪吃農民的故事:到打仗時,一連八年顆粒無收,人們只得用稻草和剩下的零碎亞麻種子做成所謂的‘麵包’;能往牛奶裡放點奶渣,那都是過節了。不久就開始了饑荒,那個大肚皮鄉下人不到一個禮拜就死了,因為他的胃實在忍受不了這樣的痛苦……」

巴洛恩抬起他那愁苦的臉,說道:「可我堅信,即使上帝要懲罰人,也不會真的把他們遺棄。」

「上帝把你們這些貪吃鬼帶到這世界上就會照顧好你們,」帥克說道,「你曾經被綁過一次,現在也有資格被送到前線了。我曾經當過上尉先生的勤務兵,他什麼事都依賴我,從未想過我會偷吃他的東西。一有什麼特別的東西他就會對我說:‘帥克,你可以拿去,’或是‘我不需要這麼多,給我留一點,剩下的你拿走吧’。我們在布拉格時,他有時讓我去飯店幫他買午飯,每當午飯量不多時,我就擔心被他懷疑是我在路上偷吃了一半,所以每每飯量少時,我就拿出自己僅有的一點錢為他再買些,為的是他能吃飽,不把我想成壞人。但是有一天他發現了。我總要從飯店拿來菜譜,然後讓他選擇想吃的。那一天,他點了填鴿。飯店的人只給了我半隻,我當時想他一定會認為我偷吃了另一半,所以我掏錢買了半隻,湊成一份完整的飯菜帶了回去。碰巧那天塞巴中尉想找個地方吃飯,在午飯前他來看望上尉並且留下一同吃飯。吃完午飯後,他說:‘你別騙我,這絕對不是一份。在這世界上你不可能找到一個地方賣一整隻填鴿。如果我能弄些錢來我就派人去你去過的那家店買午飯。但是跟我說實話,這是雙份吧?’上尉先生當著他的面問我,要我證明他只給了我買一份的錢,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塞巴中尉會來。我回答說他確實只給了我一份午飯的錢。‘你瞧’上尉說道,‘這沒什麼特別的。上次帥克給我帶了兩條鵝腿做午飯。想想吧:一碗麵條湯、牛肉加鳳尾魚汁、兩條鵝腿、餃子加白菜,一直堆到天棚,還有果醬餡薄煎餅。’」

「哎呀,好吃,好吃!」巴洛恩咂著嘴說道。

帥克繼續說道:「這下可糟糕了!塞巴中尉先生第二天果真派了他的勤務兵到那家飯館去買午飯。勤務兵給他買來的主菜就一小撮雞肉,就像剛出生六個星期的小嬰兒那麼大,大概只有兩小勺。塞巴中尉責怪說他吃掉了一半。他的勤務兵則一口咬定他沒吃。塞巴中尉給了他一個耳光,還視我為勤務兵的榜樣,說我給盧卡什上尉先生的飯菜都是整份整份的。第二天,那個挨巴掌的無辜士兵又去那家飯館買飯,還問了很多問題。然後他把一切都告訴了他的長官,而他的長官又轉告給我的盧卡什上尉。一天晚上,我正讀著報紙上的一條關於戰場上敵軍司令部的訊息時,我的上尉進來了。他臉色慘白,直奔我而來。要我告訴他,我自掏腰包在飯館裡買了多少回這種雙份飯菜,說他什麼都知道了,說我否認也沒有用,說他早知道我是個傻子,但是他沒想到我竟然還是個瘋子。他說我使他丟盡了顏面,他真想把我斃了,然後自盡。‘上尉先生,’我對他說道,‘在您第一天接收我做您的勤務兵時您就說過,當勤務兵的都是小偷和討厭鬼。因為那飯店給的主菜分量實在太少,您可能會認為我也像所有討厭的勤務兵一樣,偷吃您的飯菜……’」

「老天爺啊。」巴洛恩小聲嘀咕,彎腰提起盧卡什上尉的手提箱,將它拿到車廂的後面去了。

帥克繼續說道:「然後盧卡什上尉開始掏他的口袋。結果什麼也沒有,他便從馬甲口袋裡掏出一塊銀表給了我。他當時非常感動,‘帥克,等我拿到薪水,’他說道,‘把我欠你的錢記個賬。這隻表給你。下次你可別再這麼蠢了。’後來我們兩人手頭都缺錢,就只好把那塊表拿到當鋪了……」

「巴洛恩,你在那邊幹什麼呢?」法內克問道。

可憐的巴洛恩沒有回答,他嗆住了。實際上他開啟了箱子,偷吃了盧卡什上尉的最後一根香腸……

另外一輛軍用火車經過火車站,沒有停下。車中從上到下擠滿了被派往塞爾維亞前線的「德國歌手」團的戰士。他們還未從維也納告別的熱情中緩過來,一路不停地高唱著:

歐仁王子,高貴的騎士,為皇上奪取貝爾格萊德的城鎮和堡壘。他下令搭座橋,帶領軍隊,從橋上過去,開進城市。

一個留著八字鬍子的下士把胳臂搭在別人身上,這些人把腳伸出車廂晃悠著,一邊打著拍子,一邊精神飽滿地唱著:

等到大橋架好,兵馬一路順暢,無阻開過多瑙河,衝進塞姆林門,搗毀他們的營地,這是塞爾維亞人的末日。

但是他瞬間失去了平衡,猛地從車上摔了下去,肚皮撞上了岔道的欄杆,就這麼紮在上面掛著,而列車繼續行駛,後面車廂的人唱著另一首歌曲:

高貴的劍客,拉德斯基伯爵發誓,

要把敵人趕出危險的倫巴第。

他在維羅納耐心等候,

等增援兵馬一到,

伯爵會以一敵十……

撞上岔道欄杆的勇敢下士已經死去,車站指揮部的一個年輕士兵將槍上了刺刀,站在旁邊站崗。他巋然不動,盡職盡責,臉朝著岔道,一副勝利的表情,好像下士撞到岔道上是他的一份功績。

他是個匈牙利人,當人們從九十一團的先遣營軍列裡跑來看下士時,他操著匈牙利口音大聲嚷叫:「不許靠近!不許靠近!軍委會有令,不許靠近!」

好兵帥克也混在好奇的觀望者中,說道:「他的戰爭結束了,雖然他的腹部受了一點苦,但是至少大家都知道他被埋在哪裡。就在鐵路線上,大家不用去各個戰場找他的墳墓了。」

「他扎得真準,」帥克圍著他的遺體繞了一圈,很專業地審視了一下,「腸子都流到褲子裡了。」

「不許靠近!不許靠近!」那個年輕的匈牙利士兵還在喊,「車站軍委會有令,禁止靠近!」

帥克身後傳來嚴厲的聲音:「你在這裡幹嗎?」

見習士官比格勒爾站在他面前。帥克敬了個禮。

「報告長官,我們在看一個剛剛死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