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麥柯斯就開始懷疑自己所經歷的事。首先,最明顯的就是公證人奧澤特一夜之間消失了,這是村莊幾個月,也許是幾年以來,最值得揣測的話題。她沒有在郵局留下轉寄地址,在村民們看來這實在不合常理,甚至認為她可能犯罪了。她和情人私奔了嗎?還是有——這樣的想法總是伴隨著病態但舒服的寒戰——更加邪惡的事情?情殺能解釋她空蕩蕩的辦公室和拉下百葉窗的房子嗎?謠言滿天:有人看見她出現在馬賽;她的房子裡曾經亮起過燈;她攜客戶的資金潛逃了;她摒棄了這個令人厭惡的世界,加入慈善修女會了。每天都有故事新鮮出爐。就像咖啡館裡的一位老人所說的,傳聞比任何電視節目都精彩。
麥柯斯和魯塞爾,由於明顯的原因,沒有說出他們的看法。他們希望人們對這些事情的興趣慢慢消退。他們倆相互安慰,最終公證人失蹤案會成為聖龐斯九百年曆史上許多無法解釋的事件之一。
麥柯斯又發現了一塊遺失的拼圖。當他試著聯絡波爾多的菲茨傑拉德時,卻發現他的電話號碼停用了。不過徹底證實這個騙局的是另一通在魯塞爾的催促下打的電話。
魯塞爾非常焦慮,因為他是原始計劃的一個主要角色,甚至,公訴人會指認他為發起者。他在頭腦中一遍又一遍琢磨當局可能對他執行的處罰:補繳個人所得稅(含高額利息)和未上報收入的罰金,喪失名譽,被關押,家庭變得貧困,生活被毀。波爾多事件之後,他沒精打采地照料葡萄園,人們幾乎能看到籠罩在他頭頂的黑雲。他沒有胃口,幾乎不和妻子說話,厲聲斥責狗。最後,他忍無可忍,說服麥柯斯聯絡波爾多警察局。他覺得,知道最糟糕的情況,也比擔驚受怕要好。
兩人坐在廚房裡,麥柯斯撥通波爾多警局的號碼,幾通轉接之後,聯絡上了警察巡官朗伯。
「喂?」電話另一端是一個工作過量的男人不耐煩的聲音。
「我是斯金納先生。麥柯斯·斯金納。」
「誰?」
「你還記得嗎?我們,呃,上週在波爾多見過。」
「不,先生。恐怕你弄錯了。」
「你是警察巡官朗伯嗎?」
「是的。」
「很抱歉,請問波爾多還有其他警察巡官叫朗伯的嗎?」
「沒有。」
「你肯定嗎?就在上週……」
「先生。」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惱火,「朗伯是個普通名字。我碰巧知道在法國大約有六萬七千個家庭中有人名叫朗伯。不過,我也清楚在波爾多的警察部門只有一個朗伯,那就是我。比起浪費我的時間,你肯定還有其他更有意義的事情可做。日安,先生。」
魯塞爾向前傾身,專注地咬著嘴唇,努力猜測對方講話的內容。麥柯斯放下電話,搖搖頭,接著咧開嘴笑了。「那個狡詐的討厭鬼。」
「誰?」
「菲茨傑拉德。一定是他設的局。朗伯,不管他的真名叫什麼,根本不是什麼警察。整件事是一個騙局。」麥柯斯忍不住連連搖頭,像是剛看到白兔消失在魔術師的帽子裡。「我們被騙了,」他說,「妙極了。我們被騙了。」
魯塞爾不再皺眉,臉上露出充滿希望的神情。「可是那些警察……」
「克勞德,現如今你可以租來任何東西,尤其是制服。想起來了嗎,我們沒有讓他們出示任何證件。在那種情形下,我敢肯定不會有人記得看證件,唯一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人就是我們、菲茨傑拉德,還有他的同夥。而且他們不會告訴任何人,對吧?我的意思是,如果事情完全敗露了,假冒警官會是什麼罪名呢?我想你可以鬆口氣了。我們都可以鬆口氣了。」
魯塞爾站了起來,繞過桌子,張開雙臂,笑容也一樣舒心。「親愛的朋友。親愛的朋友啊。」魯塞爾將麥柯斯從椅子里拉起來,給了他一個可能會讓他的脊椎爆裂的擁抱,又將他舉到空中旋轉,彷彿他還沒有一袋肥料重,最後親吻了他的兩頰。
「鎮定點,克勞德,」麥柯斯說,「放我下來。我最好給查理打個電話,告訴他這個好訊息。」
餘下的夏天天空湛藍,除了八月中旬慣常的暴風雨暫時緩解了一下熱浪。葡萄園和酒窖裡的工作一直很艱苦,每當漫長而酷熱的一天結束時,範妮都會送來食物和甜蜜的慰問。麥柯斯學會了開拖拉機,隨著華麗秋季的到來,他開始學著採摘葡萄,按照大小揀選而不碰傷葡萄。他的臉和胳膊變成醃漬堅果的顏色,手上長出粗糙的厚繭,衣服沾滿灰塵,褪了色,頭髮長得粗而濃密。他再快活不過了。
帕絲帕多特夫人從倫敦定期寄來的明信片中獲得巨大的樂趣,尤其是那些印著皇室成員的明信片。令她非常滿意的是,自從這段關係在聖龐斯,在她的眼皮底下開始,克里斯蒂和查理一直維持著這段戀情。
這幾乎成了老生常談。「如果這段戀情以某種更為永久的形式結束的話,」每次新的明信片寄到,她必定會對麥柯斯說,「我絕不會感到驚訝。在鎮公所舉辦典禮最合適不過了,不是嗎?我必須想想要穿什麼。當然,麥柯斯先生,你將是證婚人。」
雖然麥柯斯瞭解他的朋友向來逃避婚姻,但他還是比較同意帕絲帕多特夫人的看法。
由於在當地農業信貸銀行工作的莫里斯的幫忙,麥柯斯和魯塞爾貸到一筆款項,計劃在冬天時將疲累的老葡萄樹拔除,換上魯塞爾的赤霞珠和梅鹿輒混合植株。他們和從事建築業工作的表弟一起,對酒窖做了大量改動,將裡面擦洗乾淨,粉刷了頂棚和牆壁,在門口砌出簡單的石質吧檯。他們將通向倉庫的小路修整平坦,在路上立起一塊樸素而漂亮的標牌,邀請想要停下來品酒的過路人。
至於他們未來的驕傲、快樂和希望,從石子地裡產出的酒,不再叫「失落之隅」,他們決定用莊園的名字取代原名,對酒的外觀也做了相應的修改。軟木塞很長,外面包有軟鉛皮,酒瓶用那種最好的、特別昂貴的玻璃,可以阻擋有害的紫外線。酒標採用一種傳統書寫格式:格里芬,沃克呂茲省地區餐酒,麥·斯金納與克·魯塞爾所有。他們的抱負是加入另一個著名的地區餐酒的行列——特萊沃倫地區葡萄酒。這是少數沒有稱號但值得行家考慮的葡萄酒之一。
創業剛剛開始,但是銷售勢頭很振奮人心。幾家出色的餐廳,包括遠在艾克斯的一家,都同意將格列芬列入酒單;儘管依照呂貝隆的標準,它的價格十分高昂。麥柯斯和魯塞爾計劃來年五月帶著葡萄酒參加梅肯葡萄酒博覽會,看看能不能贏得一個令人垂涎的獎章。不過,葡萄酒的口碑已經很好,而且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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