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帥克在季拉賴達的奇遇

九十一團向萊塔河畔的布魯克城,即季拉賴達進軍。

經過三天的禁閉,再有三個鐘頭帥克就要被釋放了。可就在這個時候,他和一個一年期志願兵被一同帶到了衛兵室,然後又被押往火車站。

路上,志願兵對帥克說道:「我早就知道我們會被遣送到匈牙利。在那裡他們會成立先遣營,會訓練士兵們射擊,與匈牙利人交戰,然後我們就會開往喀爾巴阡山。「有人說,」帥克道,「奧地利在北方某個地方確實有殖民地,是皇帝弗朗茨·約瑟夫的國土還是什麼地方……」

「住嘴,兄弟們,」一個押送兵說道,「你最好謹慎點,不要議論弗朗茨·約瑟夫皇帝的任何國土。別提任何名字,這樣對你更好些……」

「好吧,那就看一看地圖吧,」志願兵插話道,「的確存在歸我們至高無上的君主弗朗茨·約瑟夫管轄的國家。據統計,那裡唯一的東西就是冰,會被運上破冰船出口到布拉格的製冰工廠。外國人給予這裡的冰工業高度的評價,這可是樁既賺錢又危險的行業。將弗朗茨·約瑟夫國土上的冰運過北極圈時會有巨大的風險。你能想象得到嗎?」

押送兵小聲嘀咕了一句誰都聽不懂的話,而陪著押送兵的下士卻坐得靠近了些,認真聽著志願兵接下來的評論。志願兵繼續一本正經地說道:「這是奧地利唯一一塊可以為整個歐洲供應冰塊的殖民地,是重要的國民經濟產業。當然,殖民地化程式緩慢,因為殖民者有的不願意去那兒,有的已經被凍死了。然而,由於貿易部和外交部對氣候條件的改善很有興趣,使得大面積的冰山有望受到合理的開發。多開幾家旅館就會引來大批的遊客。當然還有必要在冰山之間修幾條旅遊小道,再在冰山之上設定一些遊覽路標。唯一的麻煩是那些為難我們當地政府的愛斯基摩人……」

「那些渾小子不肯學德語,」志願兵接著說道,下士則聽得興致勃勃。他是一個積極的人,入伍前當過農場工人,既傻又粗俗,對他一竅不通的事都囫圇吞棗,而他的志向是在奧地利軍隊服役到老。

「下士,教育部花費了很多錢和精力為他們造了一所學校。還有五名建築工人被凍死……」

「磚瓦匠們則保住了性命,」帥克打斷了他,說道,「因為他們靠點燃的菸斗取暖。」

「並非所有的磚瓦匠都倖存下來,」志願兵說道,「很不幸,有兩個人忘記了使勁吸菸,結果他們的菸斗滅了。人們只得把他們埋在冰裡。最後,終於用冰磚和鋼筋水泥混凝土蓋起了學校,而且蓋得很堅固。可是愛斯基摩人卻用從冰封的商船上拆下的木頭在學校周圍點起了火,並最終實現了他們的目的:用冰所建的學校融化了,整個學校、連同校長已及將在第二天參加莊嚴的學校落成典禮的政府代表全都葬身大海。你可以聽到那些水沒到脖子上的政府代表在大聲叫喊:‘上帝,懲罰英國人吧!’如今,他們可能派遣一支軍隊去為那些愛斯基摩人重整秩序。當然,跟他們打仗可不容易。會對我軍造成最大損害的將是那些馴化了的北極熊。」

「這將會是最後一根稻草,」下士聰明地指出,「好像到現在還沒有足夠有效的戰爭發明。就拿防止氣體中毒的防毒面具來說吧,你把它往頭上一戴,然後就中毒了,就像在士官學校老師所告訴我們的那樣。」

「他們只是想嚇唬嚇唬你,」帥克說道,「士兵要無所畏懼。即使戰鬥時掉進茅坑裡,也要把自己弄乾淨,繼續加入戰鬥。至於營地中的有毒氣體,每個吃過定量新鮮麵包和帶殼豌豆計程車官都已經習慣了。但是聽他們說俄國人有了一種專門對付士官的新發明。」

「那可能是一種特殊的電流,」志願兵補充說道,「當它與士官領章上的星星接通時,星星就會爆炸,因為它們是由賽璐珞製成的。那將是一場新的災難。」

雖然下士在入伍前是個牛倌,而且呆氣十足,但他好像終於明白人們是在取笑他,便離開他們,往押送隊伍的最前面走去了。

他們漸漸靠近車站,布傑約維採的居民正在那裡為他們的兵團送行。儘管沒有官方參與,但車站前面的廣場上還是擠滿了人,等待軍隊的到來。

帥克的興趣集中在街道兩旁歡送的人群身上。跟往常一樣,忠厚老實計程車兵走在隊伍後面,被捕計程車兵走在最前面。老實計程車兵隨後將被塞到牲口車廂,而帥克與志願兵將被送到一節特別囚車去,這節車廂總是掛在軍用列車的軍官車廂之後。像這樣的囚車,總是有足夠的空間。

帥克禁不住揮舞著軍帽,向人群喊道:「nazdara!」這一聲啟發了人群,人們用響亮的聲音重複著「nazdar」,這聲音傳得越來越遠,在車站前響徹。遠處人們開始嚷了起來:「他們來啦!」

押送的下士可急壞了,大喊著要帥克住嘴。可是歡呼聲猶如雪崩般傳開了。憲兵向後推擠著人群為押送隊開道,可人們繼續歡呼著:「nazdar!」並揮動著他們的帽子。

歡呼聲是正常的表現。在車站對面旅館的窗戶邊,一些婦女揮舞著手帕,喊著「一路平安!」人群中德語和捷克語的歡呼聲混雜在一起。一個狂熱分子還藉機大聲用德語喊道:「打倒塞爾維亞人」,但卻被絆倒在地,被擁擠的人群輕踩了幾下。

「他們過來啦!」叫喊聲像電火花似的在人群中閃過。

押送隊伍走進車站。在押解部隊的押送下,帥克親切地向人群揮手,志願兵也莊嚴地行軍禮。

他們就這樣走進了車站,上了指定的軍用列車。神槍手營的管絃樂隊指揮被這突如其來的示威遊行弄得稀裡糊塗,差點兒開始演奏《天佑弗朗茨皇帝》來。幸運的是,第七騎兵師資深牧師拉齊納頭戴一頂黑色高帽及時趕到,開始恢復秩序。

拉齊納牧師的故事很簡單。他是昨天剛到布傑約維採的,好像是不經意間參加了即將開拔軍團的軍官們的小型宴會。他大吃大喝,以一當十,在有些喝醉的狀態下來到軍官食堂,試圖哄騙廚子來撈點殘羹剩菜。他狼吞虎嚥地吃掉了一碟又一碟的肉汁和布丁,像野貓似的撕掉骨頭上的肉,最後還從廚房裡弄到一些朗姆酒,喝得直打嗝後他才回到告別酒會上,還在那兒又一頓暴飲,結果出了洋相。他做過很多這樣的事情,在第七騎兵師的時候,他就總是讓軍官破費。第二天早晨,他突然想起來,第一批軍團列車就要出發了,他應該去維持秩序。於是他沿著長長的人群溜達了起來,結果弄得車站裡主管軍團列車的軍官們都躲著他,藏到站長辦公室裡。

當他再一次出現在車站前時,神槍手營樂隊指揮正要指揮演奏《天佑弗朗茨皇帝》,他一把奪下他的指揮棒。

「停!」他說道,「還不到時候!聽我的指令。稍息!等我回來。」他走進車站,緊跟著押送隊伍,大喊一聲:「停!」把他們叫住了。

「你去哪兒?」他對下士厲聲喝道,弄得下士不知所措。

好脾氣的帥克替他回答道:「他們要把我們送到布魯克去。牧師先生,如果您願意,也可以跟我們一起去。」

「好的,我也去!」拉齊納牧師說,接著他轉身對押送兵說道,「誰說我不能去?前進!」

當牧師得知他來到的是囚犯車廂,便躺在了長凳上,善良的帥克脫下自己的軍大衣,墊在牧師的頭下。旁邊的志願兵則輕聲地對嚇得直哆嗦的下士說道:「好好侍候牧師。」

拉齊納牧師舒服地躺在長凳上,開始暢談起來:「諸位,蘑菇燉肉這道菜,蘑菇放得越多越好吃。可是得先用洋蔥把蘑菇炸一下,然後再放進點香菜葉和洋蔥……」

「您已經放過洋蔥了,」志願兵說道。下士絕望地看了志願兵一眼,在他看來,牧師的確是喝醉了,但他畢竟仍然是自己的長官。

下士的處境著實令人絕望。

「對,」帥克插嘴道,「牧師先生的話完全正確。洋蔥放得越多越好。帕科梅瑞採有個啤酒釀造師,他在釀酒時把洋蔥放在酒裡,說是洋蔥能激起人的慾望。洋蔥確實是非常有用的東西。油煎洋蔥還能治癤子……」

此時,拉齊納牧師像在睡夢中一樣喃喃自語道:「食物全靠調料,好吃與否都取決於你放些什麼、放多少調料。胡椒不能多放,辣椒也不能……」

他繼續說的時候,速度越來越慢,聲音也越來輕:「丁香別放得太多,檸檬別放得太多,香料別太多,麝香葡萄酒別太多……」

還沒說完,他就睡過去了,時不時地發出鼾聲,或從鼻子裡發出絲絲尖細的呼哨聲。

下士目光呆滯地望著他,而其餘的押送兵則坐在長凳上,暗自笑著。

「他不會這麼快醒來,」過了片刻,帥克說道,「他已經完全醉了。」

「沒關係的,」當下士痛苦不堪地示意帥克住嘴時,帥克繼續說道,「你拿這事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他已喝得酩酊大醉了,可他還有上尉軍銜呢。所有牧師,不論頭銜大小,都有上帝賜予的特殊天賦——抓住每次機會喝酒。我給卡茨牧師當過勤務兵,他喝起酒來沒個頭。但他跟其他牧師比起來還是小巫見大巫。我們曾經把聖物盒都拿到當鋪去換酒,如果有人肯出錢的話,他恐怕連上帝都會給當了。」

帥克走到拉齊納牧師跟前,幫他朝牆那邊翻了個身,然後擺出一副專家的架勢,自信地說道:「他會一直打呼嚕,直到我們到達布魯克。」說完,帥克又回到自己座位上。不幸的下士失望地看著他,說道:「或許我該去報告一下。」

「您最好別去,」志願兵說道,「您是押送隊隊長,您不能丟下我們。而且根據規定您也不能派任何一個押送兵去送報告,除非您找到代替他的人。您瞧,這事兒很難辦。您也不能鳴槍通知來人,因為這裡什麼都沒發生。再者,還有此項規定:除了犯人和陪伴犯人的押送人員之外,囚車裡不得有其他人。未經許可外人不得入內。而且,如果您想掩蓋您的過失,趁火車開著的時候小心地把牧師從車上扔出去,那也不行,因為這裡有好多證人,已經親眼看見您讓他進入本不屬於他的車廂。下士,您肯定會被降職的。」

下士困惑地回答說他並沒有允許牧師進入車廂,是他自己要進來的。再說,牧師畢竟也是長官。

「您才是這裡唯一的長官。」志願兵強調道。帥克則補充道:「就是皇帝陛下要進來,您都不能讓他進。這就好比一個新兵站崗時,某位檢察官走上前來,叫他去給自己買盒香菸,然後新兵問他要買什麼煙。這樣做您會被髮配邊疆的。」

下士怯懦地反駁說,是帥克首先跟牧師說他可以加入到他們一塊兒的。

「下士,我倒是可以這樣做,」帥克回答道,「因為我是個傻瓜。可沒人會信您也是傻瓜啊。」

「您作為一名正規軍士兵多久了?」志願兵插話,問了下士一句。

「三年了,現在應該升排長了。」

「那可不容易!」志願兵冷嘲熱諷地說道,「我告訴您吧,您會被降職的。」

「怎麼都一樣,」帥克說道,「不管當軍士還是當小兵。但話又說回來,降職的人會被派到作戰第一線的。」

牧師稍微動了一下。

「他在打盹兒,」帥克確定他一切安好後,說道,「他肯定正夢見自己又在哪裡開懷暢飲呢。我只擔心他在這兒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我的那位卡茨牧師一喝醉就完全不省人事。有一次他……」

於是帥克把有關他和奧托·卡茨牧師的親身經歷描述了一番,說得既詳細又有趣,大家甚至連火車開動都沒覺察到。

直到後面車廂傳來一陣嚎叫聲,才打斷了帥克的話。全部由克魯姆洛夫和卡什佩爾斯凱霍里的德國人組成的十二連在那裡高聲喊叫著:

「等我歸來,等我歸來,等我歸來,再次歸來。」

從另一節車廂裡,傳來一個絕望的同伴朝著漸行漸遠的布傑約維採的嚎叫聲:

「而你啊,我的心肝兒,留在這兒。嗬嘿喲,嗬嘿喲,嗬嘍!」

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聲實在太可怕了,他的戰友把他從牲口車廂敞開的門口拖開了。

「真是奇怪,到現在還沒人來這裡檢查,」志願兵對下士說道,「按規定,我們一到車站您就該把這事向列車指揮官彙報的,而不該在一個醉酒的牧師身上浪費時間。」

可憐的下士固執地一聲不吭,兩眼始終倔強地盯著窗外那些不斷消失的電線杆子。

「作為軍人,每當我想到未能將我們的情況報告給別人,」志願兵繼續充滿敵意地說道,「到了下一站,列車指揮官肯定會來看我們,我就感到內心的不安。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們,就好像……」

「就好像吉普賽人,」帥克插嘴道,「或者像流浪漢。好像我們害怕見到陽光,哪兒也不敢去,生怕他們會把我們關起來一樣。」

「除此之外,」志願兵說道,「依照一八七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頒佈的軍令,用火車運送有罪士兵時,必須遵守以下規定:第一、運送有罪士兵的車廂必須安裝鐵柵欄。這一條寫得再清楚不過了,而且我們這兒也是按照規章執行的。現在我們就在非常牢固的鐵柵欄內,所以這是合乎規矩的。第二、根據一八七九年十—月二十—日皇家與王室政令的補充條款規定,每個犯人車廂都必須得有廁所;如果沒有,則必須配備一個有蓋子的尿壺,供犯人與押送人員排洩之用。而我們所待的這個囚車根本沒有廁所,擠在這樣一個與世隔絕的車廂裡,連個尿壺都沒有……」

「你可以到車窗去解決,」下士用極其絕望的語調說道。

「您別忘了,」帥克說道,「任何犯人不得靠近車窗。」

「第三,」志願兵繼續說道,「車廂裡必須提供裝飲用水的器具。這一條您也沒做到。對了,您知道在哪一站會給我們乾糧嗎?您不知道?我早就知道您沒費心去問……」

「您瞧,下士,」帥克說道,「運送犯人可不是送學生上學,您得好好照顧我們。我們不像普通士兵那樣可以照顧自己。您什麼都得給我們送到眼皮底下,因為有這樣的命令和條款,所以每個人就得遵守,否則就亂套了。一個臭名昭著、衣衫襤褸的人曾經對我說過:‘被拘捕的人就像襁褓裡的娃娃,得照顧有加,別讓他感冒,也別招惹他,沒人欺侮他,這樣他就會滿足,真是小可憐啊。’」

「對了,順便說一下,」過了一會兒,帥克友好地看著下士,說道,「到十一點的時候,您能告訴我一下嗎?」

下士好奇地看著帥克。

「下士,您顯然是想問我,為什麼到十一點的時候需要告訴我一下吧?因為從十一點起我就得進那節牲口車廂了,下士先生。」帥克強調說,接著又一臉嚴肅地說道:「根據團部報告,我被判三天監禁。我是三天前十一點開始服刑的,今天中午十一點禁閉期滿就應該放了我。十一點後,這裡就沒我的事了。任何一個士兵都不得超期扣留,因為在部隊中,必須遵守紀律和秩序,下士。」

絕望的下士受到這一打擊後,好長時間才緩過來。但是最後,他拒絕了帥克的請求,說沒有收到任何上級檔案指示。

「親愛的下士,」志願兵說道,「上級檔案不會自己長腿來到押運官這裡的,押運官必須得自己去把公文取來。您現在還要面對新的狀況。毫無疑問,您無權拘押本該釋放的人。而從另一方面來說,根據現行的條例,誰都無權擅自離開囚車。說實話,我真不知道您如何才能擺脫這樣的窘境。看來形勢越來越糟,現在已經十點半了。」

志願兵把手錶放回衣兜裡,說道:「下士,我很好奇,我想知道半小時後您要幹什麼。」

「半小時後我就屬於那節牲口車廂了,」帥克迷迷糊糊地重複著,而此時下士處在一種完全混亂、消沉的狀態中,轉向帥克對他說道:「如果對你沒什麼不便的話,我想你在這兒比在牲口車廂要舒服得多。我認為……」

牧師在睡夢中大喊了一聲,打斷了下士的話:「多放點肉汁!」

「乖乖,乖乖,」帥克殷勤地說著,順手把從長凳上掉下來的自己的軍大衣一角塞到牧師的頭底下,「繼續做你的大吃大喝美夢吧。」

志願兵則唱起歌來:

「乖乖寶貝,睡在高高樹梢,

微風吹來,搖籃輕輕地搖。

樹枝彎彎,搖籃即將墜落,

寶貝搖籃,一切都躲不過。」

沮喪絕望的下士已經對什麼都沒有反應了。他茫然地望著窗外的郊野,對囚犯車廂裡徹底的混亂聽之任之。隔壁車廂的押送兵正在玩「搶肉」,他們的屁股捱了幾下重重地撞擊。下士朝他們那張望時,看到一個步兵挑釁的屁股。他嘆了口氣,又向窗外看去。

志願兵想了一會兒,然後對一敗塗地的下士說道:「您知道有個叫《動物世界》的雜誌嗎?」

「我們村裡一個酒吧老闆曾訂閱過這份雜誌,」下士帶著明顯的不悅答道,因為終於可以轉向另外一個話題了。「因為他對瑞士的安哥拉山羊喜歡得不得了,可是這些羊都讓他給喂死了,所以他想從這份雜誌中找點建議。」

「親愛的小夥子,」志願兵說道,「我下面要給你們講的故事會一清二楚地證明:人都得犯錯,誰都避免不了。各位,我深信,你們那些在後面玩‘搶肉’的會停下來,因為接下來我要給你們講的故事非常有趣,或者僅僅是因為那其中有很多你們不懂的專業術語而感到有趣。我要給你們講一個有關《動物世界》這本雜誌的故事,如此一來,我們就可忘掉當前戰爭的煩惱。」

「我當初是如何當上這家極其有趣的雜誌《動物世界》的編輯呢?有一陣子這對我自己來說都是一個頗為難解的謎,直到後來,我得出一個結論:只有在完全無法由自己做主的情形下,受到老朋友哈耶克友情的驅使,我才會接受這份工作。哈耶克當時一直勤勤懇懇在這家雜誌當編輯,但與此同時愛上了雜誌老闆福齊斯先生的女兒,老闆給出的條件是他必須立刻給自己的雜誌物色一個像樣的編輯。」

「可見當時的僱傭關係是多麼奇特。」

「當我的朋友哈耶克把我介紹給雜誌的老闆時,他非常客氣地接待了我,問我對動物有何看法,我回答說我十分尊重動物,並且在它們身上我看到了由動物到人的過渡階段,他對我的回答很滿意。尤其是從動物保護的角度來說,我總是尊重它們的需求和願望。所有的動物只希望在它們被吃掉之前少受些痛苦,儘可能快些了卻生命。」

「鯉魚一出生就有這樣的想法:好廚師不會活活給它開膛破肚。砍掉活公雞腦袋這一慣例是促成‘防止虐待動物協會’原則的重要一步,那就是沒有經驗的人不得宰殺家禽。」

「油煎石斑魚那彎曲的身軀證明,它們在喪命之時對‘陂多里’飯店將它們用奶油活活煎死而發出抗議。至於追捕火雞……」

「此時老闆打斷了我,問我對家禽飼養,如狗、兔子、蜜蜂養殖是否在行,對動物界的各種動物是否瞭解,能不能從外國雜誌上把圖片剪下來重新貼上,能不能翻譯外文期刊上關於動物的權威文章,會不會查閱佈雷姆的著作,能不能和老闆合作撰寫動物生活方面的重要文章,文章須結合天主教節日、多變的季節、賽馬、打獵、警犬訓練,簡而言之,要有記者一樣對形勢敏銳的洞察力,並且充分利用此點寫出發人深省的社論。」

「我說我對怎樣辦好像《動物世界》這樣的雜誌已經進行過細緻的考慮,等我把他提到的各方面的材料都完全掌握之後,就可以對刊物的所有欄目和細節應對自如。我會盡最大的努力,將雜誌提升到一個極高的水準。我將對其內容和體系進行重組。」

「我將開闢新的欄目,比如‘快樂動物角’‘動物談動物那些事’等,同時要認真考慮政治局勢。」

「我將為讀者提供接連不斷的驚喜,讓他們目不暇接,氣喘吁吁。而‘動物生活的一天’專欄則會與‘解決家養動物問題的新計劃’以及‘家畜運動’兩個欄目交替刊出。」

「老闆又打斷了我的話,說我這個計劃簡直棒極了,如果我能成功完成一半,他就會送我一對上屆柏林家禽展覽會上展出的矮腳雞。這種雞在該展會上曾獲一等獎,場主榮獲優良選種金獎。」

「可以說,我盡了最大努力,不遺餘力地推行辦雜誌的計劃。但不久我發現,我的文章超過了我自己預期的能力。」

「為了向大眾提供出人意料的新花樣,我自己想象出了一些動物。」

「根據最基本的假設,我認為一些動物,比如,象、虎、獅、猴、鼴、馬、豬等等,早已為《動物世界》的讀者們所熟悉,因此有必要用點新鮮玩意,介紹點新發現來刺激一下讀者。所以我就用黃腹鯨做了一次嘗試。我杜撰的這種新鯨魚如鱈魚般大小,身上有個裝滿蟻酸的魚鰾和一個特別的洩殖腔,黃腹鯨可通過此洩殖腔把有麻醉作用的毒酸液‘轟’的一聲噴到它想吞吃的小魚身上。之後,一位英國科學家,我現在已經忘了他的名字,將這種酸液命名為鯨魚酸。鯨魚膏已經眾所周知,但是這種所謂的新酸卻引起了幾位讀者的注意,他們還打聽哪家公司生產這種酸。」

「我向你們保證,《動物世界》雜誌的這些讀者通常都很好奇。」

「在發現這種黃腹鯨後不久,我又發現了一系列別的動物。比如說:‘機靈的興旺者’,一種袋鼠科的哺乳動物;‘饞嘴公牛’,母牛的老祖宗;以及‘烏賊纖毛蟲’,我把它歸入齧齒科。」

「我每天都杜撰些新動物。我也為自己在這些領域的成功驚訝不已。我從未料到動物王國還需要我做這麼多的補充,未曾想佈雷姆在他的《動物生活》一書中竟然漏掉了這麼多動物。佈雷姆及其追隨者知道我所說的冰島蝙蝠——‘遠方蝙蝠’,或我所說的乞力馬扎羅山頂上的家養‘麝香貓’嗎?」

「之前的動物學家們是否知道‘庫恩工程師的跳蚤’呢?這隻瞎眼跳蚤是我在琥珀裡發現的,它生活在一隻地下的史前鼴鼠身上。這隻鼴鼠也是瞎眼睛,因為根據我的杜撰,這隻鼴鼠的曾曾祖母曾經與波斯托伊納洞穴中的一隻瞎洞螈交配過。而當時,這個洞穴一直通到今天的波羅的海。」

「這一瑣碎小事引起了《時間報》與《捷克人報》之間的一場廣泛的論戰。因為《捷克人報》在其雜錄的小品文中引用了一篇關於我所發現的跳蚤的文章,是這樣寫的:‘天造之物造得精巧。’《時間報》則很自然地用一種純現實主義的方法,把我的跳蚤連同那莊嚴的《捷克人報》駁得片甲不留。從那以後,我的發明、創造之神就棄我而去了。《動物世界》的訂閱人也開始焦慮不安。」

「這主要是由於我的一些關於養蜂和飼養家禽的新短篇故事造成的。在那些故事裡,我提出了自己的新理論。這造成了極大的恐慌,因為在閱讀了我的這些簡要建議之後,著名的養蜂人帕佐烏雷克先生便中風了,舒馬瓦和克爾科諾謝的養蜂業完全消亡。而家禽也遭受了瘟疫。總之,一切都開始消亡。訂閱者寄來了威脅信,並拒絕訂閱。」

「我便轉而開始寫野生鳥類,時至今日,我仍然記得與《農民視野》雜誌的編輯、牧師代表和負責人約瑟夫·卡德爾恰克的那場恩怨。」

「我從英語雜誌《鄉間生活》上剪下一幅圖片,圖片畫的是一隻棲在核桃樹上的小鳥。我將小鳥命名為‘核鴉’,就像我平時毫不猶豫地按邏輯杜撰出的那樣,把蹲在杜松樹上的鳥叫作‘杜松鳥’。」

「我這下可捅了簍子,還受到了卡德爾恰克先生的攻擊,他給我郵來一張普通的明信片,說這隻鳥是一隻松鴉,很確定不是所謂的‘核鴉’,說這是由於德文翻譯時出錯造成的。」

「我也給他回覆了一封信,對核鴉作了全面的論證,信中摻雜的全是些咒罵之語和虛構的來自佈雷姆書中的引證。」

「卡德爾恰克在《農民視野》上發表了一篇社論,作為對我的回覆。」

「我的老闆福齊斯先生像往常一樣坐在咖啡館裡看省報,因為在那段時間裡,他常花費很長時間在《動物世界》上尋找我發表的那些令人心動的文章的文獻。當我進去的時候,他把擱在桌上的一本《農民視野》遞給我,低語著,一直用悲傷的眼神望著我。」

我在咖啡館裡所有的食客面前大聲讀道:

「尊敬的先生:

我曾提醒過您,貴刊正在向讀者介紹一些不常見和毫無根據的術語,這是對捷克語言純潔性的置若罔聞,而且是在主觀臆造各種動物。作為證據我已經指出,貴刊編輯沒有使用通用的、由來已久的‘松鴉’,而是以‘核鴉’來取而代之,而‘核鴉’這個名稱則是來自德文的錯譯。」

「‘松鴉’」,雜誌老闆垂頭喪氣地跟著我重複了一遍。我接著從容地往下讀:

「之前我接到貴刊《動物世界》編輯的一封來信,信寫得粗俗至極,對我進行不恰當的人身攻擊,罵我是無知愚蠢的畜生,指責難聽至極。這不是正直的人對客觀學術性的批評該有的回覆。我倒真想知道我們倆誰才是真正的畜生。也許,我不該用明信片的形式來表達責怪,而應該寫封信。但是由於工作中的巨大壓力,我忽視了這樁小事。但如今,在受到貴刊《動物世界》編輯的粗俗抨擊之後,我決定對他進行公開責問,以正視聽。

貴刊編輯如果認為我是個連鳥類命名都一無所知、沒受過教育的畜生,那就大錯特錯了。本人從事鳥類學研究多年,且絕非死讀書本知識,而是來自對大自然的觀察。我鳥籠子中養的鳥比貴刊編輯畢生所見到的鳥還要多,那位編輯只能待在布拉格封閉的豪華大酒店和酒吧裡。

而這些都是次要的。問題是如果貴刊的編輯在下筆謾罵他人之前肯費時間搞清楚被他罵為畜生的人是誰,則會相安無事。而我就住在摩拉維亞的米斯泰克附近的弗裡德蘭特。此文刊登後,貴刊將不會有很多訂閱者。

這不是與某個精神病人進行個人爭辯的問題,而是關於事實的問題,所以我想再重申一遍,既然在我們自己的語言裡已經有了大家所熟知的名字‘松鴉’,那麼翻譯時胡編亂造是決不允許的。」

「‘嗯,松鴉’,我的老闆用更加洩氣的聲調說道。我沒受他的影響,繼續平靜地往下讀。」

「此事出自無知的粗俗人之手,著實可惡。誰曾經把松鴉叫過核鴉?在《我們的鳥類》一書一百四十八頁中,有個拉丁名字:ganulusglandarius。這就是我的鳥的名字——松鴉。

貴刊編輯定會承認,我比一個門外漢要更為了解自己的鳥。據貝耶爾博士所說,核鴉叫做mucifragacarycatectesb。而拉丁字母b並不像貴刊編輯在給我的信中寫道的那樣,是某個字的首字母。捷克鳥類學專家只認得普通的松鴉而不認得貴刊編輯憑空捏造的核鴉。這是一種粗暴的人身攻擊,根本改變不了事實。

儘管貴刊編輯怒不可遏,可松鴉依舊是松鴉。儘管他以一種厚顏無恥的粗暴方式引用了佈雷姆的觀點,但這也恰好證實他在寫作時是多麼輕率、多麼不客觀。這個下流坯粗魯地寫道,據佈雷姆著作四百五十二頁的描述,松鴉屬鱷魚科,這主要參考小灰伯勞鳥。然後這個白痴,請允許我這樣委婉地稱呼他,再一次引用佈雷姆的觀點來論證其觀點的權威性,稱松鴉屬於第十五族系,而事實上,布魯姆將烏鴉分到了第十七族系,其中包括禿鼻烏鴉和寒鴉族系。他庸俗至極,甚至把我歸到與喜鵲屬同類的寒鴉,說我是笨蛋白痴類的藍鴉,儘管該頁實際上所寫的是森林松鴉和花斑喜鵲……」

「‘森林松鴉!’我的老闆用手託著頭,嘆了一口氣,說道,‘把報紙給我,我來把它讀完。’」

「恐怕他接著讀的時候嗓子啞了:‘圓黑鶇鳥或土耳其黑酈譯成捷克文也仍然是圓黑鶇鳥,就好比北歐鶇總是叫北歐鶇一樣。’」

「‘北歐鶇應該叫杜松鳥,先生,’我打斷了他,說道,‘因為它們靠吃杜松葉長大,就是您做杜松子酒的原料。’」

「福齊斯先生把報紙丟到桌子上,爬到檯球臺下面,喘著氣說出他剛才讀到的最後幾個字:‘鶇,圓黑鶇鳥。’」

「他在臺球檯下嚷道:‘不是松鴉,是核鴉。各位,我確定!’」

「最後,人們把他從球檯下拽了出來,兩天後他患流行腦炎,死在家屬懷中。」

「在他彌留之際神智還清醒時,他說了這樣幾句話:‘這不是我個人利益的問題,而是集體的幸福。從這一點來看,你們最好能接受我的判斷,客觀的如同……’還沒說完,他就嚥氣了。」

志願兵停了一會兒,惡意地對下士說道:「通過這件事我只想說明,每個人都會有身陷險境以及犯錯的時候。」

總之,下士從這一番話中明白了一點,即他就是那個犯錯誤的人,因此他又轉身回到窗前,憂鬱地望著窗外遠去的風景。

帥克對這個故事的興致比其他人都高。而押送兵則一個個傻乎乎地互相瞅著。

帥克開始說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正如你們聽到的那樣,所有事到最後都會大白於天下,連松鴉不是核鴉這樣的事也水落石出了。這種把戲會使人上當受騙實在是太可笑了。創造出這些動物來固然是件難事,但指出這些動物是瞎編亂造的則就更難了。許多年前在布拉格,曾有一個叫梅斯泰克的人發現了一條美人魚,就把它放在維諾赫拉迪的哈夫利切克大街一張屏風後展覽。屏風上有個開口,每個人都可以透過那半明半暗的燈光看到裡面放著一張普通沙發,沙發上躺著一個從濟之科夫來的四腳張開的女人。一塊綠色薄紗裹住了她的腿來充當尾巴。她的頭髮也染成了綠色,手上戴著手套,還安裝了硬紙作為魚鰭,也是綠色的。後脊上用一根細繩拴了個類似船舵的東西。十六歲以下的青少年被禁止觀看,而十六歲以上的人只要買票便可觀看到這條美人魚那令人愉悅的大屁股,在那上面還有一張‘再見’的字條。她的乳房就沒什麼可說的了,乾癟鬆垮的一直耷拉到腹部,像年老的性工作者的一樣。傍晚七點鐘,梅斯泰克把幕布放下來,對她說:‘你可以回家了,美人魚。’她換好衣服,到晚上十點鐘的時候你就能看見她在塔泊爾斯卡街上走來走去,只要見到男人就小聲說道:‘親愛的,願意跟我一起去玩玩嗎?’因為她缺少所謂的‘從業執照’,在警察的一次突擊檢查中跟另外一些妓女一起被逮捕了。梅斯泰克的生意也就黃了。」

這時,牧師從長凳上滾落到地上,繼續睡著。下士呆呆地望著他,在大家的沉默中獨自一人把牧師再次扶到長凳上。很顯然,下士的權威已經喪失了,他有氣無力地用絕望的聲音說道:「你們應該幫幫我」。然而,其他押送士兵只是木木地望著他,沒人肯動一下指頭。

「您就應該讓他在原地繼續睡,」帥克說道,「對於我的那位牧師,我就是這麼做的。我曾經讓他睡在廁所裡,睡在櫃櫥上,還有一次他甚至睡在別人家的洗衣槽裡,天知道他還在其他什麼地方睡過。」

這時下士突然變得特別有決心,他想要告訴大家他是這裡的頭兒。所以他粗魯地叫道:「閉上你的嘴,別瞎扯!你們當勤務兵的都喋喋不休。你連只臭蟲都不如。」

「對,當然了,下士,您是上帝,」帥克就像一個想給全世界帶來和平的哲學家一樣,用沉著的語氣回答了他,同時又發起了可怕的辯論,「您就是那受苦受難的聖母。」

「老天爺啊!」志願兵擺手喊道,「讓我們心中充滿對所有士官的愛,不能用仇恨的目光看著他們。保佑我們這一囚車的人!」

下士紅著臉,跳了起來,說道:「給我閉嘴,你這個一年期志願兵。」

「這不能怪您,」志願兵以緩和的語氣繼續說道,「大自然已經淘汰了許多種群的動物,無論它們的智力水平有多高。您曾聽人們說過人類的愚蠢嗎?您要是一出生就是其他的哺乳類動物,而不是被貼上人和下士這塊愚蠢的標籤,那豈不是更好?如果您自認為是最完美最發達的生物,那您可就犯了大錯了。如果他們把您肩章上的星星拿掉,您就是個無名小卒,無論被射死在哪個戰壕或前線,沒有人會關心。如果再給您提一級,把您變成一位叫作‘中士’的動物,這對您仍然沒什麼好處。您的智商仍舊會變得低下,當您那副不開化的骨頭躺在戰場前線的某個地方的時候,整個歐洲也不會有任何人為您掉眼淚的。」

「我要把你關進監獄!」下士失望地喊道。

志願兵笑了笑,說道:「您想把我關進監獄肯定是因為我剛才罵了您。但您肯定是在撒謊,因為以您的智力水平根本就不可能聽出來什麼是侮辱。除此之外,我敢跟您打賭,您早已經把剛才談話的內容忘得一乾二淨了。如果我說過您是個沒成熟的胚胎,那您不用到達下一站之前,準會在下一根電線杆掠過我們之前就把它給忘了。您是個不起作用的老東西。我簡直都沒法想象,您還能把剛才聽到的話連貫地重複一遍。此外,您可以隨便問任何人,看我的言辭是否真的輕視了您的智商,看我是否侮辱了您。」

「是的,肯定沒有,」帥克證實道,「這裡沒有人說過一句可能會使您往壞處想的話。當一個人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那情況總是很糟糕的。有一次,我坐在一家名叫‘隧道’的夜咖啡店裡,和人們一起談論猩猩。跟我們坐在一起的一個水手告訴我們說,有時候將猩猩和長山羊鬍的普通人區分開來是一件很難的事。猩猩的下巴上長滿了毛,像……像……,’他繼續說道,‘就像,像旁邊桌子坐著的那位先生。’我們轉過身去,只見那位長鬍的人起身朝水手走了過來,扇了他一耳光。水手緊接著拿起啤酒瓶砸破了他的腦袋,大鬍子先生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當水手看到自己差點把那位先生打死,便要溜之大吉,所以我們分開了。之後我們將那位先生救醒,可這事我們真不應該管,因為他一醒過來就馬上給警察打電話控告我們,儘管我們和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警察還是把我們都帶到了警察局。在警察局裡他一口咬定我們把他當猩猩,而且除了說他就沒說別的。而且他還一直這麼說。但是我們始終在反駁,說他根本不是猩猩。他還是不依不饒地說我們說了,是他親耳聽見的。我請求警察所長替我們跟他解釋解釋。可即使是所長非常好心地跟他解釋了半天,他卻根本不領這個情,還說所長什麼都不清楚,早就跟我們串通一氣了。然後所長就把他關了起來,讓他好好清醒清醒,我們想回到‘隧道’咖啡館也沒去成,因為我們也被關了起來。所以您瞧,下士,一丁點兒不值一提的小誤會也能惹出是非來。在奧克羅烏赫利策,有人在內梅茨基-布羅德管一位公民叫印度巨蟒,這位公民覺得受到了冒犯。還有很多類似的詞,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假如我們說您是隻麝鼠,您真有理由為此而生氣嗎?」

下士吼叫起來。不能說他這是在吼叫,而是暴怒、憤怒、絕望,這些感情匯成了一股強大的聲音,和著從打鼾的牧師鼻孔裡發出的呼嚕聲,使這個音樂節目更完整了。

這聲吼叫之後,是完全的消沉。下士坐到長凳上,噙著淚水、毫無表情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遠處的森林和群山。

「下士,」志願兵說道,「您眺望寂靜高山和芳香森林的神情,讓我想起了但丁。詩人那高貴的面龐、善良的心地也同樣容易受到崇高情感的影響。請您坐在那兒別動,這姿勢很適合您。您凝視著這片原野,充滿靈感,沒有一點矯揉造作與誇張自負。您肯定在想,春天來臨之時,這荒野將會變成鮮花綠草鋪就的地毯,該是多麼美妙的一幅景色啊……」

「而且這塊地毯還會被溪水環繞,」帥克說道,「下士會咬著鉛筆,坐在樹墩上,給《年輕讀者》雜誌寫一首小詩。」

下士變得非常淡漠,而志願兵卻一再堅持說他在雕塑展覽會上看到過一尊下士的頭像雕塑模型。

「請問,下士,您肯定為大雕塑家什圖爾薩當過模特吧?」

下士看了他一眼,痛苦地說道:「沒有。」

志願兵不再說什麼了,直挺挺地躺到了長凳上。

押送兵正在和帥克打牌。下士失望地在旁邊觀戰,還時不時地多嘴,說帥克的黑桃a最大,出錯了。他不應該出王牌,應把7留到最後出。

「以前,在酒吧裡,」帥克說道,「都會有一些專門寫給多嘴多舌人的警示語。我還記得其中有一則是這樣寫的:‘多嘴者,管好你的嘴,否則我把你打倒在地。’」

軍列駛入車站,在這裡要檢查車廂。火車停了下來。

「是的,的確,」志願兵無情地用世故的眼神盯著下士,「已經檢查到我們這裡了……」檢查官走進了車廂。

預備軍官穆拉茲博士被參謀部指派為軍列的總指揮。他們總會讓後備軍官去做這些愚蠢的差事。穆拉茲博士被這差事折騰得一刻不得安寧。雖然當兵前他是一所現代中學裡的數學老師,可是列車上的車廂他卻怎麼數也數不明白。另外,前一站所上報的各車廂官兵數量怎麼也無法跟在布傑約維採上車時的數目相符。當他核對花名冊時,竟出乎意料地多出了兩個野戰炊事班。他發現馬的數量也神秘地多了許多,更使他後背直冒冷汗。在軍官名單中他找不到兩名失蹤的見習士官。設在第一節車廂的團部辦公室裡,人們一直在找一部打字機。這些混亂的事使他頭疼得厲害。已經服了三片阿司匹林的他此時正一臉愁苦地檢查著這趟列車。

在和隨行人員走進囚犯車廂後,軍列指揮官看了看花名冊,聽取了心神錯亂的下士的報告:他押送著兩個犯人,還有隨行的押送隊員若干名。他根據花名冊再一次核對了資訊的準確性,並向四周望了望。

「你帶的這個人到底是誰?」他指著正趴著睡覺的牧師嚴肅地問道。此時,牧師的屁股正挑釁般地對著檢查人員。

「報告長官,」下士結結巴巴地說道:「這,這是個……」

「‘這是個’是什麼?」穆拉茲博士咆哮道,「說明白點。」

「報告長官,」帥克替下士回答道,「趴著睡的紳士是喝多了酒的牧師先生。他自己找上了我們,鑽進了車廂,他是我們的上司,所以我們也不能把他扔出去,免得犯了目無尊長的過錯。他顯然是把囚犯車廂錯當作軍官車廂了。」

穆拉茲博士嘆了口氣,檢視了名冊。名冊上並沒提到搭這趟車到布魯克去的牧師。他的眼睛不安地抽搐著。

上一站多出了好多馬,現在囚犯車廂裡又莫名其妙地鑽出了個牧師。

他別無他法,只好叫下士把牧師翻個身,否則,就他目前的俯臥睡姿誰也沒法認出他是誰。

下士費了好半天的勁兒才把牧師翻過來。此時,牧師醒了,看見一個軍官站在他眼前,便用德語說道:「喂,弗雷迪,什麼事?晚餐準備好了嗎?」隨後又閉上眼睛轉向牆那邊睡了。

穆拉茲博士一眼認出這正是前一天晚上在軍官食堂裡吃了所有軍官的份飯的那個貪吃人,他緊跟著嘆了一口氣。

「你得向上級報告此事。」他對下士說道。正待他要轉身離去,帥克攔住了他:「報告長官,我不應該再待在這裡了。到十一點之前我是應該被囚禁在這兒,可正好是今天到期。我已經被關了三天禁閉,現在我應該到牲口車廂裡跟其他的人坐在一起了。鑑於十一點早就過了,長官,我請求您,現在可以放我下車了吧,或者您可以把我送到牲口車廂去,或者把我送到盧卡什上尉那裡。」

「你叫什麼名字?」穆拉茲博士問道,同時低頭看了一眼名單。

「報告長官!帥克·約瑟夫。」

「嗯,原來你就是赫赫有名的帥克啊,」穆拉茲博士說道,「你確實在十一點的時候就該解除禁閉了。可盧卡什上尉告訴我在到達布魯克之前還是不要把你放出去。他說這樣會比較安全,因為至少你不會在路上闖什麼禍。」

檢察官離開後,下士忍不住尖酸刻薄地說道:「帥克,你瞧,你向更高一級的長官申訴,有個屁用。哼!我如果願意的話,隨時可以把你們兩個下油鍋。」

「下士,」志願兵說道,「不管怎麼說,在爭論時胡說八道可以使人信服,可是即便是在生氣或者是想要攻擊某個人的時候,一個聰明的人也不會說這樣的話。威脅說什麼您可以把我們兩個下油鍋這樣的話可真是太搞笑了。既然您有這樣的機會,可您為什麼沒那麼做呢,真見鬼!這恰恰表現出了您智力上的成熟和您罕見的機智吧。」

「我受夠了!」下士跳起來說道,「我要把你們倆送到監獄去!」

「這是為什麼呢,夥計?」志願兵一臉無辜地說道。

「這是我的事!」下士鼓足勇氣說道。

「您的事,」志願兵微笑著說道,「您的事就是我們的事。就像撲克遊戲一樣,‘我的錢也就是您的錢’。我倒是覺得因為您得親自去報告這件事使您心煩,您才開始朝我們大喊大叫,當然這是違反官方規章的。」

「你們這些粗鄙的豬玀!」下士鼓起最後的勇氣,使自己顯得很嚇人。

「下士,我要告訴您一件事,」帥克說道,「我是個老兵,戰前就服過役。我告訴您,罵人是沒有用的。我記得在我當兵的時候,我們連裡有一個老兵叫史萊特。正如大家所說的,他當兵就是為了混飯吃。他本來早就可以作為下士復員回家,可是有些不太走運。於是他把氣撒到我們這些人身上,像襯衫上的屎一樣抖不掉。這件事是他的錯,而且還有悖規則。他像魔鬼一樣欺負我們,總是對我們說:‘你們不算是士兵,只是一群糟糕的看門人。’有一天我失去了耐心,就去向連裡報告此事。‘你要幹什麼?’上尉問我,‘報告長官,我要告發我們的史萊特軍士長,畢竟我們是國王陛下計程車兵,絕不是一群糟糕的看門人。我們效忠於皇上,而不是看果樹的。’」

「‘聽著,你這害蟲,’上尉回答道,‘從我面前滾開!’因此我順從地問他我可否向營部報告。」

「在向營部報告的時候,當我向陸軍中校解釋說我們不是看門人而是國王陛下計程車兵時,他關了我兩天禁閉,但是我再次要求告到團部。到了團部,當我說了這些話之後上校先生大聲對我吼,說我是個白痴,並說我可以下地獄了。我還是那樣反駁道:‘報告,上校先生,我可以到旅部去報告嗎?’他害怕了,立刻派人把史萊特軍士長叫到辦公室,他只好當著所有軍官的面為‘糟糕的看門人’這個詞向我道歉。之後在院子裡他追上我,告訴我說從今以後再也不責罵我了,但是要把我送進守備部隊監獄。從那以後,我總是小心翼翼的,可是你可以想象,再小心也有紕漏的時候。在倉庫站崗的時候,哨兵們總愛在牆上亂寫點什麼。除了畫女人的生殖器就是寫點押韻詩。我不知道該寫點什麼,完全出於無聊,我在‘史萊特軍士長是個呆子’的題詞下面簽了名。這個豬玀軍士長馬上去告發了我,因為他一直像條獵狗似的跟著我。倒霉的是,在這行題詞的上頭恰巧還有另一條題詞:‘我們不打仗,我們來拉屎’。這事兒發生在一九一二年,因為普洛哈斯卡領事事件,我們要進軍攻打塞爾維亞。因此他們馬上把我送到了特萊辛的地區法庭。軍事法庭的人把倉庫的牆壁和有我簽名的題詞來回地拍照,大約十五次;還強迫我寫了十遍‘我們不打仗,我們來拉屎’,以核對我的筆跡。在他們面前我不得不寫了十五遍‘老史萊特是個呆子’。最後,他們還找來了一個筆跡鑑定專家,又讓我寫了一遍‘一八九七年七月二十九日,易北河上的王室宮廷遭到易北河氾濫洪水的威脅。’‘這還不夠,’法官提議說。‘‘拉屎’這個字跡我們得重點審查。要讓他寫些帶有s和h字母的單詞。’接著他要我寫‘雪利酒、酋長、鯊魚、帕夏、治安官、困難、奸詐之徒、烏合之眾。’從法庭來的字跡專家被這件事快弄瘋了,因為他老是瞅著站在他後面那個拿槍計程車兵。最後他說這件事應該呈報維也納,然後他讓我連寫三遍‘太陽開始暴曬,真是溫暖呀。’他們把全部材料呈送到維也納,結果卻宣佈呈送的題詞不是我的字跡,但是那簽名的確是我的,因為這一點我早就坦白了。為此,我被判了六個星期的刑,因為我是在站崗的時候去籤的名,他們說我往牆上簽名的時候,是無法站好崗的。」

「這下你明白了吧,」下士得意地說道,「你到底還是被懲罰了,你這是罪有應得。如果我是那位法官,就不會只判你六個星期,而是六年。」

「別說得那麼可怕,」志願兵插話道,「您還是多替自己考慮考慮吧。剛剛檢察官還說您得親自去做報告呢。像這種事您可得非常嚴肅地作準備,想想您就要被免職了。當您對比一下宇宙,那顆離我們這趟列車最近的恆星,也比太陽離我們遠二十七萬五千倍,它的視差只有一點。如果您是宇宙中的一顆恆星,那肯定得用最好的天文儀器才能看得到您。因為您太微不足道,在宇宙中根本沒有您的概念。您用半年時間在天上劃了一道小弧,一年後組成了一個小橢圓形,可它那麼小,都無法用數字概念來表示它。視差小得都無法測量您的大小。」

「這樣一來,」帥克說道,「讓下士引以為榮的就是無法用任何東西來測量他,無論報告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他都得保持冷靜,不能激動,因為任何的激動都對健康有害。在這戰爭時期,我們每個人都得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戰爭不斷地進行,不許任何人拖後腿。」

「下士先生,要是您被他們關進監獄,」帥克親切的微笑著,繼續說道,「您要是遭到了任何不公平的待遇,也不要灰心喪氣,如果他們堅持他們的意見,您也得堅持您的。我曾經認識一個煤礦工,他叫弗朗季謝克·史克沃爾。戰爭初期他和我由於叛國罪一起被關在布拉格警察總局。後來他大概為了國事詔書的事被處決了。審問時,當問他對審判陳述有什麼不同意見時,他說:‘不管曾經怎樣,反正就是這樣。既然從未發生,就是沒怎麼樣。’」

「之後他們又把他關進了黑牢裡,兩天不給他吃不給他喝,然後把他帶去又審問了一次。但他還是堅持自己原來的那一套說法,不管曾經怎樣,反正就是這樣。既然從未發生,就是沒怎麼樣。可能之後他們以軍法判決了他,他帶著他這幾句話走上了絞刑架。」

「聽人說他們如今已經絞死和槍斃了很多人,」一個押送兵說道,「前不久他們在練兵場向我們宣讀了一條命令,說他們在摩托爾槍斃了後備兵庫的德爾納,原因是隊長用軍刀砍死了他老婆懷裡抱著的小兒子,而當時他正在貝內紹夫跟老婆告別,因此他發了火。自然,‘政治犯’也會被關起來。他們還在摩拉維亞擊斃了一個編輯。我們上尉說,其他人將來也會有這樣的命運。」

「任何事兒都有個限度。」志願兵模稜兩可地說道。

「你說得對,」下士說道,「這樣的編輯就該被槍斃,他只會煽動人。去年當我還是個準下士的時候,我手底下就有個編輯。他總是稱我為軍隊的災難,但是等到我教他進行徒手訓練時,他渾身是汗,一個勁兒對我說:‘請把我當人對待。’當兵營院子裡到處都是水坑時,我就命令他臥倒,我倒要讓他看看什麼叫作當人看待。我把他帶到一片像這樣的水坑前,這雜種就不得不臥到水裡,水像在游泳池裡一樣濺得四處都是。到了下午我又讓他穿得一塵不染,制服必須要跟新的大頭針一樣乾淨。他擦呀擦呀,呻吟著,還小聲抱怨著。到第二天他又像只在爛泥裡打滾的豬一樣,我站在旁邊對他說:‘編輯先生,您看到了吧,到底誰更重要,是我這個軍隊裡的災難呢,還是你這個好人?’他的確是文化修養高呀,真是高!」

下士得意洋洋地看了志願兵一眼,接著說道:「正因為他文化修養好,才把志願兵的軍階也丟了,因為他給報紙寫信談論虐待士兵的問題。但是像他這麼一個有學問的傢伙卻不會拆卸槍栓,你就是給他做十遍他還是不會,怎麼能不虐待他。當你叫他‘向左看齊’,他像故意似的把腦袋轉到右邊,還像只老烏鴉一樣瞪眼望著你。在步槍訓練時,他從不知道先抓什麼,是先抓皮帶呢,還是先抓子彈盒。當你給他教授怎麼把手向下放到槍帶上時,他像小牛犢盯著一扇新大門一樣傻呆呆地望著你。他甚至都搞不清槍要掛在哪個肩膀上,行軍禮的時候像只猴子一樣。讓他向左或向右轉時,那真的是要命。列隊前進時你看看他那副德行,他在那兒學習如何踏步!要他轉身時,他根本搞不清楚該動哪條腿。砰,砰,砰!說不定還要向前走上六步,然後才像只打轉的公雞那樣笨頭笨腦地轉過來。齊步走時他像患了痛風,要不就像個年老的性工作者在教區集市上跳舞一樣。」

下士吐了口唾沫說道:「我故意從倉庫裡拿了一支鏽得不能再鏽了的槍給他,讓他學著怎麼擦槍。他就像纏綿的狗狗一樣摩擦著它,可即使他再多買兩公斤麻繩也不可能把它擦乾淨。越擦越糟糕,越擦鏽得越厲害。據說大夥兒把他的槍輪著看了一遍,可是誰都搞不清楚為什麼他的槍會鏽成這個樣子。我們的上尉曾經告訴他,他根本不可能成為一個軍人,還不如去上吊算了,省得他白吃軍餉。但是他只是隔著他的那副眼鏡眨眨眼。如果沒有值勤任務或沒被關禁閉,對他來說就是大喜的日子。這個時候,他通常會給報刊寫些士兵受虐的文章,直到有一天他的箱子遭到搜查。我的天啊,他箱子裡的書真多啊!盡是一些講裁軍和國際和平的書。因為這個,他被送到守備部隊的監獄去了。從那以後,我們算是清靜了,直到又看到他在辦公室裡抄寫領餉的花名冊,這樣士兵就不會接觸到他。這就是那個文化人的悲慘下場。要是他不這麼愚蠢丟掉了志願兵特權的話,他很可能會成為另外一個不平凡的人。他可能會成為一位中尉呢。」

下士嘆了口氣說道:「他甚至都不會打軍大衣上的褶。他從布拉格訂購了各種各樣擦釦子的藥水和光澤劑,可是他的扣子鏽得還是跟以掃的身子一樣。但他耍貧嘴倒是挺在行的!在辦公室工作的時候,他別的不幹,只知道一個勁兒地發表他的哲學思想。這是他早就有的一個癖好。就像我說的那樣,他別的什麼都不談,只談‘人’。有一次他在水坑裡‘臥倒’時又發表起他的言論來,我告訴他:‘當你不斷地談論人類,甚至在泥巴里還在談論時,那就請記住,人是用地上的泥巴做成的,所以待在泥裡應該是沒問題的。’」

說完他想說的,下士自我陶醉著,等著看志願兵有什麼可說的。可是帥克搶先說話了:「很多年前有個叫科尼切克的,他是在三十五團,也是因為這種受虐待的事,捅死了下士,然後自殺了。我在《信使》雜誌上看到過這件事。下士身上有三十處傷,其中有十二處都是致命的。後來那士兵坐在下士屍體上自殺了。許多年前,達爾馬提亞也發生過這樣類似的事,他們割斷了一個下士的喉嚨。這件事到現在還是個謎,只知道被殺的下士叫菲雅拉,來自圖爾諾夫附近的德拉波夫納。另外,我還知道七十五團有個叫雷耶馬內克的下士……」

這引人入勝的講述被躺在座位上睡覺的拉齊納牧師的大聲呻吟聲打斷了。

令人尊敬的牧師醒了,風采與尊嚴依舊。他醒來的樣子就像拉伯雷筆下年輕的巨人卡岡都亞早晨醒來時一樣。

牧師在長凳上放屁、打嗝,又打了個大哈欠。最後坐起身來,驚訝地問道:「見鬼,我這是在什麼地方?」

下士見這位軍事長官醒了過來,便諂媚地回答道:「報告長官,您屈尊來到囚犯車廂了。」

一絲詫異從牧師臉上略過。他一言不發,坐了一會兒,努力回想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卻徒勞無功。這短短時間內發生在他身上的事和在裝有鐵柵欄窗戶的車廂裡一覺醒來,兩者之間,似乎是天壤之別。

最後他向那個仍然卑躬屈膝地站在他面前的下士問道:「你們是奉誰的命令把我……」

「報告長官,誰也沒有下命令。」

牧師站起身來,在長凳之間走來走去,自言自語地說他搞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再次坐下來,問道:「我們到底是去哪兒呀?」

「報告長官,開往布魯克。」

「為什麼要去布魯克?」

「報告長官,我們整個九十一團都被轉移到那裡。」

牧師又開始拼命地回想到底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怎麼上了這節車廂,究竟為什麼要去布魯克,怎麼就跟九十一團押送隊扯上關係了。

他從宿醉中完全清醒過來,認出了志願兵,便轉身向他問道:「你是個聰明人。你能否毫不隱瞞地明確告訴我,我怎麼來到你們連隊了?」

「願意為您效勞,」志願兵友好地說道,「早晨我們在車站上車的時候,因為您喝多了自己隨我們一起上到車廂來了。」

下士滿臉嚴肅地看了看志願兵。

「您來到了我們這節車廂,」志願兵接著說道,「就這樣。您往長凳上一躺,帥克就在您腦袋底下墊了他的軍大衣。上一站列車接受檢查時,您的名字被登記到隨車旅行官員的名單裡。可以這麼說,您被正式發現,我們的下士還得為此事親自去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