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明白了,」牧師嘆了口氣說道,「看來下一站我還是轉到軍官車廂去吧。對了,開午飯了嗎?」
「列車到了維也納才會開午飯的,牧師先生。」下士插話道。
「是你把你的軍大衣墊在我腦袋下面的?」牧師對帥克說道,「真的謝謝你。」
「不用謝,」帥克回答道,「我只是做了每個士兵在看到他的長官腦袋下沒有任何墊襯物時都會去做的事。每名士兵都應尊敬他的上司,即使那位上司已經喝得爛醉如泥。侍候牧師我可是相當有經驗的,因為我曾給奧托·卡茨牧師當過勤務兵。隨軍牧師都快樂、和善。」
前一天的宿醉使牧師萌生出一陣民主精神來,他掏出一支香菸,遞給帥克,說道:「來一根吧,孩子!」
「你不是還得為我的事去報告麼?」牧師對下士說道,「別擔心,我一定能為你開脫,你不會有事的。」
「至於你,」他轉而對帥克說道,「我要把你留在我身邊,跟著我過舒坦日子。」現在他忽然大發善心,堅持說他要為他們每個人做些什麼。他要為志願兵買巧克力,為押送兵買朗姆酒。他還會把下士調到第七騎兵師攝影隊去。他要把這裡所有的人都釋放,永遠記著他們。
他開始從煙盒裡拿出煙來分發,不僅給帥克,而且也分給大家,還宣佈他准許所有犯人吸菸,答應盡其最大努力使大家減輕責罰,從而重新過上正常的軍旅生活。
「我不想你們把我往壞處想。我有許多關係的,不會讓你們失望。你們所有人留給我的印象都很好,你們是連上帝都喜愛的正派人。要是你們真的犯了錯,你們就是在為自己的行為贖罪,我看得出來你們都很樂意、甘願忍受上帝對於你們的考驗。」
他轉身問帥克:「你是由於什麼原因受到懲罰呢?」
「上帝之所以懲罰我,」帥克鄭重地回答道,「牧師先生,實屬情非得已,我去團部的時候遲到啦。」
「上帝是無限仁慈而又公正的,」牧師莊嚴地說道,「他知道誰該懲罰,懲罰中會展現他的智慧和無所不能。你又是為什麼被拘押呢,志願兵?」
「因為上帝太過仁慈使我身染風溼症,我又太過自大了。等懲罰結束以後,我就會被髮配到炊事班去了,」志願兵答道。
「上帝的行為是千真萬確的,」牧師聽到炊事班幾個字,精神便突然興奮起來。「甚至在這裡正派的人可以謀得很有前途的事業。因此恰恰應當把那些聰明的人分派到炊事班裡去擔當配菜的責任。真正重要的不是一個人如何烹飪,而是如何用愛把各種食物組合起來、準備得當,等等。就拿澆汁來說吧,聰明人在做洋蔥澆汁時,先是取用各種蔬菜,並放在黃油裡進行烹煎。然後新增調料、胡椒,再放進一點香料,稍微放點肉豆蔻和薑汁。而普通的二等廚師也就只會把洋蔥煮一煮,然後倒進褐色的板油肉湯就應付完事了。我非常希望看見你能在軍官食堂裡謀得個差事。沒有學問,一個人可以在普通行業裡生存,甚至可以就此終其一生,可是在炊事班裡他就能好好表現了。昨天晚上在布傑約維採軍官食堂裡,他們招呼我們吃了一道馬德拉酒炒腰花。願上帝寬恕這個能夠做出如此美味的腰花的廚師的一切罪過。因為能做出這種美味的廚師,也一定是一個聰慧的人。的確,軍官食堂裡也有這樣一位來自斯庫特茨的師傅。我在六十四後備軍團食堂裡就吃過一次馬德拉酒炒腰花。他們像在普通的鄉村飯館裡做辣炒腰花那樣,往裡面放了些葛縷子籽。你們知道到底是誰做的這道菜嗎?當兵前又是幹什麼的?是一個大莊園裡的牲口飼養員。」
牧師頓了頓,把話題轉到了舊約和新約中的烹飪問題上,談及了當時人們對於禮拜和其他宗教儀式活動之後的美食準備是很在意的。隨後牧師又邀請大家來吟唱,於是帥克開始放聲歌唱,但卻跟往常一樣唱得跑調:
「頑皮的卡洛琳給了個小小的暗示。牧師抱著葡萄酒緊緊地跟隨。」
但牧師聽了卻並沒有動怒。
「如果這裡有些許朗姆酒,我們就不再需要葡萄酒了,」他說著,臉上顯露出十分友善的微笑,「我們也不需要那個卡洛琳。反正她只會誘使人為非作惡。」
下士小心翼翼地在大衣裡摸索,掏出一扁瓶朗姆酒來。
「報告長官,」他輕聲說道,言語中聽得出他是作出了極大的犧牲,「請您不要見外。」
「我當然不會見外了,小夥子,」牧師欣喜地回答道,「為我們愉快的旅程乾杯吧。」
「我的上帝啊,」下士看到牧師痛飲一口,半瓶酒已經沒了蹤影,不禁惋惜道。
「啊,你這個無賴!」牧師微笑著,狡黠地衝志願兵遞眼色,說道,「你在褻瀆上帝,上帝一定會責罰你的。」
牧師又猛喝一大口,把扁酒瓶遞給帥克,專橫地命令道:「把它喝光!」
「戰爭就是戰爭。」帥克打趣道,隨手把空酒瓶子還給了下士。下士的眼睛裡閃現出一道奇怪的只有精神病人的眼裡才有的眼神,證實了酒瓶子的空蕩。
「在我們到達維也納之前,我要打個小盹了,」牧師說道,「一到那裡,你們就叫醒我好了。」
「你,」他轉向帥克說道,「去我們食堂給我取些刀叉,再帶一份午飯來。就說這是拉齊納牧師要的。記得要帶雙份。要是餃子的話,你別從兩頭開始拿,那樣不划算。然後去廚房裡拿瓶葡萄酒,把你的飯盒也帶去,這樣就能讓他們給你倒點朗姆酒。」
牧師在口袋裡摸索一通。
「喂,」他對下士說道,「我沒有零錢。借給我一個盾。夥計,給你!你叫什麼名字?帥克?」
「給你,帥克,這是給你的小費!下士,再借一個盾給我。聽我說,帥克,等你把任務完成好了,第二個盾也給你。還有,別忘了從他們那給我弄些香菸和雪茄來。要是他們還有巧克力的話,裝兩份給我。要是有罐頭的話,記著讓他們給你熏製舌頭或鵝肝罐頭。要是他們還分發瑞士乾酪的話,你千萬要記得確保他們給你的不是靠邊緣的部分,匈牙利臘腸也是,不要拿從兩端切割下來大塊的部分,要中間的一段,那個地方的肉質比較鮮美。」
牧師直挺挺地躺在長凳上,不一會兒便睡著了。
「我估計,你對我們撿來的這個棄兒很高興吧。」伴隨著牧師的鼾聲,志願兵對下士說道,「他可真是又活潑又調皮。」
「他已經斷奶了,正如常言道,」帥克說道,「他已經能自己吃喝了。」
下士躊躇了半晌,突然一改卑躬之態,厲聲說道:「簡直是好極了!」
「哼,沒帶零錢,這使我想起在德耶維採一個叫穆裡齊科的泥瓦匠,」帥克說道,「他也老說沒有零錢,直到後來欠了一屁股債,因為詐騙被送進了監獄。他吃喝掉了大筆的錢,卻從來沒有零錢。」
「戰前在七十五團,」一個押送兵說道,「有個上尉把全團的現款都花費在了喝酒上,最終被革了職,現在又當了上尉。還有一個軍士長,偷了軍隊二十多包做飾面的布料,現今卻當了參謀軍士長。可是不久前在塞爾維亞有一個步兵被槍斃了,只是因為他把本應吃三天的罐頭一口氣吃光了。」
「那些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下士說道,「可是向一個窮下士借兩個盾去付小費,也確實有點……」
「給你。這錢還給你,」帥克說道,「我可不想拿你的錢肥自己腰包。即便牧師再給我一個盾,我也會完璧歸趙的,免得你哭起來。當有長官找你借錢花,你該感到很樂意,可你太過自私自利了,只不過是小小兩盾罷了。我倒真想看看,如果需要你為長官去犧牲自己的生命,比如說,他重傷在身,倒在敵軍的陣地上,你得去營救他,將他抱在懷中帶走,而敵人正在向你扔榴霰彈,或在向你開火,你會是怎麼做。」
「你準會嚇出一褲襠屎,」下士爭辯道,「你這個膽小的勤務兵。」
「每次戰役中嚇出屎的人多的是,」那個押送兵又插嘴說道,「不久前,在布傑約維採一個傷兵告訴我們,在他們進攻的時候,他就連續拉了三次:第一次是從隱蔽處攀爬到棘鐵絲網前平地的時候;第二次是開始切斷棘鐵絲網的時候;第三次是俄國人揮舞著刺刀高喊著‘衝啊’向他們跑過來的時候。然後他們又退回到戰壕裡,他們整連全都拉了褲子。有一個陣亡計程車兵倒在掩體上,兩腿懸空垂下。他的腦袋被榴霰彈削去了一半,就像是被刀切成兩半一樣。這個士兵在最後時刻也拉了一褲子,連屎帶血,從褲子沿著軍靴流進戰壕裡。他那半邊腦袋和腦漿都在戰壕裡。甚至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事是如何發生的。」
帥克說道,「有時候在交戰過程中,士兵們會感到噁心、作嘔。在布拉格波霍雷萊茨區的‘前景’酒吧裡,一個從普熱梅希爾回來的康復期傷兵講述起一個他們在防禦工事底下拼刺刀的場景。一個俄國大漢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壯碩的身體揮舞著刺刀向他衝了過來,鼻子上還帶著一大坨鼻涕。當他看見大漢的那坨鼻涕,突然感覺到一陣噁心,不得不跑去急救所。在那裡他被診斷出已經感染霍亂,然後被送到了布達佩斯的霍亂兵營。在那裡他真的染上了霍亂。」
「那是個普通士兵還是個下士?」志願兵問道。
「是個下士。」帥克平靜地回答道。
「這種事也可能發生在一個普通志願兵身上。」下士傻乎乎地說道,但說話的時候還得意洋洋地看了志願兵一眼,似乎在說:「衝我來啊。你還能說什麼?」
志願兵沒再理會,躺在了長凳上面。
列車即將抵達維也納了。透過窗戶,那些沒有沉沉睡去的人們望著掠過的環繞著維也納的一團團棘鐵絲網和防禦工事,分明是在真切地喚起整個列車的人無盡的惆悵。
車廂裡持續不斷地迴響著來自卡什佩爾斯凱霍里德國人的歌聲:「等我歸來,等我歸來,等我再次歸來」。此時,在環繞著維也納的棘鐵絲網所帶來的厭惡的籠罩中,歌聲也沉寂了下來。
「一切就緒,」帥克望著挖好的戰壕,說道,「完全就緒,只是維也納人星期天要是外出遊玩的話很可能會劃破褲子。他們可真得當心點了。」
「維也納的確是個戰略重地,」他接著說道,「想想森布隆動物園裡那些野生動物!幾年前我在維也納的時候,最愛去看猴子,但是隻要有從皇宮駕車而出的人經過,是不允許任何人越過警戒線。跟我在一起的是一個從第十區來的裁縫,他們把他丟進了監獄,因為他不惜一切代價想去看看猴子。」
「你也曾經去過皇宮嗎?」下士問道。
「那裡漂亮極了,」帥克回答道,「我沒去過,但是有一個曾經去過的人跟我說起過。最好的是宮廷護衛。每個護衛都有兩米高,退伍時能分到一間售貨鋪去經營。至於公主,那簡直有一大群。」
列車駛過一個車站。從他們身後傳來一陣由可能走錯地方的軍樂團演奏的奧地利國歌。因為他們隨著列車,過了好大一會兒才進入車站。列車停了下來,領取了食物給養,還舉行了歡迎儀式。
但是此時的歡迎儀式已經不能和戰爭初期相比擬了,那個時候開往前線計程車兵每到一個車站都能飽餐一頓,還有身著愚蠢的白色裙子小姑娘來迎接他們。她們個個一臉愚鈍相,手裡捧著極度愚蠢的花朵,還會有位太太為她們發表愚蠢至極的演說,而她的丈夫此時此刻卻成了偉大的愛國者和共和國戰士。
維也納的招待晚會由奧地利紅十字會的三位女委員、兩位維也納女子戰時社團的團員、維也納市政局一位官方代表及軍方的一位代表組成。
他們所有人臉上都顯得很疲憊。運載軍隊的列車沒日沒夜地途經這裡,塞滿了傷員的救護車廂每個小時都會出現。車站上,裝著戰俘的列車時時刻刻都有從這條軌道轉到那條軌道的,可是不論哪趟列車從這裡經過,各社團、各俱樂部都得派人來參加迎送。時間日復一日,他們從最初的熱情漸漸蛻變成疲憊的哈欠。他們也要輪班,即便如此,每一個出現在維也納車站的人,都和今天在車站上等待迎接布傑約維採開來的團部列車的人一樣,一臉疲憊。
從牲畜車廂內出來士兵神情絕望,凝視窗外,像要上絞刑架似的。
婦女們湊了過來,為他們分發用糖汁寫了德文標語的姜味餅乾和蛋糕,上面寫著:「勝利與報復」「上帝懲罰英國」「奧地利人有祖國,他們愛祖國,有理由為其而戰。」
卡什佩爾斯凱霍里的人們雖然被塞滿了大堆姜味餅乾和蛋糕,但他們臉上無望的表情仍未消失。
隨後傳來命令,按連隊到火車站後邊的戰地廚房去領份飯。
這裡也有一個軍官食堂,於是帥克遵照牧師的命令去食堂領飯,志願兵卻只能等到他吃過以後,因為有兩個押送兵去給整個車廂的囚犯去領午飯了。
帥克圓滿地完成了任務,在穿越鐵軌的時候,他看到盧卡什上尉正在鐵軌間行走,等著去看看軍官食堂能給他留點兒什麼。
他目前的處境很讓人惱火,因為他目前同基什內爾中尉共用著一個勤務兵。那壞小子實際上只聽從他主子的調遣,對盧卡什上尉的事情完全都是蓄意破壞。
「帥克,你這些東西要送給誰?」不高興的中尉問道。此時帥克正把一大堆東西放到地上,那些東西是他從軍官食堂成功哄騙到手的,並用軍大衣包裹著。
帥克愣了一會兒,可是很快反應過來。答話時,面露喜悅和平靜:
「報告長官!這些是給您的。只是我不知道您在哪個車廂,而且要是去您那裡,我也不知道列車長會否大驚小怪的。他肯定是頭豬。」
盧卡什上尉好奇地看著帥克,帥克卻殷勤而又親密地接著說道:「上尉先生,那傢伙簡直是一頭豬。當他來檢查列車的時候我就馬上告訴他,說已經是十一點了,我已禁閉期滿,應該到裝牲口的車廂去,或者到您那兒去,可他粗魯地斥責了我一頓,還說什麼我原來待在哪兒還得待在哪兒,這樣在路上我就不會再給您丟臉了。」
帥克裝出一副殉道者的表情:「好像我真給您丟過臉似的,長官。」
只聽盧卡什上尉嘆息一聲。
「我真的從來沒給您丟過臉,」帥克接著說道,「如果說發生過什麼事情,那純屬偶然,是上帝的旨意,正如佩爾赫裡莫夫的瓦尼切克老頭第三十六次坐牢時所說的那樣。我從來都沒故意搗亂過,長官。我總是想幫點忙,做點好事。即使我們倆誰都沒得到好處,只有痛苦和折磨,那也不是我的錯。」
「不要哭了,帥克,」盧卡什上尉用溫和的語氣說道,這時他們已經快走到軍官車廂了。「我會想盡辦法讓你再回到我這來的。」
「報告長官,我沒有哭。只是一想到在這場戰爭中,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倆是所有人當中最倒霉的,而我們誰也沒辦法,我心裡就特別難過。每當我想到,我一生都是那麼想把事情做得最好的時候,就覺得命運太殘酷了。」
「讓自己平靜下來,帥克!」
「報告長官,要不是說下屬必須服從上司,我想我真的沒法使自己平靜下來。但事情就是這樣,我必須說,遵從您的命令,我已經完全平靜下來了。」
「帥克,那你就回到你的車廂裡去吧。」
「是,我正在往裡走,長官。」
夜色寧靜地籠罩著布魯克的軍營。士兵們在臨時營房裡因為嚴寒冷得顫抖不止,可軍官營房裡卻因為太熱而大敞著窗戶。
各處的巡邏點不時傳來巡邏隊員的腳步聲,他們用腳步驅趕著睡意。
布魯克城下的萊塔河上反射著皇家肉類罐頭廠的燈光。罐頭廠夜以繼日地工作,把各種爛肉碎屑加工成罐頭。因為風從廠房吹向營地小徑,所以把用來做罐頭湯的腱子、蹄子、腳爪和骨頭散發著的惡臭全部刮到了營地裡。
從一座廢棄的小閣樓放眼望去,可以看見萊塔河谷裡「玉米穗」妓院那紅色的燈光。這座小閣樓裡,戰前有位攝影師曾經為把青春消磨在打靶場計程車兵照相。而這座妓院,史蒂芬大公於一九零八年參加在索普朗舉行的大演習時曾經光臨過,如今軍官們每天到這裡來作樂。
這是最為豪華的一家妓院,普通士兵和一年期志願兵禁止光顧。
他們只能去「玫瑰院」,從那座已經遺棄的充作照相館的閣樓上也能看得見它那綠色燈光。
之後在前線也保持著這樣的等級劃分法,當時君主政府也別無他法,只能為旅部軍官設立名為「噗」的流動妓院。
因此,就有了「皇家軍官噗」「皇家士官噗」和「皇家普通士兵噗」三種妓院。
萊塔河畔的布魯克燈火輝煌,萊塔河上橋對岸的另一邊,內萊塔尼亞和外萊塔尼亞也是燈火閃爍。在匈牙利與奧地利的這兩座城裡,吉普賽樂隊在演奏,咖啡廳和餐館的視窗閃耀著一片燈光,遍地歌舞昇平、燈紅酒綠。當地的市民和官員都把他們的老婆和成年的女兒帶到咖啡店和飯館裡來,萊塔河畔的布魯克和季拉賴達儼然就是一家大妓院。
當天晚上,帥克在一處軍官營房等著他的盧卡什上尉,上尉傍晚進城看戲去了,到現在還沒有歸來。帥克給上尉鋪好床後,就坐在上面,而溫茲爾少校的勤務兵則坐在他對面的一張桌子上。
少校已經又回到團裡來了,之前在塞爾維亞德里納河的那場敗仗將他的極其無能展現得淋漓盡致。據說他那一營士兵有一半還在橋的另一頭的時候,他就命令破壞掉浮橋。現在他被調到季拉賴達的軍事氣槍打靶場擔任指揮官,而且還負責軍營的給養工作。軍官們都說溫茲爾少校要賺大錢了。盧卡什的房間和溫茲爾的房間就在同一層。
溫茲爾少校的勤務兵米庫拉謝克是個滿臉痘瘡的小矮個子,他搖晃著雙腿咒罵道:「真想不明白這個老雜種怎麼還不回來。我倒想看看這老不死的整晚到哪兒鬼混去了。他要是把房門鑰匙留給我就好了,我就可以進去躺在床上,喝點小酒。他那的葡萄酒多得是。」
「聽說他非法出售了很多,」帥克說道,此時他正舒服地抽著中尉的香菸,因為上尉不允許他在房間裡抽菸鬥,「你肯定知道他的那些葡萄酒是從哪裡弄來的吧?」
「他派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唄,」米庫拉謝克無力地說道,「他給我開了一張許可證,我就為醫院領物資,然後送到他家裡。」
「要是他讓你去偷團裡的錢箱,你會怎麼做呢?」帥克問道,「你在他背後敢咒罵他,但當著他的面就嚇得像山楊樹葉子一樣直抖。」
米庫拉謝克眨巴了下小眼睛,說道:「那我會再想想的。」
「沒什麼可想的,你個大笨蛋!」帥克衝著他大聲叫道,但他突然又閉嘴了,因為這時門開了,盧卡什上尉走了進來。很顯然,上尉興致很高,因為他頭上的軍帽都前後戴反了。
米庫拉謝克嚇壞了,甚至忘了從桌上跳下來,就那樣坐著行了個軍禮,還忘記了自己沒戴軍帽。
「報告長官,一切井然有序。」帥克報告道,那一副堅毅的軍人形象正如軍規裡面要求的那樣。只是一根香菸還在嘴裡叼著。
盧卡什上尉並沒在意這些,而是徑直衝著米庫拉謝克走去,而米庫拉謝克仍坐在桌子上,保持著行軍禮的姿勢,瞪大雙眼看著中尉的每一個動作。
「我是盧卡什上尉,」中尉一步步走近米庫拉謝克,說道,「你叫什麼名字?」
米庫拉謝克沒有作答。盧卡什拽來一把椅子,坐到米庫拉謝克對面,望著他說道:「帥克,把我的左輪手槍從箱子裡拿給我。」
帥克在箱子裡尋找找手槍的時候,米庫拉謝克驚恐地盯著中尉,一直沒敢出聲。如果他意識到自己是坐在桌子上,兩條腿正好碰到了坐著的上尉的膝蓋,他一定會更加絕望的。
「小子,你叫什麼名字?」上尉向米庫拉謝克喊道。
但是米庫拉謝克仍沒有回答。後來他辯解說是因為上尉的不期而至把他給嚇癱了。他想從桌子上跳下來,但是動不了,他想回答上尉可是開不了口,他想停止敬禮可是沒法放下手。
「報告長官,」帥克插言道,「左輪手槍裡沒子彈。」
「那就裝上子彈,帥克。」
「報告長官,我們沒有子彈了,再說從桌子上把他打下來也不容易。請容我插句嘴,上尉先生,它叫米庫拉謝克,是溫茲爾少校的勤務兵。它一見到長官就常常嚇得放不出個屁來,它還不好意思說。我跟您說,它就是個孬種,完全就是少不更事。溫茲爾少校每次進城,總把它攆到走廊裡站著,它總是可憐兮兮地跟在營裡其他勤務兵後面轉。如果它是因為做錯事被嚇成這樣也就罷了,可是,您也看得出來,它根本沒幹什麼壞事。」
帥克吐了一口唾沫,從他的語調和用「它」來稱呼米庫拉謝克這一點,可以推斷他對溫茲爾少校的勤務兵的怯懦和毫無軍人風度的舉止極端鄙視。
「長官,如果您同意,讓我來聞聞他。」帥克接著說道。
帥克把一直痴痴傻傻地望著中尉的米庫拉謝克從桌子上拉了下來,讓他站在地上,然後嗅了嗅他的褲子。
「還沒拉褲子,」他報告道,「不過快要拉了。要不我把他扔出去?」
「帥克,把他給我扔出去。」
帥克把渾身發抖的米庫拉謝克帶到走廊,順手將身後的門帶上,對他說道:「好了,你這個蠢蛋,我剛才救了你一命。等溫茲爾少校回來後,你給我悄悄弄瓶葡萄酒來,聽明白了沒有?我可沒跟你開玩笑。我確實救了你的命。我的那位上尉一喝得爛醉,情況就不妙了。到這個時候,除我之外,誰都對付不了他。」
「我……」
「你就是個屁,」帥克蔑視地大聲說道,「去臺階上坐著,等你那個溫茲爾少校回來吧。」
「離開這麼長時間,」盧卡什上尉對帥克說道,「我想和你聊聊。你沒必要傻瓜似的保持立正姿勢。給我坐下,帥克,別來那套‘按照命令’了。閉上嘴,仔細聽我說。你知道季拉賴達的索普朗大街在哪兒嗎?看在上帝的份上,別來你的那一套:‘報告長官,我不知道’。如果你不知道,就直接說‘不知道’好了。把以下地址記到一張紙上:索普朗大街十六號。那座房子裡有個五金店。你知道什麼是五金店嗎?我的天哪,別說‘報告’,就說‘知道’或是‘不知道’。那麼你知道五金店是什麼吧?你知道?很好。這家店屬於一個叫卡柯尼的匈牙利人的。你知道匈牙利人是什麼嗎?我的天哪,你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好吧。他就住在五金店的二樓。這個你知道嗎?你不知道。見鬼!我告訴你他就住在那。你聽明白了嗎?聽明白了,好。你要是再聽不明白,我就把你關進監獄。你記下那混蛋卡柯尼的名字了嗎?好。很好,那你明天上午十點左右進城去,找到這所房子,然後上二樓,將此信交給卡柯尼太太。」
盧卡什上尉翻開他的小筆記本,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把一個沒有寫明地址的白色信封遞到了帥克手裡。
「帥克,這件事情特別重要,」他繼續叮囑道,「一定小心為上,所以,正如你看到的那樣,上面沒有寫地址。這件事我就完全託付給你了,你務必要把信安全送達。還有,那位太太叫埃特爾卡。所以你把它記下來,埃特爾卡·卡柯尼太太。你還要記著,把這封信交給她時,要小心謹慎,確保萬無一失,還要等個回信。我已經在信裡提到了你要等回信的事。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嗎?」
「長官,如果她不給我回信,我該怎麼辦呢?」
「那你告訴他們,你會不惜一切代價拿到回信,」上尉回答著,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現在我要去睡覺了。今天真是累壞了。我的天,我們這是喝了多少啊!我想,任何人如果像我今天晚上幹這麼多事都會累倒的。」
起初盧卡什上尉並沒有打算在城裡逗留太久。傍晚,他離開軍營來到季拉賴達的匈牙利劇院,那裡正在上演一部匈牙利小歌劇。裡面的主角都是由一些體態豐滿紅潤的猶太女演員擔任,她們的最精彩的表演是跳舞時把腳踢向半空,而她們既不穿緊身褲也不穿內褲,為的就是極大地滿足軍官先生們,她們把下身剃得像躂靼女人一樣光溜溜的。如果這還無法滿足他們,那些坐在包廂裡的炮兵軍官們就會爭相用炮兵雙筒望遠鏡來欣賞這種美景。
可是這種有趣的猥褻劇並沒有迷住盧卡什上尉,因為他租到的是有色觀劇望遠鏡,所以他看到的是一兩道運動著的紫色碎片,而不是一條條大腿。
第一幕演完後的間隙,一位由中年男士陪伴的女士引起了他的注意,她正把這位男士拖向衣帽間,堅持說他們應該馬上回家,因為她再也不想看這些東西了。這些話她都是大聲用德語說的,而那位陪在她身邊的男士卻用匈牙利話回答說:「好的,我的天使,我們走。這真是一場枯燥乏味至極的表演。」
「真噁心。」女士生氣地說道,這時她丈夫正把她的戲劇披風披到她的身上。她的眼裡燃燒著對這個下流無恥的表演的怒火——她那雙烏黑的大眼睛把她漂亮身材映襯的更加動人。她說話的時候望了盧卡什上尉一眼,動情地又說了一遍:「噁心,真是太噁心了!」她這一望決定了一段短暫的羅曼史。
盧卡什上尉從衣帽間管理員那裡得知,那對男女是卡柯尼夫婦。卡柯尼先生在索普朗街十六號經營著一家五金店。
「他跟埃特爾卡太太住在二樓,」衣帽間管理員像妓院老鴇那樣經驗豐富地介紹道,「女的是德國人,男的是匈牙利人。這裡一切都是混合的。」
盧卡什上尉也從衣帽間把大衣拿了出來,然後進了城。他在「阿爾布雷希特大公」大酒店遇到了來自九十一團的幾位軍官。
他沒怎麼說話,卻喝了很多酒,琢磨著應該給那位莊嚴端正的漂亮太太寫點什麼,比起舞臺上那些被軍官們稱為淘氣鬼的女人們,當然這位太太對他更有吸引力。
他心情很好,來到一家名為「聖斯蒂芬十字架」的小咖啡館,要了一個雅間,然後趕走了一個自稱可以先為他跳脫衣舞、然後任他玩弄的羅馬尼亞女人。然後他要來墨水、筆、信紙和一瓶白蘭地。一番深思熟慮之後,他寫下了自認為是平生寫過的最美妙的一封信:
親愛的夫人:
昨天我也看了市劇院那場令您義憤填膺的表演了。在整個第一幕過程中,我一直注視著您,還有您的丈夫。我看得出來……
「我不會手下留情的,」盧卡什上尉說道,「憑什麼那混蛋能有這麼漂亮的老婆。長得就像一頭被剃光毛的狒狒。」
他繼續寫道:
您的丈夫看著臺上下流的表演倒是心安理得的,而您卻對這戲極為厭惡。親愛的夫人,因為它只是令人作嘔地玩弄了人類的情感,而根本不是什麼藝術。
「這女人的乳房真豐滿,」盧卡什上尉想道,「我幹嗎要遮遮掩掩呢?」
親愛的女士,請原諒我這麼直接給您寫信,因為您還不曾認識我。在我一生見過的眾多女人中,沒有一個像您這樣令我印象深刻,因為您的人生觀與我的完全一致。而我深信您丈夫完全以自我為中心,硬把您拽去和他一起……
「不行,這麼寫可不行。」盧卡什上尉自言自語道。他把「硬把您拽去和他一起……」幾個字劃掉,改為:
……他帶您一同去觀看他個人喜好的演出,親愛的女士,這戲正好滿足他自己的口味。我習慣有話直說,我無意干擾您的個人生活,我僅僅希望與您私下討論些純藝術問題……
「在這附近的旅館裡見面不太好,我必須把她帶遠點到維也納去,」上尉又開始琢磨,「我得弄個出差機會。」
因此,親愛的女士,我想冒昧地問您,我能否有幸與您見面並彼此認識一下?您一定不會拒絕我——一個不久將面對前線苦難的人,如果能承蒙您的允諾,即使置身戰爭的硝煙之中,我一定將這一段最美好的回憶銘記心中,那是心靈的相知。您的決定就是對我發出的命令,您的回信即將決定我的命運。
他給信署了名,喝光了他的白蘭地,然後他又要了一瓶。接著他邊讀著信中最後那幾行,邊一杯又一杯地喝著,每句話都使他感動得落淚。
早上九點時,帥克才把盧卡什上尉叫醒:「報告長官,您已經睡過了值勤時間,我也該把您的這封信帶到季拉賴達了。我七點鐘和七點半鐘都來叫過您起床,八點鐘的時候我又叫了您一回,那時部隊去軍事訓練經過這裡,但您只翻了個身。長官……我說……」
盧卡什上尉嘟嘟囔囔地又想翻個身接著睡,可沒睡成,因為帥克毫不留情地邊搖他邊大叫:「長官,我這就把這封信送到季拉賴達了。」
上尉打了個哈欠,說道:「送信?哦,是的,給我送信。這件事一定要小心謹慎,懂嗎?這是咱倆之間的秘密。去吧……」
上尉把被帥克拖走的毛毯又拽回來,裹在身上繼續睡覺去了。同時,帥克向季拉賴達進發。
要不是帥克在半路上恰巧遇到老工兵沃迪奇卡的話,索普朗街十六號也不至於那麼難找。這位沃迪奇卡被分在施蒂里亞團,他們的營房就在營地的下端。幾年前,沃迪奇卡曾住在布拉格的納波伊什蒂,所以他們必須到布魯克的「黑羊」酒館喝上幾杯來慶祝這難得的一遇。那裡的捷克女服務員魯森卡是他的一個朋友,營地裡所有捷克志願兵都欠她的錢。
最近,老滑頭沃迪奇卡一直在追求她,他有先遣營所有即將離開營地計程車兵名單。時間合適時他就去找這些捷克志願兵,提醒他們還清債務後再去參加戰鬥。
「你到底要去哪兒?」他倆喝了一口美味的葡萄酒後,沃迪奇卡問道。
「這是個秘密,」帥克回答道,「但我可以告訴你,因為你是我的老朋友。」
帥克把整件事向沃迪奇卡詳細地道來。沃迪奇卡說他不會丟下帥克不管,身為一個老工兵,他決定跟帥克一起去送信。
他們非常愉快地暢聊著往事,一切似乎自然又順利。大約快到午餐時間時,他們離開了「黑羊」酒館。
而且他們心中還有一個堅定的信念——就是他們不懼怕任何人。沃迪奇卡在前往索普朗街十六號的路上表現出對匈牙利人的深惡痛絕,他還不厭其煩地講著他是如何到處與他們抗爭的,何時何地和匈牙利人鬥過毆,或者何時何地因為何事跟他們的架沒打成。
「有一次,我們那幫工兵一起去喝酒,在巴斯朵夫抓住了一個匈牙利小子的脖子。我想天黑時用皮帶猛抽他的頭——剛喝酒時,我們就用酒瓶砸了吊燈——可是他卻突然喊了起來:‘託恩達,幹什麼啊,是我呀,十六後備軍的普爾科拉貝克呀!’」
「差一點點就搞錯了。三個星期前,我們到費爾特湖遊玩時,把那裡的匈牙利小子們狠狠地教訓了一頓。有一個匈牙利團的機槍分遣隊駐紮在湖邊的一個村子裡,我們走進一家酒吧時正巧趕上這些匈牙利人像發了瘋一樣跳著他們的查爾達斯舞,邊跳邊扯著嗓子放聲唱著來自匈牙利的小曲:《老爺,老爺,公正老爺》和《姑娘們,姑娘們,姑娘們,村裡的姑娘們》。我們坐在他們對面,只是把武裝帶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暗想:‘狗崽子們,等著給你們點兒顏色看看’。此時,手像白山一樣大的小夥子梅耶斯特里克立即自告奮勇去跳舞,從那些臭小子中間爭搶了一個姑娘作舞伴。姑娘們都花枝招展,腿臀豐滿,眼睛攝人心魂。那些匈牙利小流氓緊緊地摟著她們,這樣一來她們像皮球一樣豐滿結實的胸脯就更加明顯,她們對此還很興奮,知道她們自己很潑辣。於是我們的梅耶斯特里克跳進舞池裡試圖把一位最標緻的小妞兒從匈牙利人手裡搶過來。那匈牙利人急促著嘟噥著什麼,梅耶斯特里克立即朝他下巴給了一拳,把他打倒在地。我們立馬抓起武裝帶,將其纏到我們手上,以免刺刀滑出,然後跳到他們中間。我大聲叫道:‘不管有罪沒罪,統統幹掉!’這一刻,就好像房子著了火一樣,匈牙利人開始往窗戶外面跳,但我們一抓住他們的腿就把他們拖回大廳來。任何不屬於我們的人都沒逃過一頓狠揍。他們的鎮長和一個警官試圖干涉,結果也吃了一頓板子。連酒吧老闆也挨一頓暴打,因為他用德語罵我們毀了他的舞會。之後我們搜查了村子,圍追堵截那些試圖逃跑的人,比如他們的一個排長就是被我們在村裡一座農場閣樓裡的乾草堆中發現的。一個曾跟他在一起的姑娘背叛了他,向我們告發了他的位置,因為他在酒吧裡拋棄了她而去跟另一個姑娘跳舞。這個姑娘纏上了我們的梅耶斯特里克,隨後跟他一起去了季拉賴達。她把梅耶斯特里克拽到樹林邊一個乾草堆裡,事後還跟他要五克朗。梅耶斯特里克卻扇了她一耳光。直到我們快到營地了他才追上來,告訴我們他以前一直以為匈牙利的女人熱情似火,可是這頭母牛卻像一塊兒死木頭,只會不停地嘰嘰喳喳亂叫。」
「一句話,匈牙利人就是一群混蛋,」老工兵沃迪奇卡總結道。而帥克卻說:「不能這麼說,有的匈牙利人也是身不由己。」
「為什麼會身不由己?」沃迪奇卡氣呼呼地說道,「當然可以自己做主,蠢貨。你要是像我那樣,到訓練班來的頭一天就吃了他們的苦頭,你會怎樣?那天下午我們就像牲口一樣被趕進了學校,一個該死的傻瓜開始給我們畫圖講解什麼叫掩體、怎樣打地基、怎樣測量,他說要是誰第二天早上還不能像他那樣準確地畫下來這些就要把他關起來、綁起來。‘該死的,’我想,‘我自願參加這些課程是為了不上前線打仗,還是為了到晚上像個愚蠢的小學生一樣拿支愚蠢的鉛筆在愚蠢的本子上畫這些愚蠢的玩意?’我氣壞了,一會兒便失去了耐心,我一眼都不願意瞅那個給我們講解的白痴。我恨不得把周圍的東西都砸個稀巴爛,我都快瘋了。我甚至連咖啡都沒喝完就從營房走了出來,一直走到季拉賴達。我怒火中燒,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在城裡找個僻靜的小酒吧,喝個酩酊大醉,大吵大鬧,揍某人一頓,然後輕鬆滿意地回家去。正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真的在河邊的幾個花園間找到了那樣的地方,它就跟教堂一樣安靜,像是正等著我去鬧騰似的。只有兩位顧客坐在那裡用匈牙利語聊著天。這真是火上澆油,我跟他們爭吵的時候已經醉得超出自己意識了。況且在此之前我已經爛醉如泥,因此也沒注意到在我鬧事的時候,旁邊一家酒吧裡來了八個輕騎兵。當我鬧事的時候,輕騎兵們一起衝過來攻擊了我。這些混蛋們把我毒打了一頓後,又滿花園追我,害得我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找到回家的路。而且我又要馬上到醫療器材庫,在那編了個謊話說自己掉到磚坑裡了。接下來整整一個星期,他們用溼被單把我裹住以防我背上的傷口發炎。天啊,要是你落入這幫混蛋手中就會明白,他們根本不是人,是畜生。」
「你這叫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帥克說道,「所以他們那麼生氣,你也用不著吃驚,人家把紅酒晾在桌子上不喝,大晚上的滿花園去追你。他們本應該在酒吧裡當場把你痛打一頓再丟到外面去。他們要是在桌子旁跟你來個一次性了結,對你們雙方都好。我認識裡本一個叫帕羅烏貝克的酒館老闆。曾有一個修補匠在他的酒吧裡喝刺柏果製成的烈酒。喝醉了便開口咒罵,說酒這麼淡一定是帕羅烏貝克往裡面摻了水,他說他要是用當修補匠一百年掙來的錢全部買這種酒,然後一口氣將它喝光,照樣可以抱著帕羅烏貝克走鋼絲。之後他還說帕羅烏貝克是個惡棍、怪物。這時,親愛的帕羅烏貝克一把抓住他,用捕鼠器和鐵絲狠狠地砸他的頭,並把他趕出了酒吧,用拉百葉窗的杆子一直把他追打到殘廢軍人廣場,又從殘廢軍人廣場追到卡林,帕羅烏貝克追他的時候活像一個瘋子,然後追到濟之科夫,又從那兒追到‘猶太熔爐’,最後到了馬萊新採,在那終於杆子被打斷了,他這才返回到裡本。可是生氣使他喪失了理智,他當然忘記了酒吧裡還坐著那麼多顧客,沒準那些惡棍已經開始吃自助餐了。他最終回到酒吧時,看到的場景果然如此。酒吧的百葉窗半開著,站在門口的兩個警察在店裡幫忙時,自己也喝的舒舒服服。酒吧裡的一半存酒被喝光了,遍街都是空的朗姆酒桶。帕羅烏貝克在櫃檯底下發現了兩個醉得不省人事的混蛋,他們倆逃過了警察的眼睛,帕羅烏貝克把他們拖出來後,他們卻只想付給他兩個十分硬幣,聲稱只喝了這麼多。這就是對魯莽衝動的懲罰。戰場上也一樣,我們先把敵人打敗,然後對他們窮追猛打不肯放手,等到最後我們自己想逃跑的時候卻跑不動了。」
「我記住了那些混蛋,」沃迪奇卡說道,「要是讓我碰上了哪個輕騎兵,我非得好好教訓他不可。我們工兵就像棘手的顧客,可不好惹。我們不像那些‘鐵蒼蠅’。在普熱梅希爾前線時帶我們的是耶茨巴歇爾上尉,天下找不到第二個比他惡劣的混蛋。他折磨我們非常有一套,以至於我們連有一個非常好的德國小夥子位元爾裡希,就因為這個上尉開槍自殺了。所以我們大家商定好,俄國人一旦有動靜,我們的耶茨巴歇爾上尉的死期就到了。果然,俄國人剛朝我們開火,我們就在交火中打了他五槍。這混蛋就像有九條命的貓一樣還沒死,為了避免麻煩我們又給他補了兩槍。他只‘咕嚕’叫了一聲就不動了,真是滑稽好笑。」
沃迪奇卡笑了笑,說道:「這種事每天都會在前線發生。我的一個現在還在我們連隊裡的朋友告訴我,他以前在貝爾格萊德當步兵時,在戰鬥中打死了自己的中尉。這個中尉也是個混蛋。在行軍期間,他曾經因為兩名士兵走不動了就把他們給槍斃了。可是在他彌留之際,卻突然吹哨讓大家撤退。士兵為此都樂開了花。」
帥克和沃迪奇卡就這麼興致勃勃地聊了一路。最終,沃迪奇卡帶帥克找到了卡柯尼先生在索普朗大街十六號開的五金店。
「你還是在這裡等我吧,」帥克在門口對沃迪奇卡說道,「我跑上樓去送信。等拿了回信,立刻就下來。」
「我能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嗎?」沃迪奇卡驚訝地說道,「我告訴你多少遍了,你不瞭解匈牙利人。我們得好好提防著他,有情況就收拾他。」
「聽我說,沃迪奇卡,」帥克嚴肅地說道,「這件事跟匈牙利人無關,而是跟他的太太有關。我們跟那個捷克女服務員坐在一起喝酒時,我不是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你了嗎?我們中尉命令我給他送一封信,這個事是絕對機密。中尉一再嚴肅地叮囑我別讓任何人知道。畢竟,你的那個女服務員也說這樣做很對,此事務必謹慎小心。中尉和有夫之婦通訊聯絡的事情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這個是你自己也贊成、點頭同意了的。我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我得忠誠地執行中尉的命令,可你又突然堅持非要跟著我一塊兒上去,這不是讓我違背命令嘛。」
「帥克,你仍然不瞭解我,」老工兵沃迪奇卡也用嚴肅的語調回答道,「既然我說了我不能離開你,你就必須記住,我說話算話。倆人總比一個人更安全些。」
「我還是得勸你別這樣,沃迪奇卡。你知道維謝赫拉德的內克蘭諾瓦街在哪嗎?鎖匠沃波爾尼克在那條街上開了個店鋪。他是個很好、很正直的人。後來有一天他在外面狂歡之後帶回家另一個酒鬼。結果之後,他在床上休養了好長一段時間。他老婆每天幫他包紮頭上的傷口時總會說:‘你瞧,託尼切克,要是當初你自己一個人回來,我頂多就是責罵你幾句,是肯定不會拿秤砣砸你的腦袋的。’後來,在他又能說話時,他說:‘孩子他媽,你說得對,我下次再出門的時候,絕不會再帶任何人回來。’」
「好啊,如果那個匈牙利混蛋敢用什麼來砸我們的腦袋,他就是活膩了,」沃迪奇卡氣憤地說道,「我就揪住他的脖子,把他像榴霰彈一樣從二樓扔下去。你要時刻提防那些匈牙利混蛋們,跟他們客氣是沒用的。」
「沃迪奇卡,你也沒喝多少,我還比你多喝了半升呢。你要考慮清楚,我們可不能出醜。我要對這件事負責的,而且這可是關係到女人的事。」
「女人我也一樣揍,帥克,我才不管男的女的。你還是不瞭解本老頭的脾氣。有一次,在扎貝赫裡採的‘玫瑰島’酒吧裡,有個臭女人嫌我的下巴腫了,說什麼都不肯跟我跳舞。雖然那天我的下巴確實有些腫,那是因為我剛從霍斯提瓦的舞會來到那裡。可你想象一下,我怎能受那種妓女的侮辱。‘那好,尊貴的女士,要是您的臉也是腫的,’我說,‘您就不用再抱怨了吧。’然後我就給了她一拳,她一趔趄,將桌子,連同桌子上所有的玻璃杯一起掀翻在花園裡,當時她正跟她的爸爸、媽媽還有兩個弟弟坐在桌子旁。但是我連整個‘玫瑰島’都不怕;我在那有很多維爾索維採的朋友,他們都幫我。我們把那裡的五家人,包括他們的孩子都狠狠揍了一頓。這件事後來都傳到米歇爾去了,連各大報紙都登了有關某城鎮的居民慈善協會舉辦的遊園會的訊息。所以,就像我說的,別人幫了我的忙,我的哪個朋友如果也需要幫忙,我總是會出手的。我不會拋棄你的,相信我,我不會的。你太不瞭解那些匈牙利混蛋了……我們好久不見了,況且又是在這種情況下,你甭想把我從你身邊推開。」
「那好吧,跟著我,」帥克下了決定,說道,「可你得小心點兒,別鬧出什麼不愉快的事。」
「別擔心,老朋友,」他們一起往樓梯走去時,沃迪奇卡悄聲說道,「我要給他一耳光……」
他還更低聲地補充了一句:「你等著瞧吧,這個匈牙利混蛋根本不會給我們帶來什麼麻煩。」
要是門口有任何懂捷克語的人,準能聽到樓梯上沃迪奇卡大聲喊著的這句話:「你不瞭解這些匈牙利混蛋……」這句名言是沃迪奇卡從萊塔河畔清淨的小酒吧裡學來的,這個小酒吧就坐落於群山環繞的名城季拉賴達中的花園之內。當士兵們回想起在世界大戰之前以及世界大戰期間,為了戰時的屠殺而進行的理論訓練,他們會永遠詛咒這些大山的。
帥克和沃迪奇卡站在卡柯尼先生的公寓門前。在按門鈴之前,帥克提醒道:「沃迪奇卡,你聽說過英勇的重要之處是謹慎這句話嗎?」
「我才不管它,」沃迪奇卡回答道,「他連張嘴的機會都沒有。」
「我跟這裡的人也沒什麼瓜葛,沃迪奇卡。」
帥克按響了門鈴,沃迪奇卡則大聲說道:「一、二,緊接著他就得滾下樓梯。」
門開了,一個女僕用匈牙利語問他們有什麼事。
「我不說匈牙利語,」沃迪奇卡輕蔑地說道,「乖丫頭,學點捷克話吧。」
「你懂德語嗎?」帥克用支離破碎的德語問道。
「懂一點。」女僕同樣用糟糕的德語回答道。
「告訴你家夫人我想見她。告訴她外面走廊裡的男士有封信給她。」
「我可真奇怪,」沃迪奇卡跟著帥克走進大廳,說道,「你跟個小姑娘都能說這麼久。」
他們站在大廳裡,把通向樓梯的門關上,帥克壓低自己的聲音說道:「他們這裡的擺設真好,衣帽架上還掛了兩把雨傘。這幅基督像畫得也不錯。」
女僕從那間茶匙、杯盤叮噹作響的房間裡走出來,對帥克說道:「夫人說她沒有時間。如果有東西可以給我,有事可以告訴我。」
「好的,」帥克一臉正色,說道,「把信交給夫人,絕不可外傳!」
帥克將盧卡什上尉的信取了出來。
「我,」帥克邊說,邊指著自己,「就在大廳等夫人的回信。」
「你怎麼不坐下?」沃迪奇卡問道,而他自己早就已經在坐在一把靠牆的椅子上了。「那兒有個座位。你沒必要像要飯似的站在那裡。別在那個匈牙利人面前這樣低聲下氣的。看吧,他要敢給我們找麻煩,我就去收拾他。」
「問你個事,」過了一小會兒,他說道,「你在哪兒學的德語啊?」
「自學的。」帥克回答道。接著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巨大的喊叫聲和騷動從女僕送信進去的那個房間裡傳了出來。有人把一樣重重的東西摔到了地上,然後裡面又清晰地傳來了玻璃杯和盤子破碎的聲音,其中還夾雜著吼叫聲「該死的上帝!全都該死!」
門忽然開了,一個脖子上繫著餐巾的中年男子衝進了大廳,手裡揮舞著那封剛剛送進去的信。
老工兵沃迪奇卡坐在門邊上,那位憤怒的先生率先衝著他嚷道:
「這是什麼意思?送信的混蛋在哪兒?」
「別激動,」沃迪奇卡站了起來,說道,「你若不想被扔出去,就別這麼大聲喊,如果你想知道信是誰送的,就去問問那邊我的朋友吧。但是,說話客氣些,否則我立馬把你扔到門外去。」
現在這位脖子上繫著餐巾的先生開始衝著帥克滔滔不絕地說起來了,他有點語無倫次,說他們正在吃午餐。
「我們已經聽說了你們在享用午餐,」帥克用支離破碎的德語表示贊同,接著又用捷克語補充道,「我們本應該想到的,會拖累您,影響您吃午飯。」
「別跟他們低聲下氣的!」沃迪奇卡說道。
那位暴跳如雷的先生開始比劃起來,弄得他的餐巾就只有一個角還在脖子上掛著,他繼續說道,他開始只以為信裡說要把這棟本屬於他太太的房子用作軍隊的駐地。
「這裡的確是能容納許多士兵,」帥克說道,「可信裡說的不是這些,不過現在您大概也已經知道了。」
那位先生一邊手捂著頭,一邊滔滔不絕地責罵起來。他說,他也曾是個後備的中尉,就是現在也很願意到軍隊去服役,可是他患有腎病。他還說,他以前服役的那會兒,軍官們是不可以這麼明目張膽地去擾亂別人家庭安寧的。這封信他要送到團司令部和軍政部去,還要送到報社去發表。
「先生,」帥克嚴肅地說道,「是我寫了這封信,這信是我寫的,不是上尉寫的,那簽名和名字都是假的。我愛上了您的夫人,就像捷克著名詩人伏爾赫利茨基說的,我深深地迷上了您的夫人。她是個令人著迷的女人。」
那位早已怒不可遏的先生剛想朝面前這位安然而立、滿臉笑容的帥克撲過去,但一直嚴密注意著他一舉一動的老工兵沃迪奇卡突然伸出腿把他絆倒在地,伸手把他一直在手中揮舞的信件搶了過來,然後裝進了自己的口袋裡。等到卡柯尼先生爬起來的時候,沃迪奇卡抓住他,一直把他拽到門口,然後用一隻手開啟門。接著就傳來了什麼東西從樓梯上滾下去的聲音。
所有的事突然就發生了,就像神話裡形容惡鬼來帶人那樣,讓人措手不及。
那位憤怒的先生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把餐巾落在地上。帥克把它拾起來,非常謙恭地敲了敲五分鐘前卡柯尼先生走出來的那扇房門,房裡傳來女人的嗚咽聲。
「我把餐巾給您送來了,」帥克衝著坐在沙發上哭泣的女士柔聲說道,「尊敬的夫人,別讓人踩髒了。」
帥克兩隻腳後跟一碰,打個立正,敬了軍禮,就向通道走去了。樓梯上完全看不出打鬥的痕跡,正如沃迪奇卡所料,一切都進展得非常順利。只是隨後出來的帥克在門口撿到了一條被拉扯下來的衣領。可見在卡柯尼先生不顧一切地抓住房門、不想被拖到大街上去的時候,在這裡上演了他悲劇的最後一幕。
大街上鬧得也很兇。卡柯尼先生被拖到了街對面的房門口,還被澆了一身水。在大街中央,老工兵沃迪奇卡像雄獅一般跟那些跑出來幫助自己同胞的匈牙利步兵、匈牙利輕騎兵們打了起來。他熟練地揮動著掛在武裝帶上的刺刀,就像揮動連枷一樣保護著自己。他也並不是在孤軍奮戰。剛好經過這裡的幾名來自各團的捷克士兵在和他並肩作戰。
其實就像帥克事後說的那樣,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捲入了這場打鬥,他連刺刀都沒有,還是後來從一個嚇呆了的路人手裡搶了一根木棒。
這場打鬥持續了很久,可是所有事都終將會結束。憲兵隊到了,他們被全部拘捕起來。
帥克和沃迪奇卡肩並肩走著,手裡拎著的那根木棒被軍警隊長斷定為罪證。
帥克像扛步槍一樣地把木棒扛在肩上,高興地走著。
老工兵沃迪奇卡一路上倔強地沉默不語。一直到走進衛兵室,他才悶悶不樂地對帥克說道:「我告訴你了吧,你真是太不瞭解那些匈牙利混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