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從萊塔河畔的布魯克到索卡爾

盧卡什上尉在十一先遣連的辦公室裡焦躁地走來走去。這是連隊營房中一個黑暗的房間,在走廊裡用木板隔成的。裡面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罐煤油和一張床。

軍需軍士長法內克站在他面前,他在這裡起草士兵用來吃飯費用的記錄。他是整個連的財政部長,整天都在辦公室裡,晚上也睡在辦公室。

一個留著濃密絡腮鬍子的胖步兵好像克拉考諾一樣站在門邊。這是巴洛恩,上尉的新勤務兵。不當兵時,是契斯科·克魯姆洛夫地區的磨坊主。

「你真給我找了一個不錯的勤務兵,」盧卡什上尉跟軍需軍士長說道,「謝謝你給了我這樣一份意外之禮。第一天我派他去軍官食堂給我打飯,結果他自己吃了一半。」

那胖子說道:「報告長官,我打飯時撒掉了一些。」

「好,你把飯撒了。可要灑也只能灑湯或肉汁,不能把烤燻腸也灑了。那為什麼你只帶給我一丁點兒肉,只夠塞牙縫的?還有,我的蘋果肉卷哪去了?」

「長官,我……」

「你就別否認了,就是你吃了。」

盧卡什上尉如此沉重和嚴肅地說出最後那句話,嚇得巴洛恩不由自主地退了兩步。

「我問過廚房今天的午飯有什麼,是肝末餛飩湯。這些餛飩在哪兒?你肯定是在半路上偷吃了。還有牛肉醃黃瓜,這些又在哪兒?你肯定也是吞了。還有兩片烤燻腸,你吃了半塊。還有兩個蘋果肉卷,這些都哪去了?你這頭讓人討厭的豬,你把這些都吃了。快說!蘋果肉卷哪去了?你要說什麼?它掉到泥裡去了,是不是?你這個貪吃的豬玀!你能告訴我它是掉到哪裡的泥裡了嗎?你要說什麼?突然竄出來一隻狗,是不是?我看是商量好的吧。那隻狗叼了它就跑了?老天,我真想給你幾巴掌,讓你的臉腫得像水缸。你這頭豬還不承認!你知道誰看到你了嗎?就是這的軍需軍士長法內克。他來跟我說:‘報告長官,你的那頭豬巴洛恩正在吃你的午飯呢。’我透過窗戶向外望去,他正在狼吞虎嚥,好像一週都沒吃飯似的。

聽著,軍需軍士長,你就不能另外找個人來代替這個混蛋嗎?」

「報告長官,巴洛恩看起來是我們整個先遣連裡最正派的人。他太笨了連槍都不會使,你要是把槍交到他手裡,肯定會出問題的。上次我們練槍時,他差點把旁邊一個人的眼睛打出來。我原以為他至少能做勤務兵這類事情。」

「他每次都會吃掉長官的午飯,」盧卡什說道,「好像一份飯仍不夠他吃。巴洛恩,你還餓吧?」

「報告長官,我一直都餓。別人那兒有面包的時候,我就用香菸跟他換,可還是不夠,我這是天生的。我總是以為自己吃飽了,可是沒有。一會兒工夫,就像是飯前的感覺,我的胃就開始‘咕嚕咕嚕’地響。這不又響了。有時我覺得是真的吃飽了,吃不下別的了,但還是不行。要是我看到別人在吃東西或是聞到飯香,我的胃就好像立刻被清空了似的,餓得要命,恨不得把釘子都吃了。報告長官,我曾經去問過能不能給我發兩份飯。因為這個,我去了布傑約維採的團部醫生那裡看病,他反而給了我三天病號飯,每天只能喝點兒清湯。他說:‘小子,我教你體驗體驗什麼才是餓。再來一次,就叫你看看你會怎樣離開這裡,你會瘦得像根麻稈兒似的。’長官,我不是看見好吃的東西嘴饞,而是看見一般的食物就開始流口水。報告長官,我請您發給我兩份飯吧。就算沒有,至少還有配菜,土豆、餛飩和一點肉汁。總會有剩的……」

「好,巴洛恩,我已經聽完了你厚顏無恥的解釋,」盧卡什上尉回答道,「軍需軍士長,你見過像他這樣厚臉皮的混蛋嗎?他吃了我的午飯,還有臉要求我給他兩份飯。巴洛恩,我真該教教你什麼叫餓。」

「軍需軍士長,」他轉身向法內克說道,「帶他找韋德恩霍費爾下士,告訴他今晚他們髮菜燉牛肉時,把他好好綁在廚房旁院子裡兩個小時。好好地綁,綁得高一點兒,讓他踮著腳尖看看菜燉牛肉在鍋裡是怎麼做的。廚房髮菜燉牛肉的時候,一定要把他綁緊了,讓他像野狗在熟食店前嗅來嗅去一樣直流口水。告訴廚師,把他的那一份分給別人。」

「好的,長官。巴洛恩,跟我走吧。」

他們剛要離開,上尉在門口把他們攔住,看著巴洛恩嚇壞了的臉,得意地說道:「巴洛恩,你這是自作孽不可活。祝你有個好胃口!你要是再敢偷吃我的飯,我就毫不留情,送你去軍事法庭。」當法內克回來報告說巴洛恩已經被綁好了時,盧卡什說道:「法內克,你也知道我的為人。你知道我不願意這樣做,可我也沒辦法呀。首先,你必須承認狗被搶了骨頭還會叫幾聲呢。我真不想留這麼個下賤的東西在我身邊。其次,把巴洛恩綁起來可以對全連所有人在道德和心理上有很大的影響。這些混蛋在先遣連的時候,知道他們早晚要去前線,所以就肆無忌憚,恣意妄為。」

盧卡什上尉看起來極度疲憊,但繼續用柔和的語氣說道:「前天,我們進行夜間演習,你也知道,當時我們朝著煉糖廠身後的志願兵學校進發。第一隊是先頭部隊,因為是我帶領的,沿街行進的時候悄無聲息。可第二隊,本應該去左翼,在煉糖廠背面執行巡邏任務。結果,他們連蹦帶跳,載歌載舞,簡直就是在野餐,離營房老遠都聽得到。然後就是在右翼,第三隊去偵察森林附近的地形。離我們就十分鐘的路程,即使這樣一個距離,你也能看到那些混蛋在抽菸,成為黑暗中的火力目標。第四隊本是斷後,天知道是怎麼搞的,他們突然跑到我們先頭部隊的前面,結果我們還以為他們是敵兵。我只得從向我們推進的後續部隊面前撤退回來。這就是我接管的十一先遣連。我能拿他們怎麼辦?在真槍實彈中,他們又會如何表現?」

盧卡什上尉握緊了他的手,呈現出一副殉道者的表情,鼻尖看起來翹得老高。

「長官,別太擔心了,」軍需軍士長盡力安慰他道,「別為這事頭疼了。我已經去過三個先遣連,每一個連都散得像一盤沙,全營都一樣,所以我們就得不斷地改組。長官,其他所有先遣連都如出一轍,哪一個也沒有您的連好。所有連當中最差的就是九連,從連長到軍士都被俘虜了。我是唯一倖存的,因為我去團部火車那裡幫連隊取朗姆酒和葡萄酒,所以他們沒等我就出發了。」

軍需軍士長接著用神秘的語氣說道:「長官,您不知道,在您剛才講的昨晚演習的時候,志願兵學校本來要包圍我們,結果跑到遙遠的新錫德爾湖,他們一直行進到第二天早上,前哨部隊最後竟走進了沼澤地。就是薩格內爾上尉率領的。要不是天已大亮,他們就會走到索普朗。發生這樣的事倒讓他挺開心,他還要記住它們呢。」

「長官,您知道嗎?」他神秘地眨了眨眼睛,說道,「薩格內爾隊長正要升為我們先遣營的營長。據參謀部軍士長黑格內爾所言,之前他們打算委任您的,因為您是我們這些人中資格最老的軍官。但後來,他們說從師部發到旅部的命令委任了薩格內爾上尉。」

盧卡什上尉咬了咬嘴唇,點起了一支香菸。他知道這件事,而且認為這對他不公平。薩格內爾上尉都越過他升職兩次了。但上尉僅僅說道:「嗯,當然薩格內爾上尉……」

「對此,我心裡當然不痛快,」軍需軍士長親切地說道:「參謀部軍士長黑格內爾說過,塞爾維亞戰爭開始的時候,薩格內爾上尉想在黑山共和國的山地裡表現出自己的與眾不同,竟把其所轄營的連一個接一個地派到塞爾維亞陣地的機槍下,儘管這根本沒有必要,而且步兵一點兒用都沒有,因為只有炮兵才能趕走懸崖上的塞爾維亞人。最後整個營就剩下八十個人。薩格內爾上尉自己的手也被射傷了,後來在醫院裡又得了痢疾。之後他就到布傑約維採我們團來了。人們講,昨晚在軍官俱樂部時他說渴望去前線打仗,他想顯示自己的價值,即使他不得不犧牲整個先遣連,也要獲得勳章。雖說他在塞爾維亞受了點兒挫折,可現在他要麼隨整個先遣營一塊倒下,要麼就升為中校。可整個先遣營就得準備上西天。長官,我覺得我們也會被牽扯到這危險之中。參謀部軍士長黑格內爾不久前說您與薩格內爾上尉相處得不太愉快,他會最先把我們十一連送到最危險的前線陣地去。」

軍需軍士長嘆了口氣,說道:「我認為在這樣的戰爭中,有這麼多軍隊參戰,戰線如此之長,只有良好的戰術才會比絕望的攻擊更能取得成功。在杜克拉十連的時候,我覺察到這一點。當時,一切進展順利;一旦下命令‘不許開槍’,我們就一槍也不開,等著俄國人走近我們。本來我們可以不費一顆子彈就俘獲他們,可不幸的是,那時我們的左翼是‘鐵蒼蠅’,這些愚蠢的後備軍人嚇得要死,俄國人走近我們時,他們就像滑雪一樣逃下了白雪覆蓋的山坡。我們得到命令,俄國人已突破左翼,必須盡力趕到旅部。我因為找不到我們團的火車,當時在旅部任職,檢查連部糧草賬目。就在那時,第十先遣連的第一批士兵趕到了旅部。到傍晚時,來了一百二十人。其他人顯然是撤退時迷了路,像雪橇一樣順著雪地滑到俄國人陣地的某個地方去了。長官,這真嚇人。俄國人在喀爾巴阡山的山頂和山腳都有陣地。那麼,長官,薩格內爾上尉……」

「喂,看在老天的份上,別再跟我提薩格內爾上尉了,」盧卡什上尉說道,「這些我都知道。另外,順便說一下,別以為下次打仗的時候,你還能有機會在團部火車上某個地方去領朗姆酒和葡萄酒。已經有人告訴過我,你是個酒鬼。只要看看你那通紅的鼻子,人們立刻就會知道在和什麼樣的人打交道。」

「長官,這都是在喀爾巴阡山那裡造成的。在那裡,我們必須得喝酒,我們真得喝。飯送到山上的時候,都涼透了。我們的戰壕挖在雪地裡,又不準生火。所以只有朗姆酒才能讓我們活下來。要是沒有朗姆酒,就會像其他沒有朗姆酒的連隊計程車兵一樣,都會被凍僵。這都是朗姆酒把我們鼻子弄紅的。可這也有壞處,因為營部的命令是有紅鼻子計程車兵得出去巡邏。」

上尉意味深長地說道:「但現在冬天過去了。」

「長官,我跟您說,在前線朗姆酒和葡萄酒一年四季都得有。幽默點兒說,酒能讓人興奮。喝下半飯盒葡萄酒和四分之一公升朗姆酒的人敢與任何人打仗……是哪個畜生又在敲門?難道就看不到那兒寫著:‘請勿敲門!請進!’」

盧卡什上尉把椅子轉向門口,發現門慢慢地、輕輕地開了。好兵帥克慢慢地、輕輕地走進第十先遣連的辦公室。他在門口敬了個軍禮,也許他在敲門的當口,看到「請勿敲門」的門牌時,就那樣做了。

他的軍禮簡直就是對他那張永遠心滿意足、無憂無慮的臉的伴奏。他穿著奧地利步兵那套顏色素淡的軍裝,看起來就像是希臘竊神。

盧卡什上尉一看到好兵帥克以目光擁抱他時,就暫時閉上了眼睛。這情感就像是失而復得的浪子看著父親用烤肉棒為他烤羊似的。

帥克真誠而又默然地說道:「報告長官,我又回來了。」盧卡什上尉這才反應過來。

自從施羅德上校通知他,打算把帥克派給他,讓帥克聽命於他,盧卡什上尉每天就盼著他能晚點兒到來。每天早上他都會自言自語:「今天他不會來。可能他又惹上麻煩,被留在什麼地方了。」

但帥克那可愛而樸實的入場使他所有的算計都破滅了。

帥克看了軍需軍士長一眼,轉過身來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些檔案遞給他,笑著說道:「軍士長,這些是團部辦公室為我開具的檔案及證明,是關於我的軍餉和伙食的。」

帥克在十一先遣連的辦公室裡自由自在地走來走去,好像他是法內克最好的朋友。軍需軍士長對他只簡單回了一句話:「放到桌子上。」

盧卡什上尉嘆了口氣說道:「軍需軍士長,你最好離開一下,讓我和帥克單獨談談。」

法內克走了出去,但停在了門外,他要聽聽這倆人會說些什麼。

起初,他什麼也沒聽見,因為帥克和上尉都沒說話。他們仔細地打量著彼此好長時間。盧卡什盯著帥克,好像要給他催眠,那架勢就如同一隻站在小雞面前的公雞,伺機撲向它。

帥克像往常一樣看著盧卡什上尉,滿眼溫柔地含著淚,好像要說:「親愛的,我們終於又團圓了。如今再也沒有什麼能分開我們了,我的心肝。」

上尉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帥克的眼睛含著悲傷的溫柔,好似在說:「親愛的,快說話呀,想什麼就說什麼。」

盧卡什上尉用一大堆諷刺話打破了這尷尬的沉默:「帥克,衷心歡迎你的到來,謝謝你來看我。哎呀,我們的貴客終於來了!」

可他還是沒壓抑住自己,之前的憤怒一下子爆發了,他一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墨水瓶跳了起來,墨水濺滿了軍餉名單。同時盧卡什上尉跳了起來,直接站到帥克面前,大聲吼道:「畜生!」接著他開始在辦公室這侷促之地走來走去,每走近帥克的時候就吐唾沫。

帥克說道:「報告長官,我按您的吩咐把那封信送過去了。我很走運,找到了卡柯尼太太,我得說她是個很漂亮的女人,儘管我看到她的時候她哭了……」此時,盧卡什上尉繼續來回踱步,每走到桌子那兒就拾起那些皺了的紙團,生氣地往牆角里扔。

盧卡什上尉坐在軍需軍士長的床上,用沙啞的聲音叫喊道:「帥克,你到底有完沒完?」

帥克像是沒聽到上尉說的話一樣,回答道:「後來就發生了一點兒不愉快的事,可我都自己攬了下來。他們不相信是我給那位太太寫的信,所以審訊的時候我覺得最好吞了那封信,這樣就沒有證據了。後來,純屬偶然,我也解釋不了,我就牽涉到一場瑣碎的小糾紛裡,但我又擺脫了。他們判定我無罪,在師部法庭撤銷了整個訴訟,讓我到團部報到。我在團部辦公室只待了幾分鐘,上校就來了。他罵了我幾句,說我作為傳令兵,應該立刻到長官您這兒來報到。他命令我告訴您,他要求您立馬去他那裡商討先遣連的事。這已是半個多小時前的事了。可上校不知道後來我被帶到團部辦公室,又在那兒呆坐了一刻鐘。我被拘押的這段時間軍餉沒發,這得由團部發給我,而非連部,因為我是被團部逮捕的。他們什麼都亂七八糟的,會把人逼瘋的……」

盧卡什上尉聽說半個小時前他就應該去見施羅德上校,趕忙穿好衣服,說道:「帥克,你又替我做了件好事。」他說話的語氣充滿了絕望,而帥克卻還想說些友好的話安慰安慰他。盧卡什衝出門外的時候,他喊道:「別擔心,上校會等你的。反正他也沒什麼事情可做。」

上尉離開沒多久,軍需軍士長法內克走進辦公室。帥克坐在椅子上,通過敞開的爐門往小鐵爐子裡一塊一塊地填煤。爐子冒著煙,有些嗆人。帥克繼續著他的填煤遊戲,沒有注意到法內克已經看了他很長時間。法內克踹了一腳爐門,把它關上,然後讓帥克離開。

「軍士長,」帥克不卑不亢地說道,「我要告訴您,即使我非常願意,我也不能聽從您的命令,從這間房間或從整個營地離開。因為我只聽從我的頂頭上司的命令。您知道的,我是這裡的傳令兵,」他驕傲地補充道,「施羅德上校把我委派給十一先遣連,聽命於盧卡什上尉,我之前是他的勤務兵。因為我挺聰明的,所以在連裡提升為傳令兵。上尉和我是老朋友。軍士長,您當兵前是做什麼的?」

軍需軍士長被好兵帥克這親暱的語氣嚇到了,竟忘了他一貫喜歡向連裡士兵顯擺的尊嚴,像是帥克的下屬一樣回答道:「我叫法內克,藥劑師,來自克拉魯皮。」

「我也在藥鋪當過學徒,」帥克說道,「在布拉格的納培爾什蒂涅的寇科斯卡先生那裡。他可是個大怪人,有次我笨手笨腳地點著了窖子裡的一桶汽油,整個房子都燒光了,他就把我攆了出來。之後,哪裡的商會都不要我,都是因為那桶該死的汽油,我沒把手藝學完。你也為牛配過藥嗎?」

法內克搖搖頭。

「我們給牛配藥時候,常常帶著幾幅聖像。寇科斯卡先生,我們老闆,是個極其虔誠的教徒。有一次,他在書上看到聖貝雷圭涅斯能幫忙治牛的腸胃氣脹。所以他就在史密茨霍夫某個地方列印了一些聖貝雷圭涅斯的肖像,又花了兩百盾在以馬忤斯為它們開了光。然後把它們放在裝牛草藥的盒子裡。這些牛草藥得放在溫水裡稀釋後,盛在桶裡給牛喝。同時,還要向牛吟誦對聖貝雷圭涅斯的禱告,這些祈禱文是我們的助手陶赫恩先生編的。現在,你該知道了,當這些聖貝雷圭涅斯肖像印好後,禱告文還要印在其反面。所以晚上的時候,我們的老闆寇科斯卡把陶赫恩叫來,要他在第二天早上之前必須想出禱告文,並寫到肖像上去,和草藥一起用。他上午十點來到店裡的時候,這些必須準備好,這樣才能送到印刷工那裡,因為牛已經在等著禱告了。對陶赫恩先生來說,有兩個選擇。如果做得好,就能獲得一個盾;如果做不好,兩週後就得捲鋪蓋走人。陶赫恩先生忙了一晚上,沒有睡覺。早上來開店門的時候,什麼也沒寫出來。他甚至忘了給牛配這些藥的那位聖人叫什麼。幸虧看門人費迪南幫了他大忙。費迪南是個能人。我們在閣樓上晾曬甘菊茶時,他總是爬上來,脫下他的靴子,教我們怎麼用甘菊茶防止腳出汗。他還會在閣樓裡抓鴿子,知道怎樣能開啟櫃檯的錢櫃,也會教我們一些偷東西的小把戲。那時我還是個孩子,我從店裡拿回家一個醫藥箱,即使‘兄弟’醫院都沒有這樣的醫藥箱。後來,費迪南幫了陶赫恩先生的忙。他說:‘陶赫恩先生,把它給我吧,讓我看看。’陶赫恩先生立刻派我去給他拿一杯啤酒。在我拿回啤酒之前,費迪南已經完成了一半祈禱文,並正在吟誦道:

我是天國的天使,

為您帶來愛的資訊。

母牛、小牛和公牛都需要,

餵食寇科斯卡的草藥。

每天餵食草藥一次,

保您不用去請獸醫。」

「他喝了啤酒,又喝了一大口莧菜藥酒後,編得更快了,轉眼間就完成了:

我們向聖貝雷圭涅斯祈福,

請您來醫治我們的牲畜。

聖貝雷圭涅斯您真好,

兩盾就可買一包草藥。

五體投地崇拜您,

我們的牛群請您善待。」

「接著,寇科斯卡先生來了,陶赫恩先生和他一起進了辦公室。陶赫恩先生出來的時候,拿了兩塊盾給我們看,不是之前承諾的一塊盾。他本想與費迪南均分的,可費迪南看到這兩塊盾的時候,受到貪慾的誘惑。他說,‘不,要麼都給我,要麼就都不要。’所以陶赫恩先生什麼也沒給他,自己留下了那兩塊盾。後來,他帶我去隔壁的倉庫,給了我一耳光,說我要是敢往外說這禱告詞不是他寫的,就再扇我一百個耳光。如果費迪南敢去找老闆抱怨,我就得說他在撒謊。我不得不在一罐龍蒿醋面前發誓。所以我們這個門房就因為這些牛草藥開始了他的報復。我們在閣樓的大盒子裡攪拌這些藥,只要費迪南能打掃到一些老鼠屎,就把它拿來,混到這些草藥裡。後來,他還在大街上撿了一些馬糞,在家裡晾乾,在研缽裡搗碎,把這些東西和聖貝雷圭涅斯的照片一起扔到牛草藥裡。但這還不夠,他還往這些盒子裡撒尿拉屎,然後把它們攪拌到一起,像麩皮粥一樣……」

電話響了起來。軍需軍士長趕緊抓起聽筒,又生氣地扔掉它,說道:「我得去趟團部辦公室。總是這麼突然!真討厭!」

又剩下帥克一個人。

過了一會兒,電話又響了起來。

帥克拿起聽筒說道:「法內克?他剛去了團部辦公室。我是誰?我是十一先遣連的傳令兵。你是誰?你是十二先遣連的傳令兵?啊,是同行呀。我的名字?帥克。你呢?布勞恩。你是不是有個親戚住在卡林的波佈雷茲尼大街,開帽子鋪,叫布勞恩?沒有?你不認識這麼一個人……我也不認識。我只是有次坐電車經過那家店鋪,記住了店鋪的名字。有什麼新聞嗎?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我們什麼時候出發?我還沒跟別人談過出發的事呢。我們出發去哪兒?」

「你這個傻子,和先遣連去前線。」

「我還沒聽說這件事。」

「你可真是個好傳令兵。你都不知道你的中尉是否……」

「他不是中尉,是上尉。」

「這無所謂。所以你的那個上尉到上校那裡開會去了,是不?」

「上校叫他過去的。」

「嗯,這就對了,你看我們連長和十三先遣連的中尉也被叫過去了。我剛跟他們的傳令兵通過電話。我討厭這種讓人焦慮的命令列動。你也不知道軍隊要整軍出發?」

「我什麼都不知道。」

「別裝得像個白痴似的。你們的軍需軍士長已經收到去前線的通知了,是不是?你們有多少兵?」

「我不知道。」

「你個呆子,你覺得我會吃你嗎?」(電話裡傳來他對另一個人說道:「弗蘭塔,拿起另外一個聽筒,你就能聽到十一先遣連有一個多麼弱智的傳令兵。」)「喂,你是睡著了,還是怎麼了?沒睡著就回答你同行的一個問題。那麼,你還是什麼事情也不知道?現在坦白交代。你們的軍需軍士長沒和你說領罐頭的事嗎?你也沒和他討論過類似的事嗎?你個傻瓜。這都不關你的事嗎?」(電話裡能聽見有人在笑。)「你肯定是腦子缺根弦。你要是聽到什麼訊息,就馬上給十二先遣連打電話,可愛的傻蛋!你是哪裡人?」

「布拉格人。」

「嗯,你應該更聰明才對……還有件事,你們的軍需軍士長什麼時候被叫到團部辦公室的?」

「就剛才。」

「老天,你怎麼不早說?我們的軍需軍士長也是剛才去的。肯定有什麼事。你與火車那邊的負責人聯絡過了嗎?」

「沒有。」

「老天,你真是布拉格人?你是不是什麼事都不管?那一天到晚都在忙什麼?」

「一個小時前我剛從師部法庭過來。」

「哦,老兄,那是另一回事。今天我必須去見見你。」

帥克剛要點燃他的菸斗,電話鈴再次響起。

帥克心想:「誰他媽的又打電話!我為什麼要浪費時間接你的電話?」

電話繼續無動於衷地響著,直到帥克最終失去耐心。他拿起話筒,衝裡面吼道:「喂,你是誰?我是十一先遣連的傳令兵帥克。」

帥克從回答的聲音中聽出是盧卡什上尉:「你在那做什麼?法內克去哪兒了?叫他馬上來接電話!」

「報告長官,剛剛電話響了……」

「聽著,帥克,我沒空跟你浪費時間。打仗時的電話可不像我們邀請別人來吃飯似的閒聊天。通話必須簡單明確。打仗時的電話沒空使用‘報告長官’。帥克,我問你,法內克和你在一起嗎?讓他馬上來接電話!」

「報告長官,他沒和我在一起,剛剛他被叫到團部辦公室了。離開大概還不到一刻鐘。」

「帥克,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你就不能簡單明瞭嗎?現在,聽好了我說的話,以後不許用電話裡有雜音為你自己找藉口,聽明白了嗎?你一掛電話……」

電話剛掛不一會兒,就又響了起來。帥克拿起聽筒,捱了一頓臭罵:「你個畜生、地痞、混蛋。你到底在他媽的幹什麼?為什麼又結束通話電話?」

「長官,是您說要我掛電話。」

「帥克,我一個小時後回去,到時你等著瞧……現在馬上開始做一件事:去小屋找個排長,找福齊斯就行,告訴他立刻帶十個人,去倉庫領罐頭。現在重複一遍,他要去哪兒,幹什麼。」

「他要帶十個士兵去倉庫為連隊領罐頭。」

「現在你總算沒胡說八道。同時,我給團部辦公室打電話,讓法內克也去倉庫領罐頭。要是他這時回到小屋了,就讓他把別的事情都放下,馬上去倉庫。現在你可以掛電話了。」帥克找了好久都沒找到福齊斯排長,也沒找到其他計程車官。他們正在廚房裡啃著骨頭肉,拿著被綁著的巴洛恩尋開心。承蒙他們的可憐,他被綁得腳尖剛好能夠著地面,這構成一幅有趣的景象。有個炊事兵夾了塊排骨塞到他嘴裡。這個被綁著的大鬍子巨人巴洛恩沒辦法動彈胳膊,便小心翼翼地把骨頭放到口中,用牙和牙床嚼咬著它。他啃骨頭的表情就像森林的野人一樣。帥克最終找到了他們,問道:「你們這兒誰是福齊斯排長?」

福齊斯排長看到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步兵在找自己,覺得回答他的問題有失尊嚴。

「喂,」帥克說道,「我得站多久才有人回答我?到底誰是福齊斯排長?」

福齊斯排長向前邁了一步,趾高氣揚地訓了一通話,說他不只是‘排長’,他應該被尊稱為‘長官’。帥克不應該問「到底誰是福齊斯排長?」,而應該說「報告長官,排長長官在哪兒?」在他管轄的排裡,如果有人不說「報告長官」,他立刻就給那個人一耳光。帥克故意說道:「別跟我玩這個,趕快去做正事。去小屋帶十個士兵,和他們馬上去倉庫領罐頭。」

福齊斯排長聽到這樣的話吃驚不小,只說了句:「什麼?」

「別再‘什麼什麼了’,」帥克回答道,「我是十一先遣連的傳令兵,剛才接到盧卡什上尉的電話,他命令立刻帶十個士兵去倉庫。排長,你要是不去,我馬上回去給上尉打電話。盧卡什上尉明確表示要你去,沒什麼可說的。盧卡什上尉說‘打電話時的通話,必須簡單明確。如果告訴福齊斯排長去,他就得去。這種命令不像我們邀請別人來吃飯似的閒聊天。在軍隊裡,特別是在打仗的時候,遲到就犯罪。要是你和福齊斯排長說了,他還不馬上去的話,你就立刻給我打電話,我親自找他算賬,讓他馬上玩完。’老天,你不知道盧卡什上尉的厲害。」

帥克得意地看著這些士官,他們都被他的這些話給嚇住了,表情沮喪至極。

福齊斯排長含糊不清地說了些什麼,就快步離開了。帥克在他身後喊道:「現在我可以給上尉打電話說一切都安排好了嗎?」

福齊斯排長在小屋旁回答道:「我即刻帶領十名士兵去倉庫。」帥克什麼也沒說,留下同福齊斯排長一樣驚訝計程車官們扭頭就走。

「已經開始了,」年輕的下士布拉澤克說道,「我們就要整裝待發了。」

帥克回到十一先遣連的辦公室,仍然沒來得及點燃他的菸斗,因為電話又一次響了起來。又是盧卡什上尉的電話,他說道:

「帥克,你剛才去哪兒了?我這是打第三次,都沒人接電話。」

「長官,我搞定了。」

「他們去領了?」

「他們去了,可我不確定他們是否已經到那了,要不我再跑去看看?」

「你找到福齊斯排長了嗎?」

「是的,長官。起初,他說:‘什麼?’,後來當我跟他解釋了電話裡說話必須簡單明確才……」

「帥克,別浪費時間……法內克還沒回來?」

「長官,他還沒回來。」

「別在電話裡吼叫。你不知道該死的法內克可能去了哪兒嗎?」

「長官,我不知道該死的法內克可能去的地方。」

「他來過團部辦公室,後來又去別的地方了,他可能去小賣部了。帥克,去找找他,叫他立即到倉庫去。還有一件事,立刻去找布拉澤克下士,讓他馬上去給巴洛恩鬆綁,讓他來找我。現在你可以掛電話了。」

帥克真的開始忙起來。他找到布拉澤克下士,把中尉要給巴洛恩鬆綁的命令傳達給他。布拉澤克下士咆哮道:「他們一遇到事就緊張不安。」

帥克看著巴洛恩鬆了綁,又陪著他一起走,因為這條路通向小賣部,他得去小賣部找法內克。

巴洛恩把帥克看成他的救命恩人,承諾說只要家裡寄來東西,都和他分享。

「我們那裡最近要殺豬了,」巴洛恩憂鬱地說道,「你喜歡帶血的肉還是不帶血的?你只管說。我今晚就寫信回家。我家的那頭豬應該有三百斤。它的頭像鬥牛犬一樣,這種豬是最好的,什麼毛病都沒有。這種豬的品種很好,也很強壯,有八指厚的膘。過去在家的時候,我經常自己做豬肉香腸。我總是撐得飽飽的,肚皮都要撐破了。去年的那頭豬重達三百二十斤。」

「哦,那才是豬,」他倆分別時,他緊緊握著帥克的手,熱情洋溢地說道,「我只餵它土豆,我自己都奇怪它怎麼飛長。我和你說,把火腿泡在鹽水裡,然後將一片烤好的豬肉放到鹽水裡蘸一下,和捲心菜、土豆布丁一起享用,再撒上些烤豬肉脆皮,好吃極了。之後再喝點兒啤酒,太愜意了。可戰爭把這些都毀了。」

大鬍子巴洛恩深深地嘆了口氣,到團部辦公室去了。而帥克沿著一條長滿高高的酸橙樹的林蔭道直接去了小賣部。

這時法內克正興高采烈地坐在小賣部,告訴他的一位參謀部軍士長朋友,戰前人們能從瓷漆和水泥漿中賺多少錢。

那個參謀部軍士長已經半醉了。上午從帕爾杜比採來了一個有錢的地主,他的兒子在軍營服役,他送來一大筆賄賂,還請軍士長在城裡吃了一上午的飯。

現在他正沒精打采地坐在那裡,因為他撐得有點兒難受。他也不知道他們在討論什麼,對他們討論瓷漆的談話也沒什麼反應。

他埋頭想著自己的事,含糊不清地說著當地應開通一條特熱邦到佩爾赫裡莫夫之間的往返鐵路線。

帥克進來的時候,法內克還在跟軍士長用數字解釋建築用的一公斤水泥漿能賺多少錢,而參謀部軍士長回答的卻完全是另外一件:「他在回去的路上死了,身上只留下幾封信。」

看到帥克時,他顯然把帥克錯認為一個他不喜歡的人,朝帥克大罵起來,說他是個口技表演者。

帥克走到法內克身旁,他喝得也很高,但很友好和氣。「軍需軍士長,」帥克報告說,「您必須馬上到倉庫去。福齊斯排長已經帶了十個士兵在那等著領罐頭了,您得趕快過去,中尉已經打過兩次電話了。」

法內克大笑起來:「小子,我要是去領,才是瘋了呢。小夥子,那樣的話我都得詛咒我自己。時間還有的是,又沒著火,急什麼!是吧?小夥子。盧卡什上尉要是能和我一樣管這麼多先遣連的話,才有資格這麼說。他不該用‘趕快’這樣的詞跟我說話。我在團部辦公室已經聽到我們明天要出發的命令,讓我們必須打行李包,趕快去領行軍必需品。我做了什麼?我就來這喝幾盅葡萄酒,舒舒服服地坐著,別的事隨它去吧。罐頭還是罐頭,供應品也跑不掉。倉庫什麼情況,我比上尉清楚得多。我知道軍官和上校們在會上都談了些什麼。倉庫裡還有罐頭只不過是上校的想象。我們團部倉庫從來都沒有過罐頭,只是偶爾從旅部那弄來點兒,或是從別的有交往的團部那借點。我們光欠貝內紹夫團部就有三百多聽罐頭。嘿嘿!他們在會上愛說什麼就說吧,但千萬別激動!為什麼,當他們到那的時候,我們的倉庫管理員會說他們瘋了。從沒有任何先遣連領過行軍罐頭。」

他轉身對軍士長說道:「夥計,這就是原因。」可軍士長要麼就是睡著了,要麼就是在說胡話,因為他回答道:「她走路的時候,自己打著一把傘。」

「你所能做的就是,」法內克接著說道,「什麼也不做,隨它去。如果今天他們在團部辦公室說明天出發,就連孩子都不會信他們。沒有車,我們能出發嗎?他們給車站打電話的時候我就在場。站裡一輛卡車也沒有。前一個先遣連也是同樣的情況。當時,我們在車站等了整整兩天,總算有人看我們可憐,給我們調了一列火車。可當時我們並不知道車要往哪兒開,就連上校都不知道。後來,我們穿過了整個匈牙利,可還是沒人知道我們到底要去塞爾維亞還是俄國。每到一站我們都直接和師部通話。我們就如同鐵軌上一張廢紙,無人理會。最後我們被拉到杜克拉附近的一個地方,在那裡我們被打得稀里嘩啦、七零八落,然後又向回開,等待通知。哦,別慌張!車到山前必有路!不用著急。這是當時的情況,現在我們又碰著了。」

「今天他們這有上等的葡萄酒,」法內克接著說道,根本沒注意用德語嘟囔著的軍士長,「相信我,到現在我都沒享受著什麼,對此我很吃驚。」

「我何必要為先遣營的開拔自尋煩惱呢?為什麼?我跟著去的第一先遣連用兩個小時就準備妥當了。我們先遣營的其他連隊用了兩天才準備好。可我們的連長普雷諾希爾中尉,是個大花花公子,他對我們說:‘兄弟們,不著急。’結果事情就像火上房子一樣,開火車前兩個小時我們才開始打行李包。你也可以在這兒坐會兒……」

「不行,」好兵帥克作出了巨大的犧牲,說道,「我必須得回辦公室,萬一有人來電話怎麼辦?」

「那你就走吧,小子。可你得牢牢記住,你這樣做並不好。一個名副其實的傳令兵不應該出現在需要他的地方,絕不應該這麼熱心於自己的職責。親愛的,沒有什麼比一個自以為是、可扭轉戰局的傳令兵更可怕的了。」

可帥克已經走出門,匆匆趕回先遣連辦公室。

剩下法內克一個人,因為誰都不會把那個參謀部的軍士長算作自己的夥伴。

軍士長完全沉溺於自己的世界裡,邊喝著酒邊嘟囔著,一會兒用捷克語,一會兒用德語說著一些毫無聯絡、荒謬可笑的事。

「我多次穿過這個村子,可從沒意識到它的存在。不出半年,我將通過國家考試,取得我的博士學位。露西,我都成了老殘廢,謝謝你。它們將出現在裝幀精美的著作中——也許你們當中還有人記得它。」

軍需軍士長無聊地敲起了一支進行曲,可他的無聊沒延續太久門就開了,軍官食堂的廚師朱拉耶達走進來,坐到一張椅子上。

「今天,我們接到去領行軍喝的白蘭地的命令,」他嘟囔著說道,「因為我們的朗姆酒瓶子都滿著呢,還得往外騰地方,把我們忙得團團轉。廚房的人都累垮了,我們分的時候算錯了賬。上校來得晚,結果沒他的份,現在正給他做煎蛋呢。我跟你說,今天可真好玩。」

「這真是了不起的冒險,」法內克評論道,喝葡萄酒的時候,他總是喜歡用些華麗的辭藻。

廚師朱拉耶達開始講與他之前職業有關的大道理。戰前,他在編輯一本有關術士的雜誌,還有一部叫《生與死之謎》的系列叢書。戰爭爆發的時候,他混進了團部的軍官食堂。

施羅德上校視他為團裡的寶貝,因為軍官食堂可以吹噓他們有個術士當廚師。除了探索生與死之謎,他做美味牛裡脊或蔬菜燉肉更是讓人稱讚。因此,杜菲克中尉在科馬洛沃附近身受重傷時,對他仍舊念念不忘,要朱拉耶達去他那裡。

朱拉耶達突然說道:「嗯。」他幾乎沒法坐在椅子上,噴了一口朗姆酒,有一里遠,「今天上校沒分到他的飯,就只能吃煮土豆了,他會感到不舒服的。你知道這種感受嗎?這是一種飢餓的狀態。我跟他說:‘長官,烤牛肉都吃完了,您還有足夠的力量克服命運的安排嗎?長官,這是您的好報:今天給您做的晚飯是煎蛋和熘肝片。’」

「親愛的小夥子,」他停了一會兒,輕聲地對參謀部軍士長說道,不由自主地揮了一下手,打翻了他面前桌子上的所有杯子,「所有的現象、形式和事物都是不存在的,」術士伙伕打翻杯子後憂鬱地說道。「有形亦即無形,無形亦即有形。無形和有形相同,有形和無形也無差異。凡無形之物也是有形之物,有形之物亦是無形之物。」

術士廚師沉默了下來,用手託著腦袋,看著溼漉漉的髒桌子。

參謀部軍士長繼續含糊不清地說著一些既沒節奏也沒緣由的話:「田地裡的莊稼都沒了——在這樣的心情下,他收到了一封邀請函,然後就去找她——降靈節的假期是在春天。」

法內克軍需軍士長接著敲桌子、喝著酒,時不時地想起有個軍士帶著十個士兵在倉庫那裡等著他。

想到這一點,他就對自己微微一笑,然後揮揮手又不去想它。他很晚才回到十一先遣連的辦公室,發現帥克就在電話旁。他一邊有氣無力地說著:「有形即無形,無形即有形,」一邊和衣爬上床,倒頭便睡著了。

帥克仍舊坐在電話旁,因為兩個小時前,盧卡什上尉曾來電話說他與上校仍在開會,可他忘了告訴帥克不必在電話旁等著了。

後來福齊斯排長打電話告訴他,他和十個士兵白等了半天也沒等到軍需軍士長,而且發現倉庫都關著門。

後來福齊斯走了,那十個士兵也一個接著一個返回了他們的木屋。

帥克時不時地拿起聽筒聽著別人的談話,以此取樂。這是部隊剛引進的一種新型電話,好處就是你能清楚明瞭地聽到電話線路上其他人的講話。

軍列處和炮兵營正在對罵,工兵在威脅軍郵所,射擊訓練辦衝著機關槍班咆哮。

帥克仍舊守在電話旁……

上校辦公室的會議還在繼續……

施羅德上校正在大講他的野戰實踐最新理論,特別強調了迫擊炮的重要性。

他說話毫無節奏和緣由,一會兒說兩個月前南線和東線戰場如何,一會兒說各部隊之間準確溝通的重要性,還有毒氣、射擊敵機和野戰士兵的飲食。後來又說到軍隊內的條件。

他談到軍官與士兵的關係,士兵與士官的關係,講到前線臨陣投敵,談到政治事件,還提到捷克士兵中有一半是政治嫌犯。

「嗯,長官,克拉馬日、什埃內爾和科羅法奇。」大多數軍官一直在想這老頭兒什麼時候能停下來,不再胡言亂語,可施羅德一直喋喋不休地說著新成立的先遣營的新任務、他那個團的陣亡軍官、齊柏林飛艇、西班牙騎兵,還有士兵的誓言。

當他講到最後一點時,盧卡什上尉想起了全營士兵宣誓的時候,好兵帥克並沒有參加,因為他那時還被關押在師部法庭。

他情不自禁地突然笑起來。這是一種歇斯底里的笑,感染了坐在他周圍的幾位軍官,他們也笑了起來。這引起了上校的注意。那一刻他剛談到德軍在阿登高地撤退時獲得的經驗。他講得糊里糊塗,最後說道:「諸位,這可是件嚴肅的事。」

然後他們都去了軍官俱樂部,因為施羅德上校被旅部參謀叫去接電話了。

帥克仍在電話旁邊打盹,突然被一陣電話鈴聲吵醒了。

「喂,」話筒裡傳來聲音,「這裡是團部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