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從萊塔河畔的布魯克到索卡爾

「喂,」他回答道,「這裡是十一先遣連辦公室。」

「別浪費時間,」對方說道,「拿支筆來記錄,是封電報。」

「十一先遣連……」

接下來就是一些凌亂不堪的句子,因為十二先遣連和十三先遣連也在同時通話,全混了。電報的內容完全淹沒在這片嘈雜聲中。帥克一個字兒也沒聽明白。後來電話裡聲音安靜了下來,帥克聽到:「喂,喂!現在請重複一遍,抓緊時間。」

「重複什麼?」

「笨蛋,你不知道要重複什麼?重複電報的內容。」

「什麼內容?」

「蠢貨,你聾嗎?就是我剛剛傳達給你的電報,你個呆子。」

「我什麼也沒聽到,電話裡一直有人在干擾。」

「你這蠢貨,你以為我是在跟你閒聊啊?好,你還記不記電報?準備好了紙和筆嗎?你這畜生,還沒有。那我就一直等你找到為止?這是什麼兵啊?你還記不記這內容了?準備好了嗎?混蛋,你終於醒了。你是不是還去打扮了一番?現在聽著,十一先遣連。重複一遍!」

「十一先遣連……」

「連長……記下了嗎?重複一遍。」

「連長……」

「明天的會議……記好了?重複一遍。」

「明天的會議……」

「在上午九點,署名鄉下佬,你知道‘署名’是什麼吧?就是簽名。重複一遍。」

「在上午九點,署名鄉下佬,你知道‘署名’是什麼吧?就是簽名。」

「傻子,聽好了,以下是簽名:施羅德上校,畜生,聽明白了嗎?重複一遍。」

「施羅德上校,畜生。」

「真行,你這蠢驢。到底是誰在記錄電報?」

「我。」

「天啊,‘我’是誰?」

「帥克,還有什麼事嗎?」

「謝天謝地,沒事,可你的名字該改為笨牛。你們那兒有什麼新訊息嗎?」

「沒有,和往常一樣。」

「這你就高興了,是嗎?有人說你們那裡今天有一個人被綁了?」

「就是上尉的勤務兵,偷吃了上尉的飯菜。你知道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嗎?」

「夥計,真是個好問題!連那個老傢伙都不知道,晚安。你們那兒有跳蚤嗎?」

帥克掛了電話,就去叫醒軍需軍士長法內克,他惱火地反抗著。帥克搖醒他的時候,他打了帥克的鼻子,然後躺在床上亂踢。

但帥克沒用多久就叫醒了法內克,他揉著眼睛,翻過身來,驚慌地問發生了什麼事。

「也沒什麼事,」帥克回答道,「我只是想找你商量商量,剛才收到一封電報,說明天早上九點盧卡什上尉和上校還要再開會,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是應該馬上告訴他,還是等到明天早上再說?您睡得太香了,我猶豫了好久,不知道該不該叫醒你。可後來我又想,不要緊,還是聽聽您的意見為好……」

「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就讓我睡吧,」法內克呻吟著,還打了個大哈欠,「早上去找他,別叫醒我了。」他側身睡下,一會兒就又睡著了。帥克回到電話旁,坐在那裡打起瞌睡來。電話鈴吵醒了他。「喂,是十一先遣連嗎?」

「嗯,我是十一先遣連。你是誰?」

「我是十三先遣連。喂,幾點了?我沒法打通總機,都打了幾個小時也沒打通。」

「我們的鐘停了。」

「那麼,咱們的狀況一樣了。你知道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嗎?你跟團部辦公室通過電話嗎?」

「他們跟我們一樣,連狗屁都不知道。」

「別說髒話,像娘們似的。你們領罐頭了嗎?我們連去了人,可什麼也沒領回來,倉庫都鎖著門。」

「我們的人也是空著手回來的。」

「這一通忙亂真是毫無意義。你覺得我們會向哪兒進軍?」

「俄國。」

「我覺得更有可能去塞爾維亞。等我們到了布達佩斯就明白了。要是車帶我們往右走,就是到塞爾維亞。要是往左走,就是去俄國。你們發了乾糧袋嗎?他們說會增加我們的軍餉。你會玩弗裡謝-維埃爾?你會?那明天過來玩吧。我們每天晚上都玩。你們那有幾個人守著電話?只有你一個?那你還守著電話幹嘛,去睡覺啊。你們那的安排可真有意思。你說什麼?你是完全僥倖得到這個差事?現在總算接通了。好好睡一覺去吧。」

帥克真的就在電話旁甜美地睡著了,連電話都忘掛了,所以誰也打擾不了他的美夢。團部辦公室的電話聯絡員因為根本無法打通十一先遣連的電話而咒罵不已。他那有新的電報,在第二天十二點之前把還沒打斑疹傷寒預防針的人數報到團辦公室。

這時盧卡什上尉和桑德爾軍醫仍坐在軍官俱樂部,軍醫挎著腿騎在椅子上,用檯球杆有節奏地敲打著地板,不停地說道:

「薩拉遜的蘇丹王和薩拉赫·埃丁首次承認了醫療隊的中立性。」

「雙方的傷員都應該得到護理。」

「可用對方的賠償款來支付他們的藥物和護理費。」

「應該允許給他們派遣持有將軍通行證的醫生和助理。」

「被俘的傷兵應在將軍的保護下遣返或交換,之後他們要繼續服役。」

「雙方的傷員都不應被俘或被殺,而應遣送到醫院裡安全的地方。應該給他們配備衛兵。衛兵和傷者一樣,可持將軍通行令返回。這一做法也應同樣適用於隨軍的牧師、醫生、外科大夫、藥劑師、護士、助理以及其他派來照顧病人的人。」

桑德爾醫生已經敲斷了兩根檯球杆,但還沒講完他關於戰爭中照顧傷員的奇談怪論,還把這個理論與什麼將軍通行證混在一起。

盧卡什上尉喝完黑咖啡就回家了。回到家發現,大鬍子巨人巴洛恩正忙著在盧卡什上尉的酒精爐上的煎鍋裡煎香腸。

「未經您允許,」巴洛恩結結巴巴地說道,「請原諒,長官……」

盧卡什看了他一眼,那一刻他覺得巴洛恩就像個天真無邪的大孩子。忽然,他覺得有點對不住他,因為他的飯量太大而綁了他。

「巴洛恩,你就接著煎吧,」他邊說邊解下軍刀,「從明天開始,我就讓他們給你發兩份飯。」

盧卡什上尉坐到桌子旁,一時興起,想起要給他姑姑寫封感人的信:

親愛的姑姑:

剛才我接到命令,要準備帶著我的先遣連開赴前線。到處都是激烈的戰鬥,而且我們的傷亡慘重,也許這是我寫給您的最後一封信。所以在信尾我無法寫下「下次再見」這樣的字眼。或許跟您最後訣別會更恰當些。

盧卡什上尉想:「明天早上我再寫完它。」然後就去睡覺了。

巴洛恩看到上尉睡著了,就開始像夜間的蟑螂一樣再次開始東尋西找。他開啟了上尉的箱子,咬了一口他的巧克力。上尉在睡夢中驚動了一下,嚇了他一跳,他連忙把吃了一半的巧克力放回箱子裡,安靜了下來。

然後,他又躡手躡腳地去看中尉寫了些什麼。

他讀了那封信,特別是被「最後訣別」那幾個字所感動。

他躺在門旁的草墊子上,回憶著故鄉和殺豬的時光,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做肉腸的畫面,要在肉腸上扎孔放氣,這樣煮肉腸的時候就不會煮開花。

由於想起了他的鄰居家有一次就把肉腸煮爆了,他好不容易才睡著。

他夢到請了一個笨手笨腳的屠夫,他往腸裡塞內臟的時候,腸就爆開了。然後他又夢到那個師傅還忘了做血腸,剛煮好的豬肉也沒了,系在肉腸上的小木棍也不夠用。後來又夢見去了軍事法庭,因為他在戰地廚房偷肉吃被抓到了。最終他夢見自己被吊在萊塔河畔布魯克軍營林蔭路的一顆酸橙樹上。

帥克在黎明時分醒來,聞到了各連炊事班煮罐頭咖啡的香氣。他機械地掛上了電話,就好像剛剛打完電話似的,然後在辦公室周圍散了一會兒步,嘴裡還哼著小曲。

他從一首歌的中間部分開始唱。歌詞講的是一個男扮女裝計程車兵到磨坊去找他的戀人,磨坊主讓他與自己女兒同睡一張床,但在那之前磨坊主對妻子喊道:

老伴兒,你去做些肉。

讓這姑娘吃個夠。

磨坊主的妻子給那卑鄙的無賴做了飯菜,接著家裡便發生了一場悲劇:

磨坊主和他妻子早上八點才起床,發現一句話貼在他們的門上:

「你們的女兒,聖安妮,曾守身如玉,

哎呀,她現在已不再是清純少女。」

這首歌的最後一句帥克唱的正起勁,辦公室裡突然有了動靜:軍需軍士長法內克醒來,問幾點了。

「起床號剛吹不久。」

「那我喝完咖啡再起床,」法內克說道,他總是這麼不慌不忙。「要不然,他們還會折騰我們,像昨天去領罐頭一樣,沒必要慌里慌張,跑來跑去……」法內克打了個哈欠,問他昨天回來的時候是否說了很多話。

「只是稍微有點兒多,」帥克說道,「您沒完沒了地說什麼形式,有形無形,無形有形,又有形無形的。不過您很快就沒再說什麼,一會兒就開始打鼾了,像鋸木廠里拉鋸似的。」

帥克默不作聲,走到門邊,又回到軍需軍士長的床邊,在他面前停下腳步,說道:

「軍士長,就我個人而言,當聽到您談到這些形式時,我想到了一個叫扎特卡的煤氣工人。他在勒特納的煤氣公司工作,負責開燈和關燈。他是個見過世面的人,去過勒特納的所有酒吧,因為在開燈和關燈之間的時間太長,他無事可做。等早上回到煤氣公司的時候,他說的話就和您昨天說的差不多,只不過他是這樣說的,‘因為立方體有稜角,所以立方體有稜有角。’這是我親耳所聞,那次一個喝得爛醉的警察因為我弄髒了街道,本要帶我去警察局,卻去了那個煤氣公司。」

「那之後,」帥克輕聲說道,「扎特卡的下場很慘。他參加了‘聖母教團’,和假裝虔誠的人去聆聽查爾斯廣場的聖伊格內修斯教堂耶梅爾卡神父的佈道。有次傳教士來到聖伊格內修斯,他去聽佈道而忘關了他轄區內的煤氣燈,導致路上的那些燈連續亮了三天三夜。」

「這可真糟,」帥克接著說道,「就好像突然有人開始大談特談哲學,滿嘴胡言亂語。幾年前七十五團的布魯歇爾少校調到我們這裡。每個月他都會讓我們去排一次方陣。然後跟我們討論什麼是軍事長官。他只喝梅子白蘭地。他常常在營房外的院子裡告訴我們說:‘弟兄們,每一位軍官都是最完美的人,比你們所有人的智慧加在一塊兒還要聰明一百倍。即使你們想一輩子,也想象不出比軍官更完美的人。弟兄們,每位軍官都是必要的,而你們都是偶然的存在。你們可有可無。弟兄們,一旦打起仗來,你們得為皇帝陛下獻出你們的生命,這並不能引起多大的改變。可如果軍官犧牲得比你們早,那你們就會意識到你們多麼需要他,他的死是多麼大的損失。軍官必須要有,事實上,有了軍官,才有你們。你們就是起源於他們,沒有他們,你們會寸步難行。沒有軍官,你們連個屁也放不出來。弟兄們,軍官就是你們的道德法律,不管你們是否理解這一點。因為每一部法律都有它的立法者。弟兄們,你們與軍官是緊密聯絡在一起的,你們必須無條件地服從軍官的所有命令,不管你們喜不喜歡。’」

「有一次,他訓完話圍著方陣繞了一圈,挨個問我們:‘你酒喝多時有什麼感覺?’士兵們的答案五花八門。有的說他們從來沒喝多,有的說喝多了就想吐,還有一個說他感覺就像要被關禁閉一樣。布魯歇爾少校把那些表達不出自己感受的人趕到一邊,讓他們下午在院子裡進行徒手訓練,以示懲罰。在快輪到問我之前,我想起他上次跟我們說的話。所以,當他走到我面前時,我便淡定地說了起來:‘報告長官,我喝得太多的時候,我內心深處都會感覺緊張、害怕和良心不安。可如果我的休假能再長點,休假後再準時回到營地的話,我就會產生一種幸福的感覺,獲得心靈的徹底平靜。’周圍的人笑了起來,布魯歇爾少校對我喊道:‘混蛋,你在床上打鼾的時候,更有可能身上爬滿蝨子吧。你這頭可憐的豬,你臉紅了,還挺有趣。’為此我戴上了鐐銬,這一點兒趣也沒有。」

「在軍隊就是這樣,」軍需軍士長一邊說,一邊在床上伸了個懶腰,「公認的事實是,無論你怎麼回答或者你做什麼,你都無法守得雲開,你都得挨雷劈電打,否則就沒有紀律了。」

「說的對,」帥克說道,「我一輩子都會記得他們把新兵佩希關起來的情景。連隊的中尉是個叫莫茨的傢伙,他集合了新兵,挨個問他們都是哪裡人。」

「‘你們這些新兵蛋子,一群混蛋,’他對新兵們說道,‘你們必須學會清楚、準確地回答問題,就像抽鞭子的聲音那樣清脆。現在開始,佩希,你來自什麼地方?佩希是個書呆子,回答道:‘中波希米亞州、下鮑岑、二百六十七所房子、一千九百三十六名捷克居民、伊欽地區、索博特卡區、科斯特的前莊園、聖凱瑟琳教堂,建於十四世紀,由法克拉夫·弗拉蒂斯拉夫·內托里茨基伯爵加以重修、學校、郵局、電報、捷克貿易鐵路站、糖廠、鋸木廠、瓦爾查獨立農場和六個每年一次集市。’此時,莫茨中尉衝到他面前,接二連三地給了他好幾巴掌,喊道:‘這就是第一個集市,這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儘管佩希是個新兵,他還是向營部提出申訴。那時辦公室裡正好有幫愛開玩笑的傢伙,他們說他到營部來申訴的原因是為了中波希米亞州集市的事情。營長羅黑爾少校問佩希:‘怎麼回事?’佩希回答道:‘報告長官,在中波希米亞州有六個每年一次的集市。’聽完後,羅黑爾少校暴跳如雷,氣得直跺腳,把他立刻送到軍醫院的精神病科了。自那以後,佩希就成了最糟糕計程車兵,受盡懲罰。」

「教育士兵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軍需軍士長法內克打著哈欠說道,「軍隊裡沒受過處罰計程車兵不算是士兵。的確,和平年代的時候,如果士兵服兵役期間未受懲罰,復原之後在國家公務部門會有優勢。可現在正好相反:那些和平時期總被關禁閉的最糟士兵,打仗的時候都是最好的兵。我記得在第八先遣連有個叫斯爾瓦努斯的步兵,打仗前總是挨罰。罰得不得了啊!他甚至連戰友的最後一個硬幣都偷。但打仗的時候,他第一個剪斷鐵絲網,俘虜了三個人,路上開槍打死了其中一個,說是因為他不信任他。他被授予一枚銀質勳章,還給他衣服上縫了兩顆星星。要不是後來他在杜克拉被絞死的話,早當上排長了。可他們非得絞死他不可,這是因為有次行動之後,他主動要求去偵察地形,另外一個團的巡邏兵卻發現他在掠奪死屍身上的錢財。人們在他的身上發現了八塊手錶和許多戒指,所以他在旅部就被絞死了。」

「由此可見,」帥克感慨地說道,「每個士兵必須盡全力為自己贏得一席之地。」

這時電話鈴響了。軍需軍士長接起電話,聽到盧卡什上尉在問罐頭的事情,隨後就聽到一陣責罵。

「真的,長官,真沒有!」法內克衝著電話喊道,「長官,真的沒有。這只是軍需總部瞎說的。派人去那裡毫無意義。長官,我正要給您打電話。什麼?我在餐廳?誰說的?是軍官食堂的廚師?是,我擅自去過那裡。長官,您知道,那個廚師管領罐頭的事叫庸人自擾嗎?不,長官,我根本沒醉,非常清醒。帥克在做什麼?他在這裡,要我叫他嗎?」

「帥克,過來接電話!」軍需軍士長說完,又小聲補充道,「要是他問你我回來的時候狀態是什麼樣子,就說一切正常。」

帥克接電話說道:「報告長官,我是帥克。」

「帥克,聽著。罐頭的事兒辦得如何?領沒領到?」

「長官,沒有,連罐頭影都沒有。」

「帥克,只要我們在軍營,你必須每天早上向我報告。另外,行軍過程中,你隨時都得在我身邊。你昨晚幹什麼了?」

「我在電話旁守了一夜。」

「有什麼訊息嗎?」

「有,長官。」

「帥克,看在老天的份上,別再像個傻瓜似的。有什麼人報告了什麼重要的事嗎?」

「有,長官。是九點來的訊息。」

「為什麼不立刻通知我?」

「長官,我不想打擾您。這是我最不想做的事情。」

「老天,快跟我說,九點的時候,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長官,是封電報。」

「帥克,到底是什麼訊息?」

「長官,我已經把它寫了下來:‘把電報記下來。你是誰?記下來了嗎?重複一遍內容。’」

「帥克,老天爺,你別跟我胡扯了。告訴我電報的內容,要不然我就過去狠狠揍你一頓。喂,都說些什麼?」

「長官,今天早上九點要與上校再次開會。昨天晚上我本打算叫醒你的,後來想想又沒叫。」

「嗯,早上再告訴我時間也夠用,為這種無聊的事情,夜裡沒叫醒我算你聰明。還要再開會,見鬼去吧!你放下話筒,讓法內克接電話。」

軍需軍士長接過電話:「長官,我是軍需軍士長法內克。」

「法內克,馬上給我另找個勤務兵,巴洛恩這個混蛋昨晚把我的巧克力都吃了。把他綁起來?不用!把他送到醫療隊去。這傢伙塊頭大,能輕易地把傷員從前線抬回來。我讓他立刻去找你。跟團部辦公室安排好這件事,然後立刻回到連隊。你覺得我們會馬上出發嗎?」

「長官,不著急。當初,我們不得不與第九先遣連一起出發的時候,他們愚弄我們整整四天。與第八先遣連一起的時候,也是一樣。只有跟第十先遣連的時候還好些。那時我們完全進入到前線備戰的狀態,中午收到命令,晚上就出發了。可後來他們帶我們穿越了整個匈牙利,根本不知道需要我們到哪裡支援。」

盧卡什上尉自從擔任了十一先遣連的連長開始,就發現自己一直處於一種混沌的狀態。用哲學術語來說,就是他盡力用折中的方式解決一些概念上的矛盾,但一旦這樣處理,所有的觀點就混到一起,失去他們各自的特性。

所以他回答道:「嗯,可能是這樣。你覺得我們今天不會出發,是不是?九點的時候,我們要和上校開會。順便說一下,你知道今天輪到你值班嗎?我就是告訴你一聲。現在給我找出……等等,你要為我找什麼?……找一張帶有服役年限計程車官名單……還有連隊的庫存。國籍?對,對,這個也要寫上……但首要任務是給我派個新勤務兵……今天普雷什內爾少尉和他計程車兵在做什麼?準備出發。結賬?午飯後,我就去簽字。嚴禁任何人進城。去營地的食堂?午飯後一小時……現在讓帥克接電話!……」

「帥克,暫時守在電話旁。」

「報告長官,我還沒喝咖啡呢。」

「那就把咖啡拿過來,坐在辦公室的電話旁,等我打電話。你知道傳令兵是幹什麼的嗎?」

「長官,就是有點兒像四處亂跑。」

「嗯,就是無論什麼時候我給你打電話,你都在。再給法內克說一聲,他必須給我找個勤務兵。帥克,你在嗎?」

「長官,我在。他們剛端來咖啡。」

「喂,帥克。」

「長官,我聽著呢,咖啡全涼了。」

「帥克,你很清楚勤務兵是幹什麼的。你好好看著他,然後告訴我他是個什麼樣的傢伙。掛上電話吧。」

法內克從一瓶標著「墨水」的瓶子裡往黑咖啡里加了些朗姆酒,他一邊小口呷著黑咖啡,一邊望著帥克說道:「帥克,咱們的中尉電話裡聲音真大,我聽得見每一個字。你肯定很瞭解上尉吧。」

「我們情同手足,」帥克回答道,「我們互相幫助,一起經歷了很多事情。他們曾多次想要拆散我們,可我們總能再次團聚。他事事都依賴我,連我自己對此都很吃驚。你也聽到了,我得再次提醒你,要為中尉找個新的勤務兵,而且我必須對他進行考察並報告。上尉對勤務兵可是很挑剔的。」

施羅德上校把先遣營的全部軍官都叫來開會,這對他來說是再次享受,因為他又有機會好好說教一番了。除此之外,他還要處理志願兵馬瑞克拒絕打掃茅坑這件事,馬瑞克被他以叛亂罪送到師部法庭。

馬瑞克昨天晚上從師部法庭轉移到了團部禁閉室。團部辦公室還收到一份與他一道過來的檔案,檔案內容非常混亂,但指出這個案子不屬叛亂罪,因為志願兵不應該打掃廁所。然而可以按「違反紀律」論處,這種過失可因戰場上的良好表現而得到寬恕。由此,被指控的馬瑞克被送回團部,至於違反紀律的調查要等到戰爭結束時方可進行。要是志願兵馬瑞克再次違反紀律,則另行處置。

還有另外一個案子。和志願兵馬瑞克一起從師部法庭帶到團部禁閉室的還有冒充排長的泰維雷斯。他是不久前從薩格勒布醫院調到團部的。他得到過大銀質勳章、志願兵綬帶和三枚星徽。他講了第六先遣連在塞爾維亞的英雄事蹟,還說他是整個連唯一的倖存者。調查證明,開始的時候第六先遣連確實有個叫泰維雷斯的,可他並不是志願兵。後來根據指揮第六先遣連的旅部的資訊,一九一四年十二月二日從貝爾格萊德撤退時,經確認當時推薦授予銀質勳章的或已經授予銀質勳章的名單中都沒有泰維雷斯的名字。然而並不能證實步兵泰維雷斯在貝爾格萊德戰役中是否被晉升為排長,因為整個第六先遣連和其中所有的軍官在貝爾格萊德聖薩瓦教堂附近全部失蹤了。在師部法庭上,泰維雷斯辯護說確實答應過給他一枚銀質獎章的,因此,他從醫院裡的一個波斯尼亞人那兒買了一枚。至於志願兵的綬帶,是他在喝醉酒的時候縫上去的,因為他一直喝酒,也就一直佩戴著,而且他的身體因為拉痢疾而變得脆弱不堪。

會議開始了,在討論這兩個案件之前,施羅德上校宣佈,部隊不久就會出發,但在部隊出發之前,他們應該有更多的接觸。他已收到來自旅部的通知,說正在等待師部的命令。全軍必須做好準備,連長們必須密切注意,確保一個士兵都不能少。然後他又重複說了一些他昨天說過的內容。並再次研究軍事行動,說軍隊裡不允許有任何挫傷士氣和鬥志的行為。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張作戰地圖,上面用大頭針彆著許多小旗子,可所有的小旗子都倒了,前線的位置也改變了。桌子下面還散落一些帶著大頭針的小旗子。

夜裡團部辦公室的文員們養的一隻公貓把整個作戰地圖搞得亂七八糟。它在奧匈帝國的戰場上拉屎,還抓撓著想把它們蓋上。它撕扯著小旗子,把屎弄得到處都是。它在前線和橋頭堡又撒了泡尿,把整個軍團弄得一團髒。

施羅德上校是深度近視眼。

先遣營的軍官們饒有興趣地看著施羅德上校的手指離那一堆堆的貓屎越來越近。

「諸位,從這兒,從索卡爾到布格,」施羅德好像先知先覺似的說著,並根據回憶把手指移向喀爾巴阡山,結果他的手指戳到了一堆貓屎裡去了,那隻公貓曾盡力使作戰地圖變成一幅立體浮雕。

「諸位,這是什麼?」他的手指戳到一些什麼東西時,吃驚地問道。

「長官,可能是些貓屎。」上尉薩格內爾代表全部人禮貌地回答說。

施羅德上校衝到隔壁辦公室,隨後聽到一聲可怕的咆哮,帶著威脅的口吻譴責說他要讓他們舔乾淨那些貓屎。

盤問一會兒就結束了,查出是兩個星期前,最年輕的文員茲維貝爾費什把貓帶到辦公室的。確認之後,茲維貝爾費什就卷好鋪蓋,打行李包走人了。年長的文員帶他去了禁閉室,在那裡坐等上校的發落。整個會議就這麼結束了。施羅德上校回到了軍官們面前,滿臉通紅。他忘記了還得討論志願兵馬瑞克和冒充排長的泰維雷斯該如何處理。

他簡短地說道:「諸位,我要求你們全體做好作戰準備,等待我下一步的命令和指示。」

就這樣,志願兵和泰維雷斯一直在禁閉室裡待著。加上後來關進去的茲維貝爾費什,他們可以一起玩牌了,玩完牌之後,又麻煩警衛幫他們捉草墊子上的跳蚤。

之後十三先遣連的佩羅烏特卡下士和他們關到一起。營地裡四處在傳部隊馬上要去前線的訊息,佩羅烏特卡就逃跑了,後來被巡邏兵在布魯克的「白玫瑰」夜店裡發現。他辯解說在去前線之前,他想去看看哈拉赫伯爵在布魯克的著名溫室,結果在回來的路上迷路了。到了早上才筋疲力盡地走到「白玫瑰」。(事實上,他是和「白玫瑰」的魯森卡一起睡了一晚。)

情況依舊不清楚。他們是出發,還是不出發?帥克在十一先遣連的辦公室的電話裡聽到各種各樣的意見,或悲觀,或樂觀。十二連打電話說他們辦公室有人聽說他們正在等著進行移動目標射擊的練習。在模擬前線的狀態下練習完射擊就會出發。十三先遣連並不贊同那些樂觀的看法,他們打電話說哈夫利克下士剛從鎮裡回來,從一個鐵路工人那兒聽說車站裡的貨車車廂已經準備好。

法內克從帥克手裡搶過電話,憤怒地喊著鐵路工人什麼都知道,說他剛從團部辦公室回來。

帥克兢兢業業地守在電話旁,對所有來打聽訊息的電話,他一概回答說沒有確定的訊息。

當上尉問的時候,他也用同樣的方式回答。

「有什麼訊息嗎?」

帥克用呆板的聲音回答道:「長官,仍沒什麼確切的訊息。」

「你這頭蠢驢,掛上電話吧。」

隨後又來了幾個電報,帥克花了好長時間才弄明白內容。第一個電報就是那晚因他睡著了忘掛電話而沒記錄下來的那封電報。內容是關於哪些人已做預防接種、哪些人仍然沒有。

接下來是那封被耽擱的關於罐頭的電報,昨天晚上就已經解決了。

最後的電報是給各營、連和團部各單位的,內容如下:

旅部電報75692號手抄件。旅部172號令。戰地炊事班經營資料包告,各項食品按下列次序供應:1.肉;2.罐頭;3.新鮮蔬菜;4.乾菜;5.大米;6.通心粉;7.燕麥和粗麵粉;8.土豆。有幾項要修改次序:4.乾菜;5.新鮮蔬菜。

當帥克把這份電報內容讀給軍需軍士長法內克聽時,法內克鄭重地說:「按規則像這種電報就應該扔到茅坑裡,這是軍隊參謀部裡哪個蠢貨憑空想象出來的。現在卻發往各師部、旅部和團部。」

帥克又接到一封電報,口授的速度太快了,他只好像記錄密碼一樣記在筆記本上:

「更多的細節已獲允許,另一方面,同樣依然可以補充。」

帥克吃驚又困惑地看著他寫下的內容,大聲連續讀了三遍,法內克說道:「亂七八糟,胡說八道。也許老天爺知道這密碼是什麼,可我們連裡並沒配備密碼本。這一份你也可以扔了。」

「我也這麼想,」帥克說道,「我要是這麼向上尉報告的話:更多的細節已獲允許,另一方面,同樣依然可以補充。他準會大為光火。」

「你相信嗎?有的人總是小題大做。」帥克接著說道,又開始回憶起往事,「有次我乘電車從維索常尼到布拉格,在裡本站有個叫諾沃特尼的先生上了車。我剛一認出他,就去站臺找他,並和他攀談起來,因為我們都是德拉佐夫人。可他大聲說不認識我,讓我別騷擾他。我開始跟他解釋,說他應該記得我,因為小時候,我經常和我媽媽安多尼到他那裡玩,我爸爸叫普洛科潘德,是個法警。可他根本不想承認我們彼此認識。所以後來我又講了些更多的細節,說在德拉佐夫有兩個姓諾沃特尼的,一個叫託恩達,還有一個叫約瑟夫。他就是約瑟夫。還說我收過家鄉德拉佐夫的來信,信中曾提到過他,說因為他妻子斥責他喝酒,他就開槍打死了她。那人聽了這番話之後,抬起胳膊就要打我,還好我躲過去了,結果打碎了站臺前面的擋風玻璃——就是司機前面的那塊大玻璃。然後他們就把我們趕下車,帶走了。在警察局,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惱火,因為他名字根本不叫約瑟夫·諾沃特尼,而是埃德華德·多布拉瓦,來自美國的蒙哥馬利,是來這裡探親尋源的。」

此時,電話鈴聲打斷了他的講述,機關槍部一個沙啞的聲音再次從電話裡傳來,問他們是否要出發,有謠言說明天早上上校還要再開會。

臉色蒼白的見習士官比格勒爾跑進來,他是全連第一大蠢驢,在志願兵學校的時候,他總是愛賣弄他的學問。他招手把法內克叫到過道里,和他聊了好長時間。

法內克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輕蔑的微笑。

「這裡有一個白痴,」他對帥克說道,「我們先遣連還有這樣的蠢貨!他也參加了會議,會議結束的時候,上尉命令所有的排長認真檢查每一支槍。現在他來問我,他是否要把齊拉貝克綁起來,因為齊拉貝克用煤油擦槍。」

法內克突然發火了。

「他知道快要去前線了,還拿這種無聊的蠢事問我。昨天,上尉還為綁了他的勤務兵一事考慮再三,我就對這小子說最好別拿人當牛對待。」

帥克說道:「既然您談到了勤務兵,我想知道,您給上尉找到了嗎?」

「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法內克回答道,「時間還來得及。再說,我想上尉會習慣巴洛恩的。他現在只是有時吃點兒上尉的東西,他不會總這樣。等我們去了前線,他肯定不會再偷吃了。在前線,誰也沒有東西可吃。要是我說讓巴洛恩留下,上尉也沒辦法。這不關他的事,上尉對此無權干涉。你放心吧。」

法內克又躺回自己的床上,說道:「帥克,給我講個軍隊裡有趣的故事吧。」

「那倒是好,」帥克回答道,「可我擔心有人再打電話。」

「帥克,那就拔了電話線。擰下接頭,或是拿下話筒。」

「好吧,」帥克說道,拿下了話筒,「我跟您講個與現在情況相似的故事吧,不過那不是真的打仗,只是軍事演習。那時候情境也和現在一樣,沒有人知道我們什麼時候走出營地。和我一起服役的是個叫希茨的人,來自波里奇,非常好的小夥子,信教,還新潮。他把軍事演習想象得非常可怕:士兵會在行軍途中渴死,醫療隊會像撿爛水果一樣為他們收屍。所以他總是喝得飽飽的。我們走出營地,進行軍事演習,來到穆尼謝克,他說:‘兄弟們,我受不了啦。只有老天爺才能保護我。’後來我們到了霍若維採,在那休息了兩天,因為這中間發生了一個小插曲,我們行進得太快了,都可以和兩翼的同我們一起行軍的軍團俘虜整個敵軍參謀部了,我們會輕而易舉地擊潰敵軍,因為敵軍那邊有個老得不成樣子的大公。但結果卻貽誤了戰機,這要歸功於希茨:我們安營的時候,他到霍若維採城外的一個村莊買東西,中午才回到營地。天氣很熱,軍服裹得又緊。路上他看到一根柱子,柱子上有個盒子,在盒子的玻璃蓋下有尊小臬玻穆的若望雕像。他在聖人臬玻穆的若望面前祈禱,並對他說:‘你在這肯定很熱,應該喝點水。你在日頭下站著,肯定一直在冒汗。’接著他搖了搖軍用水壺,喝了一口,說道:‘臬玻穆的若望,我給你也留了一口。’可後來他一緊張,把水都喝光了,一點兒也沒給聖人留。‘天啊,’他說,‘臬玻穆的若望,你一定要原諒我。我會補償給你的。我帶你跟我去營地,給你喝得飽飽的,讓你連腰都直不起來。’然後,好心的希茨,覺得臬玻穆的若望可憐,就打破了玻璃,把聖人的雕像拿了出來,放在軍服裡,帶回了營地。從那之後,他就和臬玻穆的若望一起睡在草墊子上,行軍時就把他放在包裹裡,而且玩牌的時候運氣總是很好。無論我們在哪裡紮營,他都能贏。後來我們去了普拉徹恩區,在德拉赫尼采安營。在那裡他輸掉了一切:槍機、槍托和槍管都輸沒了。第二天早上我們出發的時候,臬玻穆的若望就掛在路邊的一棵梨樹上。這就是我給您講的有趣的事情,現在我得把話筒再放回去了。」

接著,電話又響了起來,傳播著一種新的緊張與不安,打破了營地之前的寧靜和諧。

這時,盧卡什上尉正在他的房間研究團部剛送來的密碼、如何解讀密碼的說明,以及先遣營採取哪條路線開往加利西亞前線的密令(第一階段):

7217-1238-475-2121-35是莫雄

8922-375-7282是拉布河

4432-1238-7217-35-8922-35是科馬爾諾

7282-9299-310-375-7881-298-475-7979是布達佩斯。

盧卡什上尉一邊解密這些密碼,一邊嘆道:「全他媽的滾一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