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個志願兵,必須去掃茅坑。’
「‘報告長官,我就不去。’
「‘他孃的,你不僅要掃一個茅坑,還要掃一百個茅坑!’
「‘報告長官,我不僅不掃一百個,連一個我也不掃。’
「就這樣爭執著:‘你掃不掃?’‘我不掃。’茅坑飛來飛去,好像是作家帕夫拉·莫烏德拉筆下的一首童謠。上校像瘋子一樣在辦公室裡亂竄,最後坐下來說道:‘好好想想吧!我打算以叛亂的罪名送你去師部法庭。你可不是這場戰爭中第一個被槍斃的志願兵。在塞爾維亞,我們絞死了十連的兩個志願兵,還槍斃了九連的一個志願兵。知道為什麼嗎?都是因為他們冥頑不化。被絞死的這兩個不肯殺死沙巴茨附近游擊隊員的老婆和孩子,九連被槍斃的那個志願兵是因為他以腿腫和平足為由,駐足不前。那好,現在你打掃還是不打掃?’
「‘報告長官,不打掃。’
「上校看了看我,說道:‘喂,你不會是一個親斯拉夫分子吧?’
「‘報告長官,我不是。’
「之後他們就把我帶走了,還宣稱我犯了謀反叛亂罪。」
「現在你最好裝白痴,」帥克說道,「在守備部隊監獄的時候,和我們關在一起的有個商學院的老師,他很聰明,也受過良好的教育。他從前線逃了回來,本想公開審訊他、譴責和絞死他,以警示其他人。可他輕而易舉地擺脫了這個麻煩。他假裝自己有先天疾病,醫生檢查他身體的時候,他說他不是逃兵,他從小就愛到處逛,總渴望消失在世界上某個遙遠的地方。有一次他醒來,是在漢堡,還有一次醒來是在倫敦,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過去的。他父親酗酒,在他出生前就自殺了。他母親是個站街女,整天喝酒,最後得酒狂症死了。他妹妹是淹死的,姐姐是臥軌死的,哥哥是跳維謝赫拉德那裡鐵路高架橋死的;他爺爺殺了自己老婆,往自己身上倒煤油自焚而死;他另外一個祖母整天跟吉普賽人到處遊蕩,後來在監獄裡吃火柴中毒而亡;他的一個表兄因為幾次縱火而判刑,後來在加爾都森的修道院監獄用玻璃片割破頸靜脈而死;他的一個堂姐從維也納一棟樓的六層跳樓摔死了。他自己完全沒人教養,到十歲才會說話。因為他六個月大的時候,家人給他換尿布時把他放在桌子上,後來一隻貓把他拽了下來,摔了腦袋。他時不時就劇烈頭痛,這時他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就是在這種狀態下離開前線去了布拉格。直到憲兵在‘尤-弗雷庫’酒吧逮捕他時,他才清醒過來。老天爺,你應該看看他們有多高興能讓他退伍。和他關在同一監獄的有五個當兵的,他們把他身上發生的不幸遭遇都記在一張紙上:
父親酗酒,母親是站街女,
妹妹淹死,
姐姐臥軌,
哥哥跳河,
爺爺殺了老婆,用煤油自焚,
二祖母隨吉普賽人遊蕩,吞火柴而亡,等等。」
「他們中也有一個人對醫生編了這麼一套故事,醫生之前已經聽了兩回,因此還沒等到他說他表姐如何,醫生就打斷了他的話,說道:‘你表姐從維也納一棟樓的六樓跳下來摔死了。你自己完全沒受什麼教養,所以就讓這特殊的待遇來教導你吧。’他們把他帶去接受特殊待遇,捆住他,他馬上就忘了什麼教養,什麼酒鬼父親,什麼妓女母親,剩下的故事什麼都忘了。他寧願自己主動上前線。」
「現在軍隊裡沒人再相信先天病這一套了,」志願兵說道,「因為如果相信的話,總參謀部所有人,一個不漏的都得關進瘋人院去。」這時,加固鐵門上的鑰匙響了幾下,看守走進來,說道:「步兵帥克和工兵沃迪奇卡,去找軍法官!」
他們站起來,沃迪奇卡對帥克說道:「你看看這些蠢貨,整天審訊來審訊去,卻沒有什麼結果。天啊,還不如給我們判了刑,省得折騰來折騰去。咱們一天到晚就他媽的這麼躺著,而匈牙利那幫小子卻跑來跑去……」
師部軍事法庭辦公室是在營地另外一邊的小屋裡。去審訊的路上,工兵沃迪奇卡和帥克在想,他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得到正當的審判。
「除了審訊就是審訊,」工兵沃迪奇卡氣憤地說道,「事情最後能解決也還好。浪費了一大堆公文,也見不到法官。在鐵籠子裡都要爛掉了。老實告訴我,這湯能喝嗎?還有那捲心菜拌凍土豆?他媽的,我還從沒有經歷過這樣愚蠢的戰爭。我還以為這場戰爭會與眾不同。」
「我倒是挺滿意,」帥克說道,「幾年前,我當正規兵時,老索爾佩拉經常說軍隊中的每一個人必須意識到自己的職責。同時他還要給你一巴掌,讓你永遠忘不了這句話。還有死去的科瓦伊塞爾中尉,他來檢查槍支的時候,總會訓誡我們說,每個士兵都應拿出他們最大的勇氣,因為他們就如同政府餵養的牛。政府給他們吃的,給他們喝的,讓他們抽菸,就為這個,他們就必須服從,並像牛一樣賣命。」
工兵沃迪奇卡想了一會兒,說道:「帥克,等會兒到了軍法官那裡,別慌張,記得重複上次審訊時說的話就好,這樣我就沒事兒了。重點是你看見那些匈牙利人是如何襲擊我的。畢竟,當時我們倆是在一起的。」
「沃迪奇卡,別擔心了,」帥克安慰他道,「放鬆,別緊張。像這樣被帶到師部法庭又算什麼?你應該看看幾年前軍事法庭運作得有多好。當時有個叫黑拉爾的老師和我在一起服役。有一次,我們同屋的所有人被關了禁閉,我們躺在床上,他告訴我們說布拉格博物館裡有本書,記載了自瑪麗婭·特蕾西亞女皇時期以來所有的軍事法庭庭審記錄。那時每個團裡都有一個劊子手,殺團裡的一個士兵就能得到一個銀幣。根據書中記錄,有時候一個劊子手一天能掙得五個銀幣。」
「當然,」帥克若有所思地補充道,「那時團的編制比較大,時不時從農村裡招募新兵來補充。」
「我以前在塞爾維亞的時候,」沃迪奇卡說道,「為了得到香菸,我們旅裡就有人自願絞死那些非正規兵。絞死一個非正規兵,一個士兵能得到十支香菸,絞死一個婦女或兒童能得到五支。可後來軍需總部節約開支,一塊兒槍斃。我們連裡有個吉普賽人,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我們只知道他們總是晚上叫他去辦公室。那段時間我們紮營在德里納河。有一天晚上他出去後,有人忽然去翻他的包,發現這混蛋在他的帆布背包裡藏了整整三盒煙,一盒裡有一百根。天亮時,那小子回到我們住的倉庫,我們都沒有理他。我們把他打倒在地,有個叫貝羅恩的傢伙用皮帶綁了他。那小子的命還挺硬。」
老工兵沃迪奇卡吐了口唾沫說道:「怎麼勒也沒勒死他。屎都勒出來了,眼睛也鼓出來了,但他仍像一隻掉了腦袋的公雞似的活著。最後他們像擰貓一樣把他擰成了兩半。兩個人拽頭,另外兩個人拽腿,然後就把他的脖子擰斷了。後來我們把他裝著香菸的帆布背包扔在他肩膀上,把他扔進了德里納河。誰稀罕抽這種煙?早上的時候,他們四處尋找他。」
「你們應該向上級報告,說他想逃跑,」帥克毫不在乎地說道,「就說他已經準備逃跑,而且每天都說他要逃跑。」
「但誰會想到這個點子?」沃迪奇卡回答道,「我們做自己的事,也不關心其他的事。在那裡,事情非常簡單,每天都會有人失蹤,沒人會去德里納河去打撈他們。一個泡腫的非正規兵和我們一個肢體殘缺的民兵屍體一道從德里納河漂到多瑙河。沒有經歷這樣事的人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情景會嚇得發高燒。」
帥克說道:「你應該給他們點兒奎寧。」
他們剛走進師部法庭辦公室的小屋,巡邏兵就把他們帶到八號辦公室。軍法官魯爾勒坐在一張長桌的後面,上面堆滿了檔案。
他面前桌子上放著一本法典,法典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桌子右邊放著一個佈滿灰塵的仿象牙耶穌受難像,耶穌絕望地看著他十字架的基座,上面滿是菸灰和菸蒂。
面對釘在十字架上的受難耶穌雕像,軍法官把另一支菸的菸灰彈到十字架的基座上。另一隻手端起茶杯,茶杯和法典都沾到一起了。
把茶杯從法典上拿開之後,他翻著之前從軍官俱樂部借來的一本書。書的作者是弗朗茨·斯·克勞瑟,書名很有趣:《性道德發展史的研究》。
他專注地盯著書上男性和女性生殖器官的圖紙複製圖,還帶著一些富有韻味的註解,這是學者弗朗茨·斯·克勞瑟從西柏林火車站廁所裡的牆上發現的。軍法官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了。
沃迪奇卡咳嗽了一聲,軍法官才把眼睛從這些圖片上移開。
「有什麼事?」他問道,又翻了幾頁書,接著找那些幼稚、愚蠢的圖畫、素描和設計。
「報告,長官,」帥克回答道,「我朋友沃迪奇卡感冒了,正咳嗽。」軍法官魯爾勒這才抬頭看了看帥克和沃迪奇卡。
他努力擺出一副嚴厲的架勢。
「你們這些混蛋,終於來了,」他翻著桌上的一堆檔案,說道,「我本來命令你們九點到,現在都快十一點了。」
「畜生,你是怎麼站的?」他向自作主張稍息站著的沃迪奇卡質問道,「只有我說‘稍息’的時候,你才能那樣站著。」帥克插話道:「報告長官,他有風溼病。」
「閉嘴,」軍法官魯爾勒說道,「我讓你說的時候你再說。你們來我這裡都審訊了三次,簡直就像從石頭裡炸水,什麼也說不出來。好,等我去找找。你們這些混蛋傢伙,處處給我找麻煩。早晚有一天你們會因為無故麻煩法庭而付出代價的。」
他從一堆檔案中拿出一個標題為「史梅伊克和沃迪什卡」的檔案,說道:「你們這兩個混蛋,自己看吧。」
「別以為藉著無聊的吵架,你們就能留在師部法庭,不用去前線打仗。都因為你們這些蠢貨,我還得給軍隊法庭打個電話。」
他嘆了口氣。
「帥克,不用那麼嚴肅,到了前線你就沒有心思和皇家匈牙利地方防衛軍打架了,」他接著說道,「對你們的指控現在撤銷了。你們倆各自歸隊,回部隊後按報告處分你們,之後就會派你們隨先遣連去前線。你們這些害蟲,要是再落到我手裡,我會把你們收拾得連你們自己都認不出自己。這是你們的釋放令,各拿各的。帶他們去二號辦公室!」
「報告長官,」帥克說道,「我們一定會牢牢記住您的教誨,多謝您的大恩大德。如果我還沒當兵的話,我會自作主張,說您是個活菩薩。同時,我們還得請您多多原諒我們給您帶來這些麻煩,真是過意不去。」
「喂,快滾吧!」軍法官朝著帥克喊道,「要不是施羅德上校為你們說情,真不知道你們的下場會是什麼樣。」
他們走在過道上,沃迪奇卡又緩過神來。巡邏兵領著他們去二號辦公室,押送他們的那個士兵擔心錯過午飯點,所以說道:「喂,夥計們,快點兒走,慢得像蝸牛爬似的。」
沃迪奇卡讓他少說點兒話。好在他是捷克人,他若是匈牙利人,早就像撕鹹魚一樣成了碎片。
因為辦公室的軍隊文員們已經吃飯去了,所以押送他們計程車兵只得把他們暫時送回師部法庭監獄,氣得他把軍隊文員們罵了個遍。
「他們又會把我湯裡的肥肉都挑走,」他悲催地呻吟道,「只把筋留給我。昨天我也是押送兩個人去營地。我去押送的時候,有人就把該給我的麵包吃了一半。」
「看起來你們師部法庭只關心填飽肚子。」沃迪奇卡說道,這時他已經完全恢復了精神。
當他們把自己的情況告訴志願兵時,他驚呼道:「我的朋友們,你們得到先遣連,像是為捷克旅遊者辦的雜誌上寫的那樣,‘一路順風!’出發的前期準備已經完成了。偉大的軍事行政部已經管理和安排好一切。你們是被特別挑選去參加加利西亞遠征的。輕輕鬆鬆、高高興興地開始你們的旅程吧。在那即將引領你們到達戰壕之地,珍藏這份特別的愛吧。那兒是個美麗又十分有意思的地方。在遙遠的異國他鄉,你們會感覺像在熟悉的地方一樣自由自在,就好像在你們自己親愛的祖國一樣。你們會懷著崇高的心情踏上這朝聖旅程。好人老洪堡這樣說過:‘加利西亞是這世界上最宏偉的地方。’我們偉大的軍隊第一次遠征從加利西亞撤回的時候獲得了大量珍貴的經驗,這為我們制訂第二次遠征計劃提供了很有幫助的指導原則。一直勇敢地向俄國前進,開開心心地朝天空開槍吧。」
午飯後,帥克和沃迪奇卡到辦公室之前,那位倒霉的寫過蝨子詩的老師走近他們,把他們帶到邊上,神秘兮兮地說道:「你們到了俄國那邊的時候,記得馬上跟俄國人說:‘zdravstvuite,russkiebratya,mybratyachekhi,mynyetavstritsy’。」
他們走出小屋時,沃迪奇卡想表達他對匈牙利人的憎恨,並表明逮捕沒有改變他的信念。於是他踩了那個不想去前線打仗的匈牙利人一腳,朝著他咆哮道:「混蛋,穿上你的鞋!」
「他應該跟我說點什麼,」後來工兵沃迪奇卡向帥克抱怨道,「他應該說幾句,這樣我就可以扇他幾個耳光。可那蠢貨就是一聲不吭地讓我踩著他的靴子。他媽的!帥克,我沒被判刑,心裡真憋屈。要說為什麼,這就好像他們在笑話我們,我們對匈牙利人做的事情一點兒價值也沒有。可我們卻像獅子般跟他們打架。都是因為你,他們沒有給我們定罪,還給了我們一張清白無辜的證明,好像我們不知道怎樣打架一樣。他們以為我們是誰?哼,其實我們打得蠻好的!」
「我的老兄,」帥克友好地說道,「我真是弄不明白,師部法庭正式承認我們是非常守規矩的人,他們沒法判決,你卻不高興。沒錯,審訊的時候我編造了各種各樣的理由,可只能這樣做。就像律師巴斯跟他客戶講的,你的職責就是撒謊。軍法官問我為什麼闖入卡柯尼先生的公寓,我只是跟他講:‘我覺得認識卡柯尼的最好方式就是去拜訪他。’後來軍法官就沒有再進一步問我,這已經夠了。」
「記住,」帥克思考了一番,繼續說道,「在軍事法庭上你沒必要承認一切。我被關在守備部隊監獄的時候,隔壁牢房裡的一個士兵就認了罪。當別人知道此事後,就臭罵了他一通,還讓他翻供。」
「要是我做了什麼壞事,我才不會承認呢。」工兵沃迪奇卡說道,「可軍法官那混蛋直接問我:‘你打架了?’,我回答說:‘嗯,打架了。’‘你打別人了吧?’‘嗯,長官,我打了。’‘你打傷別人了?’‘當然打傷了,長官。’他應該知道他在和誰打交道。最丟人的是他們竟然宣判我們無罪。就好像他不想相信我拿皮帶抽打那些匈牙利渾小子,我把他們打得鼻青臉腫,滿地找牙。你當時也在那兒,能看到我不一會兒就把三個撲在我身上的匈牙利小夥子摔到地上,用腳踹他們。可後來軍法官這畜生就開始審訊,卻又撤銷了訴訟。這就好像他對我說:‘你打架了?你他媽的以為你是誰?’等戰爭結束後,我回去過我的平民生活。我會在某個地方找到這個傢伙,讓他看看我到底知不知道如何打架。然後我就會到季拉賴達,打一場全世界前所未聞的架。當人們都知道我來找季拉賴達的地痞流氓打架,他們都會躲到地窖裡。」
在辦公室裡,所有手續很快就辦完了。一位剛吃完午飯、滿嘴油膩的軍士長滿臉莊嚴地把檔案給了帥克和沃迪奇卡,而且趁機教訓了他們一通,叮囑他們要有軍人氣概。他是個「水洞」,所以在罵我們的時候,一口方言裡夾雜著幾種粗話。
帥克跟沃迪奇卡道別後,就要被送到各自的連隊,他說道:「戰爭結束後,要來看我,每晚從六點起你都會在納波伊什蒂的‘聖盃’酒吧找到我。」
「知道了,我肯定會去的,」沃迪奇卡回答道,「那會有什麼樂子嗎?」
「那每天都會有事情,」帥克承諾道,「要是什麼事都沒有,我們也會製造點兒事出來。」
他們相互道別,走了幾步後,老工兵沃迪奇卡對帥克喊道:「再見了,等我去看你,你可得給我搞出點樂子來。」
帥克回話道:「那你得保證戰爭一結束就來。」
之後他們各自越走越遠,一會兒還能時不時地從另一排小屋的拐角處傳來沃迪奇卡的聲音:「帥克,在‘聖盃’酒吧喝什麼樣的啤酒?」
帥克的聲音像回聲一樣:「是名牌酒威爾克泊泊維基!」
工兵沃迪奇卡從遠處喊道:「我以為那會有好酒斯密柯夫斯基呢!」
帥克喊道:「那還有姑娘呢!」
沃迪奇卡從遠處喊道:「那太好了,戰爭結束後,每晚六點見。」
帥克回答道:「最好六點半來,萬一我有事在哪兒耽擱了。」
沃迪奇卡的聲音再次從遙遠的地方飄來:「你就不能六點到嗎?」
沃迪奇卡聽到他遠去的朋友的喊聲,回答道:「好吧,我六點到。」
就這樣,好兵帥克和沃迪奇卡分別了。就像德國的那句俗語說的,「人們分別時,會說‘下次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