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帥克布傑約維採遠征記

色諾芬,古希臘勇士,橫穿整個小亞細亞,在沒有任何地圖幫助的情況下,不知走過了多少地方。古時候的哥特人在沒有任何地形知識的情況下,也進行過遠征。一直朝前走就叫「遠征」:深入未知的地域;被伺機等候著的敵人扭斷脖子。要是一個人有像色諾芬那樣的大腦,或是有那些不知是從裡海還是亞速海的哪個角落來到歐洲的強盜部落的聰明大腦,他就能在遠征中創造奇蹟了。

凱撒的羅馬軍團經過高盧海把軍隊推到北方,他們也沒有地圖。曾經有一次,他們決定走另一條路線回羅馬,看看會不會有意外收穫。最後他們也回到了羅馬。顯然是從那時起有了「條條大路通羅馬」這句諺語。

那麼同樣,條條大路通契斯科-布傑約維採。好兵帥克深信這一點。儘管他目前來到的是米萊夫斯科地區的村莊,而不是布傑約維採。

他一直堅定不移地往前走著,一個優秀計程車兵絕不會讓一個小小的米萊夫斯科擋住他去往契斯科-布傑約維採的路。

就這樣,帥克出現在了米萊夫斯科西部的科維托夫,他唱完了自己知道的各種行軍曲目後,在到達科維托夫前,不得不重複唱道:

「當我們行軍離開時,所有的姑娘都開始哭泣……」

一個從教堂回來的老婦人,走在科維托夫通往弗拉茨的路上,這個方向剛好是向西的,她跟帥克打招呼:「早上好,士兵,你要去哪裡啊?」

「我要去布傑約維採,到團部報到,」帥克回答道,「要去打仗。」

「那你走錯路啦,士兵,」老婦人擔心地說道,「你沿這條路穿過弗拉茨是不會到那兒的。要是這麼一直朝前走,你就會到克拉托維了。」

「我相信即使從克拉托維也是能走到布傑約維採的,」帥克順從地說道,「當然有點繞彎,特別是對於我這樣著急去團部報到的,希望別出什麼岔子,以便準時到達目的地。」

「我們這兒也有個像你這樣的小夥子。他本來要去比爾森當後備兵,名字叫託尼切克·馬什庫,」老婦人嘆了口氣,說道,「他是我侄女的親戚,他上了路。但一禮拜後憲兵隊就開始找他,因為他沒去團部報到。又過了一個星期,他穿著便服露面了,說他請了假,上面准許他回家探親。但村長跑去跟憲兵隊報告了,他們終止了他的‘休假’。現在他從前線寫信回來說他受了重傷,還斷了一條腿。」

老婦人同情地看著帥克:「你去那個小樹林等一會兒,我給你拿點土豆,吃點能暖和些。從這兒你可以看到我們的村舍,就在小樹林的右後面。千萬別從我們弗拉茨村走,那兒的憲兵隊就跟老鷹似的。你可以沿小樹林往馬爾沁方向走。不過穿過樹林後,別去契佐瓦。在那憲兵隊會拷問你,他們專抓逃兵。你就穿過樹林直走,從霍拉日焦維採到塞德雷茨去。那兒有個心地善良的憲兵,他會讓每個人都通過村莊。你隨身帶證件了嗎?」

「我沒有,大娘!」

「那就別去那兒了。還是去拉多米什爾比較好,但最好是天黑的時候到。那時所有的憲兵都去酒館了。在聖佛羅萊恩雕像後的下街上,你會看到街尾有一個塗成藍色的房子,你可以找一個叫梅里夏雷克的農夫幫忙。他是我弟弟,代我向他問好,他會告訴你怎麼從那兒去布傑約維採。」

半個多小時後,帥克在小樹林裡等到了老婦人。她給帥克帶了土豆湯,還用枕頭包著盛湯的小壺保暖,帥克喝完後,身體暖和了點。之後老婦人又從方巾裡拿出一大塊麵包和一片豬肉,把這些都塞進了帥克的口袋裡,她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祝福帥克,又說她有兩個孫子都在軍隊。

然後她又對帥克詳細地講了一遍路線,哪些村莊他得通過,哪些又該繞過。最後她從外衣口袋裡拿出一克朗,讓帥克可以在馬爾沁買些酒路上喝,因為拉多米什爾離得非常遠。

按照老婦人的指引,帥克從契佐瓦向東往拉多米什爾走去。他想,即使沒有指南針,他也能到達布傑約維採。

從馬爾沁開始,有個老手風琴手跟他一路同行,這人是他在一家酒館裡買去拉多米什爾路上喝的酒時碰到的。

這個手風琴手把帥克當成了逃兵,建議帥克跟他去霍拉日焦維採,他已婚的女兒在那裡,她丈夫也是個逃兵。顯然手風琴手在馬爾沁喝多了。

「她把她丈夫藏在馬棚裡已經兩個多月了,」他對帥克透露道,「所以她也能把你給藏起來,你能在那兒待到戰爭結束。這樣就有你們兩個人了,你們不會寂寞的。」

帥克禮貌地拒絕了這個邀請,手風琴手突然變得很生氣,朝左向田野走去,威脅帥克說他要去跟契佐瓦那兒的憲兵告發他。

天快黑了的時候,帥克在拉多米什爾下街的聖佛羅萊恩雕像後面找到了農夫梅里夏雷克。當帥克替他在弗拉茨的姐姐向他問好的時候,這個農夫沒有任何反應。

他一再堅持要看帥克的隨身證件。他是個相當有偏見的人,總是說整個皮塞克區充斥著強盜、流浪漢和小偷。

「他們都是從軍隊裡逃出來的,不想從軍,在這片地區到處遊蕩、偷竊,」他特別加重語氣,直直地看著帥克的眼睛說道,「但這種人總是裝得跟羊羔一樣無辜。」

「是啊,人啊,總在讓他講真話的時候顯得緊張不安,」當帥克從板凳上站起來時,農夫補充道,「要是清白的、有良心的人,他就會一直坐著,拿出他的證件給我看。要是他沒有……」

「那好,再見,老伯。」

「再見,下次試著碰到個不像我這樣尖銳的人。」

帥克已經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的時候,這個老大爺仍嘟囔著好一會兒:「他說要去布傑約維採到軍團報到。這個無賴從塔博爾出發,先到了霍拉日焦維採,然後又來了這兒。他這是要幹什麼,他是打算來個環球旅行嗎?!」

帥克幾乎整夜都沒有停下腳步,直到快到普蒂姆時,他在一個田裡找到個乾草堆想躺下。正當他扒開稻草時,聽到近處有個聲音說道:「你是哪個團的?這是要去哪兒?」

「九十一團。我要去布傑約維採。」

「你為什麼要去那兒?」

「我要去那兒找我的上尉。」

他聽見離他不遠處不止一個人在笑,而是三個人。等笑聲漸漸消失,帥克問他們是哪個團的。他發現他們中兩個來自三十五團,另一個是炮兵團的,都是從布傑約維採來的。

那兩個三十五團的人是一個月前逃出來的,他們本該上前線;那個炮兵從他應徵入伍的那天起就開始流浪了。他就是普蒂姆這裡的人,乾草堆是他的。晚上他就睡在乾草堆裡。昨天他在樹林發現了另外兩人,就把他們帶到了他的乾草堆。

他們都抱著戰爭會在一兩個月內結束的希望,還認為俄軍已經打到布達佩斯的外圍了,已經進入了摩拉維亞。普蒂姆幾乎到處都流傳著這個說法。黎明前,那個騎兵的妻子會來給他們送早飯。之後三十五團的那兩個人要去斯特拉科尼采,因為其中有個人的姑媽在那兒,姑媽有個朋友在蘇希採之外的山區,那個朋友有個鋸木廠,他們能找到個不錯的落腳處。

「你這個九十一團的,如果願意,可以跟我們一起走,」他們跟帥克提議道,「去他媽的上尉。」

「事情沒這麼輕巧。」帥克一邊回答,一邊往草堆裡擠了擠,躺在草堆深處。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帥克發現他們都不見了。不過其中有一個,應該是那個騎兵,在他腳邊放了片面包讓他路上吃。

帥克穿過森林,快到什泰科諾的時候,遇見個流浪漢。流浪漢是個老頭,見到帥克就跟見到老朋友似的,請帥克喝了一小口白蘭地。

「不要穿著一身軍裝到處走,」他告訴帥克,「你這身軍裝會讓你見閻王的。現在到處都是憲兵,穿這衣服,不管你說什麼,他們都不會放過你的。當然,如今憲兵倒不像以前那樣抓捕我們了,現在他們就抓像你這樣的。」

「他們就抓你這樣的,」他又重複了一遍,語氣非常肯定,讓帥克覺得還是不要告訴老漢他是要去九十一團報到的事為好。就讓他把自己當作逃兵好了,為什麼要打破這個善良老漢的幻想呢?

「你現在要去哪兒?」流浪漢過了一會兒又問道,此時他們倆都點上了煙,慢慢地在村外頭轉悠。

「去布傑約維採。」

「哦,我的天吶!」老漢驚恐地說道,「他們會立即把你抓起來的,轉眼的工夫就會抓到你。你一定得穿破舊的便衣,還得一瘸一拐地像個跛子那樣走路。」

「別害怕。現在我們要去斯特拉科尼采、沃裡恩和杜卜,我們準能在那裡弄到一些便衣。斯特拉科尼采那兒的人老實得發蠢,晚上不關門,白天不上鎖。現在是冬天,趁他們外出去和鄰居聊天的功夫,可以直接進門拿一些便衣。你需要些什麼呢?你有靴子,那你只需要些能喬裝的衣服就行了。你的軍大衣破舊嗎?」

「是的。」

「那好,穿著吧。農村裡也常有人穿那個到處走。你需要褲子和夾克。等我們弄到便服,就把你的制服褲和短上衣賣給沃德南尼的猶太人赫爾曼。他收購軍用品,然後再把它們賣給村民。」

「今天我們將去斯特拉科尼采,」老漢進一步規劃著,「四小時後能到老施瓦爾岑貝格羊圈。那兒的牧羊人是我的老朋友,也是個不錯的老頭兒。這樣我們就可以在他那裡過夜,到早上繼續往斯特拉科尼采走,看看在哪戶人家能弄到些便衣。」

在那個羊圈,帥克看到了這個友好的老頭兒。老頭兒還記得他爺爺常常跟他講的法國戰爭的故事。他比那個流浪漢大二十歲左右,就跟稱呼帥克一樣,他也稱呼老流浪漢為「小夥子」。

「聽我說,小夥子們,」他解釋道,這時他們已經圍著火爐坐下。火爐上煮著土豆的水沸騰著,濺到了他們的夾克上。「那時我爺爺跟你一樣也逃跑了。但是他們在沃德南尼抓到了他,還把他抽得屁股開了花。不過最後還好,命保住了。但是雅雷斯的兒子,老雅雷斯家的爺爺,普羅蒂溫附近拉齊策的水上警察,因為當逃兵,在皮塞克捱了些子彈。他在皮塞克的堡壘那兒被槍斃前,在街上受到了夾道棒打,整整打了六百棍,所以當死亡來臨時,對他來說是解脫、是救贖。你是什麼時候逃跑的?」他轉向帥克,眼中閃著淚花。

「在動員參軍後,他們要把我們帶到軍營的時候。」帥克回答道,意識到作為一個士兵還是不要讓一個年老的牧羊人幻想破滅的好。

「你是翻牆逃的嗎?」牧羊人好奇地問道,顯然回想起了從前他爺爺告訴他當年翻軍營的牆逃走的情景。

「老伯,沒有其他逃走的辦法。」

「守衛都很強壯吧,他們向你射擊了嗎?」

「是的,老伯,他們開槍了。」

「你現在是要去哪兒呢?」

「他是瘋了,」流浪漢替帥克回答道,「非要去布傑約維採。你知道的,年輕人總是太天真,要毀了自己。我非得教教他。我們試著弄些便衣,這樣他就不會被抓了。等熬到春天,到莊稼戶那裡找個活兒。今年一定會缺勞力,還會鬧饑荒,據說所有的流浪漢都會被抓起來送到農場幹活。所以我想還是主動去的好。應該不會有很多農場工人。人手少,他們會累得筋疲力盡的。」

「你認為戰事今年不會結束嗎?」牧羊人問道,「也對,小夥子,你的想法是對的!過去打仗都是持續很長時間,像拿破崙戰爭,接下來的瑞典戰爭、七年戰爭都是這樣。這些人就得讓他們都去打仗,他們活該!老天爺也受不了他們了,你看看這些人都變得多麼傲慢。這群野蠻人連羊肉都看不上了,小夥子,他們碰都不願碰了!以前他們都在這兒排隊等著,希望我能賣些羊肉給他們,但這幾年他們只啃豬肉和雞鴨肉,還抹黃油、豬油。他們太得意了,老天爺都看不過去了。等他們像拿破崙戰爭時期那樣得吃野菜果腹時,他們才會恢復理智。那些當官的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施瓦爾岑貝格家的老公爵整日坐著馬車到處亂逛;他家小公爵呢,涉世不深,整天坐著個汽車,無所事事。總有一天老天會把汽油全抹到他的鼻子上。」

爐子上煮著土豆的水已經沸得冒泡。沉默了一小會兒後,老牧羊人以一種先知先覺的口吻說道:「皇帝陛下是不會贏得這場戰爭的。一點希望都沒有,因為就像我們在斯特拉科尼采的一個男老師說的那樣,陛下不能自己給自己加冕。現在他想怎麼說就怎麼說。這個老雜種,既然說要加冕,那就得實現承諾啊!」

「也許他現在會想辦法完成的。」流浪漢說道。

「小夥子,現在可沒人會關心這事啦,」牧羊人生氣地說道,「你應該去聽聽斯科奇採的鄰里鄰居都是怎麼傳的,那兒的人都有朋友上前線。他們說戰事結束後自由就來了,不會再有什麼貴族的宮殿或是皇帝,連公爵的莊園也會被沒收。就因為說這樣的話,一個叫科裡內克的傢伙已經被憲兵隊抓了,他們說他煽動群眾。唉,現在的法則都是憲兵隊制定的。」

「之前也是這樣的,」流浪漢回應道,「我記得在克拉德諾曾有個憲兵隊長叫駱特。有天他開始喂那些,叫什麼來著,啊對,警犬,就跟狼似的,訓練後能追蹤任何東西。那個克拉德諾的隊長的屁股後面總是跟著老大一群受過訓練的狗,他還給它們專門弄了個小屋子,住得跟皇帝似的。一天,他突然想到一個餿主意,要拿我們這群可憐的流浪漢做實驗,看警犬好不好用。他命令克拉德諾整個地區的憲兵追捕流浪漢,讓每個抓到流浪漢的人直接把人交給他。有次我從拉尼跑到樹林深處,以防被人看到,但這也不管用。我還沒到達我要去的獵場看守人的小屋那兒,他們就把我抓走,帶去見憲兵隊長。夥計們,你們都想象不到我在那兒被隊長和他的狗折磨成什麼樣子了。一開始他讓那些狗一個勁嗅我,我嚇得不得不爬上了個梯子。我爬到梯頂時,他讓一條惡狗爬上來追我,這畜生把我從梯子上拖下來,然後撲在我身上,衝著我的臉狂吠。此後他們把這畜生牽走了,告訴我可以躲到任何地方。我進了小樹林,朝著卡採克峽谷走,走進了峽谷的深處,但半小時後兩隻狼狗追上了我,把我撲倒在地,一條狗咬住了我的喉嚨,另一條跑回克拉德諾去報信。一個鐘頭後駱特隊長親自領著憲兵來了,喊住了那些狗,然後給了我五克朗,並准許我在克拉德諾地區乞討兩整天。你想啊,我哪裡敢在這兒乞討啊!我像個瘋子一樣向貝龍地區跑,決定今後絕不會再靠近克拉德諾了。所有的流浪漢都避開這地方,因為那個隊長在他們每個人身上都做過試驗。他喜歡那些狗喜歡得讓人感到害怕。所有憲兵隊裡的人都說,要是他來視察,只要他一看見狗,保準不會再查下去了,肯定會領著下屬一起樂呵呵地去喝一天的酒。」

這時,牧羊人濾掉煮土豆的水,往盤子裡倒了點酸羊奶,流浪漢則繼續回憶著憲兵幹過的好事:「在利普尼采的一座城堡下面有個憲兵分隊長,他就住在憲兵所裡。我這腦子簡單的傢伙總以為憲兵所一定是在什麼醒目的地方,像廣場之類的,肯定不會在哪個小街巷裡。所以我一直在那個小村的小街巷裡討東西,看都沒看街上掛的牌子。我一家家地乞討,直到我來到了一個平常的小樓前,我推開門,說:‘行行好,可憐可憐我這個流浪漢吧!’哦,老天,我都要癱在地上了。這是個憲兵所,牆上掛著一排排槍,桌上放著個十字架,一本登記簿放在櫃子上,畫像上的皇帝陛下從桌子上方直勾勾地看著我。我還沒有來得及開口,那個分隊長立即抓住了我,在門口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我被打得直接滾下了門前的木質臺階。我連滾帶爬地跑了,一直跑到可耶茲利採才停下來。這就是憲兵的法則。」

說完後,他們開始吃東西,然後躺在暖和的客廳板凳上睡去了。

夜裡,帥克悄悄地穿上衣服走了出去。月亮正從東方升起,帥克頂著月色,一路向東行進,嘴裡還不斷地重複著:「我怎麼可能不去布傑約維採呢。」

帥克走出了小樹林,看見右邊有個小鎮,於是他便往北走了。然後又拐向了南邊,在那兒他又看見了一個小鎮(實際上是沃德南尼),所以他又朝反方向穿過草地離開了。此時,太陽已從普羅蒂溫那積雪覆蓋的山峰上冉冉升起。

「勇敢向前進!」好兵帥克對自己說道,「使命在召喚,我必須得去布傑約維採。」

但不幸的是,帥克邁著步子向北朝皮塞克走去了,而不是從普羅蒂溫向南往布傑約維採走。

大約中午時分,帥克看到了前面有一個村莊。從一個小山上走下來時,他想:「再這樣走下去可不行。我得問問去布傑約維採的路怎麼走。」

帥克往村裡走去,當看見村頭第一間房子旁的柱子上刻著的「普蒂姆」時,不禁大吃一驚。

「我的天,」帥克嘆口氣,說道,「我怎麼回到了之前睡過乾草堆的普蒂姆!」

所以當他看見有個憲兵像一隻蜘蛛爬出來要保衛它的網一樣,從小池子後一幢掛著一個「雞」標誌的白色房子裡走出來時,帥克一點都不驚訝。

憲兵徑直走向帥克,問道,「你要去哪兒?」

「去布傑約維採,回到我的軍團。」

憲兵挖苦道:「但你卻正在遠離布傑約維採。你的布傑約維採遠遠在你後面呢。」然後他把帥克帶到了憲兵所。

普蒂姆這裡的憲兵分隊長因做事老練、精明而在整個地區都很出名。他從不辱罵他拘留或逮捕的人,而是對他們採取一種交叉審問,審得即使是個無辜的人都得認罪。

憲兵所裡有兩個憲兵協助他進行審問,並且交叉審問中所有憲兵總是面帶微笑。

「審問犯人的訣竅在於機靈和友好,」分隊長常常對他的下屬這樣說,「朝他們吼是沒有用的。你一定要對罪犯和嫌疑犯溫柔,但同時要確保他們被淹沒在潮水般的提問中。」

「士兵,歡迎來到這裡,」分隊長說道,「請坐,隨意點。不管怎麼樣,你走了一路肯定累了。告訴我們你打算去哪裡。」

帥克又重複了一遍,說他要去契斯科-布傑約維採,到他的兵團報到。

「那你顯然是走錯路了,」分隊長微笑著說道,「因為你正朝著遠離契斯科-布傑約維採的方向走,我沒有騙你。你的頭上有幅波希米亞的地圖。你看一下,士兵。在我們南邊是普羅蒂溫,普羅蒂溫的南邊是胡波卡,而胡波卡的南邊才是契斯科-布傑約維採。所以你不是往契斯科-布傑約維採去,而是越走越遠了。」

分隊長友好地看著帥克,帥克鎮定且莊重地說道:「但我一直在朝著布傑約維採方向走。」這句話說得甚至比伽利略的著名論斷——「但地球一直是在轉的」更有力,因為伽利略是處在憤怒之中說的。

「士兵,你知道,」分隊長以同樣的友好態度對帥克說道,「我得糾正你的想法。還有一點你將會曉得:越否認就越無法承認。」

「你說得太對了,」帥克說道,「越否認就越無法承認,越無法承認就越否認。」

「士兵,你看,你自己也明白了這個道理。坦白地回答我,你是從哪裡出發去往你的布傑約維採的,我故意說‘你的’是因為照你這麼說,顯然一定是有另一個布傑約維採,在普蒂姆北邊,還沒在任何地圖上標示出來。」

「我從塔博爾出發的。」

「你在塔博爾做了什麼?」

「我在那等去布傑約維採的火車。」

「那你為什麼沒有坐上去布傑約維採的火車?」

「因為我沒有車票。」

「但既然你是個士兵,他們為什麼不給你一張免費軍人車票。」

「因為我沒帶任何證件。」

「哈,找到破綻了,」分隊長得意地對他的一個下屬說道,「他沒有他裝得那麼愚蠢,他開始扯大謊了。」

分隊長又開始審問了,就好像沒聽到帥克說沒有證件似的:

「所以你離開了塔博爾。那後來你去哪裡了?」

「去契斯科-布傑約維採。」

分隊長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目光落在了地圖上。

「那你可以在地圖上給我們展示一下你去布傑約維採的路線嗎?」

「我記不住所有地方了,我能記住的就是我之前就到過普蒂姆一次。」

憲兵所裡所有人都疑惑地互看了一眼,分隊長繼續問道:「照你說,你在塔博爾的時候一直待在火車站。那你身上帶了什麼東西嗎?把它拿出來。」

他們徹底地把帥克搜查了一遍,除了一個菸斗和一些火柴外沒有找到任何東西,分隊長向帥克問道:「告訴我,為什麼你身上一點東西都沒有?」

「因為我不需要任何東西。」

「哦,天吶,」分隊長嘆道,「跟你打交道真是折磨人。你說你已經來過普蒂姆一次了。那你上次在這兒幹了些什麼?」

「我穿過普蒂姆去布傑約維採。」

「瞧,你又繞圈子了。你自己說要去布傑約維採的,而我們已經證明給你看了,你走的路是遠離那個地方的。」

「我猜我一定是繞了一個圈。」

分隊長和憲兵所裡的人又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下眼神。「真是個不錯的圈,一個你自己的圈!照我看你就是在我們這個地方閒蕩。你在塔博爾的車站待了很長時間嗎?」

「我一直待到去布傑約維採的最後一趟火車開走。」

「那你在那兒幹什麼了?」

「我和別計程車兵聊天了。」

分隊長又和他的下屬們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那你們都聊了些什麼,比如,你問他們什麼了?」

「我問了他們所屬的兵團和他們要去的地方。」

「很好。你有沒有問他們,比如一個團會有多少人,他們又是如何編制的?」

「沒有,我沒問,因為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這就是說你非常瞭解我軍的編制?」

「當然,分隊長。」

現在分隊長甩出了最後一張王牌,得意洋洋地掃了一圈他的憲兵們:

「你會說俄語嗎?」

「不,我不會。」

分隊長對準下士點頭示意,在他們都走到了隔壁的房間後,他搓著手,面帶勝利的神情,非常肯定地說道:「你聽見了嗎?他說他不會說俄語!真是個狡猾的人!他承認了一切,卻不承認最重要的東西。明天我們得送他去皮塞克的軍官那裡。審問罪犯靠的是精明和態度友好。你們看見我是怎樣把他淹沒在一堆問題中了吧。誰會想到他是個間諜呢?他看起來又笨又蠢,但是對付這種人你就得提高警惕。現在先把他鎖起來,我要去寫份報告。」

就在那個鄰近傍晚的下午,分隊長笑眯眯地起草了一份報告,裡面的每一句都含有用德語寫的:「疑似發現間諜。」

弗蘭德爾卡分隊長用他蹩腳的官方德語不一會兒就寫完了報告,同時他也更好地理清了情況,他在報告的結尾如此寫道:「茲呈報:本日將遣送敵軍軍官至皮塞克地區憲兵指揮部。」他微笑地看著他的大作,然後叫來準下士說道:「你給敵軍軍官送吃的東西了嗎?」

「分隊長,按照您的吩咐,我們只給那些十二點前帶到這裡審問的人供飯。」

「這可是不一般的例外情況,」分隊長嚴肅地說道,「這是一個高階軍官,肯定是來自敵軍總參謀部。你知道嗎,俄國人從來不把僅僅是下士級別的人送來當間諜。去‘老公貓’飯店弄些午餐給他吃。要是飯店沒剩什麼東西了,讓他們專門做點。再弄點朗姆酒調的茶,把東西都送到這兒來。不要透露這些東西是給誰的。不要跟任何人提我們抓到什麼人了。這可是軍事機密。他現在正在幹什麼?」

「他要了點兒煙抽,現在一直坐在警衛室裡,看起來非常心滿意足,就好像這是他家似的。他還說:‘這兒真是又舒服又暖和。你們的爐子還不冒煙。我挺喜歡待在你們這的。要是爐子冒煙了,那就得掃煙囪了。記住只能在下午掃,一定不要在太陽正好升到煙囪頂的時候掃。’」

「他真是狡猾,」分隊長非常激動地說道,「他表現得像沒有他一點事兒似的。但他知道自己是要被槍斃的。我們得尊敬像他這樣的人,即使他是我們的敵人。這樣的人註定要赴死的。不知道我們處在他的位置,會不會像他一樣為國而犧牲。這要是我們,可能就動搖了或者是投降了。但他卻鎮靜地坐在那兒,說:‘這兒又舒坦又暖和,你們的爐子還不冒煙。’準下士,那才叫軍人!軍人就得有鋼鐵般的意志、克己忘我、堅忍不拔、充滿熱忱,要是奧地利有那樣的熱忱……唉,還是不說這個了。畢竟,我們也有我們的熱忱。你在《國家政治報》上看過炮兵部隊的貝爾格爾中尉爬上一棵很高的杉樹,躲在樹枝後設立觀察哨的事嗎?我軍潰敗撤退後,他再也爬不下來了,因為爬下來了就要被抓去當俘虜。所以他一直等在樹上,直到十四天後,我軍再次把敵軍擊退。他在樹頂整整待了十四天,為了不餓死,他啃光了樹冠上所有的芽和針葉。當我軍到達樹下的時候,他虛弱得連樹都抱不住了,結果從樹頂上掉下來摔死了。死後他被授予了金十字勳章,以表揚他的英勇。」

分隊長又嚴肅地補充道:「準下士,這才是犧牲,這才是英雄主義!真是的,說著說著又跑題了。你快去定午飯,先把那人帶來見我。」準下士把帥克帶了進來,分隊長友好地請帥克坐下來。然後他先問了帥克雙親是否健在。

「不,他們都不在了。」

分隊長立即想到這樣其實挺好,因為至少不會有人為了這個不幸的人傷心。他看著帥克那和善的面孔,突然溫和地輕輕拍了拍帥克的後背,靠向他,以一種慈父的口吻問他:

「你覺得待在波希米亞怎麼樣?」

「波希米亞每個地方我都喜歡,」帥克答道,「這一路上我遇見的都是好人。」

分隊長贊同地點點頭,說道:「我們這兒的人當然好,而且還遵紀守法。偶爾有偷竊、鬥毆發生,但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我在這兒已經十五年了,據我估計這裡每年只發生四分之三起謀殺案。」

「你的意思是一個沒有完成的謀殺案嗎?」

「不,我不是這意思。在十五年裡我們只調查過十一起謀殺案。其中五起是搶劫殺人,剩下的六起都是不大起眼的殺人案。」

分隊長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始了審問:「你想到布傑約維採去幹什麼?」

「去九十一團履行我的職責。」

分隊長命令帥克回到警衛室,然後他害怕忘了,就馬上在寫給皮塞克憲兵指揮部的報告的開頭添上了這樣一排字:「此人精通捷克語,計劃潛入契斯科-布傑約維採的九十一兵團。」

分隊長想到他收集到的材料是如此的豐富、他的審問方法得出的結果是如此的準確,不禁興奮地搓起手來。他回憶起了他的先烈——布林格爾分隊長。那傢伙從不跟拘留犯說一句話、不問任何問題,就把犯人送去地方法庭,只附上一份簡短的報告:「據準下士報告,此人系流浪漢、乞丐,故拘捕。」那也算得上審問?

分隊長看著他寫的一頁頁報告,得意地笑著,從他的書桌裡拿出一份布拉格憲兵總部發布的一項秘密指令,檔案上面蓋著「絕對機密!」字樣,然後他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

責令各憲兵所密切監視所有過路人員。因我軍在東加利西亞轉移,部分俄軍已穿過喀爾巴阡山,進入我帝國境內,故戰線已推進至我帝國西部。因現今之新局勢及戰線推進,俄間諜已滲入我帝國各區,以西里西亞和摩拉維亞為甚。據密報,大量俄國特務由上述區域潛入波希米亞。現已確認俄特務中混有俄籍捷克人,他們曾受訓於俄國高等軍事參謀學校,精通捷克語,危害尤甚,因其可在我捷克民眾中散播叛國思想。區域最高指揮部特此下令拘留所有可疑人員,對於設有守備部隊、軍事中心、軍用列車經停車站等地區尤應提高警戒。拘留之人須速加審問,並呈報上級部門。

弗蘭德爾卡分隊長心滿意足地笑了,把這個秘密指令跟其他印有「密令」的檔案放在了一起。

這樣的密令有很多,都是內政部與憲兵所上屬的地區防禦部共同起草的。

布拉格憲兵區域總部整日忙於那些檔案的複製和下發。

其中有:

——關於監視當地民眾思想態度的命令。

——關於如何與當地居民談話,以探查前線訊息對於當地民眾態度的影響的指令。

——關於民眾如何看待發行戰時公債及設立戰爭募捐的調查表。

——關於已應召入伍和將應召入伍人員計程車氣調查表。

——關於地方政府人員及知識界人士士氣的調查表。

——關於立即查清當地居民參加的政治組織以及各不同政治組織力量的命令。

——關於監視當地政治組織領導人的活動及查清民眾對某些政治組織的忠誠程度的命令。

——關於何種報紙、雜誌及手冊在憲兵所管轄區域流通的調查表。

——關於如何獲取疑似叛國者之間的聯絡資訊及其叛國表現的指示。

——關於在當地群眾中招募有酬告密者和情報人員的指示。

——關於在憲兵所正式登記當地民眾有酬情報人員的指示。

每天都有新到的指示、指令、調查表和命令。

奧地利內政部發出的新檔案如洪水般湧來,弗蘭德爾卡分隊長已經淹沒其中,積壓了大量未處理的檔案,他以一種循規蹈矩的方式來填寫調查表:此地區一切正常,當地民眾的忠誠度等級為甲級一等。

奧地利內政部創造下列等級來評價人民對於帝國的忠誠度:甲級一等、甲級二等、甲級三等;乙級一等、乙級二等、乙級三等;丙級一等、丙級二等、丙級三等;丁級一等、丁級二等、丁級三等。在丁級中,一等意味著叛國,處以絞刑;二等是拘留;三等是觀察或投牢。

分隊長的桌子上堆滿了各種印刷的檔案和表格。政府想知道每個公民對它的看法。

面對這些隨著每次郵遞無情增長的一疊疊印刷通知,弗蘭德爾卡分隊長常常陷入絕望。他每熟悉地看到信封上貼著「公務——免郵費」的郵戳時,心就開始怦怦地跳。到晚上,他總是對著它沉思,深信自己無法活著看到戰爭結束了;地區憲兵指揮部會讓他喪失最後的理智,他將無法享受奧地利軍隊取得勝利的喜悅,因為到那時他已經完全瘋了。此外地方指揮部每天都在用問題轟炸他,問為什麼編號為(72345/721af)d的調查表還沒填好,編號為(88992/822gfeh)z的指示該如何應對,編號為(123456/1922bir)v的指令的實際結果是什麼,等等。

然而,關於如何從當地民眾中招募有酬吿密者和情報人員的指示,給他帶來的麻煩最大。最後,考慮到布拉塔地區人們都頭腦遲鈍,不可能找到這樣的人,他突然想到一個好辦法,把村裡的牧羊人招到他的手下。那個牧羊人是個鄉下白痴,只要人們向他大喊:「佩培克,跳一下啊!」他就會應聲跳起。他也屬於那些被造物主和人們忽視的可憐人之一,是個殘廢,每年為了一點點銀幣和食物在村裡放羊。

分隊長讓人把他叫了過來,對他說道:「佩培克,你知道老普羅哈茲卡是誰嗎?」

「咩咩咩!」佩培克學著羊叫道。

「別亂叫,記住這是他們對皇帝陛下的稱呼。你知道皇帝陛下是什麼嗎?」

「就是‘王地筆下’。」

「非常好,佩培克!現在記住,當你一家家要飯時,如果聽到有人說皇帝陛下是頭牛之類的話,馬上來報告我,你就能得到六個十字硬幣。還有,如果聽見有任何人說我們是贏不了這場戰爭的,你也馬上來報告,你明白嗎,要告訴我那話是誰說的。然後我會再給你六個十字硬幣。但是我如果知道你有什麼瞞著我,你就完蛋了。我會逮捕你,把你送到皮塞克去。好,現在,跳一下!」佩培克跳了後,分隊長給了他十二個十字硬幣,然後歡快地寫完了呈給地區憲兵指揮部的報告,報告說他已經僱好了一個情報人員。

第二天,牧師過來悄悄地對分隊長說,每天早上他都會在村子外面碰到那個牧羊人,佩培克·弗伊斯科奇,今早牧羊人對他說:「大師,分隊長昨天告訴我‘王地筆下’是頭牛,還有我們打不了勝仗。咩咩咩,跳一下!」

跟牧師進一步瞭解情況後,弗蘭德爾卡分隊長把牧羊人逮捕了。後來佩培克在城堡區法庭因叛國謀反、煽動群眾、對陛下不敬以及別的一些罪行被判十二年監禁。

他在法庭的舉止就跟他在牧場上或是村裡的行為舉止一樣。對於所有的提問,他的回應一律是像羊一樣「咩咩」地叫,宣判後他還說道:「咩咩咩,跳一下!」然後跳了一下。就因為這個,他的處罰又加上了硬鋪、單獨囚禁、禁食三天。

從那時起,憲兵分隊長就沒有了情報人員,他不得不編造一個,還給編了個名字。為此分隊長的工資每個月還多了五十克朗,他把這些漲的錢都花在到「老公貓」酒館喝酒上了。當喝到第十杯酒時,他的良心突然感到一陣不安,嘴裡的啤酒也變得苦澀了,他總聽到鄰桌在說:「今天你們的分隊長一定非常難過,心情好像很糟糕。」分隊長離開酒館回家後,總有人說:「我們的軍隊肯定在塞爾維亞某個地方被打得屁滾尿流了。這肯定是分隊長一直沉默不語的原因。」

不過分隊長回到家,倒是可以多填一份調查表:「民眾的情緒:甲級一等。」

夜裡,分隊長常常失眠。他總是期待有人視察,或是審問疑犯。晚上他夢到了絞刑架上的繩圈,他們把他帶上了絞刑臺,最後地區防禦部長在絞刑臺下親自問他:「分隊長,你對編號為1789678/23792x.y.z.的通知的回覆在哪裡呢?」

就在這時,憲兵所的每個角落似乎都回響著一個德國老人打獵時的招呼語:「祝打獵成功!」弗蘭德爾卡分隊長確信區指揮官會拍著他的後背說:「分隊長,祝賀你。」

分隊長在他那滿是升官發財夢的腦子裡勾勒出又一幅誘人的景象:獎章、不斷的升遷、還有對他那打通升官之路的辦案能力的讚譽。

他叫來了準下士,問道:「你給他送午飯了嗎?」

「我給他送去了燻火腿、捲心菜和麵團。湯已經喝完了,茶也喝完了,他想再要一杯茶。」

「讓他喝吧!」分隊長慷慨地同意了。「等他喝完,帶他來見我。」

半小時以後,準下士把吃飽了的帥克帶了進來,分隊長問道:「怎麼樣,喜歡那茶嗎?」此時的帥克跟往常一樣神情愉悅。

「不是很差,分隊長。我其實還能再吃點捲心菜,不過沒關係,我知道你應該沒了。燻火腿燻得非常好,肯定是用家養的豬,在自家熏製的。朗姆酒調的茶也很合我的口味。」

分隊長看著帥克,開始發問:「在俄國人們很愛喝茶,是嗎?他們也會摻點朗姆酒嗎?」

「分隊長,世界上到處都有朗姆酒。」

「別狡辯了,」分隊長心想,「你說話時應該留點神!」然後他靠向帥克,親密地問帥克:「俄國姑娘漂亮嗎?」

「分隊長,世界上漂亮姑娘到處都有。」

「你這個混蛋!」分隊長又一次暗暗想道,「你這傢伙現在是想盡力撇清了。」然後像發射四十二磅重的炮彈一樣,分隊長開始加大火力發問了。

「你要到九十一團幹什麼?」

「我要跟他們一起上前線。」

分隊長滿意地看著帥克,說道:「很好,上前線真是個去俄國的好方法。」

「確實,想得挺周全。」分隊長面帶滿意的神情,觀察帥克對他說的話有什麼反應。

但從帥克的表情裡,除了鎮定十足他看不出任何東西。

「這傢伙眼睛都不眨一下,」分隊長驚慌地想,「這就是他們所受的軍事訓練啊。要是我處在目前這個情況,別人要是對我說這些,我的膝蓋早都打顫了。」

「明天我們要把你押到皮塞克,」他漫不經心地又提了一句,「你去過皮塞克嗎?」

「去過,在一九一零年帝國演習的時候。」

聽到這個回答後,分隊長仍然是既友好又得意的微笑著。他打心眼裡覺得自己的審問技術越來越高明瞭。

「你參加了整個演習嗎?」

「那是當然,分隊長,我是作為步兵參演的。」然後帥克又和之前一樣平靜地盯著分隊長。後者則興奮得發抖,忍不住馬上寫一份關於此事的報告。他叫來準下士把帥克帶走,然後完成了他的報告:「此奸細計劃如下:潛入九十一步兵團,並自告奮勇上前線,以藉機逃回俄國,因其知曉各地安全機關高度警戒,別無他路可走。其可成功潛入九十一步兵團之緣由甚是明瞭。經深入審問,據其供述,曾於一九一零年於皮塞克地區以步兵身份參加帝國演習。據此其專業技能可見一斑。最後,補充一點:此番所收集之罪證乃我個人交叉審問方法之結果。」

準下士在門口喊道:「分隊長,他想去廁所。」

「上刺刀!」分隊長決定,「等一會兒,還是先把他帶到這裡來。」

「你想去廁所?」分隊長友好地問道,「不是打什麼壞主意吧?」他一邊說,一邊直愣愣地看著帥克的臉。

「分隊長,老實說,我只想大便而已,」帥克回答道。

「為了保證你不耍花招,」分隊長一邊鄭重地重複這句話,一邊佩上他的左輪手槍,「我親自陪你去!」

「這可是把好槍,」他在路上對帥克說道,「可以連射七發,非常精準。」

不過,他們還沒走進院子,分隊長就叫來了準下士,對他悄悄地說道:「把槍上上刺刀,他在上廁所時,你守住後門,以防他從糞便坑挖洞跑了。」

營地露天廁所是個極小的木棚,陰沉沉地立在院子中間,底下積著滿滿糞屎,旁邊淌著滲出的糞水。

這已經是一個老茅坑了,幾代人都在裡面排洩廢物。現在帥克蹲在裡面,一隻手拉著門上的繩子。準下士透過帥克身後的窗戶盯著他的屁股,以防他挖洞逃跑。

廁所的前門被憲兵分隊長那像老鷹一樣銳利的眼睛牢牢地盯住了。分隊長還在想,要是帥克企圖逃跑,應該打他的哪條腿。

但是門被平靜地推開了,心滿意足的帥克出現在門口,他對分隊長說道:「希望我沒在裡面呆太長時間,沒讓您久等吧?」

「哦,沒有,完全沒有,」分隊長回答道,心想:「他們是多麼有教養又體面的人啊。他知道前面有什麼在等著他,但卻一點兒都不慌張,真是好樣的。直到最後一刻,他也表現得像個紳士。我們的人要是處在他的位置,會不會表現得和他一樣呢?」

回到憲兵所,分隊長挨著帥克坐在一張空床上,那是一個叫拉姆帕憲兵的床。他今晚得值班到天亮。而這個本應在村裡各處巡邏的人,此刻正悠閒地坐在普羅蒂溫的「黑馬」酒館裡和補鞋匠打著牌,在打牌間隙還分析說奧地利一定會打贏。

分隊長點燃了他的菸斗,也給帥克點上了,準下士往爐子裡添了根木柴,這個憲兵所成了世上最舒適的地方。在這個臨近冬日的黃昏裡,坐在這樣一個安靜而又溫暖的角落,來場閒談最合適不過了。

但是,並沒有人開口。分隊長一直在想事情,最後他轉向準下士,說道:「依我看不應該對間諜處以絞刑。一個人為了他的責任,比如說,為了他的祖國而獻身,這樣的人應該被體面地處死,比如槍斃。準下士,你怎麼認為呢?」

「對,應該槍斃而不是被絞死,」準下士附和道,「設想一下,要是他們派我們去俄國,並對我們說:‘你一定得查出俄軍的機槍隊有多少挺機槍。’然後我們偽裝去了俄國。要是被抓,他們怎麼能像處決強盜和殺人犯那樣絞死我們呢?」

準下士非常激動地站了起來,喊道:「我堅持用槍刑,並以軍禮下葬。」

「但問題是,」帥克說道,「一個傢伙要是夠聰明,沒有人能抓到他的把柄。」

「哦,他們會抓到把柄的!」分隊長強調道,「要是敵軍也很聰明,他們會有他們的一套方法。過一會兒,你就會親自看到。」

「你會明白的,」他溫和地重複著這句話,給了帥克一個友善的微笑。「在我們的審問下,沒有人能成功逃脫,對吧,準下士?」

準下士點頭贊同,還提到有些人的結局早就註定好了,即使裝得鎮定十足也無濟於事,因為表現得越是鎮定,就越表明他心裡有鬼。

「你出師了,」分隊長自豪地肯定了他的話,「鎮定,那就是個肥皂泡。裝出來的鎮定就是他犯了罪的證據。」分隊長突然停了下來,沒有再解釋他的理論,他轉向準下士問道:「我們今天的晚飯是什麼?」

「分隊長,你今晚不去酒館了嗎?」

這個問題引出了另一個擺在他面前卻需要立即解決的新難題。

要是這個人趁他晚上不在跑了怎麼辦?準下士當然是個信得過的人,為人又謹慎,但已經有兩個流浪漢從他手上跑掉了。事實上因為這是大冬天,準下士不想和那兩個流浪漢在積雪中一路跋涉去皮塞克,所以他就在拉齊策附近的田野放了他們,還故意做樣子朝天空開了一槍。

「派那個老太太去給我們取晚飯,再讓她用壺裝點啤酒,」分隊長說道,「就讓老太太跑一趟,活動活動。」他用這個辦法解決了難題。

佩伊茲勒卡老太太是他們的女傭,她當然得為他們跑路。

晚飯後,憲兵所和「老公貓」飯店之間的那條小路一直夠忙的。那條道上佩伊茲勒卡老太太那沉重的大靴子留下的頻繁腳印,表明了分隊長充分補償了他沒親自去「老公貓」酒館的遺憾。佩伊茲勒卡老太太最後到達酒館時,向老闆轉達了分隊長的問候,又要了一瓶康圖索夫卡。酒館老闆再也抑制不住好奇,向老太太問道:「他們抓了誰?」

「哎,抓了個可疑的傢伙。」老佩伊茲勒卡回答道,「就在我走前,他們手摟著他的脖子,分隊長還摸著他的頭對他說:‘我可愛的斯拉夫渾小子,我可愛的間諜!’」

夜已過了大半,準下士已經睡著了,穿著制服躺在床鋪上大聲地打著鼾。

他對面坐著分隊長,手上拿著瓶已見底的康圖索夫卡酒。他摟著帥克的脖子,黝黑的面頰淌著淚,鬍鬚上沾著康圖索夫卡酒。他含糊不清地說道:「快說,在俄國他們沒有這麼好的康圖索夫卡酒!快說,這樣我就能上床睡個安穩覺!是個漢子就承認吧!」

「他們沒有。」

分隊長撲到帥克身上。

「你總算讓我高興了。你承認了。交叉審問時就該這樣。如果有罪,為什麼要否認呢?」

他站起來,拿著個空酒瓶搖搖晃晃地走進了他的房間,口裡還喋喋不休:「要是他沒走……走……走錯路,一切都會不……不一樣的。」

在穿著制服倒在床上前,他從書桌裡拿出他的報告,試圖這麼補充一條:

「我必須再補充一下前面第五十六段提到的俄國的康圖索夫卡酒……」他在紙上弄了一灘墨水,又把它舔乾淨了。他傻呵呵地笑著,撲倒在床上,然後像木頭一樣死死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床鋪上的準下士鼾聲如雷,鼻孔裡還發出汽笛般的呼嘯聲,把對床的帥克吵醒了。帥克起來搖了搖準下士,又回到了床上。但公雞幾經開始報曉,太陽也升起來了,佩伊茲勒卡老太太因為昨夜跑得太多也睡過了頭。她起床後打算去點上爐子,卻發現門是敞著的,屋子裡靜悄悄的。警衛室裡的煤油燈還在冒著煙。佩伊茲勒卡老太太拉響了起床警鈴,把準下士和帥克從床上拽了起來,並對準下士說道:「像牲畜一樣衣服都不脫,倒頭就睡,你都不害臊嗎?」她又教訓帥克,說見到女士時應該把褲襠紐扣扣上。

最後她又精力充沛地催促仍困頓著的準下士去叫醒分隊長,因為睡這麼長時間實在太不像話了。

「你算是落到一群好人手裡了,」準下士離開去叫醒分隊長時,老太太對帥克嘟囔著說道,「盡是一群酒鬼。喝得都分不清東西南北了。他們欠了我三年薪水,我提醒他們的時候,那個分隊長總是說:‘老太太,安靜點,不然我送你進監獄:我們知道你兒子是個偷獵的,還偷伐莊園裡的樹。’所以到現在我已經在這兒受他們四年的罪了。」老太太深深地嘆了口氣,繼續抱怨道:「和分隊長一起的時候機靈點。他油嘴滑舌,就是個一等一的混球。他逮到機會就汙衊人,把他們投進牢裡。」

分隊長很難叫醒,準下士費了很大的勁才讓他相信天早就亮了。

最後他睜開眼,用手揉了揉,慢慢模糊地想起昨晚發生的事。突然,他驚恐地想起一件事,不確定地看著準下士:「他跑了嗎?」

「當然沒有。他是個老實的傢伙。」

準下士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踱到窗邊,又轉了回來。他從桌上的報紙撕下一小片,揉成一個小紙球,不斷地在他手指間轉。很明顯他想說些什麼。

分隊長猶豫不決地看著他,最後為了確定對他的懷疑,他說道:「準下士,我會幫你的。我昨天出洋相了吧?」

準下士責備地看著他的上司:「分隊長,要是你記起昨天自己說了什麼、跟他談了什麼,你就知道有沒有出洋相了。」

準下士彎下腰,貼近分隊長的耳朵,悄聲說道:「您說我們所有人,不論是捷克人還是俄國人,都是出自斯拉夫血統;您說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下週就到普雷洛夫了;說奧地利抵抗不住,說下次審問時讓他一定要抵賴所有事,就招些無關緊要的話,一直拖到哥薩克人來,再把他放了;您還說奧地利完蛋的日子馬上要到了;情況會跟胡斯戰爭時一樣;說農夫會拿著連枷去維也納;說皇帝陛下是個病入膏肓的老糊塗,馬上要歸天了;說威廉二世是條爬蟲,您會給他送點錢,改善他在監獄裡的情況,還有好多像這樣的話……」

準下士從分隊長身邊走開,說道:「這些我都記得很牢,因為剛開始我喝得不是很醉。之後我完全醉了,什麼也不知道了。」

分隊長盯著準下士。

「可我仍然記得,」他宣佈道,「你說跟俄國人比,我們就是侏儒。你還在老太太面前喊:‘俄國萬歲!’」

準下士開始不安地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你喊得跟牛似的,」分隊長說道,「然後你倒在床上開始打呼嚕。」

準下士在窗前停了下來,手指不停地敲著窗,宣稱:「分隊長,您在老太太面前也沒有閉上您的嘴,我記得您是這麼對她說的:‘記住,老太太,每個皇帝和國王都只關心自己的腰包,這就是他們發動戰爭的原因。即使是像老普羅哈茲卡這樣連拉屎都得別人看著,以免拉得整個申布倫宮都是的糟老頭也不例外。’」

「你意思是我說了那些話?」

「是的,分隊長,您說了,在您走到院子裡嘔吐前說的。此外,您還喊:‘老太太,把你的手指伸到我喉嚨裡摳摳!’」

「你也說了很多好事,」分隊長打斷了他,「你是什麼時候有這樣的想法,讓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成為波希米亞的國王。」

「我不記得那個了。」準下士怯懦地說道。

「你當然不記得了。你喝得個爛醉,眯著你的小眼睛想跑到外頭,不走門,反而爬上了壁爐。」

他們都靜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分隊長打破了沉默:「我總是告誡你喝酒誤大事。你總是聽不進去,還照樣喝。萬一他逃跑了怎麼辦?我們怎麼解釋?天啊,我的腦袋都要炸了。」

「我告訴你,準下士,」分隊長繼續說道,「就因為他沒跑,這正證明了他是個危險、狡猾的傢伙。等到交叉審問他時,他準會說我們這兒的門整晚都開著,我們還都醉倒了,要是他有罪,早就逃跑一千次了。幸運的是我們不會相信這樣一個傢伙所說的話,我們可以在法庭上作證,說他的話都是瞎編的,那樣老天爺也幫不了他了,而且他還會多一條罪狀。當然這也沒太大差別,本來他犯的事也夠他受的了。哎喲,要是我的頭沒疼得這麼厲害就好了!」

房間裡又是一陣沉默。過了一會兒,分隊長說道:「把老太太找來。」

「聽著,老太太,」分隊長嚴肅地看著佩伊茲勒卡說道,「去找個耶穌受難像,拿到這裡來。」

佩伊茲勒卡滿臉疑惑,遲疑不動。分隊長不耐煩地大吼道:「你最好給我快點!」

分隊長從桌子抽屜裡拿出兩隻蠟燭,蠟燭上面還留有他用來密封公文的痕跡。佩伊茲勒卡忐忑不安地拿來耶穌受難像後,分隊長把它放到桌邊,置於兩隻蠟燭中間,點燃蠟燭,鄭重地說道:「坐下,老太太。」

嚇壞了的佩伊茲勒卡跌坐在沙發上,眼睛狂亂地在分隊長、蠟燭、耶穌受難像之間掃來掃去。她十分驚恐,手緊扯著圍裙,膝蓋也跟著手一個勁兒地顫抖。

分隊長沉重地踱著步,圍著她轉悠。在第二次停到她面前的時候,他以一種莊嚴的聲音宣佈:「老太太,昨天晚上你見證了一件大事。當然像你這樣愚鈍的腦袋是想不明白的。老太太,那個士兵是個情報員,一個間諜。」

「哦,天吶,」佩伊茲勒卡尖叫道,「我的天吶!」

「安靜,老太太!為了從他那裡套出一些有用的話,我們不得不說各種話誘導他。昨晚你是不是聽見我們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是的,長官,我聽見了。」佩伊茲勒卡用顫抖的聲音低聲說道。

「老太太,記住,我們說的所有的話都只是為了讓他坦白,讓他相信我們。事實上我們也成功了,從他那兒套出了話。他掉進了我們設的陷阱裡。」

分隊長頓了頓,調整了一下蠟燭的燭芯,然後嚴厲地看著佩伊茲勒卡,繼續嚴肅地說道:「你當時也在場,知道了整個秘密。這是個軍事機密。對任何人都不能吐露一個字。即使在你臨死的時候也不能說,否則你死後,也不會讓你好過的。」

「天啊!老天爺啊!」佩伊茲勒卡哀號道,「為什麼我會這麼倒霉,走進這個門!」

「老太太,不要再喊了。起來,到耶穌受難像跟前。右手豎起兩根手指。你得發個誓,跟著我念。」

佩伊茲勒卡搖搖晃晃地走到桌邊,口裡還不停哀嘆:「老天,為什麼我要踏進這個門。」

十字架上耶穌那張憂心忡忡的臉俯視著她,蠟燭冒著煙,在佩伊茲勒卡看來這一切都是那麼的可怕、詭異。她完全迷茫了,兩腿嚇得發抖,手也直哆嗦。

她伸出兩根手指,分隊長莊嚴地引導著她發誓:「我在主和你——分隊長——面前起誓,不管是何人問起我,我至死也絕不會把我在這裡聽到的和看到的洩露一個字。願主保佑。」

「老太太,現在親吻耶穌受難像。」當佩伊茲勒卡劇烈地抽噎著發完誓,並虔誠地在胸前劃了十字後,分隊長命令道。

「現在把你的耶穌受難像還回去,跟他們說這是我用來審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