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對此查理已有充分準備,他對這種小事不屑一顧。「說到送貨,我相信蘇丹會派出一架私人飛機。他認為航空公司在安全方面太鬆懈了,不適合運送貴重物品。」他再次抬頭看著天花板,陷入沉思,然後才開始講話。這一回,他語調輕快,很有條理。「很好。我打算推薦我的客戶購買這種酒。現在,讓我想想。可以訂購十箱嗎?」

「你要把我們的酒窖掏空了,威利斯先生。」菲茨傑拉德竭力顯得很不情願,好像不願和他的寶物分開似的。「不過好吧,我們只能提供十箱。」

「好極了。」查理看看錶,「有九個小時時差,恐怕有一點不方便。今晚晚些時候我才能打電話。不過,我可以利用下午餘下的時間準備銀行匯票。你們接受瑞士信貸銀行的匯票吧?」

當然。菲茨傑拉德的思緒已經飛到他垂涎多年的銀色蘭博基尼上去了。

「我們明天上午十點再在這裡見面好嗎?」查理戴上墨鏡。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哦,你可以幫我一個小忙。」

此時,就算要求他赤條條地倒立,用口哨吹出《馬賽進行曲》,菲茨傑拉德也萬分樂意。「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我很樂意效勞。」

「我可以帶走這瓶開啟的二年的酒嗎?今晚打電話的時候,我希望嘴裡還留有新鮮的味道。這會讓我的推薦額外加分。」

「當然。」菲茨傑拉德說,忍不住為脫口而出的法語做些補充,「當然可以。讓我給你找個軟木塞。」

菲茨傑拉德在查理身後關上前門,回到品酒室,給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坐了下來,以便更好地享受明天收到百萬支票的情景。也許他應該開始在紐約物色一套更大的公寓,在巴哈馬買一艘更大的船。他喝了一口酒。的確非常美味,幾乎和他吹噓的一樣。

走進第一家酒吧後,查理垮了下來。他點了一大杯白蘭地,因為情緒高漲而頭暈眼花。儘管是在演戲,但他恍惚間覺得他確實剛用什麼人的一百萬買了一百二十瓶酒。極好的酒,這一點毋庸置疑。但那是魯塞爾釀的酒嗎?他凝視著菲茨傑拉德給他的那瓶酒,估算著它的大致價格,驚異於有人願意為它付那麼多錢。他又想到了皇帝的新衣。

其他人正在酒店的大廳等他。麥柯斯正來回踱步,克里斯蒂試著將注意力集中在《國際先驅論壇報》上,魯塞爾無所事事地翻著《隊報》。查理走過來,他們立刻盯住他手中的瓶子。

「給。」他說著把酒放到面前的茶几上,「按現價算,這瓶酒要花上大約八千美元。我給你們打了折,因為我已經喝了幾口。味道很好。」他坐下來,扯掉領結,回答克里斯蒂和麥柯斯的一連串問題。而魯塞爾拔下軟木塞,若有所思地將鼻子湊到瓶口。

麥柯斯打斷他的沉思。「克勞德,」他說,「放下瓶子,我想你會昏倒的。這種酒菲茨傑拉德每箱要價十萬。你的酒。」

魯塞爾驚訝得雙眼大睜,緩緩搖頭。這個世界瘋了。十萬,遠遠超過他一個收穫季所有的收入。憤怒還需要再醞釀一會兒,眼下,他處於震驚之中。「你在開玩笑吧?」

「不,我沒有開玩笑。現在,我們需要知道這到底是不是你的酒,你是唯一有把握能分辨出來的人。你也帶了一瓶自己的酒吧?比較一下?」麥柯斯緊盯著他的臉,看到他點點頭,鬆了口氣,「好了。你為什麼不拿來呢,我們在酒吧見。」

酒吧就在酒店大廳外面,提供當地的飲品,鼓勵品酒。時間尚早,午餐後沒有喝過一滴水的口渴商人還未擁入酒吧,侍者很高興能夠稍微分神。魯塞爾回來的時候,拿著另一瓶酒、品酒的杯子、餐巾紙,以及為任何打算吐酒的人準備的空冰塊桶,然後把這些都擺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他們安靜地坐著,充滿期待,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魯塞爾,看著他倒上酒,舉向光源,旋轉酒杯,聞酒香,品酒,將酒嚥下去。又品了一次,思考著。

「好酒。」他舔了舔牙齒,點了點頭,「這是我的酒。」

麥柯斯傾身向前,將手放在魯塞爾的手臂上。「你肯定嗎,克勞德?當真,真的肯定?」

魯塞爾繃直身子,臉上有些氣憤。「真的。這種酒還是葡萄的時候我就認識它了。這是我的酒。」他從另一瓶裡倒出酒,品味著,再次點點頭,「我的酒。」

他們全都寬慰地嘆了口氣,甚至連酒吧侍者都聽見了到,他一直在熱心地觀察傾聽他們。麥柯斯打了個簡潔的手勢,示意他過來。看著他們微笑的面孔,侍者露出期許的神情。開心的顧客,以他的經驗,比起那些僅僅來酒吧買醉的人要喝得更多,小費也給得更大方。「聽候您的吩咐,親愛的先生。」

「我想我的朋友們應該來點香檳。一瓶庫克香檳,如果你有冰鎮過的話。」

庫克香檳當然有。為了什麼特殊原因慶祝嗎?酒吧侍者站著不動,眼睛注視著魯塞爾那兩瓶未貼標籤的酒。這裡是波爾多,沒貼標籤的酒讓人特別感興趣。

「這種葡萄酒前途無量,」麥柯斯告訴他,「我們要為它的成功而乾杯。」

等酒吧侍者去找香檳後,克里斯蒂才說道:「我不是不尊重克勞德的鼻子。但是你們不認為先做個化學分析,以便完全確定,更為明智嗎?」她看看周圍的人,「你們知道的,就像檢驗葡萄酒的dna。城裡一定有很多地方可以檢驗。」

據酒吧侍者所說,這裡確實有。另外,他哥哥在其中一家工作,接著,他打了個簡短的電話,那邊同意派一個人過來取酒,這樣今天晚上就可以做酒樣分析。

安排好這件事後,他們開始慶祝:敬魯塞爾,為他釀造的好酒;敬查理,為他精湛的演技;敬傻笑的克里斯蒂,查理寧願不說出原因;敬光明的未來。等他們回房間換衣服準備去吃晚餐時,這群人的情緒如同在他們的靜脈內冒泡的香檳一樣沸騰。

激動的情緒略微減弱,但並沒有持續太久。他們的新朋友,酒吧侍者,推薦了聖雷米街上的一家小餐館。這家餐館的牆上貼著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海報,掛著長長的鍍銀鏡子,裡面有鋪著暗紅色斜紋厚絨布的長軟座,可口的傳統食物。他們正仔細研究著選單,麥柯斯注意到魯塞爾忽然安靜下來。

「怎麼了,克勞德?有什麼不對嗎?你還在擔心葡萄酒的事?」

魯塞爾拽了拽耳朵,將選單推到一邊。「離開酒店前,我和呂蒂文通過話,告訴她今天發生的事情。她說今天上午娜塔莉·奧澤特打過電話。」

「她想幹什麼?」

「她沒說。呂蒂文告訴她我不在,她說明天再打來。也許是有關土地收益分成制合同的什麼事。我不知道。」

麥柯斯輕蔑地揮了揮手。「別讓這件事毀了你的晚餐。我們回去以後會對付她的。再說了,能有什麼事?」

晚餐吃了很長時間,氣氛越來越熱烈,隨後,為了慶祝檢驗報告,他們在酒店的酒吧喝了最後一杯。事實證明魯塞爾的鼻子十分精準,這讓每個人都鬆了口氣。

麥柯斯回到房間的時候,早已過了午夜。電話上的紅色訊號燈在閃。帕絲帕多特夫人打過電話,提醒他,他答應帶回一盒卡勒蕾給她,一種波爾多特產的小焦糖蛋糕,她一直為之瘋狂。他記在便箋本上,脫掉衣服,然後拿著一瓶依雲礦泉水走進浴室。對於宿醉,晚上好好衝個澡、多喝水,比早上吃多少片阿司匹林都有效。溼漉漉的腦袋一碰到枕頭,他就睡著了。

一夜好夢——範妮,葡萄酒,未來,範妮。之後,電話鈴聲震得他半夢半醒,電話裡傳來熟悉的尖細聲音,他趕緊避開話筒。

「麥柯斯先生!是我。」

麥柯斯睡眼朦朧地看了一眼手錶:八點。他向帕絲帕多特夫人道過早安,摸索著礦泉水瓶。

她為打擾他道歉,可是她認為他應該知道,公證人奧澤特來過老房子,想要見他。當得知他不在時,她要求知道他去了哪裡。想想看吧!多麼無禮!對自己的好奇心毫不掩飾!而且,她拒絕回答為什麼要見他。一個頑固、難對付的年輕女人。不消說,她沒有得到回答,帕絲帕多特夫人讓她這周晚些時候再來。

帕絲帕多特夫人一口氣說了這些事情之後,停了下來,等著麥柯斯發表意見。但她失望地發現麥柯斯對此無話可說。他向她保證,會帶回一大盒卡勒蕾,然後放下電話,沉思著。不管是什麼問題,都必須等回去再解決。

早餐後,一行四人離開酒店。他們很低調,走得很慢,說話也不張揚。當然,前一夜的酒精起了些作用,不過更多的是因為擺在眼前的對質削弱了他們飽滿的情緒。知道一個人是惡棍和騙子是一回事,當面指責他則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他會招架不住,承認自己的罪行,還是會否認一切,打電話叫警察,或者大發脾氣,開始朝他們扔瓶子?誰也說不準。

十點的鐘聲在遠處敲響,他們到達位於澤維爾·阿諾桑林蔭道的房子。查理活動活動肩膀,調整一下領結,敲了敲門。腳步聲沿著走廊傳來,門開啟後出現了一個身著深色西裝的年輕人,矮小結實,面無表情。

「我約了菲茨傑拉德先生。」儘管查理很驚訝,但他的聲音聽起來沉穩而自信。

年輕人既沒有微笑,也沒有說話,而是退後一步將他們讓進來,領著他們穿過走廊,走進品酒室。

除了一隻菸灰缸,長長的桃花心木桌子上面空無一物。桌後的椅子裡坐著一位較為年長的男子,長著骨骼突出的長下巴,理著板寸頭。同年輕人一樣,他也穿著深色西裝。他們看著他挑出一支菸從容地點著。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們轉過身,看到兩名身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門兩邊。桌子後面的男子皺了皺眉,第一次開口講話。「你們兩個可以在外邊等。」他對警察說,接著手指一揮,「然後關上門。」

「菲茨傑拉德先生在哪兒?」查理鼓起勇氣大聲威嚇,「這太不合規矩了。」

桌子後面的男子舉起一隻手。「你們中誰講法語?」麥柯斯和魯塞爾點點頭。「很好。你們可以翻譯給你們的同伴聽。我叫朗伯。警察巡官朗伯。」他離開椅子,坐在桌角上,透過香菸的煙霧斜視著他們。「昨天我們收到你們……活動的訊息,我必須告訴你們,在波爾多這種冒險可一點也不好笑。歪曲我們葡萄酒的好名聲,企圖卑鄙地冒名頂替,通過欺詐和違背信用中獲利——這些都是最嚴重的犯罪行為,懲罰是極其嚴厲的。」他在菸灰缸裡熄滅香菸,坐回桌子後面,抬頭看看面前那排驚愕的面孔,點點頭,又說了一遍,「極其嚴厲。」

「該死。」魯塞爾說。

「真見鬼。」查理說。雖然不知道朗伯說的詳情,但他大體明白了。

「我可以解釋一切。」麥柯斯說道。

「謝謝你及時打了電話,」菲茨傑拉德說,「你知道,當時我確信他的身份是真實的:他做的事,說的話都毫無破綻。像那樣一個訂單,在世界另一邊,遠離法國——真是完美。不過他甚至都沒有協商價格,我應該有所懷疑。可是我們都會犯錯。」他聳聳肩,臉上煥發出神採,「幸運的是,這件事並沒有釀成大禍——多虧了你,我親愛的。喝點香檳,再跟我說說你是怎麼起疑的。我們上次的談話有點匆忙。」

他們的位置能俯視布里斯托爾酒店的封閉式花園。在將巴黎變成烤箱的熱浪中,花園顯得翠綠而清爽。娜塔莉·奧澤特抿了一口酒,然後才答道:「多半靠運氣。你知道,我要和魯塞爾討論今年的出貨。發現他出門時,我覺得很奇怪。他討厭旅行,我從沒聽說過他在外面過夜。而且他妻子不肯告訴我怎麼聯絡他。於是我去找斯金納,房子裡也沒人,除了那個好管閒事的管家婆。當時我打電話給你,你說剛為一個英國人辦了個品酒會……」她凝視著杯子,搖了搖頭。「真遺憾,魯塞爾慌了神,告訴了麥柯斯真相,不然我們可以再享幾年財運。多麼妙的計劃。」

菲茨傑拉德傾身向前,摸著她的手。「不要緊。我們已經賺了很多。足夠讓你在加州,讓我在紐約定居。如果你想消失,在美國這簡直輕而易舉。明天這個時候我們就在那裡了。」他轉向桌邊的第三個人,他長著骨骼突出的長下巴,理著板寸頭。「你怎麼樣,菲利普?喜歡扮演警察巡官嗎?」

一抹微笑使這個男人臉上的輪廓柔和了些。「工作簡單,」他說,「而且報酬豐厚。」菲茨傑拉德給他的那捆百元面額的歐元鈔票太厚,他不得不分兩個口袋裝。「很有趣。他們一看到小夥子們穿著制服,根本沒想到要查著證件。我想人們對看到的事都信以為真。」

「是你以為你看到的事,菲利普。」菲茨傑拉德說,「你以為你看到的事。就像葡萄酒。告訴我,你是怎麼打發他們的?」

「我必須說,斯金納和魯塞爾立了一個好案。法院大概只會罰他們一筆錢。不過我認為他們不會再來添麻煩。我告訴他們,我們會對這個所謂的菲茨傑拉德先生和他的葡萄酒買賣展開全面調查,並和他們保持聯絡。我讓他們相信,如果好好表現,在必要的時候配合調查,他們可能不會被起訴。我猜想接下來的六個月他們會安安分分,儘量往好的方面想。」

「向你脫帽致敬,菲利普。做得非常好。我想這值得我們放縱一下。」菲茨傑拉德稍稍一抬手,一群侍者就衝到他身邊,「這裡的肥鵝肝好極了。我想我們可以喝上一兩杯依奎姆葡萄酒來配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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