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遺憾,好口碑還沒有傳到這群來訪的美國人耳中。十月一個陽光燦爛的上午,這群人來到酒窖,當時麥柯斯和魯塞爾正在酒窖後面,將準備送貨的紙箱摞起來。魯塞爾去吧檯歡迎這些訪客,擺出一排酒杯,倒上酒,祝他們品酒愉快,然後回到紙箱那兒。
麥柯斯忍不住偷聽他們的談話。
「嘿,這酒太好喝了。」
其他成員一致低聲附和。「你知道,它有那種波爾多的味道。我打賭這裡什麼地方種著赤霞珠。」
「你認為他們會負責運輸嗎?」
「當然。這裡的酒窖都負責運輸。」
「價格在哪兒?噢,對了,這裡有個小卡片。歐元和美元的匯率差不多是一比一吧?」
一陣沉默。接著:「天啊!這些傢伙以為自己是誰?三十塊錢一瓶!」
「有那麼一兩分鐘,」麥柯斯說,「我以為他們試圖會討價還價。但是接著他們一起湊份子買了幾瓶。那時候,我開始覺得葡萄園的箴言應該是‘慢慢變富’。事實上,那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因為它是我們賣到美國的第一單。蒙大維葡萄酒最好當心了。」
他舉起杯子,目光掠過查理的臉,投向長桌子周圍的一張張面孔,桌子就安置在房子前面的梧桐樹下。範妮聽說克里斯蒂和查理要從倫敦過來度週末,主動提出休業,烹調她的拿手菜作為午餐:她將做入秋以來的第一頓什錦砂鍋。客人名單證明了她的主張,吃什錦砂鍋得有一群人才行。當然,還要有適宜的天氣。關於這一點,現在的天氣簡直無可挑剔:他們即將迎來十月末的一連串美好的小陽春——早晚涼爽,中午足夠暖和,可以在戶外用餐,但又不會因為太熱而影響食慾。
其實,客人們在吃完第一道菜後,就已經將外套脫掉了,從即將上的菜來看,這不是什麼嚴肅的場合——塗著橄欖醬的鵪鶉蛋,放在吐司上的奶油鱈魚,以及蔬菜沙拉。魯塞爾夫婦也在,帶著女兒和小狗。帕絲帕多特夫人一身令人目眩的秋日紅色與金色,帶來了她的特殊朋友莫里斯。他的光頭、銀質耳釘以及前臂上的刺青,都表明了作為該地區的銀行經理,他的身份並不平凡。範妮邀請了廚師長和他妻子,為了湊齊一整打人,她還請了餐廳的幫廚、年輕的阿赫邁德。
查理避開麥柯斯,努力向魯塞爾夫婦解釋英語的一些基本的奇特性。「英語中沒有詞性之分,你們看,」他說道,「沒有le和la,這讓生活容易多了。容易得多。」
「沒有詞性。」魯塞爾沉思著說,「但是十分公平,是不是?」
麥柯斯離開他們,任憑他們深入探討英語語法。他跟隨自己的鼻子走進廚房,克里斯蒂和範妮剛從烤箱裡拿出一個又大又深的陶質盤子。盤子放在廚房桌子上,有車輪那麼大,上面覆蓋著一層金色的麵包酥皮。
「瞧,」範妮說,「名副其實的圖盧茲什錦砂鍋。」麥柯斯看著她,露出微笑。他想象不出有什麼女人戴著烤箱手套會這麼性感。她脫下手套,用手指梳理頭髮。
麥柯斯朝盤子彎下腰,聞著厚重濃烈的香味,這道菜肯定會增加膽固醇。「上帝,聞起來真香。你在裡面放了什麼?」
範妮掰著手指報出配料:「白豆,醃鴨子,蒜腸,鹹肉,羊胸和羊肩肉,鴨脂,小洋蔥,豬裡脊,圖盧茲紅腸(當然啦),番茄,白葡萄酒,大蒜,一些香草……」
「麥柯斯,」克里斯蒂說,「別流口水了,幫點忙吧。」她把範妮的烤箱手套遞給他,「端出去時小心點。很沉。」
這道菜端上桌時受到熱烈的掌聲,克里斯蒂被給予訪客的特權,可以儀式般地第一個切開酥皮,放出一道帶濃香的熱氣。盤子遞過來,添滿了;人們品嚐葡萄酒發出讚賞;大家向廚師敬酒,然後,像端上什錦砂鍋時經常會發生的那樣,桌上一片沉默,只有吃東西的聲音。
帕絲帕多特夫人第一個可以說話了。有她的第二杯酒,甚至可能是第三杯酒壯膽,她探過身,拍了拍麥柯斯的肩膀。「怎麼樣?」她用整張長桌子旁的人都能聽到的聲音對他低語,一邊朝克里斯蒂和查理點點頭,「他們什麼時候宣佈那件事?」
「我想他們在等你和莫里斯先宣佈呢。」
帕絲帕多特夫人噎住了。莫斯利似乎因為吃了什錦砂鍋裡面的某種配料,顯得有些恍惚。
麥柯斯朝查理喊道:「這裡的夫人渴望知道你們是否有結婚的打算。」他得到的回應是克里斯蒂臉頰飛紅,查理面露喜色。看來不必翻譯了。
已經五點了,夜晚的寒氣即將到來,客人們陸續離席。克里斯蒂和查理穿上毛衣,到葡萄園中散步。其他人則回村子裡去,或者在咖啡館裡恢復體力;或者在電視機前療治他們的胃;或者像魯塞爾一樣,在晚餐之前打個盹兒。麥柯斯向最後一撥人揮手道別,走進房裡。他在廚房裡點上蠟燭,播放戴安娜·克瑞爾的cd,那是範妮送給他的,為了紀念他們在鄉村聚會之夜的初次共舞。當他挽起袖子,注視著午餐後成堆的杯碟時,他聽到身後響起腳步聲,感覺範妮的胳膊環上他的腰。
他不得不斜過頭,聆聽耳邊的低語。「我認為你不必去管這些碟子。」
「不管?」
「不管。你有其他事要做。」
他轉過身,和她面對面。「好吧,我們可以跳舞。」
她的手緩慢地向上移動,停在他的背上。「那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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