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們倆衝我扮鬼臉,我可做不到。」查理說,「我必須一個人。這將是一場藝術表演。你們確定他講英語嗎?我對自己的法語沒那麼自信。」
「相信我。」克里斯蒂說道,「他講英語。」她和麥柯斯關上身後的門,將查理獨自留在洞穴般的破舊客廳裡。他整理好椅子前茶几上的筆記和一支鉛筆,拇指劃過麥柯斯給他的名片,名片簡樸而典雅,上面用銅色的字印著「讓-馬裡·菲茨傑拉德」。查理做了個深呼吸,拿起電話。
「喂?」一個女孩接了電話,她的聲音——很粗魯,甚至有些暴躁,提醒查理擺出他上流社會的拖曳腔調,那一般是用來對付他那些上流社會客戶的。
「下午好。」查理讓這些單詞在空氣中逗留一會兒,以便那個女孩反應過來,用英語回答,「我想和你們的菲茨傑拉德先生談談,如果他有時間的話。」他的語速慢得誇張,而且十分清晰。
然而那個女孩的英語很流利,帶著少許美國口音。「請問您是哪位?」
「威利斯。查理·威利斯。事實上,我是代表我的客戶打電話的。」
「你的客戶是……」
「恐怕我不能隨意透露他的名字,除非,當然了,是向菲茨傑拉德先生。」
查理的電話被轉接到等待狀態,裡面播放了幾分鐘錄製好的室內音樂,這期間他又讀了讀筆記。接著,話筒中傳來聲音:「威利斯先生?我是讓-馬裡·菲茨傑拉德。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克里斯蒂說得對,查理想。這個男人的英語幾乎沒有什麼口音。
「我希望你能體諒我,菲茨傑拉德先生,在進一步交談之前,我必須要求你對這次談話和之後的所有交易嚴格保密。」查理等他用低沉的聲音做出保證後繼續說道,「我擔任一位非常受人尊崇的客戶的私人葡萄酒顧問和採購員,他是個名副其實的行家,葡萄酒是他生活的主要樂趣之一。他也是一個相當低調謹慎的人,這就是我為什麼要求你做保證。還是讓我們來談正事吧。不久以前,有關你的酒‘失落之隅’的訊息,傳到我的客戶耳中。他命令我調查,品嚐,也許再買上一些。因此,並非完全出於偶然,我發現自己身在法國。」
查理幾乎能感覺到對方的好奇心沿著電話線傳過來。「好吧,威利斯先生,」菲茨傑拉德說,「我可以告訴你,謹慎行事對於我而言同樣重要。我們從不會提到我們的客戶,我們的交易完全是保密的。我保證,你不需要擔心。所以,我想,告訴我他的名字,不會破壞他對你的信任吧。我必須承認我很好奇。」
就是現在,查理想。他降低聲音,幾近耳語。「我的客戶是中爪哇的蘇丹。」
電話那端沉默了片刻,菲茨傑拉德努力回想他看過的中爪哇蘇丹的財富估算。一千億?兩千億?反正是多得花不完。「哦,是啊,」他說,「當然。和世界上其他人一樣,我聽說過他。」菲茨傑拉德在一個便條簿上信手塗寫,草草寫下七萬五千元一箱,「我能問一下他住在哪裡嗎?」
「他大部分時間待在中爪哇。他擁有那個國家,這你應該是知道,他發現待在家裡更愜意一些。旅行讓他厭煩。」
「的確如此,的確如此。旅行已變得非常無聊。我很榮幸,我們的葡萄酒已經名聲遠播。」菲茨傑拉德並不知道中爪哇的確切位置,他認為應該在印度尼西亞的什麼地方,它聽上去很遙遠。他劃去便條簿上的數字,寫下十萬元,「很幸運,我們確實還餘下幾箱酒。」他的語調變輕了,似乎突然想到一個非凡的點子,「我建議來個品酒會。當然,是一個私人品酒會。」
「當然。」查理用記筆記的紙弄出沙沙聲,聽起來像是一個大忙人在翻動記事本,「我明天有時間,如果你方便的話。但是請容許我再說一遍,不能有任何……」我該怎麼說呢,多餘的人。蘇丹極其厭惡公眾。」
事情就這麼定了。安排好細節後,查理放下電話,繞著客廳跳上一段勝利的快步舞,然後到庭院找克里斯蒂和麥柯斯。
查理的表情說明了一切。「他上當了。」麥柯斯說,「我就知道他會的。我知道他會的。查理,你是個英雄。」
「實際上,我相當享受這個過程。我沒花多少工夫就讓他提議來一個私人品酒會。願上帝保佑你們的推斷是對的。在法國,冒名頂替會受到什麼懲罰?不,別告訴我。不管怎麼樣,一切都準備妥當了,明天下午三點半在波爾多。」接著,他臉上的微笑消失了,「我不想說這個,但我剛剛想到一個問題。我們怎麼確定那就是魯塞爾的酒呢?我肯定辨別不出來。」
麥柯斯露齒而笑。「這件事交給我吧,」他說,「我有一個秘密武器。」
第二天一大早,馬里尼亞訥機場,在法航飛往波爾多的登機處,在一堆零亂的手提箱和商人中間,幾位乘客格外顯眼。克里斯蒂和麥柯斯穿著牛仔褲和薄外套。查理身著寬鬆的休閒西裝、法蘭絨褲和條紋襯衫,繫著領結,戴著墨鏡。魯塞爾不大自在地看著他。今天早晨,魯塞爾穿得很正式,身著有著二十年曆史的黑西服,他以前只在婚禮和葬禮上穿。
魯塞爾的一生中從未去過比馬賽更遠的地方。馬賽是一個擠滿外國人的城市,他對那裡充滿謹慎的懷疑。而這次是他有生以來頭一次乘飛機。起初,他很不情願,對於空中飛行很焦慮,何況在波爾多很可能會有一場不愉快的對質。但是麥柯斯說他將扮演關鍵的角色,不僅是現在,將來也是。魯塞爾盡力克服了憂慮,但面對這種陌生環境,他還是儘可能緊跟在麥柯斯身邊,直到麥柯斯通過安檢門,他們不得不分開。轉過身後,麥柯斯招呼魯塞爾跟過去。
嗶嗶……嗶嗶嗶嗶嗶。魯塞爾跳了起來,好像身體通了電似的。他按要求重走一次,結果響起了更多嗶嗶聲。他被帶到一邊,神色越來越驚慌,一個煩躁的年輕女子用一根電棍掃過他的身體,電棍停在胃部時,響起了激越的嗡嗡聲。塞在西裝背心口袋裡的是他的舊刀,一個伴隨他多年的老友,農夫在田地裡和餐桌上的忠實夥伴。那個年輕女人極不滿地皺著眉,沒收了小刀,扔進塑膠箱,揮手讓他離開。
魯塞爾的驚慌變為憤慨。他一動不動。那是他的財物,他要把它要回來。他抖動著大拇指指責那個年輕女人,同時向等在幾碼開外的麥柯斯嚷嚷。「她偷了我的刀!」其他等著過安檢的旅客好奇地看著,當年輕女子尋找最近的警衛時,他們忽然緊張起來,向後退了幾步,觀察著事態。
麥柯斯走過來,拉住魯塞爾的胳膊。「最好別和她爭吵,」他說,「我想她是擔心你會用它割開飛行員的喉嚨。」
「什麼?我為什麼要那麼做,我自己不就在飛機上嗎?」
麥柯斯費了些力氣推著他離開安檢區,到樓上候機室的酒吧裡坐下,他更充分地解釋了一下。他們喝了茴香酒,麥柯斯保證再給魯塞爾買一把刀,甚至可以是拉吉奧樂牌的,這才讓魯塞爾稍稍恢復了好心情。
當飛機在跑道上滑行時,魯塞爾因機械的貫常噪音和震顫而極度緊張,麥柯斯注意到他牢牢抓著座椅的扶手,以至於原本是黃褐色的指關節都發白了。雖然麥柯斯努力說服他,在離地三千英尺的一個錫管裡飛行,不可能以死亡告終,但這件完全違反自然規律的事仍令人焦躁。魯塞爾保持這個姿勢坐完了短暫的航程。直到他們在波爾多機場用另一杯茴香酒慶祝他的倖存,魯塞爾的臉上才恢復血色。等坐進租來的車裡,他就更放鬆了。這是一種他可以理解的交通工具。
在開車前往波爾多的旅館途中,麥柯斯和查理再次溫習了他們制訂的計劃。下午的品酒會,查理將獨自出席。他會表現出濃厚的興趣,與對方協商價格,再看看這個價格能否得到他的委託人蘇丹的認可。由於時差,他要等到午夜才能打電話到中爪哇確認,因而接下來的一天必須安排第二次拜訪,以便交付銀行匯票,確定運輸細節。到時,其他人會介入,將和菲茨傑拉德將當面對質,伸張正義。他們會打電話報警。事情簡單極了。
「記住,」麥柯斯說道,「今天下午離開時一定要帶上一份樣品,好讓克勞德嚐嚐,和他帶來的酒做個比較。」他看了一眼查理,「你能行嗎?」
查理點點頭,但並非十分自信。「我想是的,」他說,「希望我能夠成功。打電話是一回事,但……」
「你當然能成功,」麥柯斯說,「像你這樣的偽裝大師肯定沒問題。我還記得你在學校時演的《哈姆雷特》。」
查理皺皺眉。「可我扮演的是奧菲利亞。」
麥柯斯沒有絲毫停頓。「對,就是那個角色。逼真極了。演過奧菲利亞,其他的還不是小事一樁。」
後座傳來克里斯蒂咯咯的笑聲。她探身向前,捏了捏查理的肩膀。「你不會有事的。這次你甚至都不用戴假髮。」
他們住在一家叫克萊若特的商務酒店裡,麥柯斯在《米其林指南》裡挑的,因為它的名字意為葡萄酒,而且地段便利,就在夏特隆區,只要步行一小段路就能到達菲茨傑拉德的品酒室。他們停好車,放下行李,拿了張波爾多市區地圖。沿著碼頭散步時,他們發現了一家可以眺望加倫河寬闊彎曲的河岸的咖啡館。他們在那裡吃著火腿三明治,喝著葡萄酒。查理為他唯一的觀眾克里斯蒂,排練了表演。麥柯斯和魯塞爾在交談,他們很平靜,對未來很樂觀。這個未來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接下來幾個小時。
時間到了。他們約好在酒店碰頭,而查理手拿著地圖,向澤維爾·阿諾桑林蔭道進發。
查理敲過門後,菲茨傑拉德親自來開門。「很高興見到你,威利斯先生。」握手時他說道,「如果你知道我讓秘書下午休假,一定很高興。只有我們兩個人。我想這樣你會感覺更舒服。」
「很好,很好。」查理淡淡一笑,點頭表示謝意,跟隨菲茨傑拉德沿著走廊走向品酒室。巴赫賦格曲從隱藏式揚聲器裡輕柔地傳來。酒瓶、玻璃杯,還有銀燭臺,擺在閃閃發亮的桃花心木桌子上。在桌子的一端,一隻光亮的銅吐酒桶放在雅緻的白色亞麻餐巾旁邊,餐巾擺成扇形。這是酒神的教堂,葡萄酒的聖壇。查理甚至覺得會有一個神父突然現身,為他賜福。
菲茨傑拉德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靈巧的鱷魚皮小盒,遞給查理一張名片,然後靜候著,顯然在等他回贈名片。
查理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刻。他將墨鏡的兩片黑色鏡片瞄準對方,緩緩搖了搖頭。「有時候我的客戶對於保密問題很謹慎,菲茨傑拉德先生。他更希望我避免自我宣傳,所以我不帶名片。相信你能理解的。」
「的確,」菲茨傑拉德說,「請原諒我的冒昧。如果你準備好了……」他將裹著整潔的粗花呢的胳膊伸向桌子,歪了歪頭。
查理有一個可怕的疑慮。如果這是一個騙局,那它是個佈置得很完美的騙局,而菲茨傑拉德的每一個高貴儀態,似乎都在暗示他是個名副其實的波爾多酒莊的主人。很難想象他是個騙子。查理想到他那些位列倫敦房地產行業頂端的泛泛之交:迷人,受過良好教育,衣著講究,口齒伶俐,為了做成一單生意,不惜將祖母從墓地裡掘出來。他們無一不是惡棍。受這個念頭的鼓勵,他抬手摘掉墨鏡,走向桌子。賦格曲演奏到哀怨的結尾,房間裡安靜下來。
「請允許我提議,」菲茨傑拉德說,「從那瓶一九九九年的開始,再品二年的——這是我個人的最愛。」他把酒倒進杯中,將其中一杯遞給查理。
經過品酒課上無數小時的練習,還有前一晚在浴室鏡子前的最後排練,對於這個至關重要的儀式的至關重要的禮節,查理已經胸有成竹。他將玻璃杯的底部託在拇指和其餘四指之間,將杯子舉向燭光,眯起眼睛,希望自己表現得十分有見識,十分專注。
「如你所見,」菲茨傑拉德說,「酒體的顏色特別好,介於……」
查理舉起一隻手。「請別。我需要完全的安靜。」他微微歪著頭,開始輕輕搖晃酒杯,讓酒在裡面打轉。然後,確定酒香要充分溢位時,他將鼻子埋進杯中,另一隻手優雅地微微揮動——這是他在品酒課上學到的一個相當做作的動作——讓芳香的氣味飄進他豎起的鼻孔。他吸了一口氣,抬頭看向天花板,接著低下頭又吸了一口,輕哼了一聲表示讚賞。
他將酒杯舉到唇邊,抿了一小口,讓酒在口中停留了幾秒,接著開始進行他覺得是在製造音效的步驟:吸入空氣,臉頰如風箱般鼓進鼓出;攪動讓酒液在嘴裡流動;最後,將酒吐出來。在寂靜中,葡萄酒被吐到吐酒桶底部的聲音似乎極響,幾乎有些駭人。
菲茨傑拉德等待著,眉毛挑起來,像兩個問號。
「好極了,真是好極了。」查理說道。他決定冒險稱讚一番。「讓我想到了柏圖斯,不過是更有酒勁的柏圖斯。剛才你說你更偏愛二年那瓶?」
菲茨傑拉德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你這麼恭維我真是太客氣了。不過二年那瓶酒會讓你驚訝,甚至震撼。請允許我——」他取過查理的杯子,換了一杯,這杯裝著二年出品的酒。查理緩慢而從容地又進行了一遍品酒儀式,菲茨傑拉德像一隻貓一樣看著他,彷彿離它的老鼠只有一步之遙。
液體濺落在銅製品上的迴音又一次響起。「很不尋常。」查理說,用亞麻餐巾擦擦嘴唇,「祝賀你,菲茨傑拉德先生。這種波爾多酒與我品過的其他酒都不同,它十分成功。」
菲茨傑拉德謙遜地聳聳肩。「我們盡力做到最好,」他說,「施有機肥料,當然,葡萄都是手工採摘揀選的——你想必是知道的,為了確保衛生。」
他在說什麼鬼東西?查理只是明智地點點頭。「很好,很好。」
「像我們常說的,釀造工藝一直採用人工踩皮。和我祖父過去做得一樣。有時候,傳統的就是最好的。」
「人工踩皮」到底是什麼?品酒課上可沒有人告訴過他。聽起來很複雜,貌似很不衛生。「人們總會分辨出來,」查理說,「細節決定成敗。」他將頭偏向菲茨傑拉德,「像我們常說的。好了,也許我們可以談談較為骯髒的金錢部分;針對二年出品的酒,我想你說得很對,它更有層次,餘味更久,更加——我該怎麼說呢?——端莊。我想這麼出色的酒必定價格不菲。」
菲茨傑拉德只是抱歉地微微聳了聳肩,說道:「十萬元一箱。」他微笑著,「包含運送到世界上任何地方的運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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