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布達佩斯

在布達佩斯的軍用火車站上,馬圖什希給薩格內爾上尉送來一份總部的電報。電報是那個現在已經轉移到療養院的倒霉旅長髮來的,上面寫著與上一站發的那封電報一樣的內容:「迅速做完飯,向索卡爾前進。」接著寫著:「運輸隊併入東線部隊,暫停偵察工作。十三先遣營在布格河上架橋,詳細內容見報。」

薩格內爾上尉立即趕往車站管理處。一個又矮又胖的軍官面帶笑容地接見了他。

「你們那位旅長又在繼續了,」說著,他哈哈大笑起來,「但我們還是得把他那愚蠢的命令給你送去,因為師部還沒有命令我們扣留他的電報。昨天七十五團十四先遣營經過這裡,營長接到了一份電報,要他給每名士兵六個克朗作為進攻普熱梅希爾的特別獎勵。同時讓每名士兵從這六個克朗裡拿出兩克朗來認購戰時公債……據可靠訊息,你們的旅長已癱瘓。」

「長官,」薩格內爾上尉向車站管理處主任問道,「根據團部命令和我們的計劃,我們應向高多洛開拔。每個士兵應當在這裡得到一百五十克瑞士乾酪。他們在上一站就應當每人領取一百五十克匈牙利香腸,但是他們什麼也沒得到。」

「恐怕他們在這裡也什麼都領不到,」少校回答道,依然高興地笑著,「我沒有得到來自波希米亞的讓軍團領取食物的命令。不管怎樣,這不關我的事。你去找軍需處。」

「長官,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在你們前面有一列載著重炮開往加利西亞的車。不到一個鐘頭,我們就要發車。第三道鐵軌上有一列醫療車,它將在重炮車開出去二十五分鐘後離開。第十二道鐵軌上有一列彈藥車,要等醫療車開走後十分鐘才能出發。然後彈藥車開走,再有二十分鐘你們這列車就該出發了。」

「就是說,如果沒有變動的話,就是這樣子啦。」他接著說,仍然微笑著,這讓薩格內爾上尉十分反感。

「長官,請問,」薩格內爾追問道,「您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您不知道給來自波希米亞的軍團每人發一百五十克瑞士乾酪的命令?」

「這是秘密。」布達佩斯這位管理處主任回答道,依然是滿臉微笑。

「我真是讓自己出洋相了,」薩格內爾上尉走出辦公大樓的時候心裡想道,「我為什麼要去告訴盧卡什上尉把所有的指揮官召集起來,讓他們率領士兵去供應處領每人一百五十克的瑞士乾酪呢?」

但是盧卡什上尉還沒來得及執行薩格內爾上尉的命令,帥克和不走運的巴洛恩就出現在了他面前。巴洛恩正全身哆嗦。

「報告,長官,」帥克用他一貫鬆弛的語氣說道,「我來彙報的事情極其重要。長官,我們最好到旁邊去談這件事。就像什帕季納城我的朋友卓日曾經說過那樣:他在婚禮上當伴郎的時候,突然教堂裡不得不……」

「到底怎麼回事,帥克?」盧卡什上尉禁不住打斷他的話。他現在也正如帥克想念他一樣開始揣摩帥克了。「那我們再離遠點。」

巴洛恩跟在他們後面,一直哆嗦著。這個大個兒已經無法像往常一樣走路了,兩隻胳膊絕望地搖擺著。

「帥克,到底怎麼回事?」他們走到一旁後,盧卡什上尉問道。

「報告,長官,」帥克說道,「與其隱瞞,不如坦白。您下過一道命令,等我們到了布達佩斯,讓巴洛恩把您的肝餡餅和麵包卷送來。」

「你有沒有收到那個命令?」帥克轉身問巴洛恩。

巴洛恩變得更加慌亂了,揮舞著他的胳膊,好像要擋住敵人的一場攻擊似的。

「很不幸,長官,」帥克說道,「這個命令執行不了,因為我把您的肝餡餅吃完了……它到了我的肚裡了,」帥克邊說邊輕輕推了下嚇壞了的巴洛恩,「因為我以為肝餡餅可能壞了。我好幾次在報紙上看到過由於吃了肝餡餅而全家中毒的。一次是在茨德拉茲,一次是在貝龍,一次在塔博爾,一次在姆拉達-博萊斯拉夫,還有一次在普里布拉姆。他們全部死於中毒。肝餡餅真是最差的東西了……」

巴洛恩全身發抖,站在一旁,把手指頭伸到喉嚨裡,不一會兒就吐了。

「你怎麼了,巴洛恩?」

「我吐……吐……吐了,長官,」可憐的巴洛恩在嘔吐之間大聲喊道,「是我……我……吃……吃了,我……自……自……自己吃……吃的。」

幾片錫紙和一些餡餅也從倒霉的巴洛恩嘴裡被吐了出來。

「您看,長官,」帥克仍然不緊不慢地說道,「就像油總會漂在水面上一樣,吃下去的餡餅也總會被吐出來的。我本想自己捱罵的,可這混蛋自己卻主動暴露了。他人倒是真不錯,但他能把給他的任何東西都吃掉。我就認識這樣的一個人,在銀行裡當信差。你可以放心地把幾千克朗託付給他。有次他到另一家銀行取錢,人家多給了他一千克朗,他當時就把錢退了回去。可是如果你派他去買十五個十字硬幣的燻火腿,他在路上就會吃掉一半。簡直是餓死鬼轉世。有一次,銀行官員讓他去買香腸,他在路上就用小折刀割掉一些吃掉了,然後在割口上用橡皮膏封住了。橡皮膏比那根香腸貴多啦,它值五根香腸。」盧卡什上尉嘆了口氣走開了。

「您還有什麼命令嗎,長官?」帥克在他背後喊道,而可憐的巴洛恩還在用手指摳喉嚨。

盧卡什上尉搖搖手讓帥克走了,自己則朝供應處走去。這時盧卡什突然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如果士兵們連長官的肝餡餅都敢吃,那麼奧地利是贏不了這場戰爭的。

與此同時,帥克把巴洛恩帶到軍用鐵路線的另一邊,安慰他說他們可以一起進城看看,從那裡給上尉買回來點德布勒森香腸,因為在帥克看來,匈牙利王國的首都自然會有當地特產香腸的。

「可要是我們還沒回來火車就開走了呢?」又饞嘴又吝嗇的巴洛恩有點不願意去。

「只要是去前線,你就不會被扔下的,」帥克說道,「因為開往前線的每一列火車都要三思而後行,唯恐不能把大多數訓練有素計程車兵帶到前線。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巴洛恩,你就是捨不得花錢。」

可他們哪兒都沒去成,因為上車的訊號突然響了。各連士兵還是兩手空空地從供應處回到車廂。他們本應在那裡領到一百五十克瑞士乾酪的,可每人只領到了一盒火柴和一張奧地利戰爭公墓委員會(維也納卡尼修斯伽斯塞大街19/4號)發行的明信片。沒能領到一百五十克瑞士乾酪,他們卻發現自己有了在塞德里斯克的西加利西亞勇士墓地的明信片。明信片中的墓地裡畫著不幸陣亡的軍人紀念碑。這幅畫是偷懶耍滑的雕刻家、一年期志願兵朔爾茲軍士長的作品。

軍官車廂裡不同尋常地熱鬧。先遣營的軍官們都被召集來了,站在中間的薩格內爾上尉正在激動地解釋著什麼。他剛從車站管理處回來,手裡拿著一份旅部發來的機密電報。電文很囉唆,是關於怎樣應對一九一五年五月二十三日奧地利新局勢的種種命令與指示。

旅部電報裡說,義大利已對奧匈帝國宣戰。

還在萊塔河邊布魯克的軍官俱樂部時,茶餘飯後就已經有很多關於義大利奇怪舉動的傳聞了。但說了那麼多,誰也沒料到竟被白痴見習士官比格勒爾說中了。有一次在吃晚飯的時候,他把一盤通心粉推到一邊,說道:「等到了維羅納城門下才是我們吃這玩意的時候。」

薩格內爾上尉看完旅部發的電報後,下令集合。先遣營全體官兵集結完畢後,又排成了方隊。薩格內爾上尉用極為莊重的語調宣讀旅部電令:

「出於極度之背叛與貪婪,義大利國王背棄作為我帝國盟友的兄弟情誼。戰爭伊始,他本應與我英勇之師並肩作戰,無奈此背信棄義之徒兩面三刀,與敵國一直私通。此等背叛行徑終在五月二十二日夜至二十三日間以向我帝國宣戰而達到極致。我軍最高統帥深信我英勇光榮之師必將以秋風掃落葉之勢給此卑劣、放肆之軍隊以沉重打擊,使其明白,以變節之行徑發動的戰爭註定自取滅亡。我們堅信,黎明必將到來,上帝會保佑我們,義大利平原上必定再次見證征服者桑塔露琪婭、維琴察、諾瓦拉和庫斯托札。我們渴望勝利,我們必須勝利,我們必將勝利!」

電文宣讀完以後,士兵們照例三次歡呼,但是情緒低落地再次登上火車。他們不但一百五十克的瑞士乾酪落了空,還得再承受與義大利的戰爭。帥克、法內克、喬多恩斯基、巴洛恩和朱拉耶達坐在同一車廂,開始了一場關於義大利參戰的有趣對話。

「在布拉格的塔泊爾斯卡大街有過類似的事情,」帥克開始說道,「那有個商店老闆叫霍雷伊什,在街道的斜對面有個叫坡希莫烏爾尼的商店老闆也開了家店鋪。在這兩家店之間還有一個叫作哈夫拉薩的雜貨鋪老闆。霍雷伊什老闆曾有個想法,要和雜貨鋪老闆哈夫拉薩聯合起來制衡坡希莫烏爾尼老闆;他與哈夫拉薩協商合併兩家鋪子,掛塊‘霍雷伊什-哈夫拉薩’的牌子。但是雜貨鋪老闆哈夫拉薩找到坡希莫烏爾尼,告訴他霍雷伊什要為他的雜貨鋪出一千二百克朗,約他入夥。但是如果坡希莫烏爾尼肯給哈夫拉薩一千八百克朗,哈夫拉薩願意與他聯合起來壓制霍雷伊什。後來他們達成協議,表面靠譜的哈夫拉薩這段時間還是和霍雷伊什聯絡,裝作是他最好的朋友。可當談到合併時間的時候,哈夫拉薩總是說‘嗯,快了。我就等那些顧客度完暑假回來。’正如他向霍雷伊什承諾的一樣,當顧客真的回來後,合併經營的一切都準備就緒了。可霍雷伊什有一天早上開啟商鋪,卻發現他的對手鋪面掛了一塊大招牌‘坡希莫烏爾尼和哈夫拉薩’。」

「我們那裡也有這樣的一件事,」呆頭呆腦的巴洛恩說道,「我本想在隔壁村買一頭小母牛,生意都談妥了,可來自沃季採的屠夫硬是從我的眼皮底下把它奪走了。」

「既然我們又有一場新的戰爭,」帥克接著講道,「既然我們又多了個敵人,又有了新的前線,彈藥用起來就得省著點了。‘家裡的孩子越多,雞毛撣子也就用得越多。’這是莫托爾的喬瓦內茨老爺說的,不管鄰居家的孩子父母怎麼說,他對鄰居的孩子總是一頓胖揍。」

「我只是擔心,」巴洛恩全身顫抖著說道,「因為和義大利的戰爭,我們的口糧會減少。」

法內克沉思了一下,一本正經地說道:「是這樣,我們要想勝利的話,恐怕要花更長時間了。」

「現在我們需要再有一個拉德斯基式的人物,」帥克說道,「他對義大利的鄉村很熟悉,知道義大利的防守弱點,朝哪兒進攻,從哪個方向下手。你看,從某個地方打進去也並非難事。任何人都可以做到,但是再打出來就需要過硬的軍事技術了。一個人要從某個地方打進去,他必須瞭解周圍的情況,免得陷入一團糟,也就是常說的賠了夫人又折兵。有一次,在我曾經住過的房子裡面,他們在閣樓上抓了個賊。那混蛋進來的時候注意到了建築工在修理通風井。他快跑躲過了追捕者,撞上了房間的壁壘,然後順著梯子掉進了通風井,卡在裡面出不來了。但是沒有一條道是拉德斯基將軍不知道的,誰也抓不到他。有一本書專門描寫這位將軍是怎麼從桑塔露琪婭跑出來的,還有義大利人是怎麼跑的,然後他是怎樣在第二天才意識到自己實際上勝利了,因為看不到任何義大利人,即使用望遠鏡都看不到義大利人的影子。於是他又回去重新佔領了失守的桑塔露琪婭。從那時起他被晉升為元帥。」

「嗯,義大利是個好地方,絕對是的!」朱拉耶達說道,「以前我在威尼斯的時候,知道義大利人管誰都叫豬玀。一旦他生氣了,他身邊的所有人都變成了該死的豬玀。在他看來連羅馬教皇也成了豬玀,甚至聖母都是豬玀,連自己的爸爸都是豬玀。」

法內克則盛讚義大利。在他克拉魯皮的藥店裡,他也生產檸檬汁,那是用爛檸檬做的。而他總是從義大利買爛得最厲害和最便宜的檸檬。如今再也無法從義大利運檸檬到克拉魯皮了。毫無疑問,與義大利這一仗保準會有各種出人意料的驚喜,因為奧地利絕對會報復的。

「‘報復’這倆字說起來容易,」帥克笑著說道,「有人想報復別人,但是到頭來付出代價的卻是無辜的報復工具。幾年前我住在維諾赫拉迪,二樓住了個搬運工,他讓一位銀行職員住在旁邊。銀行職員常去克拉梅留斯大街的酒吧,有一次在那和一位先生髮生口角。這位先生在維諾赫拉迪有一家小便化驗所。除了他的那個化驗所,他從來不想也不會說其他的,只是總隨身攜帶一些裝尿用的小瓶子,塞給別人,讓別人撒泡尿去化驗,說是這關係到化驗人和他們全家的幸福。而且化驗很便宜,只要六個克朗。只要是來這個酒吧的人,包括酒吧老闆和老闆娘,都化驗過尿。只有那位銀行職員執意不肯,雖然這位先生總是追著他上廁所。當他小便完出來的時候,這位先生總是很焦慮地對他說:‘斯科爾科夫斯基先生,我不知道怎麼回事,總是對你的尿不放心。你最好趁早往試管裡撒點尿吧!’最終他說服了銀行職員,也讓他破費了六個克朗,正如對酒吧裡的其他人一樣,也包括生意被毀掉的酒吧老闆。他總是在每個化驗單上說病情很嚴重,除了水之外什麼都不能喝;不能抽菸、不能結婚、只能吃蔬菜。結果這個銀行職員和其他人一樣,對那位先生很生氣,便選定那個搬運工作為報復的工具,因為他知道那個搬運工是個狠角色。所以,有一天,他告訴化驗尿的那位先生,搬運工不舒服有一段時間了,並請他第二天七點鐘去找搬運工取尿化驗。然後這位先生去了,搬運工還在睡覺。這位先生叫醒了他,和氣地說道:‘尊敬的馬雷克先生,早上好。這是給您的試管,請您把尿撒在裡面,收您六克朗。’這下可熱鬧了。搬運工還穿著睡褲就從床上跳起來,掐著那位先生的脖子,把他往櫃子上撞,然後把他塞到裡面。搬運工再次把他從櫃子里拉出來的時候,手裡拿了條皮鞭,穿著睡褲就追著他跑了出去,在整個契拉科夫斯卡大街上追打他,而他像一條被踩到尾巴的狗一樣大喊大叫。在哈夫利切克大街,老先生跳上了一輛電車,而搬運工則被警察抓到了。他跟警察打了一架,因為他只穿著睡褲,什麼都露了出來。警察把他扔到為醉漢準備的馬車上,拉到了警察局。在馬車上,他還像野牛一樣吼叫‘混蛋,老子讓你們看看怎樣驗我的尿。’結果他因為暴力傷人和侮辱警察而被判六個月監禁。後來,宣判的時候,他又再次侮辱了法庭,直到今天,我猜他還在牢裡蹲著。這就是為什麼我說如果有人想要報復別人,往往是無辜的人倒了黴。」

這時巴洛恩還在努力地思索著什麼,最後才不安地問法內克:「請問,軍士長,您能告訴我您真的認為和義大利的戰爭會減少我們的口糧嗎?」

「當然,一清二楚的事情。」法內克回答道。

「老天爺呀。」巴洛恩尖叫道,然後用雙手抱著腦袋,沉默地坐在角落裡。

這個車廂裡關於義大利的討論就此告一段落。

在軍官車廂裡,大家正在討論義大利介入戰爭後新的戰場格局。要不是三連的杜卜中尉替代了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少了著名軍事理論家比格勒爾的討論一定無聊透頂。

杜卜中尉入伍前是校長,並且教捷克語。那時候在任何場合,他都樂意表現出對帝國的忠誠。

他給學生布置的作文題目都是和哈布斯堡王朝歷史相關的。低年級的學生最害怕寫關於爬上懸崖不能下來的馬克西米利安皇帝、耕夫約瑟夫二世或善良的斐迪南大公的作文。給高年級的題材自然會更復雜。比如,給七年級學生的練習題就有:弗朗茨·約瑟夫一世皇帝陛下——科學與藝術的庇護人。這個作業使一個七年級學生被逐出奧匈帝國所有中學的大門,因為他在作文裡面寫道:這位皇帝最大的功績是在布拉格建造了弗朗茨·約瑟夫一世大橋。

每當皇室壽辰或其他皇家儀式,他總是特別上心,總要讓他的學生情緒激昂地高唱奧地利國歌。在社會上他可不受歡迎,因為大家都知道他是警察的眼線,總愛告發自己的同事。在他教書的那個城鎮,他和當地長官、中學校長組成大傻瓜「三頭統治」。在這個小環境裡,他學會了在奧匈帝國怎樣說話。現在他正用校長老掉牙的口吻發表高見:「整體來看,我對義大利介入戰爭絲毫不感到驚訝。我三個月前就已經預料到了。很明顯,義大利在的黎波里戰勝土耳其後變得越來越傲慢。另外,她過分依賴海軍,過分信賴我們沿海各省和南蒂羅爾的居民。甚至在大戰前,我就跟我們的當地長官討論過,讓我們的政府不要低估南方的民族統一運動。他也認同我的觀點,因為心念祖國的有識之士早就該意識到一味寬容那些分子會將我們置於何地。我清楚地記得兩年前我就和當地長官說過,我們的領事普洛恰斯卡在巴爾幹戰爭時期有麻煩的時候,義大利就在等待背後捅我們一刀的機會。」

「如今它終於出手了!」他用似乎所有人都跟他吵架的聲調大聲嚷著。儘管聽他發表高見的所有正規軍官都希望這個滔滔不絕的白痴趕緊完蛋。

「的確,」他稍微緩和了下說道,「在學校的大多數作文裡,學生們通常忘了我們過去和義大利的關係,忘記了在一八四八年和一八六六年咱們軍隊光榮勝利的日子,就是現在的旅部命令裡仍會提到的勝利。可至少我盡到了該盡的責任,甚至在學年結束前,就是大戰剛開始的時候,我就給學生們佈置了這個作文題目:我們那些在義大利的從維琴察到庫斯托札的英雄們,或者……」

愚蠢的杜卜中尉用德語鄭重其事地補充道:「……‘鮮血和生命獻給哈布斯堡!獻給神聖的、統一的、偉大的奧地利’……」

他停了一會兒,顯然期待著軍官車廂裡其他人會談談新的局勢,這樣可以再次證明五年前他就知道義大利有朝一日會這麼對待她的盟國。可他徹底失望了,因為營部傳令兵馬圖什希從火車站給薩格內爾上尉帶來了《佩斯勞埃德氏報》的晚刊。薩格內爾盯著報紙說道:「瞧,咱們在布魯克特邀表演中看到的維也納姑娘,昨天又在這裡的小劇院上臺演出啦。」

就這樣,軍官車廂裡關於義大利的討論結束了……

和坐在車廂後面談論這場戰爭的人一樣,馬圖什希和巴策爾從純客觀實際的視角來評判義大利的戰爭,因為好多年以前,他們當兵的時候,都參加了在南蒂羅爾的演習。

「那些山可不好爬,」巴策爾說道,「薩格內爾上尉有那麼一大堆箱子。我雖然是山區來的,可這與大衣底下帶杆槍,在施瓦岑貝格親王領地上打兔子完全不一樣。」

「要是他們把我們運到義大利,可不就得這樣嘛。我可不喜歡這樣,傳達命令還得翻山過冰河。而且那裡的伙食也不行,只能在玉米糊糊裡放點油。」馬圖什希沮喪地說道。

「可為什麼他們要把我們這些人都弄到山裡去呢?」巴策爾越說越生氣,「我們團到過塞爾維亞和喀爾巴阡山。我已經拖著上尉的箱子爬遍了大山。我還弄丟過兩次箱子:一次在塞爾維亞,另一次是在喀爾巴阡山的小規模衝突中。也許這次在義大利的前線上要丟第三次了。而且,那裡的伙食糟得……」他吐了口唾沫,朝馬圖什希靠近了些,接著又親切地說道:「你知道,在我們家鄉卡什佩爾斯凱霍里,我們直接用生土豆做一種小布丁。先把土豆煮一煮,再用雞蛋把它裹起來,在麵包渣上滾一下,最後再用豬油炸。」他特意把「豬油」兩個字說得神秘而莊重。

「最好是配泡菜,」他又用哀傷的語氣補充了一句,「可他們壓根兒瞧不起通心粉。」就這樣,關於義大利的對話就此告一段落……

列車這時候已經在車站停了兩個多小時了,其他車廂里人人都相信火車路線很可能要調整了,要去義大利了。

列車上發生的幾件怪事也好像證實了這一想法。士兵們再一次被趕下了車廂。衛生檢查員來了,把所有的車廂都灑上了消毒水。這辦法很多人不喜歡,尤其是在放麵包的車廂。

可命令終究是命令。衛生委員會下令七二八次列車所有車廂都要消毒,所以他們就無所顧忌地往成堆的軍用麵包和大米袋上噴消毒水。這就可以表明不同尋常的事即將發生。

噴完後,大家又被趕進了車廂,半小時後又被趕了出來,因為一位老將軍來檢查軍列了。帥克馬上很自然地給這位老頭兒想出個外號。他站著後排,對法內克說道:「這老頭是個臨終護理。」

這位老將軍沿著長長的隊伍慢慢走著,薩格內爾上尉在旁邊陪著。他在一位年輕計程車兵面前停了下來。為了要給士兵一頓鼓勵,他問起這年輕士兵的老家、年齡和他有沒有表。事實上,士兵已有一塊表,但他以為這位老將軍要送他一塊,就回答說沒有。這老頭兒聽了,傻笑了一下,就像弗朗茨·約瑟夫皇帝過去在城裡對市長們說的那樣,道:「那很好,那很好。」然後他又問了一下站在旁邊的下士,問他妻子身體可好。

「報告長官,」下士喊道,「我沒結婚。」這老將軍恩賜般地笑了笑,又道:「那很好,那很好。」

然後將軍用長者的語氣,讓薩格內爾上尉叫士兵們兩個兩個地報數給他看看。過了一會兒,就聽見他們「一——二,一——二,一——二」地報數。

這老頭兒很喜歡這麼做。他家裡有兩個勤務兵,他甚至常叫他倆站到自己面前「一——二,一——二」地報數。

這種將軍奧地利有的是。

檢閱順利結束後,將軍對薩格內爾上尉讚不絕口。士兵可以在火車站附近隨便走動了,因為有訊息說,火車還要三個小時才能開。於是,士兵就到處溜達,東瞅瞅西看看。車站上到處擠滿了人,有計程車兵甚至能討到香菸。

顯然,以前車站上歡迎軍列的盛大熱情已經消失了,如今士兵已經淪落到行乞的地步。

「英雄接待協會」派了一個代表團來見薩格內爾上尉。代表團是由兩位面帶倦容的太太組成。她們給軍列送來了慰勞品,是二十盒芳香的口香糖。這是布達佩斯一家糖果廠的廣告宣傳品。糖盒用金屬製成,非常精美,盒蓋上畫著一個匈牙利兵與奧地利的民兵握手,他們頭上閃耀著聖史蒂芬的王冠。周圍是用德語和匈牙利語寫著的標語:「為了皇帝、上帝和祖國。」

糖果廠是如此的忠誠,以致把皇上排在了萬能的上帝之前。

每個糖盒內裝有八十片口香糖,所以只能三人分五片。除了口香糖,兩位極其疲勞的太太還帶來一大捆傳單,上面印著布達佩斯大主教、來自薩特馬爾-布達法爾的蓋扎寫的兩篇祈禱文。祈禱文是用德語和匈牙利語寫的,把所有敵人都狠狠地詛咒了一番。祈禱文裡唯一缺少的便是一句尖刻的匈牙利語:「去死吧,耶穌和聖母瑪利亞!」

根據這位尊貴的大主教的說法,仁慈的上帝應當把俄國人、英國人、塞爾維亞人、法國人和日本人全部剁成肉醬,用來做辣子肉丁。仁慈的上帝應該浴血殺光敵人,就像殘暴的希律王殺掉無辜者那樣。

這位可敬的布達佩斯大主教在他的祈禱文裡使用了這樣精彩的詞句:

願上帝保佑,讓你們的刺刀深深扎進你們敵人的肚子。願正義的主指引你們的炮火徑直落到敵人軍官的腦袋上。願仁慈的上帝幫我軍打傷所有敵人,讓他們被自己的傷口流出的血液嗆死。

兩位太太送完這些物品後,向薩格內爾上尉熱切地表示,十分希望分發禮品時允許她們在場。其中的一位太太甚至厚著臉皮說想借此機會對戰士們講幾句話,她稱呼他們為「灰色戰場上的勇士們」。

薩格內爾上尉拒絕了她們的請求,兩位太太都感到很生氣。這時,捐助的慰勞品已經裝到車廂的貯藏處了。兩位可敬的太太走過佇列,一位太太忍不住在一名大鬍子士兵的臉上拍了拍。這名士兵叫史梅克,來自布傑約維採。他對兩位太太的崇高任務毫不知情。她們走過去之後,他對他的夥伴說道:「這些婊子真是不要臉。要是她們模樣好點兒我在家裡也可以吹噓一番,可都長得面黃肌瘦,像上帝的殉道者似的。這麼醜的老太婆,還恬不知恥地找我們大兵的樂子!」

車站亂鬨鬨的,義大利的參戰引起了很大的恐慌。兩列炮兵軍列被留下,改派到施蒂里亞去了。另外一列載有波斯尼亞人的軍列,不知道為什麼已經在這裡等了兩天都沒人管。兩天來,這些波斯尼亞人連口糧都沒領到,現在正在烏伊佩斯特滿大街乞討。被遺忘的他們牢騷滿腹,不停地咒罵著。

九十一先遣營再次集合,回到車廂。可過了一會兒,馬圖什希從車站管理處回來,並帶來訊息,說還要三個鐘頭才開車。所以剛上車計程車兵們又都下了車。就在開車前一刻,杜卜中尉很煩躁地走進軍官車廂,請求薩格內爾上尉馬上把帥克抓起來。杜卜中尉教書時就以愛打小報告出名。他喜歡和士兵聊天,好刺探他們想些什麼,同時,尋求機會訓示他們,解釋為什麼要打仗。

杜卜中尉散步的時候,看見帥克在車站房子後面的路燈旁,饒有興趣地看著一張賣戰爭慈善彩票的佈告。佈告上畫著一個奧地利士兵用刺刀扎一個大鬍子哥薩克人,而哥薩克人則滿臉驚恐地靠牆站著。

杜卜中尉拍了下帥克的肩膀,問他這張佈告畫得如何。

「報告長官,」帥克回答道,「這也太傻了。愚蠢的佈告這些年我也看了不少,可從來沒有看過這麼糟糕的。」

「你不喜歡它什麼?」杜卜中尉問道。

「我不喜歡那個士兵使用刺刀的方式。你知道,用刺刀那樣抵著牆,他很可能把刺刀弄壞的。而且,無論怎樣他也不用那樣做,因為那個人已經舉手投降了。這個士兵很可能要被軍事法庭審判的。那個俄國人已經投降,應該體面對待俘虜,畢竟他們也是人。」

杜卜中尉繼續刺探帥克的想法,接著問道:「這麼說你挺同情那個俄國人,是嗎?」

「長官,這兩個我都同情。同情那個俄國人是因為他被刺刀捅了;同情那個士兵是因為他會因此坐牢。很明顯,長官,他這麼做一定會弄壞刺刀的,這樣不好。您看那似乎是堵石頭牆,鋼是脆的,而他還用刺刀戳著。戰前的時候,我在正規軍服役,連隊有一位中尉,就連老軍士長都比不上他那張嘴。在練兵場的時候,他常對我們說:‘聽到立正的口令,你們這群豬,就得像貓在草墊上拉屎一樣瞪大眼睛。’除此之外他是個絕對的好人。有一次聖誕節的時候,他稀裡糊塗地給整個連買了滿滿一車椰子。打那時候起,我就知道刺刀有多脆了。全連有一半人因為椰子弄折了刺刀,中校也因此把全連關了禁閉。足足三個月不許我們走出營房,中尉也被軟禁……」

杜卜中尉兇巴巴地盯著好兵帥克波瀾不驚的臉,憤怒地問道:「你瞭解我嗎?」

「瞭解,長官。」

杜卜中尉轉了下眼珠,跺著腳說道:「告訴你,你還不瞭解我。」

帥克再一次平靜地報告:「報告長官,我瞭解您,您是我們先遣營的。」

「你還沒見識到我的厲害,」杜卜中尉又吼了一聲,「你也許知道我好的一面,等會兒你就會見識到我狠的一面。我很卑鄙,別把我想得太好,我會讓你們痛哭流涕。好,現在你說,你還了不瞭解我?」

「瞭解,長官。」

「我最後告訴你一遍:你不瞭解我。你個笨蛋。你有兄弟嗎?」

「報告長官,有一個。」

看到帥克一成不變的臉色,杜卜中尉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大吼道:「那你的兄弟一定跟你一樣是個大笨蛋。他是幹什麼的?」

「長官。他是位教師,現在也在軍隊裡,還通過了軍官考試。」

杜卜中尉用想要殺人的眼神盯著帥克。帥克鎮定自若地承受著他兇狠的目光。很快,他們的對話就在一聲「解散」的命令中結束。於是兩個人各懷心事兒地走開了。

杜卜中尉心裡打算讓上尉關帥克禁閉,而帥克心裡也在想:他這輩子見過許多白痴軍官,可從來沒有見過杜卜中尉這麼特別的。

杜卜中尉心想非要在今天教訓一下士兵,在車站後又找到了新的倒霉蛋。這兩個士兵和杜卜中尉同團不同連隊。他們正在漆黑的角落用很很差的德語和兩個妓女討價還價。幾十個這樣的女人在車站閒逛。

帥克走遠了,但他能清楚地聽見杜卜中尉尖刻的聲音:「你們瞭解我嗎?……可我告訴你們,你們還不瞭解我!……等一下你們就瞭解我了!……你們也許只知道我的好!……告訴你們,等會兒你們就知道我有多狠了!……我要讓你們哭爹喊娘,你們這群混蛋!……你們有兄弟嗎?……肯定跟你們一樣是混蛋!……他們幹什麼的?……在行李運輸隊?……很好……記住你們也是軍人……你們是捷克人嗎?……你們知道嗎,帕拉茨基曾說過,如果沒有奧地利,我們就得創造一個奧地利……解散……」

然而,杜卜中尉的巡察並沒有起到什麼正面作用。他又攔住了三組士兵,他那個「讓你哭爹喊娘」的教育嘗試完全是徒勞的。從這批運往前線計程車兵身上,從他們的表情中,杜卜中尉感受到這幫人一定很討厭他。他的傲慢受到了重創,所以在開車前的軍官車廂裡,他請求薩格內爾上尉關帥克的禁閉。他強調把好兵帥克隔離起來的必要性,因為好兵帥克的舉動傲慢得驚人。他把帥克對他最後一個問題的誠實的回答看成是「惡毒的攻擊」。如果每個人都像帥克那樣,那麼士兵的眼裡就完全沒有軍官了。所有軍官也會相信這一點。他早在戰前就對他那地方的長官說,作上司的一定要想方設法保持對下屬的威嚴。

那個長官也是同樣的想法。尤其是現在戰爭期間,離敵人越近,就越要讓士兵有恐懼感。因此他要求懲罰帥克。

作為正規軍官的薩格內爾上尉討厭所有出身平民的後備軍官。他提醒杜卜中尉此類不滿應當以報告形式呈遞,而不能像在菜市場賣土豆那樣討價還價。至於帥克,應該先找管他的人,也就是盧卡什上尉。這種事情只能通過報告解決,從連部上交營部,杜卜中尉想必也是知道的。如果帥克做錯了事,那就得把他報告給連部處置;他如果上訴,就得再報告給營部處置。要是盧卡什上尉願意把杜卜中尉的報告看作正式的懲罰通知,薩格內爾上尉也不反對把帥克帶來審訊一下。

盧卡什上尉沒有表示反對,只是表示,他清楚帥克過去常常跟他說自己有一個當教師的哥哥,還是個後備軍官。

杜卜中尉猶豫了,他說自己只是要求寬泛的懲罰。很可能帥克沒有表達好,而且只是他的回答讓人覺得傲慢、惡毒、對上司不敬。再從帥克的表現看來,他明顯智力不足。

就這樣,帥克躲過了一場暴風雨,一切安然無恙。

在集辦公室和營部倉庫功能為一體的車廂裡,先遣營的軍需軍士長鮑坦澤爾屈尊地從盒裡拿出一些口香糖,很隨意地分給營部的兩位文書。這些口香糖本應是分給士兵們的。分給士兵的任何東西都要在營部雁過拔毛,這已經是常態了。

戰爭時期這太正常了,上面每次檢查結果都沒有偷盜事件。可其實各辦事處的每一位軍需軍士長都逃脫不了由於預算超標而做假賬的嫌疑。

這裡也是一樣。既然沒有別的東西可偷了,為了不浪費這些口香糖,他們只好勉為其難享受這些破玩意。這時候,鮑坦澤爾講起了路程中不如意的情形:「我已經兩次在先遣營了,可從來沒有遇上像這一次這麼糟糕的狀況。之前那些出征,就算是到普雷紹夫之前,天啊,我們都是要什麼有什麼。我留了一萬支香菸,兩整塊瑞士乾酪,三百盒罐頭。到後來進軍到巴爾代約夫的戰壕,佔領了穆希納的俄國佬切斷了我們和普雷紹夫的聯絡。你應該看看我們做的買賣!為了表現自己,我給先遣營拿了十分之一的存貨,說這是我節約下來的。其餘的都在行李運輸車上賣光了。我們當時有個索伊卡少校,真是個蠢豬。他不是什麼英雄好漢,最喜歡來行李運輸車閒逛,因為前線總是子彈呼嘯和榴霰彈爆炸的聲音。他總是拿檢查伙食的藉口到我們這兒來。一聽說俄國佬有什麼動靜,他就會來這兒。他渾身哆嗦,要是真給戰地廚房來個檢查,只能先喝點朗姆酒提前壯壯膽。但對我們來說,不可能把鍋灶帶到戰壕,只能在行李車旁邊做好飯,然後在夜裡給他們送飯。那時候就是這種情況,更談不上給軍官們開小灶。通到後方唯一的道路被來自德意志帝國的德國人佔了,所有從後方寄給我們的好東西都讓他們奪去了,吃個精光,我們什麼都得不到。行李運輸車裡也沒有軍官伙食了。那段時間,我恰好給我們辦公室的人省下來一頭豬,是熏製的。為了不讓索伊卡少校發現,我們把它藏在離我們有一小時路程的炮兵那裡。我有個朋友在那兒當軍士長。」

「每次少校來看我們,都要先嚐嘗廚房的湯。確實,沒有多少肉可以煮,在附近只能弄到幾頭豬和幾頭皮包骨頭的牛。普魯士人真是財大氣粗,每次都用兩倍的價錢收購牲口。所以圍攻巴爾代約夫的這段時間,我買牲口只能省下一千二百多克朗。而且那時候我們不是給現金,大多時候是拿著蓋著營部印章的收據去買的。尤其是後來,就是當我們知道俄國佬東面快打到拉德樊,西面快到波多林的時候,更是如此。跟當地人打交道最難受了,他們不會讀也不會寫,簽字的時候只能畫三個十字架。當然,軍需處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我們去軍需處要錢的時候,都沒辦法把偽造的已經用過的假收條給他們。只有遇到那些稍微受過教育,會簽字的人才行得通。我剛說過,最重要的是,普魯士人總比我們出價高,又是現金,所以我們到的那些小村子,人們都把我們看成土匪。」

「接著軍需處又下了命令,畫十字的收據必須轉給戰地財務處。那裡遊手好閒的混蛋會計可多了。總是有這樣的混蛋直接來我們這裡,吃飽喝足第二天又去打我們的小報告。那個索伊卡少校也總是來廚房轉來轉去。我告訴你件事情,有一次他從鍋裡撈出了供整個四連吃的肉,真是他做出來的。他先嚐了下豬頭肉,說肉沒煮好,便又放進鍋裡多煮了一會兒。那個時候肉真是不多,整個連隊也才只有差不多十二份的肉,全讓他一個人吃了。然後他還嚐了湯,吵嚷著說這湯和刷鍋水一樣,還說肉湯沒有肉算哪門子規矩。他讓湯底厚點,把我攢了好長時間通心粉全倒進去了。更讓我惱火的是,他還用去了我享受軍官伙食時省下來的四斤上等黃油。我本來把它放在床鋪上面的架子上,他看到後,大嚷著問是誰的。我說,根據師部最近一次命令,按照預算每個士兵應有十五克黃油或二十一克豬油儲備,由於黃油不夠,只能先把黃油攢到足夠的重量。索伊卡少校大發雷霆,說我準是在等俄國佬來後把這四斤黃油拿走。說既然鍋裡沒有肉,這些油就必須馬上放進湯裡。就這樣我的整個存貨都沒有了。相信我,只要他一來,我就得倒霉。慢慢地,他鼻子變得很靈敏,只要我有存貨,他馬上就會知道。還有一次,我從士兵伙食裡省出了一塊牛肝。本想把它燉好,結果他突然來了,從我的床底下把它翻了出來。他朝我大吼,我就告訴他說,這塊牛肝是要埋起來的。早上來過的一個炮兵隊學過獸醫的鐵匠看了這塊牛肝,說不能吃了。少校從行李運輸隊找個士兵,然後一起在山上懸崖底下架起鍋,煮起肝來。可這變成了他的葬禮,俄國佬看到那裡有火光,就用一個十八釐米口徑的大炮朝著少校和鍋轟了過來。事後,我們去那裡看了,你都分不清懸崖上的肝哪塊兒是牛的,哪塊兒是少校的。」

後來傳來訊息,說火車大概四小時後出發。去往豪特萬的鐵路被傷兵列車堵上了。而且,車站裡還有個謠言,說在埃格爾附近,一輛載有傷病員的火車和一輛載有炮兵隊的火車撞上了。救援列車正從布達佩斯開過去。

很快全營就炸開了鍋。有人說死傷了二百多人,有人說這次撞車是預先安排的,用來掩蓋傷病員的補給、貪汙問題。

這又引起了對營部的伙食供應不足、辦公室及倉庫的失竊的尖銳批評。

大多數士兵認為軍需軍士長鮑坦澤爾和軍官們瓜分了那些東西。

在軍官車廂裡,薩格內爾上尉宣佈,根據原計劃,他們本應該早到了加利西亞前線。在埃格爾士兵們本應領取三天的麵包和罐頭,可現在離埃格爾還有十個小時的路程。事實上,在利沃夫受到攻擊後,鐵路上已經擠滿了載有傷病員的火車。根據電報,在埃格爾連一片面包或一盒罐頭都領不到。他接到命令,給每個士兵發六克朗七十二赫勒,用來代替麵包和罐頭。如果他們從旅部接收到這筆錢,就連同他們的工資在九天內發給士兵。備用現金只剩下一萬二千克朗多一點。

「這些都是團部的爛把戲,把我們弄到今天可憐兮兮的境地。」盧卡什上尉說道。

沃爾夫少尉和科拉日中尉開始了一段竊竊私語,大意是說施羅德上校在過去的三週,在他的維也納銀行賬戶裡存了一萬六千克朗。

然後科拉日中尉說了施羅德上校是怎樣發的財。假如你從團裡竊取六千克朗中飽私囊,再按照計劃,命令所有廚房每天從士兵的每頓伙食里扣下三克豌豆。一個人一個月就可以省九十克豌豆。這樣,每個連隊的廚房至少省下十六公斤豌豆,廚師可以說明這點。

科拉日中尉對沃爾夫只是大致地談了他注意到的事情。可這類事,下到一些油水少的連隊的軍需軍士長,上到未雨綢繆、為戰後貯備的帶著將星的「倉鼠」,在軍事部門都很普遍。

戰爭期間偷盜也需要膽量。軍需品掌控者們心照不宣地相互看著對方,好像在說:「我們在一條船上,都會偷。老兄,我們欺騙別人。除此以外,還有什麼辦法,順勢而為啊。如果你不拿,別人拿,人家會說你不拿是因為你已經拿夠了。」

有個穿紅色和金色條紋褲子的先生走進了車廂,又是一位在各鐵路線上邊旅行邊檢查的將軍。

「各位,請坐。」他和藹地點著頭,很高興又突擊檢查一列出乎意料停在這裡的火車。

薩格內爾上尉想要做彙報,將軍揮了揮手,說道:「這列軍車沒有秩序,沒有按時作息。既然軍車停在車站,車上的官兵就得按軍營的規矩,九點睡覺。」

他說得很精練:「九點之前把士兵帶到車站後上廁所,而後回來睡覺。如果不這樣做,他們夜裡起夜會把路基弄髒。明白嗎,上尉?重複一遍。算了,別重複了。就按我說的做。下令集合,讓他們上廁所,然後下令撤回、熄燈。檢查一下有誰沒有睡覺,查到就罰。好了,還有嗎?對了,六點鐘吃晚飯。」

這會兒,他在講一些陳年舊事了,一些不再發生、本來就不著邊際的事。他站在那裡,就像來自其他維度的幽靈。

「六點鐘發晚飯,」他接著說道,看了看手錶,此時已經夜裡十一點十分了。「八點半吹號,上廁所拉屎,然後睡覺。六點的晚飯沒有一百五十克的瑞士乾酪,改吃土豆燉牛肉。」

隨後他下令檢查軍姿。薩格內爾上尉再次下令集合,這位督查將軍邊看著全營官兵列隊,邊和軍官們漫步著,不停地問話,好似官兵都是傻子,聽不懂他說話似的。他談話的同時還指著自己的手錶,說道:「很好,現在你們看,八點半上廁所,半小時後睡覺。時間足夠了。在這段過渡時間裡,你們不會排洩出很多。可是我很看重睡覺,為行軍做足準備。只要士兵在火車上,就必須休息。如果車廂裡空間不夠,可以輪班睡。三分之一計程車兵可以舒服地躺在車廂裡,從九點睡到半夜。其他人站旁邊看著他們睡。然後第一班睡覺的把位子讓給第二班,讓他們從半夜睡到凌晨三點,第三班從凌晨三點睡到早上六點。然後吹起床號,士兵洗漱。火車行駛時,不準跳出車廂。火車上要有巡邏,確保沒人在開車時跳車!假如敵人打斷了士兵的腿……」將軍拍了下自己的腿,說道,「這是值得表揚的,可是火車全速行駛時,跳車致殘的要受罰。」

「這就是你管的營?」他一邊問薩格內爾上尉,一邊看著那些昏昏欲睡計程車兵。有很多士兵從睡夢中被叫醒,他們都困得要死,呼吸著夜間新鮮的空氣直打哈欠。「這是個哈欠營啊,上尉。士兵必須在九點上床睡覺。」

將軍在十一連前停了下來,帥克站在隊伍的左邊,哈欠連天。可他很有禮貌,還知道用手捂著嘴。但是他捂著手的嘴裡突然傳出一聲震天響的哈欠,連盧卡什上尉都嚇得渾身發抖,生怕將軍注意到這聲哈欠。他突然想到,這個哈欠是帥克故意打的。

將軍好像知道似的,轉身走到帥克跟前:「你是捷克人還是德國人?」

「報告長官,是捷克人。」帥克用德語回答道。

「很好,」將軍說道。將軍是波蘭人,會點兒捷克語。儘管他說的像波蘭語似的,用的也是波蘭語表達方式。「你哈欠打得跟牛一樣。閉嘴,別出聲!上過廁所了嗎?」

「報告長官,沒有。」

「為什麼不和其他士兵一起去上廁所呢?」

「報告長官,瓦希特爾上校在皮塞克演習時常對我們講,士兵在玉米地裡匍匐前進時,不能只想著撒尿拉屎,而要想著戰鬥。而且,長官,在廁所我們做什麼?什麼都拉不出來。根據行軍安排,我們現在應該在好幾個站上吃過晚餐了,可到現在什麼都沒吃到,肚子裡空空的,還上什麼廁所!」

帥克三言兩語地向將軍講述著形勢,還信心滿滿地望著他,指望著他能感受到他的願望——向士兵們伸出援手。如果下令讓他們列隊上廁所,那麼這道命令最起碼得有點根據吧。

「讓他們回車廂,」將軍向薩格內爾上尉下令道,「他們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沒吃晚飯?所有經過這個站的軍列都要吃晚飯。這就是個供給車站。根據明確的計劃,不可能沒有晚餐。」

將軍很有把握地說道。這意味著,現在已經快夜裡十一點了,而晚餐,按他之前的指示,應當在五個小時前的六點開。這樣的話沒有其他辦法,只有讓火車過夜,等到明天晚上六點,好讓士兵吃到土豆燉牛肉。

「在戰爭時期運輸軍隊,」他極其莊重地說道,「忘記食物補給是最糟糕的事了。我的職責就是查明事實,找出車站管理處是怎麼看待這件事的。諸位,你們知道,有時就是因為軍列的負責人失職。我在波斯尼亞南部鐵路蘇博蒂斯泰站視察時,發現有六輛軍列沒吃到晚飯,因為軍列的負責人忘了去領。車站做了六次的土豆燉牛肉,可誰也沒有去領。然後它們成堆地倒掉。諸位,那裡甚至有了個專倒土豆燉牛肉的深坑。列車在蘇博蒂斯泰從堆成山的土豆燉牛肉旁邊駛過,三站過後,軍列上計程車兵卻要到站上乞討麵包。這樣看來,就不是軍管處的責任了。」

他怒氣衝衝地擺了一下手:「這是軍列負責人沒有盡到責任。咱們去辦公室!」軍官們跟著他,心裡想著怎麼將軍們都發瘋了。

在車站管理處,他們才弄清楚還有土豆燉牛肉的安排。本來今天應該為所有從這裡經過的軍列做飯的,可是又來了命令,讓軍隊從每個士兵那裡扣除七十二赫勒的食物供給,於是經過這裡的軍隊,每名士兵都少拿七十二赫勒,下一次發軍餉時從軍需處領取。至於麵包,士兵們會在瓦蒂安車站領到半塊。

供應處主任並不擔心。他坦率地告訴將軍,命令總是變化莫測。經常是這樣:給軍列準備了飯菜,但來了輛醫療車,有更高一級的命令,然後就把飯給他們了。鍋裡變得空空如也,軍列只好等著。

將軍贊同地點點頭,並說情況已經改觀了。戰爭開始的時候,情況更糟糕。事情不能一下子都好轉,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隨著戰爭的繼續,事情會好轉起來的。

「我給你們舉個現實中的例子,」他高興地說道,似乎找到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兩天前經過豪特萬站的軍列都沒有領到麵包,可你們明天能領到你們該得的麵包。現在去車站餐館吧。」

在車站餐館裡,將軍又講到廁所,說鐵軌上到處都有「仙人球」多麼難看。與此同時,他還在吃著煎牛排,大家腦海裡都聯想到他口中也有個「仙人球」。

他如此重視廁所,以至於讓人覺得廁所決定帝國的勝利。至於義大利宣戰後的新局勢,將軍斷定,正是我軍的廁所對義大利軍隊有不容置疑的優勢。奧地利的勝利來源於廁所。

將軍覺得一切都如此簡單。通往戰爭榮耀的大路就是按照這個配方:下午六點,士兵們吃土豆燉牛肉;八點半上廁所;九點睡覺。面對這樣的軍隊,敵人將落荒而逃。

將軍開始沉思,抽著雪茄,久久地望著天花板。他正在努力地思索著:既然已身在此處,他還要對軍官們說些什麼,怎麼也要給軍列的軍官們訓訓話。

「你們營的核心很堅固,」當大家以為他還要繼續沉默地盯著天花板時,他突然開口說話了,「你們的補給井井有條。跟我講過話的那個士兵以他的坦率和軍容代表著最大的希望——全營一定會戰鬥到底,直到流盡最後一滴血。」

他停頓了一下,一動不動地靠著椅背,再一次望著天花板。只有骨子裡帶著奴性的杜卜中尉跟著他望著天花板。「但是你們營的光榮不應該被埋沒。你們旅各營各有歷史,你們必須扛起大旗,發揚光大。你們需要的是一個能把你們營的歷史記錄明白的人。營部各連隊的材料都要向他彙集。他必須是個聰明的人,而不是什麼笨蛋。上尉,你必須在你們營任命一個營史記錄員。」

之後,他看了看牆上的鐘。時鐘的指標提醒他大家都昏昏欲睡,是時候離開了。鐵軌上有將軍自己的視察列車,他要軍官們送他回到自己的臥車。

車站管理處主任嘆了口氣。將軍吃完了煎牛排、喝完了酒,卻忘了結賬。又得他自己掏錢付賬了。這樣的視察每天都有好幾次,已經花費了他兩車廂乾草。他讓人把這兩車廂乾草拉到旁邊的軌道,賣給軍糧供應商洛溫斯坦公司,就和賣掉還未收割的莊稼一樣。軍隊又再次從這家公司買回這兩車廂乾草。他還是讓它在那裡放著以防不測。沒準什麼時候他又得賣給洛溫斯坦公司。

然而所有路過布達佩斯總站的軍隊檢察官都說車站管理處主任那裡總有好吃好喝的。

次日早上,這輛軍列仍停在車站。起床號響起,士兵們用飯盒接水洗漱。將軍和他那輛專列還沒走,親自過來檢查廁所。為了討好將軍,根據薩格內爾上尉的指示,全營士兵們由各自班長指揮,分班到這裡上廁所。同時為了讓杜卜中尉高興,今天由他來做值班軍官。

隨後杜卜中尉監管廁所。長長的廁所裡有兩排茅坑,每次能容納下一個連的兩個班。所以現在士兵們整齊劃一地蹲著,一個挨一個蹲在坑上,就好像是燕子在電話線上排成一排,準備在秋天飛往非洲。

每個人都脫了褲子,膝蓋露在外面,脖子上掛著皮帶,彷彿只等一聲令下就去上吊似的。整個過程體現出軍隊鐵一般的紀律和高效的組織性。

帥克也因誤闖到了這裡,而蹲在左邊,正饒有興致地讀著從魯採納·耶森斯卡某本小說上撕下的紙片:

……精修學校裡,年輕的女士們很不幸地……

……不確切,或許更……

……許多時候很沉默,不願交往……

……午餐在房間裡,抑或會……

……沉浸在令人目眩的快樂里。如果……

……一個男人,對她只有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