嚇壞了的佩伊茲勒卡拿著十字架踮著腳從房間走了出去。從房間裡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她不停地回頭看守衛室,就好像她想確認這只不過是個夢。而就在剛才,她真的經歷了有生以來最可怕的事情。
與此同時,分隊長在重寫他的報告,昨晚他在那上面灑了一灘墨水,墨水和字跡經他一舔,就好像在紙上抹了一層果醬。
現在他全部重寫完了,突然記起還有一個問題沒有問。他傳喚帥克,問道:「你知道怎麼照相嗎?」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帶照相機呢?」
「因為我沒有。」帥克誠實而明瞭地回答道。
「假設你有一個,你會去拍照片嗎?」分隊長問道。
「那麼多‘假設’又有什麼用呢?我還是沒有。」帥克回答道,平靜地對著分隊長臉上的疑惑。分隊長的頭又開始疼了,他想不出別的什麼問題,只好問道:「拍車站容易嗎?」
「比拍其他的可容易多了,」帥克回答道,「因為車站不會動,總是在同一個地方,你也不用示意讓它微笑。」
分隊長又可以這樣補充他的報告了:「謹對編號2172報告作如下補充……」
分隊長繼續寫道:「除上述之外,其於交叉審問中還供認知曉照相之術,尤愛拍攝車站。雖未搜到相機,但可推測其定將相機藏於某處,未攜於身,以達到分散注意力之目的,此推測可於其供詞之中得到證實:若攜相機,必定拍照。」
昨晚宿醉讓分隊長的頭疼得厲害,他在報告中把照相這件事越扯越混亂,他繼續寫道:「由其供詞足見其未攜相機,致使其未能拍攝車站和其他戰略要地。毫無疑問,若其攜照相器具,並未將器具藏於某地,其必將拍攝。因其未攜相機在身,故未能搜得照片。」
「差不多了,」分隊長自言自語道,並在報告上籤了名。
他對自己的傑作非常滿意,驕傲地給準下士朗誦了一遍。
「寫得太成功了,」他對準下士說道,「你看,報告就得這麼寫!什麼事都得交代。夥計,交叉審問可不是那麼簡單的,最主要的是得把所有事完完全全地寫進報告,徹底鎮住上頭的人,讓他們瞪大眼睛。把那人帶過來吧,可以定案了。」
「好,現在準下士會把你押送到皮塞克的地區憲兵指揮部,」他對帥克嚴肅地說道,「根據規定,你本應該戴上手銬的。但因為我看你是個體面人,我們就不這麼做了。我想你不會在路上試圖逃跑的。」
明顯被帥克和善的表情感動了,分隊長補充說道:「我希望你不要怪我。準下士,把他帶走。這是報告,帶著。」
「那就再見了,祝您好運,」帥克溫和地補充道,「分隊長,謝謝您為我做的一切。要是有機會,我會給您寫信。如果我再經過這裡,我一定會來拜訪您。」
帥克和準下士上路了,他們一路友好地交談著,任何遇到他們的人都會認為他們是許久未見的老朋友,碰巧在去鎮裡或是去教堂的路上遇見了。
「我從來沒想過,」帥克說道,「去布傑約維採的路竟然會這麼艱難。這讓我想起了科比裡西那兒屠夫朝拉的事。有一天晚上,他來到莫蘭的帕拉茨基紀念碑,一直圍著它轉到天亮,因為他找不到那堵牆的盡頭。他都要瘋了,到早上也沒能走出去,他開始大叫:‘警察啊,救命!’警察來了以後,他問他們去科比裡西的路怎麼走,並告訴他們他已經繞著牆走了五個小時了還沒走到盡頭。然後警察就逮捕了他,把他關入了單間牢房。他把牢房裡的東西都砸了個稀巴爛。」
準下士一言不發,但心裡想:「胡說八道!又開始扯你的布傑約維採神話了。」
他們路過一個湖,帥克好奇地問準下士,那地方偷魚的人多不多。
「這兒的人都偷,」準下士回答道,「他們還想把上一任分隊長扔進湖裡去。壩上的水警一個勁地往他們屁股上射鋼刺,但不管用,他們的褲子裡都擱著鐵片呢。」
準下士開始談論人類的進步:人們對一切掌握得是如何快,他們之間又是怎樣相互欺騙。他提出了一個新理論:戰爭對人類來說是件好事,因為在戰鬥中不光好人被打死了,很多流氓無賴也被打死了。
「不管怎麼說,這世上人太多了,」他反思道,「哪兒都是人挨著人,人類繁殖的速度太可怕了。」
他們慢慢走近了路邊的一個酒館。
「這風颳得真他媽的厲害,」準下士說道,「我想來口威士忌應該不會壞事。別告訴任何人我要帶你去皮塞克。這屬於國家機密。」
準下士眼前閃過中央關於可疑分子及各憲兵所職責的指令:「將彼等與當地民眾隔離,送可疑分子去上級機關的途中嚴防不必要的對話發生。」
「不準洩露你的身份,」準下士又說了一遍,「你犯的事與別人無關。我們絕不允許擴散恐慌。恐慌在打仗時期可要不得。」他繼續說道。「你說的話會像雪崩那樣很快傳遍整個地區。你明白嗎?」
「好,我不會散播任何恐慌的,」帥克說道,而且他也確實做到了,因為當酒館老闆和他交談時,他加重了語氣,說道:「我旁邊的哥們說我們一點鐘前要到皮塞克。」
「你那位哥們是在休假嗎?」老闆好奇地問準下士。準下士眼都沒眨,厚著臉皮回答道:「今天是他最後一天了!」
「我們成功地騙過他了,」在老闆跑去別的地方後,他微笑著對帥克說道,「只是不要產生任何恐慌。這是戰爭時期嘛。」
走進路邊的酒館前,準下士曾聲稱他去喝口酒不會礙事,那個時候他太樂觀了,因為他顯然忘記酒的數量了。現在當他喝完第十二杯時,他非常肯定地說地區憲兵所的指揮官吃午飯會一直吃到三點,去早了也沒有用。而且暴風雪要來了。要是趕在下午四點前到皮塞克,現在時間也還充裕,即使是六點到那兒,也還來得及。從那天的天氣你可以判斷不管什麼時候趕到,天肯定已經黑了,所以早出發晚出發都一樣。皮塞克也跑不了。
「我們能坐在這麼個暖和的地方真是幸福,」他斷言道,「在這樣糟糕的天氣裡,比起我們坐在火爐邊,那些蹲在戰壕裡的傢伙真是太受罪了。」
老舊的大火爐散發著熱氣,準下士發現,就像加利西亞那兒的人說的那樣,享受著火爐提供的外部溫暖,再通過喝各種甜酒和烈酒補充身體內部溫暖,真是再好不過了。
在這個偏僻孤寂的小店,老闆有八種酒。他慢慢品嚐著,無聊得要死,跟呼嘯在屋子每個角落的風鳴聲乾杯對飲。
準下士一直在邀老闆跟著一起喝,抱怨他喝得太少了,顯然準下士冤枉他了,因為他喝得幾乎都站不直了,還一直想打牌。他堅持說夜裡聽見東面有槍炮聲,聞聽此言,準下士立馬打了個嗝,說道:「不能製造恐慌!不能!上頭有……有……有指令。」
他繼續解釋說指令就是一系列得立即執行的命令,說著說著準下士就洩露了一些秘密指示的內容。但是老闆再也聽不進任何事了。他唯一能說的話就是光靠指令是贏不了這場戰爭的。
當準下士決定和帥克出發去皮塞克時,天早已黑了。暴風雪中,他們只能看清前面的一兩步路,準下士一直說著:「靠感覺一直向前,走到皮塞克吧。」
當他說第三次的時候,他的聲音不是從路上而是從某個低處傳來,原來是他滑下了雪坡。拄著他的步槍,他費力地又爬上了路面。帥克聽見他一邊笑,一邊說道:「跟溜冰似的。」過了一會兒,路上又聽不到他的聲音了,因為他又滑下了一個雪坡,大叫的聲音都蓋過了風聲:「我滑下去了。怎麼辦!」
準下士成了一隻忙碌的螞蟻,不論何時何地,當他又滑下去的時候,總是頑強地試著再爬上來。
在準下士第五次滑下去又爬上來回到帥克旁邊的時候,他無助又絕望地說道:「這太容易讓咱倆走散了。」
「準下士,不要擔心,」帥克說道,「把我們銬在一起,這樣我們誰都不會走散,你身上有手銬嗎?」
「每個憲兵都必須隨身攜帶手銬。」準下士一邊跌跌撞撞地走著,一邊堅定地說道,「那是我們吃飯的傢伙。」
「那把我們銬在一起吧,」帥克建議道,「為什麼不試試呢?」
準下士熟練地把手銬的一端扣在帥克手上,另一端扣在自己的右手腕上;現在他們像雙胞胎一樣連在了一起。就這樣,他們綁在一起,在路上磕磕絆絆地走著。準下士把帥克拖到了一堆石頭上,他跌倒時,把帥克也拽倒了,手銬扯破了他們的手。最後準下士說他們不能再像這樣走下去了,一定要把手銬解開。他試了很久都沒能把他和帥克從手銬中解放出來,他嘆了口氣道:「只有等到來世,我們才能分開了。」
「阿門。」帥克說道,然後他們繼續著艱辛的旅途。
準下士一路都很沮喪,當他們歷經艱辛到達皮塞克憲兵總部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準下士坐到臺階上,疲憊不堪地說道:「真是可怕。我們誰都離不開誰了。」
情況確實可怕,特別是分隊長派人去請來了指揮官科尼格上尉。
上尉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對我呼口氣!」
「現在我明白了,」上尉說道,用他經驗豐富的敏銳鼻子瞭解了情況。「各種杜松子酒味呀,歐洲花楸漿果味的、胡桃味的、櫻桃味的、香草味的。」
「中士,」他轉向他的下屬說道,「你看,像這樣的,簡直是對憲兵隊的侮辱,就應該送到軍事法庭審判。把自己和罪犯拷在了一起!喝得個爛醉,像個牲畜一樣爬到這裡。把他的手銬拿掉!」
「這是什麼?」他轉向準下士,對他說道,後者用他的左手向他敬禮。
「報告長官,我帶了一份報告。」
「也會有一份關於你的報告送上法庭的,」上尉簡潔地說道,「中士,把這兩個人都關起來。明天帶他們過來審問。」
皮塞克憲兵所的上尉是個非常愛指手畫腳、顯示權力的人,對他的下屬十分苛刻,而且官僚作風十足。
在他管轄區內的憲兵所裡沒有人敢說風暴已經過去了。因為上尉每簽署完一份檔案,風暴又會捲土重來,他整天都在向整個地區釋出各種責難、告誡和警告。
自從戰爭爆發後,濃重的烏雲籠罩著皮塞克的各個憲兵所。
這真是一種可怕陰鬱的氣氛。官僚機構的雷電隆隆作響,打在憲兵所中士、準下士和普通士兵每個人身上。一星半點兒的小事都能引起紀律調查。
「如果我們想打贏這場仗,」他在視察憲兵所的時候說道,「那麼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該是怎麼樣就得怎麼樣。」
他覺得自己周圍的人都是不忠的,他還深信不僅每個憲兵因為戰爭犯下的罪良心不安,而且每個人在這個敏感時期都翫忽職守。
而他的上頭一直髮來大堆的質問檔案。其中,地區防禦部指出,根據軍務部的情報,皮塞克地區計程車兵正在向敵軍叛逃。
他們一直督促他密切監視當地居民的忠誠度。這使得這裡的氣氛非常恐怖。看到有女人送她們的丈夫上戰場,他就認為她們的丈夫準在向她們許諾,說自己不會為了皇帝陛下而戰死沙場。
昏暗的地平線開始被革命的紅雲所籠罩。在塞爾維亞和喀爾巴阡山地區已經有好幾個營向敵軍投誠,他們都是來自二十八團和十一團的。而十一團計程車兵都來自皮塞克地區。在革命風暴前夕的悶熱的平靜中,從沃德南尼來的新兵胸前戴著黑色蟬翼紗制的康乃馨抵達了這裡。這批從布拉格出發計程車兵經過皮塞克車站時,把皮塞克姑娘送的香菸和巧克力扔了回去,這些慰問品當初都被塞進了運豬卡車。
一輛開往前線的先遣營專列路過皮塞克時,一些皮塞克猶太人用德語大喊道:「天佑弗朗茨皇帝!打倒塞爾維亞人!」事後他們被狠狠地痛打了一頓,整整一週都上不了街。
發生的這些插曲顯然表明,教堂裡風琴演奏「天佑弗朗茨皇帝」的情景只不過是個虛偽的假象,同時從各憲兵所傳回的關於普蒂姆的調查表千篇一律地回覆:一切正常,沒有反戰風潮,民眾思想狀況甲級一等,民眾熱忱甲級一至二等。
「你們算不上什麼憲兵,頂多是鄉下警察,」上尉通常在他視察的時候這麼說,「你們不但不千百倍地提高警覺,反而慢慢地變得跟牛一樣遲鈍。」
發表完這個動物學的新發現,他繼續說道:「你們懶散地躺在家裡,心想:‘打不打仗,他媽的關我鳥事。’」
緊接著,他就開始列舉這些倒霉憲兵應盡的一連串職責,然後是關於當前局勢的長篇大論,再是如何掌控好一切,確保按部就班。在描述了用於加強奧地利君主專政的憲兵隊伍應有的完美光輝形象後,就是各種威脅、紀律調查、調離和謾罵。
上尉深信自己一直在敬忠職守、維護國家,而他管轄下的所有憲兵所的憲兵都是一群懶散的自私鬼、混球、騙子。在他們眼中,只有白蘭地、啤酒、葡萄酒才有意義。因為薪水低買不起酒,他們就接受賄賂去買酒喝。這群人正慢慢地、但卻確定無疑地在瓦解著奧地利。他唯一信任的人是地區憲兵隊中他的下屬,一箇中士,但那位中士總在酒館裡說:「今天那個愚蠢的老怪人又幹了一件滑稽可笑的事……」
上尉看了普蒂姆的憲兵分隊長呈上來的關於帥克的報告。他的下屬馬鐵伊卡中士正站在他面前,暗暗想著最好讓上尉和所有報告都去見鬼吧,因為有人在下邊的奧塔瓦等著他去玩「施納普森」呢。
「馬鐵伊卡,我上次跟你說過,」上尉說道,「我見過最蠢的白痴就是普羅蒂溫的憲兵分隊長,不過從這份報告上看,普蒂姆的分隊長也不相上下。那個醉醺醺的狗屁準下士帶到這兒來計程車兵肯定不是個間諜,這兩人像兩條狗一樣拴在一起。他無疑是個普通的逃兵。那個白痴在報告上廢話連篇,胡言亂語,三歲小孩都能一眼看出這東西寫得驢唇不對馬嘴。」
「馬上把那個士兵帶到這裡來,」他研究了一會兒報告後,下令道,「我從來沒見過這麼一堆胡編亂造的蠢話。最蠢的是,他竟然讓自己的準下士護送這個可疑的傢伙。這些人還不知道我的厲害。我得給他們些顏色瞧瞧。不把他們嚇得一天拉三遍,還以為我好糊弄呢。」
上尉開始細說如今的憲兵對所有命令是如何的牴觸,每個分隊長又是怎樣的好大喜功,在寫報告時總是耍筆桿子把事講得一團糟。
自從上面傳來警告,說鄉下不排除有流竄的間諜,分隊長們就開始大批地捏造間諜,肆意抓人,要是戰爭再持續下去,奧地利就會變成一個巨大的瘋人院。他讓人去辦公室向普蒂姆發封電報,讓分隊長第二天到皮塞克。他腦子裡已經摒棄了普蒂姆分隊長在他報告開頭註明的所謂「重大事件」的看法。
「你從哪個兵團逃出來的?」上尉向帥克問道。
「我沒有從任何兵團逃出來。」
上尉看著帥克,後者平靜的臉上是如此的鎮定,上尉不禁問道:「那你是怎麼搞到這身制服的?」
「每個士兵應徵入伍時都發了一套制服,」帥克溫和地笑著回答道,「我在九十一團服役,我不僅不是從我的團裡逃出來的,而且正相反。」
他在說「相反」這個詞的時候加重了語氣。上尉擺出了一副憐憫的神情向帥克問道:「你說的‘相反’是什麼意思?」
「其實是個非常簡單的事兒,」帥克一五一十地說道,「我打算去團裡報道,我一直在找我的團,而不是從那裡逃走。我只不過想盡快到我的團報到。一想到我明顯地離契斯科-布傑約維採越來越遠,而整個團都在那等我,我就焦慮不安。普蒂姆的分隊長給我看了地圖,布傑約維採是在普蒂姆的北邊,但他非但沒把我送去那裡,反而我把送來了普蒂姆的南邊。」
上尉揮了揮手,好像在說:「他可幹過比把人引向北邊更壞的事兒。」
「所以你是找不到你的團了?」他說道,「你一直在找它嗎?」
帥克向他解釋了整個經過。他列出了出發地塔博爾和去布傑約維採路上他經過的所有地方:米萊夫斯科-科維托夫-弗拉茨-馬爾沁-契佐瓦-塞德雷茨-霍拉日焦維採-拉多米什爾-普蒂姆-什泰科諾-斯特拉科尼采-沃裡恩-杜卜-沃德南尼-普羅蒂溫,最後又回到了普蒂姆。
帥克以極大的熱情描述著他對命運的掙扎,他是怎樣竭盡全力、不畏險阻地試圖到布傑約維採的九十一團去,以及他所有的努力又是怎樣徒勞無功的。
帥克在激情地講述的時候,上尉機械地用筆在紙上畫出了好兵帥克尋找團部途中怎麼都跳不出的惡性迴圈圈。
帥克講述了自己對於花那麼長的時間尋找自己的團是多麼生氣。上尉津津有味地聽完帥克的敘述後,說道:「真是費了好大工夫,你繞著普蒂姆一圈一圈地遊蕩,想必很引人注目吧。」
「這事本該早解決了,」帥克說道,「要不是那個鬼地方的分隊長礙事。他從不問我的姓名,還有我的團番號,卻對這兩樣以外的事情極度好奇。他本應該把我送到布傑約維採去的,那軍營裡的人會告訴他我到底是他們團要找的那個帥克呢,還是什麼可疑分子。要不然我現在已經待在我的團裡,履行我的軍人職責了。」
「為什麼你在普蒂姆時不指出他們搞錯了呢?」
「因為我明白,告訴他也沒有用。維諾赫拉迪的酒館老闆拉姆帕老頭兒說的好,每當有人想在他那兒賒賬時,他就會裝成一根柱子,什麼都聽不見。」
上尉沒有思考很久,就下了結論:這個人想去他的團,卻挑這樣一個迂迴的路線,這是人類墮落的跡象。按照官樣文章的規格,他在辦公室用打字機打出瞭如下公文:
契斯科-布傑約維採九十一團皇家步兵團指揮部公鑑:
隨函附約瑟夫·帥克,據其供述,其乃貴團步兵,曾因逃兵嫌疑被皮塞克地區普蒂姆憲兵所拘留。據稱,其欲前往貴團。此人身材矮壯,臉鼻對稱,藍眼,無明顯特徵。附件2-1系我處為此人所付賬目,望轉交地區防禦部報銷,並開具接收此人之收據。附件3-1系拘留此人時身上所佩軍用之物清單,亦望開具收據。
帥克從皮塞克到布傑約維採的火車之旅順利而快捷,押送他的是一名年輕的憲兵,這個新手眼睛一刻不停地盯著帥克的臉,他害怕得要死,生怕帥克從他手裡逃走。整個旅途中,他都被一個問題困擾:「要是我想上廁所,那該怎麼辦?」
他想出來一個辦法:讓帥克陪著他去就好了。
從車站到布傑約維採的瑪麗亞溫泉兵營這一路上,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帥克,一遇到街角或是十字路口,他就會裝作不經意地跟帥克說每個押送兵的槍都上了很多子彈。聽到這個,帥克總是回答說,他相信沒有憲兵會在街角開槍,因為那會引起騷亂。
憲兵和帥克在爭論中到達了兵營。
第二天,在軍營值班的是盧卡什上尉。當他們突然帶著公文送來帥克時,他正坐在辦公室的桌子前,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
「報告長官,我又回來了。」帥克敬了個軍禮,鄭重地說道。
連隊軍士長科塔特科見證了這整個場景。事後他回憶說,當帥克表明身份後,盧卡什上尉驚得跳了起來,手捂著腦袋,向後倒在了科塔特科身上。他們把上尉弄醒時,一直保持敬禮姿勢的帥克又說了一遍:「報告長官,我又回來了!」然後盧卡什上尉的臉白得跟紙似的,顫抖著手簽了那些關於帥克的檔案,命令其他人都出去,告訴憲兵一切正常,然後他鎖上了辦公室的門,只剩下他和帥克。
就這樣,帥克的布傑約維採遠征結束了。要是帥克能自由行動的話,他一定能自己到達布傑約維採。不管當局如何吹噓他們是怎樣把帥克送回他的崗位的,這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他們的行為其實一直在阻撓著帥克的征程,以帥克充沛的精力和不屈不撓的精神,本來是能自己到達那兒的。
帥克和盧卡什上尉直直地相互對視著。
上尉的眼裡透露出痛苦、威脅和絕望,而帥克卻是溫柔和善地看著上尉,就好像在看他失而復得的最親密的人一樣。
辦公室裡跟墓地一樣寂靜,唯一的聲響是從附近走廊裡傳來的腳步聲,這是一個勤奮的一年期志願兵在來回走動。因為感冒,他不得不待在屋子裡,感冒讓他的聲音都變了,他帶著濃重的鼻音,用德語揹著他已熟記於心的關於如何接待前來巡視要塞的皇室成員之類的內容。你可以清楚地聽到他在背誦:「尊貴人物一接近要塞,所有碉堡和防禦工事鳴炮致敬。指揮官手持指揮刀,騎馬上前迎接。然後再調頭引路。」
「閉嘴!」上尉對著走廊大吼,「你他媽的給我滾出去!要是腦子燒了,就給我回家躺床上去!」
好學的志願兵離去的腳步聲逐漸遠去,走廊的盡頭還隱約迴響著他帶著鼻音的吟誦:「指揮官敬禮之時,連續鳴槍。如此重複三次,直至尊貴人物下車。」
上尉和帥克又一次陷入沉默,相互盯著。最後盧卡什上尉尖銳地諷刺道:「帥克,真誠地歡迎你來到契斯科-布傑約維採。該被絞死的人永遠不會被淹死。現在外面已經有你的逮捕令了,明天你得去團裡交代。我再也不想為你的事費心了。我受夠你了,我的耐心已經耗盡了。我一想到跟你這樣愚蠢透頂的人待在一塊兒,還能活到現在真是……」
他一邊在辦公室裡踱來踱去,一邊說道:「哦,不,太可怕了。我真驚訝自己竟然沒有開槍打死你。即使打死你,我又會怎麼樣?會安然無恙,會得到解放。你明白嗎?」
「報告長官,我完全明白。」
「別再跟我胡說八道了,帥克,否則我真的斃了你,這樣你就能徹底閉上你的嘴了。你的愚蠢已經上升到無可救藥的程度,能把人都逼瘋了。」
盧卡什上尉搓著他的手說道:「帥克,你完蛋了。」他回到桌前,在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然後叫來辦公室外的守衛,讓他拿著那張紙條,把帥克帶到監獄長那裡去。
他們領著帥克穿過軍營的院子,而上尉則毫不掩飾地、歡快地看著監獄長開啟那扇掛著「團禁閉室」黑黃色牌子的門,他一直目送著帥克消失在門後。不久後監獄長一個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哦,謝天謝地!」上尉大聲說道,「他終於進去了。」
在瑪麗亞溫泉軍營昏暗的地牢裡,帥克受到了躺在草墊上的一個肥胖的一年期志願兵的熱列歡迎。他是牢裡唯一的犯人,在這兒已經關了兩天,無聊得要死。帥克問他為什麼被關進牢裡,他回答說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就是晚上他喝醉的時候,在廣場上一條蜿蜒的小路上不小心摑了炮兵中尉一耳光。事實上他碰都沒有碰到他,只是碰掉了他的帽子而已。當時炮兵中尉恰好在黑漆漆的小路上站著,明顯在等著和妓女幽會。他背對著志願兵,志願兵把他錯當成了自己的一個朋友,一個叫馬特爾納·弗朗蒂謝克的志願兵。
「他的背影看起來像我朋友,」他告訴帥克,「所以我從他背後悄悄地走近,掀了他的帽子,說:‘你好,弗朗茨!’但這個混蛋太不是東西了,他立馬吹哨喚來了憲兵隊,把我抓了起來。」
「可能是因為,」志願兵承認道,「我在和憲兵的廝打中碰到他了,但我想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啊,這事主要還是因為我認錯人了。他自己也承認聽見我說:‘你好,弗朗茨’,而他的名字是安東,這兩個名字明顯不一樣。唯一可能惹麻煩的是我從醫院裡逃出來的事兒,我的病歷本可能會露餡……」
「我參軍那會兒,」他繼續說道,「我先在鎮上租了個房子,想讓自己染上風溼病。連續三次我把自己全身浸在鹽水裡,而且一到下雨,我就到鎮子外的那條水溝,脫掉鞋子躺在水裡,但這些都不管用。冬天夜裡我又在馬爾謝洗了一整個星期的冷水澡,但效果卻恰恰相反。老兄,你知道嗎,我竟然變得更強壯了,我可以在我住的院子裡的雪地中躺一整夜,早上他們叫醒我的時候,我的腳就跟穿著氈毛鞋一樣暖和。最少也讓我得個扁桃腺炎啊,但我什麼病都沒得,連他媽的性病都沒染上。我每天都去妓院——亞瑟港。其他的嫖客都得了睪丸炎,把睪丸給切了,可我的免疫力還是那麼強。老兄,我真是倒霉得活見鬼。後來有一天,我在一家叫‘玫瑰’的酒吧裡遇到一個從胡波卡來的殘疾士兵。他讓我週日去找他,保準我的腿第二天腫得跟鐵桶一樣粗。他家裡有針頭和注射筒,給我注了些東西,確實挺管用的,我幾乎無法從胡波卡走回家。那個善良的人沒有騙我。我終於得上了纖維組織炎,馬上被送到了醫院,這一切真是完美極了。更幸運的事還在後頭。我姐夫馬薩克是個醫生,從濟之科夫調到了布傑約維採。多虧了他,我才能在醫院待上那麼久。要是我沒有因為那本該死的病歷把這一切搞砸的話,他可以一直幫我拖著,直到我被免除兵役。我想了一個妙招,簡直棒極了。我弄了本厚書,在上面貼了個籤,寫著:‘九十一團人員病歷’。我把這書的標題什麼的弄得特別像樣,上面我還編了個假名,還有體溫情況表和病症。每天下午在醫生巡房後,我挾著這本病歷大搖大擺地上鎮裡去。在大門站崗的是後備軍人,所以從大門走對我來說更有把握些。我給他們出示病歷,他們還對我敬禮呢。然後我就去找我的一個老朋友,他是稅務局的人。在他那兒換上便服去酒館。在酒館裡,我跟一群熟人大談各種叛國言論。後來我就更明目張膽了,我甚至都不想費事換便服,直接穿著制服去酒館,還在鎮裡到處晃。到了凌晨我還都沒回醫院的病床,晚上要是巡邏隊攔住我,我就給他們看我的‘九十一團人員病歷’,他們就不會再盤問我了。到了醫院大門,我仍不說話,直接出示病歷就能混回我的病床。我的膽子越來越大,認為沒人會對我怎麼樣。結果那天晚上,在廣場邊的拱道上我犯了致命錯誤。兄弟,這個錯誤告訴我,沒有樹能長到天上去,驕傲會讓人栽大跟頭。‘凡有血氣的,盡都如草,他的榮耀,都像草上的花。’伊卡洛斯烤化了他的翅膀。老兄,人人都想成為巨人,但其實他什麼都不是,就是坨屎。不要心存僥倖,要時刻提醒著自己。小心即大勇,月滿則虧。縱慾和狂歡後總會極度後悔和自厭。老兄,這就是自然法則。我本來可以列為丙級三等殘疾,免除兵役的,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是我自己搞砸了這一切,我的大意讓我狠狠絆了一跤,不然我就能在後備司令部的某個辦公室悠閒地混日子了。」志願兵鄭重地對他剛才的那一番話做了如下總結:「迦太基滅亡了。尼尼微也沒落到只剩一堆廢墟了,但你不得不稱讚他們往日的輝煌!就算把我送上前線,也別指望我會開一槍。告到團裡!開除出校!狗屁帝國萬歲!為什麼我要蹲在他們的學校參加考試?見習士官、准尉、少尉、中尉!都他媽是狗屎!什麼軍官學校!盡是些重修的留級生!軍隊都殘廢了!步槍是該扛在左肩還是右肩?下士肩上有幾顆星?核對後備兵名單!我的老天!老兄,連根菸都沒得抽!想要我教你怎麼向天花板吐唾沫嗎?瞧,就是這麼幹的。吐的時候許個願,準能實現。要是你喜歡喝啤酒,我推薦你那邊壺裡有水,棒極了。要是你餓了想吃東西,我推薦你去‘城市俱樂部’。我建議你寫寫詩,這是對付無聊的良方。我已經寫完一首史詩了:獄長可在家?他一覺睡到天亮。我們在前衝鋒陷陣,直到從總部聽說打了敗仗。為了抵禦敵人的攻擊,他用床板築成防禦工事。當他築完他的厚牆,你能聽到他口中唱出這樣的故事:‘奧地利永不敗,上帝會保住它的榮耀與威力。’」
「老兄,你看,」這個胖胖的志願兵繼續說道,「誰說人民對我們可愛的君主制的尊重正在消失,誰就吃苦頭。一個被投進監獄、沒煙抽、正等著被下令處分的人作出了擁護王權的最佳榜樣!在他偉大的祖國四面楚歌的時刻,他用自己的詩歌表達了對祖國的敬意。他被剝奪了自由,但他仍吟誦著自己對祖國矢志不渝的忠誠。將死之人,向您致敬!但獄長可真不是個東西,在這裡服役的都他媽的是群混蛋。前天我給他五克朗讓他給我買菸,那豬玀今早卻告訴我吸菸是被禁止的,要是他照我說的做了,他會惹麻煩的。那傢伙還說等他發餉了就會把那五克朗還給我。唉,老兄,這年頭我不會再相信任何東西了。他們的口號喊得好聽,但實際上做的卻相反,搶劫囚犯都幹得出來!而且那個混蛋還整天唱著:‘哪兒把歌唱,哪兒你能睡得香。壞人啊,他可不會把歌唱!’卑鄙小人!窮要飯的!惡棍!叛徒!」
志願兵問帥克犯了什麼罪。
「你在一直尋找你的團?」他說道,「那倒是一個不錯的旅行。塔博爾、米萊夫斯科、科維托夫、弗拉茨、馬爾沁、契佐瓦、塞德雷茨、霍拉日焦維採、拉多米什爾、普蒂姆、什泰科諾、斯特拉科尼采、沃裡恩、杜卜、沃德南尼、普羅蒂溫、普蒂姆、皮塞克、布傑約維採。真是坎坷之旅!明天你也要到團裡交代嗎?兄弟,我們會在刑場上再見的。我們的施羅德上校又有事情可以笑了。你沒見過他那被團裡事務急得跳腳的樣子。他在院子裡像個瘋狗一樣繞來繞去,伸著他的舌頭活像一頭要死的老馱馬。」
「而且在他講話、訓誡士兵時,唾沫飛得就跟流著口水的駱駝一樣。他一直喋喋不休地講著,沒個盡頭,讓你覺得整個瑪麗亞溫泉軍營立馬要塌了。我很瞭解他,因為我有次在他那兒受過處分。我穿著長筒靴,帶著個高頂大禮帽就去參軍了,因為裁縫沒有及時把制服給我送來。然後我就這麼穿著去了一年期志願兵的練兵場,在隊伍的左側站好排,跟他們齊步前進。施羅德上校騎著馬直奔我而來,差點把我撞倒了。‘他媽的,’他用德語咆哮道,聲音大得連遠在舒馬瓦都能聽到,‘你在這兒幹什麼,該死的平民?’我禮貌地回答說我是一年期志願兵,正在參加操練。你真該見見他當時那樣子!他一直嘮叨了半個小時,看到我帶著高頂禮帽跟他敬禮,又朝我大吼,命令我第二天去團裡作彙報,說完,抽著他的馬,像個瘋子,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不一會兒他又騎著馬飛奔了回來,又是大吼大叫,大發雷霆,捶胸頓足,命令我馬上滾出訓練場,去警衛室。他罰我十四天禁閉,讓我穿從倉庫裡拿出來的、破得不成樣的制服,還威脅要撕掉我的臂章。」
「‘一年期志願兵,’那個該死的傻瓜上校還繼續大聲胡言亂語道,‘是個神聖的職位。他們將孕育出榮耀、軍事素質和英雄主義。一年期志願兵沃赫爾塔特在通過常規考試後晉升為下士級別。然後他主動上前線,俘虜了十五個敵人。他在移交戰俘時,被一顆炮彈炸成了肉醬。五分鐘後上級下令把沃赫爾塔特提升為見習士官。你也有機會得到同樣的光輝未來、晉升和勳章。你的名字可以載入兵團的光榮史冊。’」
志願兵吐了口唾沫,繼續說道:「老兄,你看,朗朗乾坤之下各種惡棍都有。我他媽的一點都不關心什麼一年期志願兵臂章,什麼軍人特權,‘長官,您是個白痴。’叫得可真好聽:‘長官,您……’而不是粗鄙地直接叫‘大蠢貨!’死後還得到個勳章或是銀質大勳章,皇帝和國王都是有軍銜和沒軍銜的屍體的製造商。為什麼,連一頭牛的待遇都比這好。一頭牛被拉到屠宰場宰殺之前,也不會被人拖到訓練場上操練,用不著什麼射擊練習。」
這個胖志願兵滾到了另一個床墊上,繼續說道:「顯然,總有一天帝國會崩潰的。這一天不會等很久。往豬身上一個勁灌榮耀,最後它會脹爆的。要是我上前線,就會在車廂上寫:
‘戰場將會堆滿你們的骨頭。
八匹馬或四十八人的腳趾頭。’」
這時門開了,獄長走了進來,帶著四分之一份的軍用麵包和一些清水給他倆食用。
志願兵沒有從墊子上站起來,躺著對著獄長說道:「探訪犯人是件多麼神聖、多麼美好的事啊,九十一團的聖依諾斯!歡迎你,充滿同情心的慈善天使!為減輕我等痛苦,那裝滿美食和美酒的食盒壓彎了你之背。我永世不忘你所賜之恩。你乃我暗牢中唯一的福澤。」
「看你去團裡彙報的時候還會不會有現在這樣的幽默感,」獄長咕噥著說道。
「別發脾氣呀,你這卑鄙的吝嗇鬼,」志願兵躺在他的木板床上回答道,「你最好告訴我們,如果要關起來十個一年期志願兵,你該怎麼辦?別裝出一副該死的蠢樣,你就是瑪麗亞溫泉軍營的管家婆。你會關二十個,放掉十個,你這隻倉鼠。天啊,如果我是部長,準派你去打仗!你知道入射角等於反射角嗎?我只求你一個事兒:給我在宇宙裡安個支點,我會把整個世界連你一起給撬起來,你這個自高自大的蠢貨!」
獄長氣得發抖,眼睛都凸出來了,「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應該設立個廢除獄長的互濟會,」志願兵一邊說著,一邊把麵包平均分成兩半,「根據監獄規章第十六段,軍營裡的犯人,在他們的判決被執行前,都應供應足份的軍糧。但在這兒實行的卻是叢林法則:弱肉強食,誰都搶著吞掉犯人的口糧。」
帥克和他坐在木板床上,嚼著麵包。
「從獄長身上你就能很清楚地看出戰爭是怎麼把人變得殘暴無情的,」志願兵繼續說道,「毫無疑問,我們的獄長在參軍前是一個有理想、長著一頭金髮的天真無邪的青年,溫柔又仁慈,每當他在村裡的歡宴上看到有人為女孩大打出手時,他總是站在不幸的人那邊,為他們挺身而出。無疑那時每個人都尊敬他,但如今……我的天,我多想給他的下巴狠狠地來上一拳,摁著他的頭狠狠地往木床上撞,再把他大頭朝下塞到廁所裡。老兄,你看,這就是一個例子,證明戰爭使人變得殘暴。」
他開始唱道:
「惡魔都不能讓她感到害怕,
直到她遇見一個炮兵……」
「老兄,」他接著說道,「要是從我們親愛的君主制各方面考慮,可以得到如下必然的結論:帝國的情形就跟普希金叔叔的情況一樣。由於他叔叔快要死了,別無他法,普希金這麼描寫道:
「不斷哀嘆,不停地暗自詛咒:
何時魔鬼將把你的命取走!」
門口傳來了鑰匙開鎖的聲音,是獄長來了,他點著了走廊裡的煤油燈。
「黑暗中的一束光!」志願兵大喊,「啟蒙思想照進了軍隊!晚安,獄長先生,替我向所有上級問好,祝你好夢,也許你會夢見把我讓你買菸而你為了我的健康著想自己拿去喝酒的五克朗還給了我。做個美夢吧,你這個老怪物。」
可以聽見獄長一直在咕噥著什麼,說著第二天團裡的處分就會下來之類的話。
「又只剩我們了,」志願兵說道,「現在我應該把睡覺前的時間都用來講講軍士和軍官對於動物學的知識是如何與日俱增的。為了挖掘新的活生生的戰爭原材料和能塞進炮筒的有軍事意識的實體,對科奇出版的有關自然歷史的《經濟繁榮起源》的深刻研究是必要的,那書每頁上印著這樣的字眼:牛、豬。最近我注意到,不斷進步的軍界正在引入一些新術語來命名新兵。十一連的下士阿爾特赫用的是‘恩加丁山羊’;準下士穆勒,來自卡什佩爾斯凱霍里的德國教員管新兵叫‘臭烘烘的捷克豬’;軍士長桑德恩努梅爾用的詞是‘牛頭蟾蜍’或‘約克郡肥豬’,他還常常威脅說要剝了新兵的皮,做成標本。他表現得很內行,就好像他出生於動物標本剝製師之家一樣。所有上級軍官都試圖通過特殊的教學輔助手段給我們灌輸一種對祖國的熱愛。比如,對著新兵大吼大叫,圍著他們亂跳,這讓人想起非洲土著人準備剝羚羊皮或者準備為傳教士烤就餐用的動物腰腿肉時發出的亂叫。這樣的稱呼他們可不敢用來稱呼德國人。要是軍士長桑德恩努梅爾在用‘一群蠢豬’這個詞的時候,為了不冒犯到德國人,不讓他們以為這是在說他們,他總是立即加上:‘捷克’一詞。然後所有十一連的軍士都瞪著眼,像饞得吞下了浸油的海綿卻卡住了喉嚨的可憐狗一樣。有次我聽見準下士穆勒和下士阿爾特霍夫在談話,是關於自衛兵訓練的下個步驟。他們談話當中有個詞特別突出:‘兩個耳光’,起先我以為他們在吵架,說德國軍事體系要完蛋了呢。但後來發現我大錯特錯了,他們實際上只是在談如何教訓普通士兵們而已。」
「下士阿爾特霍夫還謹慎地教導,對那種說了三十遍‘臥倒’還站得跟蠟燭一樣直的捷克豬,光打耳光是不夠的,得一隻手揍他的肚子,另一隻手扇他的耳光,再命令他:‘向後轉!’在他轉過去後,再往他的屁股踹上一腳,你會看到士兵直直地往前栽、道爾林格少尉哈哈大笑的情景。」
「老兄,現在我必須得跟你講講道爾林格的事」,志願兵接著講道,「十一連的新兵說起他,就跟墨西哥邊界附近農場的孤老女人說起著名的墨西哥大盜的故事一樣。道爾林格有個「食人魔」的外號,就像他是來自澳大利亞的某個食人族,會吃掉落到他們手裡的其他部落的人。他的故事可精彩了。他出生後不久,抱著他的護士摔了一跤,小康拉德·道爾林格的腦袋重重地磕了一下,甚至到今天你都能看見他頭上有一塊兒特扁,就好像是彗星撞了北極。即使他挺過了腦震盪,大家仍懷疑他這人以後能否自理。只有他的父親,一個上校,沒有放棄希望,說這個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小道爾林格長大了準是要去參軍的。小道爾林格苦苦地掙扎完低等技校的四門課程,終於成功地進入了海因伯格計程車官學校,這課還都是請家庭教師填鴨式地教的。第一個教師教得早衰,還瘋了;第二個絕望地想從維也納的聖史蒂芬塔跳下去。不過士官學校的人從不關心學員的教育背景,因為那些對一名奧地利軍官來說並不需要具備。他們心中理想的軍人是像普魯士中士級教官那樣的。教育使靈魂變得神聖,但它對軍隊來說毫無價值。軍官越粗俗越好。」
「上了士官學校,即使是那些任何人都能混過的課程,道爾林格都應付不了。在士官學校唸書時,還有他小時候腦袋受傷的後遺症。」
「他在考試中的作答就反映了他的不幸遭遇。他的答案愚蠢至極,被認為是白痴和精神錯亂的典範,那些教授一直都叫他‘我們愚蠢的朋友’。他蠢笨得那麼耀眼,所以人們認為他要幾十年以後或許才能進入特瑞西亞軍事學校或是軍務部。」
「戰爭爆發後,所有年輕士官生都被提為少尉,康拉德·道爾林格也上了海恩堡士官生晉升名單,就這樣他來到了九十一團。」
志願兵停了一會兒,又接著說道:「軍務部出了本書:《訓練還是教育》。在書裡道爾林格讀到讓士兵心存恐懼非常重要,訓練的成功程度跟士兵恐懼程度成正比。在這方面道爾林格總是做得非常成功。為了逃避他的吼叫聲,整個連計程車兵都遞過病條,但是這都不管用。任何遞病條的人都受到了三天‘嚴懲’。順便說一句,你知道‘嚴懲’是什麼意思嗎?白天他們在訓練場上一直追趕著你,到晚上再把你關起來。所以道爾林格連裡沒人再敢請病假。誰要請假,誰就去牢房。道爾林格在訓練場上總是端著一副漫不經心的軍營長官說話腔調,以‘豬玀’開頭,以神秘的動物‘豬玀狗’結尾。但同時他又非常開明,他讓士兵自己選擇。他說:‘你個笨象,想選什麼,是被往鼻樑上揍幾拳,還是三天‘嚴懲’?’要是有人選了‘嚴懲’,他的鼻樑照樣捱揍,對此道爾林格還會解釋說:‘你這個該死的懦夫,還害怕被打鼻子?要是大炮打了過來,你該怎麼辦?’」
「有一次,他打傷了學員的眼睛,並用德語宣佈:‘啊!這個傢伙不管怎樣都會送命,沒什麼大驚小怪的。’陸軍元帥康拉德·馮·霍岑道爾夫常說同樣的話:‘所有士兵遲早會玩完。’」
「道爾林格最喜歡、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召集捷克士兵,對他們講述奧地利的軍事任務,接著又解釋軍隊教育的一般準則,從戴手銬講到絞刑和槍決。在我進醫院前的那個初冬,我們在十一連旁邊的訓練場訓練。中間休息的時候,道爾林格對他的捷克新兵講話說:‘我知道,’他開始說道,‘你們是群廢物,我要把你們腦子裡裝的狗屁捷克語都給倒出來。講捷克語,你們甚至都不敢走上絞刑臺。我們的最高指揮官也是個德國人。你們在聽嗎?見鬼!臥倒!’」
「每個人奉命臥倒,當他們都躺在地上時,道爾林格走到他們面前,又開始訓話:‘你們這群土匪,聽到‘臥倒’你們就得臥倒,即使是面對埋著刀子、會把你切成肉片的爛泥地,你們也得倒下去。‘臥倒’這個口令早在古羅馬就有了;那時候十七歲到六十歲每個人都得參軍,一共要服役三十年,可不會像你們這群豬一樣遊手好閒。當時的軍方語言和口令都是統一規定的,只有一種。誰用伊特魯里亞語講話,誰就會嚐到羅馬軍官的厲害。我也要求你們所有人用德語回答我,不要用你們那些鬼才聽得懂的語言。你們看,躺在爛泥地裡多舒服,但你們猜,要是有人不想一直躺著,想爬起來,我會怎麼做?我會打爛他的嘴,因為這種行為就是不服從上級命令,是暴動,是反抗,是失職,是擾亂秩序和紀律,是對法令的藐視。由此可見,這樣一個混蛋註定是要上絞刑架的,不值得擁有任何尊重和公民權利。’」
志願兵陷入沉默,顯然他是在想接下來的講話主題是什麼,確定之後,他繼續對帥克講著軍營的情況:
「事情得從阿德米奇卡上尉講起。他這人對什麼都漠不關心。坐在辦公室裡時,他總是像個瘋子一樣呆呆地凝望前方,表情就好像是說:‘我什麼都不在乎。’在營裡彙報的時候,鬼知道他在想什麼。有一次,一個十一連計程車兵來投訴,說有天晚上道爾林格少尉在街上喊他‘捷克豬’。在當兵前,這個士兵是個書籍裝訂工,一個民族意識極強的捷克工人。」
「‘是這麼回事啊,’阿德米奇卡上尉輕聲地說道,因為他總是非常小聲地說話,‘昨天他在街上是這麼叫你的啊。現在我們應該先查查你那天是不是私自出營。解散!’」
「過了段時間,阿德米奇卡上尉再次喚來了提出控訴的那個士兵。」
「‘已經確認了,’他再次輕聲地說道,‘你那天是請假到晚上十點的。這樣你就不用受罰了。解散!’」
「老兄,在那之後大家常說阿德米奇卡上尉還是挺公正的,結果他就被送到前線去了,然後溫茲爾少校接替了他的位子。誰要試圖激起民族矛盾,他絕不手軟。就是他把道爾林格少尉調到監獄來的。溫茲爾少校有個捷克老婆,所以他非常厭惡民族糾紛。幾年前他在庫特納霍拉當上尉,有次他喝醉後大罵一個旅館的服務員,叫他‘捷克人渣’。你要知道,在公共場合溫茲爾少校就說捷克語,跟他在家一樣,他兒子也在學捷克語。但那次罵完人後,他的事情被登上了當地報紙。然後維也納議院的一個議員對溫茲爾上尉在旅館的行為進行了質詢。溫茲爾上尉那段時間可不好過,因為正趕上了軍隊評估的討論會,卻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來自庫特納霍拉的上尉醉酒鬧事的事兒。」
「後來溫茲爾上尉打聽到,這都是一個名叫茲特科一年期志願兵身份的預備士官生設的局,是他把訊息捅上了報紙,因為他和溫茲爾上尉積怨已久。當時,他倆都參加了一次聚會,茲特科曾大談特談,建議人們要投身大自然,看看雲朵鋪滿地平線、山峰聳立在天際,聽聽瀑布在森林中隆隆作響、鳥兒棲在枝頭歌唱。」
「‘你只要想想,’預備士官生茲特科說道,‘和壯麗的自然景觀相比,上尉算得了什麼?最多跟預備士官生一樣,都是個屁。’」
「因為當時所有的軍官都喝得個爛醉,溫茲爾上尉本打算像抽騾子一樣狠狠地抽那個倒霉的哲學家茲特科。自此,他們的樑子越結越大,上尉一有機會就欺侮茲特科,而且愈發變本加厲,因為茲特科的那句話幾乎眾所周知了。」
「‘和壯麗的自然景觀相比,溫茲爾上尉算得了什麼?’整個庫特納霍拉都知道這句話。」
「‘狗雜種!我會讓他上吊自殺,’溫茲爾上尉經常這麼說,但茲特科退役,繼續去研究他的哲學了。從那時起溫茲爾少校對所有初級軍官都心懷厭惡,甚至是中尉級別的軍官都受不住他的怒氣和怒吼,更別提士官生和少尉了。」
「‘我要像捏臭蟲一樣捏死他們!’溫茲爾少校說,誰要是為一點小事就上報營裡,就詛咒他倒大黴。在溫茲爾少校眼裡,只有巨大且後果可怕的事才算得上過錯。例如,士兵在火藥庫站崗的時候睡著了,或是士兵在夜裡翻瑪麗亞溫泉軍營牆的時候睡著,還被巡邏的後備軍或是炮兵給抓了,這才叫可怕的事情。簡單地說,就是給團裡抹黑的事。」
「‘該死的!’有一次我在走廊裡聽他吼,‘這是他第三次被後備兵巡邏隊抓了。立馬把這個爬蟲扔到地牢裡去!必須把這傢伙趕出兵團,送到運輸隊去拉糞。他甚至連架都不會和他們打!他們算不上士兵,那些雜種只配當清道夫!後天之前都別給他吃任何東西。塞進單人牢房,拿走他的草墊子。毯子也別給他,該死的!’」
「朋友,你都不知道,就在少校到這裡之後,那個白痴的道爾林格少尉就趕著來營裡打報告,說在一個週日下午,他帶著一位小姐坐著馬車橫穿廣場的時候,有個士兵故意不給他敬禮。聽那些軍士說,那天道爾林格去營裡報告的情形就跟最後的審判日似的。軍士長帶著記錄簿從軍營辦公室跑到走廊裡。溫茲爾少校對著道爾林格咆哮:‘這種破事還要我來管,老天啊!別再給我出這種事!少尉,你知道到營裡報告是什麼意思嗎?這絕不是去週日學校赴宴!他怎麼會在你橫穿廣場的時候看到你?該死的!你不知道別人也是這樣教你的嗎,在遇到軍官的時候需要敬禮,這並不意味著士兵非得跟陀螺似的轉,就為了看到某個少尉坐著車穿過廣場。管好你的嘴巴!向營部報告是一個嚴肅的制度。想必這個士兵應該告訴過你,他沒看見你是因為那個時候他正在向我敬禮,視線轉向了我這邊,明白嗎,他是在向溫茲爾少校敬禮,所以他沒能轉頭看到你在馬車上,我建議你就相信他說的。下次,請你積點德,不要拿這種芝麻大點的事來煩我。’」
「從那時起道爾林格就變了。」志願兵打著呵欠說道,「到團裡報告前我們一定得好好睡一覺。我只想告訴你一點兒團裡的內幕。施羅德上校不喜歡溫茲爾少校。他就是個怪人。管理志願兵學校的薩格內爾上尉卻把施羅德看成軍人的典範,儘管對於施羅德上校來說,沒有比上前線更可怕的事情了。薩格內爾是個非常精明的傢伙,他和施羅德一樣討厭預備軍官。他管他們叫‘惡臭的平民’。他把志願兵當作必須得馴化成軍事機器的野獸,在他們的制服上衣繡上五角星,送到前線替優秀的現役軍官挨子彈,好儲存下優質軍官,用於繁衍後代。」
「部隊每個地方,」志願兵一邊說,一邊拉過毯子蓋在身上,「每樣東西都散發著腐臭味。到現在,那群睜大眼睛、驚慌失措的傢伙都還沒有意識到真相。他們只會瞪著眼睛,任憑別人指揮著他們去送死,被剁成肉醬,要是捱了子彈也只會輕聲喊:‘我的媽呀!’這世上不存在英雄,有的只是任人宰殺的牲口和參謀部的屠夫。到最後人們都會叛變,會有一場大浩劫。軍隊萬歲!晚安!」
志願兵安靜了下來。然後他開始在毯子下翻來覆去睡不著,於是他問帥克:
「老兄,你睡著了嗎?」
「沒有,」另一個床鋪上的帥克回答道,「我在想事情。」
「老兄,想什麼呢?」
「在戰爭剛開始的時候,有個從維諾赫拉迪的法洛瓦大街來的傢俱木匠被授予了銀質大勳章,他的名字叫穆裡齊科,因為他是團裡第一個被炮彈炸掉腿的人。他裝了條假腿,還到處吹噓他的獎章,說他是團裡第一個因為打仗而殘廢的人。有次在維諾赫拉迪的‘阿波羅’酒店,他和從屠宰場來的屠夫打了起來。最後他們把他的假腿扯了下來,還拿它猛敲他的頭。那個扯下他假腿的人並不知道這是個假玩意,嚇得昏了過去。在警察局他們把穆裡齊科的假腿安了回去,但從那時起,穆裡齊科一看到自己的銀質大勳章就生氣,後來索性拿到當鋪把它給當了,不巧的是,他在那兒被逮捕了。結果,他的好日子到頭了。有個為殘疾士兵而設立的特別榮譽法庭,該法庭判決沒收他的銀質勳章,後來他的假腿也沒收了……」
「那是為什麼?」
「非常簡單。有一天某個委員會人員到他那兒通知他,說他不配擁有那條假腿。然後他們把假腿卸下來帶走了。」
「還有件非常逗的事,」帥克接著說道,「一些遇難士兵的家屬會突然收到一塊獎章,上面還刻著字,說這是部隊授予的,讓他們把它掛在顯眼之處。在維謝赫拉德的博澤鐵茨霍瓦街有個老爹也收到了。他大怒,以為這是軍方在戲弄他,就把獎章掛在了廁所裡。剛好有個警察和他共用這個走廊的廁所,警察便密告老爹叛國。就這樣,那個可憐的傢伙遭了殃。」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志願兵說道,「凡有血氣的,全都像草;人的榮耀,就像草上的花。現在他們在維也納出版了一本《一年期志願兵日記》,裡面有首譯成捷克語的詩,寫得非常棒:
曾有個英勇的志願兵,
為摯愛的祖國而犧牲。
他展現出了無所畏懼,
人人都應向他學習。
大炮運回他的屍體,
禱告聲聲傳給上帝。
為君主而陣亡的勇士,
請在他胸前別上軍徽。」
「這讓我覺得,」短暫沉默後,志願兵說道,「我們軍隊計程車氣一直在下降。老兄,我建議,在這漆黑的夜晚,在這寂靜的牢房,讓我們唱首‘槍手賈布雷克之歌’,提升提升士氣。不過我們一定要儘可能大聲地唱,讓整個瑪麗亞溫泉軍營都能聽到。為此我建議應該站在門口唱。」
很快,監獄那裡迴響起有力的吼叫聲,聲音大得把走廊的窗戶震得直響:
「他巍然屹立於槍旁,
子彈已上膛,
他巍然屹立於槍旁,
子彈已上膛,
戰爭的警報已拉響,
一顆炮彈炸飛了他的臂膀,
但他絲毫不見搖晃,
子彈已上膛,
他巍然屹立於槍旁,
子彈已上膛。」
此時,院子裡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和講話聲。
「是獄長,」志願兵說道,「跟他一起來的是今天值班的佩裡坎中尉。他是個預備軍官,是我朋友,從捷克俱樂部來的。當兵前他是數學家,在一個保險公司工作。我們能從他那兒弄些煙。我們接著嚎吧。」
嚎聲又一次響起:「他巍然屹立於槍旁……」
獄長開啟了門,他看起來很不高興,顯然是因為今天有值班的預備軍官,他朝帥克他們發火道:「這不是動物園!」
「對不起,」志願兵回答道,「這裡是魯道夫音樂廳分部,正為犯人舉辦音樂會。我們剛剛完成節目表裡的第一個節目:戰爭交響曲。」
「給我停下來,」佩裡坎中尉假裝嚴肅地說道,「我想你們應該知道必須在九點前上床睡覺,不準吵鬧。你們音樂會的曲子吵得遠在廣場都能聽得見。」
「報告長官,」志願兵說道,「我們排練得還不夠好,要是唱得不一致……」
「他每晚都這麼幹,」獄長說道,試圖讓軍官站到他這邊,「總之他的行為愚蠢透頂。」
「長官,」志願兵說道,「我想和您單獨談談,讓獄長在門外等著。」
獄長出去後,志願兵親暱地說道:
「好了,把煙拿出來吧,弗蘭塔……只有斯波爾特奇牌的?都是個中尉了,就沒有再好點的煙嗎?好吧,暫且湊合吧,非常感謝您。再來包火柴吧。」
「斯波爾特奇!」中尉走後,志願兵輕蔑地說道,「即使是最窘迫的時候,人也要有骨氣。老兄,抽一口,最後一次了。明天最後的審判在等著我們呢。」
志願兵沒忘在睡覺前也唱上幾句:「高山、峽谷、懸崖都是我的朋友。但我曾經愛著的這一切,再也無法挽回。我心愛的姑娘……」
志願兵把施羅德上校描述成一個殘暴無情的人。其實他錯了,因為施羅德上校還是有那麼一點正義感的,尤其是在他和同伴一起高高興興地在酒店度過了整個晚上之後,他的正義感最明顯。那他什麼時候不高興呢?
志願兵發表著對軍營內部猛烈的抨擊之時,施羅德上校和軍官們一起坐在酒店裡,正在聽克萊特史曼中尉講話,他剛從塞爾維亞回來,帶著一條傷腿(有頭牛頂了他)。他描述了從參謀部看到的向塞爾維亞陣地發動進攻時的場景。
「哦,他們衝出了戰壕,整整爬了兩公里遠,穿過帶刺的鐵絲網,撲向敵人。他們腰上彆著手榴彈,頭上戴著防毒面具,肩上扛著步槍,正準備開火,準備進攻。空中的子彈呼嘯而過。一個跳出戰壕的戰士倒下了;另一個倒在了被炸燬的防禦土牆上;第三個向前衝了沒幾步也倒下了。但他的戰友們繼續向前進,在煙火和炮彈中喊著‘衝啊!’敵人的子彈從戰壕、彈坑射來;機關槍瞄準我們射擊。又有一排士兵倒下了。有一小排士兵想突破到敵人的機關槍隊,他們也倒下了。不過已經有戰友衝到了前方。‘衝啊!’一個軍官倒下了。‘嗒嗒’的步槍開火聲已經聽不到了。可怕的事即將發生,又有一整個排倒下了,敵人的機關槍‘嗒嗒嗒嗒’地響著……又一批人倒下……不好意思,我講不下去了,我醉了……」
然後,腿受傷的軍官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施羅德上校和藹地微笑著,聽見對面斯皮拉上尉用拳頭狠狠地捶著桌子,像是特別想跟人打一架一樣,嘴裡還不停地嘟囔著什麼,毫無邏輯,不知所云:
「請仔細想想,我們的隊伍裡有奧地利後備槍騎兵、奧地利後備軍、波斯尼亞步槍兵、奧地利步槍兵、奧地利步兵、匈牙利步兵、蒂羅林皇家狙擊手、波斯尼亞步兵、匈牙利地方防衛步兵、匈牙利輕騎兵、後備輕騎兵、獵騎兵、龍騎兵、槍騎兵、炮兵、運輸隊、工兵、醫療隊、海軍陸戰隊。你明白嗎?而比利時呢?第一、第二批徵兵組成作戰部隊,第三批徵兵負責後方服務……」
斯皮拉上尉又狠狠地砸了桌子一拳,說道:「在和平年代,後備軍是在後方執行任務的。」
他旁邊的一位年輕軍官迫切地想給上校留下自己是個堅毅軍人的形象,故意扯大嗓門對他旁邊的人說道:「那些肺癆鬼就該送到前線去,這對他們有好處;再說,死掉得病的總比死掉健康人強。」
上校聽完笑了,但是突然又皺著眉頭,轉身對溫茲爾少校說道:「真是奇怪,盧卡什上尉為什麼總是躲著我們?他來這後也沒和我們聚過一次。」
「他忙著寫詩呢,」薩格內爾上尉譏諷地說道,「他剛到這裡就愛上了工程師史萊特的太太,他在劇院碰見她的。」
上校皺著眉頭,凝視前方,說道:「我聽說他會唱雙行體詩。」
「他在軍官學校就經常唱雙行體詩逗我們開心,」薩格內爾上尉回答道,「他還知道很多好故事,非常有趣!真不明白,他為什麼不愛跟我們在一起。」
上校搖著頭,難過地說道:「如今我們軍官之間已經沒有兄弟之情了。我記得在過去,我們每個軍官在軍官俱樂部都盡心地想法子逗大家開心。我記得其中有個似乎叫丹克爾中尉的,把自己脫光了,躺在地板上,把一條燻青魚的尾巴塞進他屁股,給我們表演美人魚。還有個史雷斯內爾中尉會扭耳朵,學馬叫,還會模仿貓的‘咪咪’聲、大黃蜂的‘嗡嗡’聲。我還記得斯科達伊上校,只要我們要求,他就會把他的三個姐妹帶來。他把她們訓得像狗一樣。他把她們放在桌上,她們就開始在我們面前脫光。他有一根小指揮棒,他曾經是個非常有名的樂隊指揮。他和他們在沙發上都乾的什麼事兒!有次他弄來一盆熱水擺在屋子中間,然後我們輪流跟這些姑娘們一塊兒洗澡,他還給我們照了相。」
施羅德上校一邊回憶著,一邊陶醉地微笑著。
「那時候在澡盆裡我們還打賭投注呢,」他接著說道,淫蕩地舔著嘴唇,在椅子上不自在地扭動著。「可是現在呢?一點兒樂趣都沒有!就連那個唱雙行體詩的也不來。現在年輕的軍官根本喝不了幾兩酒,還沒到半夜十二點,你就能看到桌子周圍醉倒五個人!想當年,我們能連喝兩天,還越喝越清醒,啤酒、葡萄酒和烈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如今已經不再有什麼真正的軍人精神了。天知道這世道是怎麼了!說真的,盡是些沒有頭的胡扯。現在你聽聽遠處那桌人是怎麼議論美國的。」
只聽桌子那頭有個人一本正經地說道:「美國不會參戰。美國和英國正劍拔弩張,它目前還沒做好參戰的準備。」
施羅德上校嘆了一口氣道:「這些後備軍官們真是胡言亂語,叫人噁心。昨天這種人還在某個銀行記著賬,或者做著紙袋,賣著香料、桂皮和鞋油,要麼是在學校跟小孩講著飢餓的野狼從森林跑出來吃人的故事。今天他認為就可以跟正牌軍官平起平坐,認為什麼事都知道,什麼事都想打聽。但像盧卡什上尉這樣的正牌軍官偏偏又不加入我們。」
施羅德上校生著氣回家了。第二天早上醒來後,他的心情更差,因為他躺在床上看報時,好幾次在有關前線的報道中讀到了這樣一句話:「我軍已撤退至預先準備的陣地。這是奧地利軍隊的光輝時期,就像沙巴茨當年的光輝歲月一樣,它倆猶如一個豆莢裡的兩顆豆子。」
帶著這種心情,施羅德上校早上十點鐘來團裡執行他的任務,志願兵把他這個任務恰到好處地稱為「最後的審判」。
帥克和志願兵站在院子裡等著上校。已經到場的有:軍士、值班軍官、團部的副官以及來自團部辦公室的軍士長。軍士長帶著關於處分的文書——團部報告,正義之斧即將落下。
在志願兵軍校的薩格內爾上尉的陪同下,上校皺著眉頭終於出現了。他神經質地用他的馬鞭抽著他靴子的靴筒。
上校接過報告後,周圍死一般地寂靜。上校在帥克和志願兵之間踱了幾個來回,他們兩人根據上校所處的不同位置不時地「向左看齊」或「向右看齊」。他們左右看齊的姿勢做得相當標準,幾乎可以輕易地扭斷他們的脖子,因為上校走了很多個來回。
最後上校在志願兵面前停了下來,志願兵向上校報告道:「一年期志願兵……」
「我知道,」上校簡練地說道,「一個志願兵中的敗類!次品!你當兵前是幹什麼的?學習古典哲學的?我看你肯定是個整日喝得爛醉如泥的知識分子……」
「上尉,」上校對薩格內爾上尉說道,「去把志願兵軍校的所有士兵都帶過來。」
「當然,」他繼續對志願兵說道,「古典哲學的大學生,你只會玷汙我們這樣人的名聲。向後轉!你還真是沒讓我失望啊!大衣上的褶縫亂七八糟,活像是剛在窯子裡快活完,剛從女人身上爬起來。老兄,我會讓你知道這裡的規矩!」
所有志願軍學員都集合在院子裡了。
「列成方陣!」上校命令道。志願軍排成狹長的方陣,將被告和上校緊緊圍住。
「瞧瞧這個人,」上校用馬鞭指著志願兵說道,「他已經把你們所有志願兵的名譽全就著酒喝光了。本來是要從你們志願兵中培養出優秀的軍官,帶領士兵去戰場取得榮譽。可是像他這樣的傢伙,一個活脫脫的酒鬼,能把士兵帶到哪裡?一家挨一家酒館喝酒吧!他會把分給軍隊的所有朗姆酒喝個精光。你還有什麼可辯解的嗎?你沒有!你們瞧瞧!連辯護詞都說不出,當兵前還是個學古典哲學的,真是個經典示例!」
上校故意把最後幾個詞兒說得很慢、很重,又吐了一口唾沫,說道:「一個古典哲學家,夜裡喝得醉醺醺,把軍官的帽子給掀了下來!天哪!幸好那人只是個炮兵軍官!」
整個九十一團對布傑約維採炮兵隊的敵意都濃縮在了這最後一句話裡。夜裡炮兵隊的人要是落到步兵團的巡邏隊手裡,那就會倒大黴;反過來也是一樣。這種宿仇積怨已久,而且不可調和,一年接一年地傳承下去,雙方不斷上演著這樣的老故事。例如,步兵是怎樣把炮兵扔到伏爾塔瓦河,或是反過來,炮兵把步兵給扔進河裡;或者是在「亞瑟港」「玫瑰」以及南波希米亞首府的不計其數的其他娛樂場所裡又是怎樣拳腳相向的。
「儘管如此,」上校繼續說道,「這種行為必須嚴懲,以儆效尤。這個混蛋必須開除出志願兵軍校,徹底剷除。部隊裡這種道貌岸然的知識分子已經夠多的了。團部辦公室!」
團部辦公室的軍士長拿著檔案和鉛筆肅穆地走了過來。
院子裡一片寂靜,像是正在審判殺人犯的法庭裡,審判長宣佈:「茲判決……」
上校正是用這種語調宣佈道:「茲判處一年期志願兵馬瑞克三週‘嚴懲’!服刑期滿後派往炊事班削土豆。」
然後上校轉向志願兵學員,下令解散。從步伐聲可以聽出,他們快速分為了四路縱隊,齊步離開。同時上校對薩格內爾上尉說佇列步伐不整齊,下午他應該帶領志願兵到院子裡再次進行齊步訓練。
「上尉,步伐一定得響亮。還有個事,我差點兒忘記了。傳令下去,志願兵軍校所有士兵禁閉五天,不得離開軍營,好讓他們永遠記住他們的前同事——混蛋馬瑞克。」
然而這個混蛋馬瑞克就站在帥克旁邊,看起來對自己的處罰相當滿意。在他看來這再好不過了。無疑,在炊事班削土豆、揉麵團、剔排骨比頂著敵人猛烈的炮火喊「排成兩列橫隊!上刺刀!」要好得多了。
施羅德上校從薩格內爾上尉那兒轉回來,停在了帥克面前,仔細地觀察他。此刻的帥克只能用笑容滿面來形容,笑臉兩邊還鑲著一對大耳朵,塞著他腦袋的軍帽沒能遮住他的耳朵,它們突了出來。這副樣子體現出一種十分鎮靜且全然無意冒犯的神情。他的眼睛好像在問:「請問我做錯了什麼事情嗎?」而他的眼神又好像在說:「難道你看不出我像小羊羔一樣無辜嗎?」
上校曾向團部辦公室軍士長提問了一個問題,此時他正為此問題糾結:「他是個白痴吧?」
然後上校看見他面前這張和善的臉張開了嘴:「報告長官,是的,我是個白痴。」帥克替軍士長回答道。
施羅德上校示意副官站到自己身旁,然後他們又把軍士長叫過來一起看帥克的材料。
「啊!」施羅德上校說道,「原來這是盧卡什上尉的勤務兵。根據上尉的報告,他在塔博爾走失了。依我看軍官們必須親自訓練自己的勤務兵。既然盧卡什上尉給自己挑了這麼個大白痴當勤務兵,那他就得自己承擔後果。反正他哪兒都不去,有大把時間可以用來訓練。你們也沒見過他跟我們一起混吧?很好,就這麼定了。他有足夠的時間訓好他的勤務兵。」
施羅德上校走到帥克面前,盯著他那張和善的臉說道:「你這個缺心眼的畜生,我罰你三天‘嚴懲’,受罰以後,到盧卡什上尉那裡報到。」
就這樣,帥克和志願兵又在團部禁閉室見面了。而盧卡什上尉也應該感到榮幸,能有機會親耳聽到施羅德上校對他講話:「上尉,你到團裡報到時,也就是一個禮拜前,說你的勤務兵在塔博爾車站丟了,要跟我申請要一名勤務兵。現在既然他已經回來了……」
「但是,長官……」盧卡什上尉懇切地哀求道。
「我已經決定了,」上校強調道,「先讓他在牢裡待三天,然後再把他還給你……」
盧卡什上尉步履蹣跚地走出上校的辦公室,顯然遭受了晴天霹靂。
在志願兵馬瑞克的陪伴下,這三天帥克過得非常開心。每晚,他倆都會在木板床上進行愛國表演。
牢裡,每晚都會傳出他倆演唱的《天佑弗朗茨皇帝》和《歐根親王,高貴的騎士》,有時他們也會唱一連串的軍歌。獄長進來時,他們就會這樣歡迎他:
老獄長總是不斷氣,
等到閻王上府第,
他會把你帶入地獄。
駕著車子來抓你,
按到地上一頓踢!
閻王把柴火旺旺地生起,
烤的老獄長香氣撲鼻!
志願兵在床板上畫了個獄長的畫像,還在下面寫了一首老歌:
我到布拉格去買香腸吃,
在那兒碰著個滑稽的老東西。
這個老東西恰好是我們的獄長,
我若不跑就得被他咬傷。
他們兩人就這麼戲弄著獄長,就像塞維利亞人用紅布戲弄安達盧西亞公牛一樣。與此同時,盧卡什上尉正在痛苦地等待著帥克再次來報到、履行職務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