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羅德上校滿意地觀察著盧卡什上尉蒼白的面孔,他眼睛下的眼袋很大。因為尷尬,盧卡什上尉盡力不去直視上校,而是偷偷地望著營地人員部署圖,好像在研究什麼似的。那張部署圖是整個辦公室裡的唯一裝飾品。
一些報紙放在施羅德上校面前的桌子上,裡面有些用藍色鉛筆標記過的文章。上校又大體看了一遍,然後看著盧卡什上尉說道:
「如此來說,你已經知道你的勤務兵帥克被捕,而且很有可能被帶到師部軍事法庭受審?」
「長官,我知道了。」
「當然,事情並沒有了結,」上校愉悅地望著盧卡什上尉蒼白的面孔,強調道,「中尉,勤務兵帥克的整件事已經震驚了當地的公眾,而你的名字也被牽扯到這件事情當中。師部已經把一些材料給了我們,這裡的幾份報紙都報道了這件事,你給我大聲念念。」
他把那些文章被標記過的報紙遞給盧卡什上尉,上尉用毫無變化的音調開始念,就像是讀兒童識字課本上的句子那樣:「蜂蜜比糖更富有營養、更容易消化。」
「我們未來的保障在哪兒?」
「是登在《佩斯勞埃德氏報》上的嗎?」上校問道。
「是的,長官。」盧卡什上尉回答道,並接著往下念:
面對戰爭,奧匈帝國所有階層的人民都要合作起來。如果我們想要保障國家的安定,所有民族必須相互支援,而我們的未來就存在於這種民族與民族間由衷的尊重之中。如果我們光榮軍隊的政治脈搏不統一,如果軍隊中有人試圖破壞政府基石,並通過其權力惡意地破壞整個機構的權威,破壞帝國各民族的和諧,那麼我們那些不停歇地奔赴前線英勇的戰士就不可能作出最大的犧牲。在這歷史性的時刻,面對這些有著沙文主義動機,試圖破壞團結和全國各民族共同作出的努力的罪犯,我們不能沉默不語。這些罪犯毫無緣由地攻擊我們的國家,只為搶奪我們國家的文化和全部文明遺產。我們不能容忍這些有著病態心理的人令人厭惡的可恥行徑,他們唯一的目的只是為了破壞民眾心中的團結統一。本報已數次表明軍事當局有必要嚴懲捷克軍團中的個別分子,他們不顧軍團的光榮傳統,在匈牙利城鎮中肆意妄為,使得人們對整個捷克民族都充滿敵意。但整個捷克民族完全是無辜的,軍團還堅定地代表了整個國家的利益。捷克軍隊中有無數優秀的品質可以證明這一點,從中我們回憶起拉德斯基元帥和其他奧匈帝國捍衛者這些光榮的人物。與這些光榮人物相反,為數不多的捷克暴徒惡棍,屈服於他們最低的本能,趁世界大戰之機混入軍隊,並四處搗亂,破壞國家各民族的統一戰線。本報曾揭露過某團在德布勒森的可恥行為。他們的暴行曾引起布達佩斯議會的討論和譴責。後來,他們的團旗在前線……(此處被刪)。這可恥的罪行應由誰負責?……(此處被刪)。誰讓捷克士兵去……(此處被刪)。從季拉賴達城裡的這件事,即駐紮在萊塔的匈牙利警戒部隊,足以看出這些外籍分子在匈牙利的厚顏無恥。從萊塔附近布魯克城軍營裡來計程車兵攻擊、折磨了當地的一位商人——格玉拉·卡柯尼先生,那些士兵到底是什麼國籍?當局自然應調查這一暴行,並向軍隊索要他們掌握的材料。他們一定與這件事情有關。我們要求知道盧卡什上尉在這場史無前例的反對匈牙利帝國民眾的騷亂中所扮演的角色。據我們當地一通訊員所說,上文提到的名叫盧卡什的軍官與最近城中的一些事件有關。該通訊員已收集了關於整個事件的大量資料,這個事件在如今這個非常時期顯然是爆炸性醜聞。《佩斯勞埃德氏報》的讀者將會關注該調查的發展,我們確信我們會為他們提供這一重要事件的詳細報道。同時,我們也會追蹤發生在季拉賴達毆打匈牙利公民事件的官方報道。很顯然,布達佩斯議會將關注此事,要一次性確定所有人都知道,跟隨匈牙利王國開赴前線的捷克士兵不得認為聖·史蒂芬的領土為他們擁有的租借地。假如該民族中的某些人,即在季拉萊達代表帝國各民族合作精神的人,尚未認清形勢,他們最好保持沉默。因為在戰爭中,子彈、絞架、監獄以及刺刀會教會這種人遵守和服從我們祖國的最高利益。
「上尉,這篇文章作者是誰?」
「長官,是貝拉·巴拉巴斯,他是位編輯,又是議會代表。」
「上尉,他是個臭名昭著的混蛋;這篇文章在《佩斯勞埃德氏報》上出版之前,已經在《布達佩斯年鑑》上發表。現在,請你把《索普朗日報》上此文的官方譯文念給我聽。」
盧卡什上尉大聲地念著那篇文章。文章中,編輯竭力用以下的各種表達方式為自己的文章增色:國家智慧的需要、法律與秩序、人類的墮落、人類的尊嚴與情感慘遭踐踏、自相殘殺的墮落行為、人類社會的大屠殺、一群奴隸、幕後識別者等等。接著往下看,就好像匈牙利人是他們自己國家中最受迫害的人——似乎捷克士兵一來,就打倒了這位編輯,用靴子踩著他的肚子。在他疼得亂叫時,有人用速記記下了這一切。」
《索普朗日報》哭訴道:「面對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們總是保持可怕的沉默,什麼都不寫。」我們所有人都知道匈牙利和前線的捷克士兵是什麼樣的人。誰都知道捷克人做了什麼,這裡發生了什麼,他們的情況如何,誰又是這件事的幕後指使者。另外一些重要事件引起了當局的警覺性,但這些事件總體上並沒有脫離掌控。因此在季拉賴達發生的事件不會再發生。本報昨日的文章刪去的內容有十五處。這也是我們為什麼不得不告訴讀者,由於技術原因,即使今天我們也無法提供更多關於季拉賴達事件的細節。本報特派記者現場報道,當局對整個事件表示了熱切的關注,並進行了快速的調查。唯一奇怪的事情是這次屠殺的一些參與者仍然逍遙法外。這裡特別涉及一位先生,據傳言,他至今仍在軍營中未受懲罰,並佩戴著鸚鵡團的領章。前天《佩斯勞埃德氏報》和《布達佩斯日報》公佈過他的名字。他就是捷克臭名昭著的沙文主義者盧卡什,季拉賴達區的議員格扎·薩瓦努將在議會中質疑他的暴力行為。」
「上尉,《季拉賴達週報》和《普雷斯堡報紙》也用這種親切的語氣寫你,」施羅德上校說道,「但你對這不會太感興趣的,因為這些都是老調重彈。其中有政治原因,畢竟我們是奧地利人。如果把我們跟匈牙利人相比,不管我們是德國人,還是捷克人,仍是很……中尉,你能理解我,是吧?這其中有一種明顯的傾向。也許你會對《科馬爾諾晚報》的一篇文章感興趣。文章斷言,當卡柯尼太太在她的餐室吃午飯的時候,你企圖當著她丈夫的面強暴她。你用軍刀威脅他,強迫用毛巾堵住他妻子的嘴,防止她尖叫。上尉,這就是關於你的最新新聞。」
上校笑了笑,接著說道:「當局還未履行他們的職責。這裡報紙的審查權也在匈牙利人手中。他們對我們為所欲為。面對像這樣的匈牙利平民編輯的侮辱,我們的軍官得不到保護。在我們的強烈干預下,也就是說根據師部軍事法庭的電報,布達佩斯的檢察官辦公室才採取必要的措施保證逮捕提及的報紙編輯人員。最該受到懲處的是《科馬爾諾晚報》的編輯。想必他到死也不會忘記他的晚報。師部軍事法庭已授權我為你的上司來審訊你,同時把有關這次調查的全部資料給了我。要不是那個倒霉的帥克,事情早就會順利結束。和他在一起的還有個叫沃迪奇卡的工兵。打架之後,他被帶到警衛室時,發現他身上有一封你寄給卡柯尼太太的信。審訊時,你那個帥克矢口否認那是你的信,反倒說是他自己寫的那封信。然而,人家把信擺在他面前,讓他重寫一份來對照筆跡時,他把信吞了。後來,從團辦公室把你的報告送到師部軍事法庭,這樣才能和帥克的筆跡進行對比,這就是結果。」
上校翻了幾頁檔案,讓上尉注意看以下的文字:
被告帥克拒絕書寫陳述給他的話,說是過了一夜,已經不會寫字了。
「上尉,我絲毫不認為你那個帥克或工兵在師部軍事法庭上說的話有什麼意義。他們倆都聲稱這只是一個由誤解的笑話引起的問題,而他們也受到百姓的攻擊,他們是為了軍人的榮譽才進行防衛的。調查證實,你那個帥克的確是個無賴。比如說,問他為什麼不肯坦白時,根據法庭記錄,他回答道:‘我的處境和學院派畫家帕努什卡先生的僕人曾為聖母瑪利亞的畫而陷入的窘境一樣。當問到那幾幅他盜為己有的畫時,他也只能回答‘你是想讓我吐血嗎’。當然,作為團長,我已以師部軍事法庭的名義確保各報必須更正當地報紙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文章。今天將發出這些更正,我想我已經盡我所能平息那些匈牙利混蛋平民記者的惡劣行為帶來的後果。」
我想我已表達很清楚了:「某師部軍事法庭和某團部宣告,當地報紙關於某團士兵暴行的指控文章毫不屬實,從始至終都是捏造。對上述報紙的指控必定會有結果,犯法者將受嚴懲。」
「師部軍事法庭在給我團的報告中作出的結論是,」上校接著說道,「此事的幕後原因只是對來自內萊塔尼亞和外萊塔尼亞軍事單位有計劃的煽動。比較一下我們國家派去計程車兵數量和他們派來計程車兵數量就看出來了。我跟你說,在我眼中一個捷克士兵比任何一個匈牙利混蛋強多了。我清楚地記得匈牙利人在貝爾格萊德是怎樣射殺我們第二先遣營的。當時他們還不知道是匈牙利人開的槍,就開始對右翼的德國兵開火。德國兵也是一片混亂,就向他們旁邊的波斯尼亞團開火。真是一場混戰!那時,我正在旅部吃午飯。前一天,我們湊合著吃了點火腿和罐頭湯,但那天我們喝了美味的雞湯,吃了肉片飯和蛋黃酒面包圈。前一天晚上我們剛絞殺了鎮上的一個塞爾維亞酒商,我們的伙伕在他的酒窖找到一瓶窖藏三十年的葡萄酒。你能想象到我們是多麼期待那頓午飯。我們喝完了湯,正要吃雞肉時,突然發生了衝突,接著便槍聲四起。我們的炮兵根本不清楚我們是在自相殘殺,便朝著我們這邊開炮,一顆炮彈就落在我們旅部旁邊。塞爾維亞人可能認為我們這邊發生叛亂了,便從四面八方朝我們這兒開火,並渡過河向我們打過來。旅長被叫去接電話,師長對旅部的混亂大為惱火,說他剛接到陸軍參謀部的電話,要求在上午兩點三十五分對左翼塞爾維亞陣地發起攻擊。我們是後備部隊,必須立刻停火。但在這種情況下,又如何能‘停火’呢!旅部電話總機說他們哪也聯絡不上,但七十五團的參謀部說他們接到友軍師部‘堅守’的命令,還說與我們師部取得聯絡,塞爾維亞人已經佔領二一二、二二六和三二七高地,要求調一個營進行聯絡並恢復與我們師部的通訊。我們把電話轉到師部,但線路已經被破壞了。因為這期間塞爾維亞人已從左右兩翼轉移到我軍後方,從中間把我們切成一個三角形。困在裡面的有我軍團的炮兵、裝滿汽車的行李搬運火車、儲備站和野戰醫院。我已經騎了兩天馬,我們的師長和旅長都被俘了。這都是匈牙利人的過錯,是因為他們向我們第二先遣營開槍造成的。當然,你也可以想象到,他們試圖把所有的責任推到我們團身上。」
上校吐了一口唾沫:「上尉,你自己也該明白他們是如何利用你在季拉賴達的事情而大動干戈。」
盧卡什上尉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上尉,」上校用和藹的口氣對他說道,「憑良心說,你和卡柯尼太太睡過幾次?」
施羅德上校今天心情特別好。
「上尉,別告訴我你才剛開始給她寫信。我在你這麼大的時候,在埃爾勞學了三週的幾何,你應該能想到這三週我別的什麼也沒幹,就只和匈牙利女人睡覺。一天一個:年輕的、單身的、年老的、已婚的,碰到什麼樣的就跟什麼樣的睡。我跟她們折騰得太盡興了,回到團裡後,我的腿都動彈不得。一位律師的妻子把我折騰得最慘。她使出了匈牙利女人的渾身解數。親熱的時候咬我的鼻子,一晚上都不讓我閒著。」
「你還剛開始通訊……」上校親切地拍著中尉的肩膀,說道,「我都知道,你什麼也不用說。這件事我有自己的看法。你和她睡了,被她丈夫撞上了,你那個傻瓜帥克……上尉,你也知道你那個帥克是個很講究的人,因為他真是巧妙地幫你處理了那封信。這樣的人真是讓人同情,我覺得這是教養的問題。這就是我為什麼喜歡那個混蛋的原因。從這方面來說,審訊是該停止了。上尉,報紙把你罵了一通。你沒必要再待在這裡。不出一週,先遣營就要派到俄國前線去了,你是十一連裡資格最老的軍官,就去那兒當連長吧。旅部已經安排好這件事。告訴軍需軍士長給你找個代替帥克的勤務兵。」
盧卡什上尉滿懷感激地望著上校,上校接著說道:「我安排帥克給你做連隊傳令兵。」
上尉的臉色變得蒼白,上校站起來和他握手道:「好吧,現在事情都解決了。祝你一切順利,在東線戰場上立下戰功。如果我們還有機會再見面,就來看看我們。別像在布傑約維採時躲著我們……」
回家的途中盧卡什上尉不停地念著:「連長,傳令兵。」這時,他的眼前浮現出帥克的形象。
當盧卡什上尉命令軍需軍士長法內克去找一個新的勤務兵代替帥克時,後者說道:「長官,我原來以為您對帥克很滿意呢。」
當他知道上校已任命帥克為十一連的傳令兵時,不禁驚叫道:「老天爺開眼。」
在師部軍事法庭一間有鐵柵欄的小屋裡,帥克他們按規定早晨七點起床,並整理好鋪在滿是灰塵的地上的草墊子。這裡沒有床。在長長走廊裡的這些小隔間中,他們疊好毯子,按規定整齊地將毯子放到草墊子上。整理完的人就坐在靠牆的長凳上,要麼抓蝨子,要麼講各種奇遇打發時間。
帥克和老工兵沃迪奇卡,還有幾個來自其他軍團和軍事單位計程車兵坐在門邊的長凳上。
「兄弟們,看看坐在窗戶旁邊的那個匈牙利人,」沃迪奇卡說道,「那混蛋祈禱老天爺保佑他一切順利。難道你們就不想上去給他幾個耳光?」
「可他是個好人,」帥克說道,「他是因為不願意當兵才被關到這裡的。他反對戰爭。他被監禁,就是因為他不想殺人。他信守上蒼的戒律,但他卻因此受罰。戰前,在摩拉維亞住著一位叫內姆拉瓦的人,他根本不願意扛槍。徵他去當兵時,他說拿著槍就是違揹他的原則。就因為這個,他被監禁,還差點兒被打死。後來又帶他去宣誓,可他還是不幹,因為這違揹他自己的原則。他的毅力很強,最終逃過了服兵役。」
「他一定是傻瓜,」老工兵沃迪奇卡說道,「他本可以宣誓,然後就把一切,還有誓言當成屁好了。」
「我已經宣誓三次了,」一個步兵插話道,「這也是我第三次當逃兵了。要是我沒那份醫療證明,證實我十五年前在神經錯亂的狀態下打死了我姑姑,恐怕我在前線就被斃了三回了。我那已故的姑姑總是幫我擺脫困境,最後我也許能平平安安地離開這戰場。」
帥克問道:「老兄,你怎麼打死了你的姑姑?」
「那人們為什麼會打打殺殺呢?」那個逗樂的人回答道,「你們自己想想,當然是為了錢財。那個老傢伙有五個存摺。當我走投無路找她時,他們正好來給她送利息。這個世界上,她是我唯一的親人。所以我就求她收留我,但這個老不死的跟我說,我是個身強力壯的小夥子,應該自己出去工作。於是,我們吵了起來。我只不過用撥火棍敲了幾下她的腦袋,繼而打爛了她的臉,連我自己都認不出她是不是我的姑姑。於是,我就靠著她坐在地上,不停地問自己:‘她是我姑姑嗎?難道她不是我姑姑嗎?’第二天,鄰居們發現了我,就坐在她旁邊。後來我就進了納斯盧皮的瘋人院。再後來,到戰前,他們把我們送到博赫尼采的一個什麼委員會面前,證明我痊癒了,緊接著就去服兵役——這些年我本該去的但卻錯過的兵役。」
一個既瘦弱又憔悴計程車兵,滿面愁容地拿著掃帚從旁邊走過。
「這是上個先遣連的老師,」坐在帥克身旁的一個步兵說道,「如今打掃衛生。他絕對是個正人君子,因為寫了幾首蠢詩被送到了這裡。」
「喂,老師,過來!」他衝那個手持掃帚、一臉嚴肅向長凳走去的人喊道,「給我們念念你那首關於蝨子的詩吧。」
手拿掃帚計程車兵清了清嗓子,朗誦道:
整個軍隊生蝨子,前線士兵把癢抓,
龐大的蝨子在我們的背上跑,
將軍本人也來把蝨子刮,
蝨子攪得他躺不下,睡不好,
兵營裡的蝨子有膽量,
堅強的軍士也夠嗆,
如果奧地利公蝨膽子壯,
敢與普魯士母蝨來上床。
那位滿面愁容計程車兵教師坐到長凳上,嘆息道:「這就是這首詩的全部。因為它,我都被軍法官審訊四次了。」
「這件事真是不值一提,」帥克滿不在乎地說道,「問題的關鍵是:法庭上的人認為那隻奧地利公蝨是誰?幸虧你加上了交配的事。這會把他們整得稀裡糊塗,讓他們摸不著頭腦。不過你要跟他們解釋說,公蝨就是雄蝨子,雌蝨子只允許雄蝨子爬到她們身上。否則,你是擺脫不了懲罰的。很明顯,你寫這首詩並不是為了侮辱誰。就告訴軍法官,你寫這首詩只是自己尋開心,就像雄豬叫公豬,雄蝨子也叫公蝨。」
老師嘆了口氣說道:「可麻煩的是軍法官的捷克話不怎麼樣。我已經這樣向他解釋過,但他衝我直喊,說捷克語中雄蝨子叫fešák。‘你這個文化人,捷克語中雄蝨子是fešak,雌蝨子是tenfeš,而公蝨是tafešak。走開,別在這兒班門弄斧!’」
「總之,」帥克說道,「雖然你現在身處困境,但不要失去希望。正如在比爾森的一個吉普賽人雅內謝克說的一樣,事情仍舊會變好的。一八七九年,他因搶劫殺人,脖子上被套了絞索,但他仍相信自己會轉危為安。結果最後一刻,他被帶離絞架。他們不能絞死他,因為該絞死他的那天正好是皇帝的生日。所以第二天皇帝生日過後,他們才把他絞死。這渾小子真有福氣,因為第三天他就被赦免無罪,對他的案子進行了複審。因為有事實表明是另外一個雅內謝克犯的案。所以他們把他從犯人墓地中挖出來,把他改葬到比爾森的天主教徒墓地。可後來發現他是福音派教徒,又把他遷到福音派墓地。再後來……」
「再後來你就要被打幾個耳光,」老工兵沃迪奇卡說道,「你淨瞎編!人家正為師部軍事法庭的事情犯愁。昨天我們被叫去審訊時,這個蠢材還跟我解釋復活草是什麼。」
「可不是我想要解釋它的。是一位老太太問畫家帕努什卡的僕人馬鐵伊復活草是什麼樣子,他向老太太這樣解釋的:‘拿些幹牛糞放在盤子裡,往裡倒些水,它就會變綠變漂亮:這就是復活草。’」帥克為自己辯護道,「這可不是我編造的,畢竟審訊我們時,我們得說點兒什麼。沃迪奇卡,我只是想讓你高興點兒……」
「想讓我高興!」沃迪奇卡輕蔑地吐了口唾沫,說道,「我滿腦子想的是怎麼擺脫這個困境,怎麼獲得自由,為的是去找那些匈牙利混蛋算賬。這個白痴竟想用牛糞讓人家高興。」
「我被關在這裡,怎麼找那些匈牙利混蛋算賬?再說,我還得向軍法官假裝一點兒也不恨匈牙利人。老天爺,這是什麼事呀。我跟你說,要是有一天讓我抓到一個匈牙利人,我會像掐死一條小狗一樣掐死他,我會教他們‘isten,alamegamagyar’,我會跟他們一筆一筆地算賬,讓他們記住老子沃迪奇卡。」
「別想那麼多了,」帥克說道,「車到山前必有路。關鍵是法庭上千萬別說真話。要是誰被哄騙說了實話,那他就完蛋了。說真話可是一點兒好處也沒有。之前,我在摩拉夫斯卡-奧斯特拉瓦工作過,那裡就發生過這樣一個案子:一個礦工打了一位工程師,當時只有他倆在場,沒有其他證人。為他辯護的律師堅持讓他否認一切,這樣什麼事也就沒有了。法官一直跟他講,坦白了會從寬處理,可礦工堅持不承認,最後就被無罪釋放,因為他有自己的能力。同一天在布林諾……」
「天啊,」沃迪奇卡暴怒道,「我再也受不了了。我真不懂他這樣胡說八道是為了什麼。昨天審訊的時候也碰到這樣一個人。軍法官問他之前是做什麼的,他回答說:‘我在十字路口吹風。’半個多小時,軍法官才弄清他是在一個叫克洛斯的鐵匠那裡拉風箱。後來他們問他:‘所以你是個未經培訓的工人?’他回答他們說:‘我當然不是味精培訓工。那人就是弗蘭塔·赫伊布什。’」
過道里傳來了守衛的腳步聲和喊叫聲:「又一批新的。」
「我們這裡會有更多的人,」帥克高興地說道,「興許他們留了些香菸頭。」
門開了,推進來一位志願兵。在布傑約維採被捕時,他和帥克坐在一起,現在分到先遣連的廚房。
「託老天爺的福。」他一進來就說道。帥克則代表大家回答道:「永遠,永遠,祝福。」
志願兵高興地看著帥克,把他拿來的毯子放在了地上,在長凳上挨著捷克人坐了下來。然後,他解開裹腿,從裡面拿出捲成一疊一疊的香菸分給大家。又從皮靴裡掏出火柴盒上的那塊劃火沙面和幾根故意從頂部折斷了一半的火柴。
他划著一根火柴,小心翼翼地點燃了香菸,又借火把大家的煙都點著,然後滿不在乎地說道:「我被指控發動叛亂。」
「這沒事兒,」帥克安慰道,「只是玩笑。」
「當然是玩笑,」志願兵贊同道,「可我真不知道軍事法庭的這種方式能不能打勝仗。如果他們堅持不惜一切代價審判我,就讓他們審判吧。反正,一場審判根本無法改變整個局勢。」
「你是怎樣發動叛亂的?」工兵沃迪奇卡同情地看著志願兵,問道。
「我拒絕打掃警衛室的茅坑,」他回答道,「所以他們帶我去見上校。他可真是一頭不講道理的豬。他衝我叫喊著,說我是根據團部的報告關起來的,只是個普通犯人。還說他深感奇怪地球上怎麼有我這種人的存在,地球竟然沒有因為這種羞恥而停止轉動。在軍隊裡,一個志願兵竟然要求長官的待遇,這樣的行為只能引起上級的反感和蔑視。我回答說,地球不會因為我這樣的志願兵存在而停止運動,自然規律比志願兵的肩章更有力量。我倒想看看誰能強迫我去打掃那個我根本不去使用的廁所。儘管吃了團裡那些豬食一樣的飯菜,那些爛菜幫和醃漬的鹹羊肉後,我可以去那個廁所。此外,我還對上校說,他的關於地球上為什麼會有我的觀點也很奇怪,因為地球不會因為我的存在而發生地震。我說話的時候,上校連屁都沒放,只是氣得咬牙切齒,好像一匹咀嚼著凍蘿蔔的母馬,然後衝我咆哮道:
「‘好,好,那你到底掃不掃茅坑?’
「‘報告長官,什麼茅坑我都不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