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人看起來不像本地人。」他朝一對打扮奢華的夫妻點點頭,他們遠遠地站在一邊,揚著下巴,趾高氣揚地看著人群。
範妮哼了一聲。「那是維倫紐夫-婁拜茨夫婦,非常傲慢。他們在巴黎的第十六街有一棟房子,在艾克斯附近有一個莊園。她說自己是路易十四的直系後裔,這一點我相信。她看起來跟他一模一樣。」她又咯咯笑了一陣,「娜塔莉·奧澤特的朋友。他們倒是挺合適的。」
「我猜你並不怎麼喜歡娜塔莉。」
範妮看著麥柯斯,半聳著裸露的棕色肩膀倚向他。「姑且說我們的品味不同好了。」
麥柯斯正琢磨著娜塔莉會不會露面,忽然,一隻手重重地拍在他肩上。他轉過頭,看到魯塞爾身著他的伊夫·蒙當行頭,呂蒂文則一身華麗的絳紅。顯然,範妮很喜歡他們兩個,當他們離開去找位子時,她對麥柯斯說:「他是個好人。我開餐廳的時候,他幫了我很多忙,而且他竭盡全力照顧你的伯父……哦,糟糕。八爪魚來了。」
麥柯斯抬起頭,看到一個極為粗壯、剛到中年的男人朝他們的桌子走來,紅潤的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神色。「那是加斯頓,給餐廳供應肉類,」範妮說,「本人很討厭,不過他的肉總是很好。我不得不跟他跳上一曲。」
「晚上好,美人兒!」那人停在桌前,無視麥柯斯,一邊用手指划著圓圈,一邊搖擺著碩大的屁股,「他們在演奏鬥牛舞曲,只為我們倆。」
範妮勉強擠出一個假笑,略帶歉意地捏了一下麥柯斯的肩膀,任由自己被拉到舞場,加斯頓的手扶在她嬌小裸露的背上,儘管這完全沒有必要。
克里斯蒂注意到麥柯斯鬱鬱不樂的臉。「如果那是你的競爭對手,」她拍拍他的手臂,「我認為你不必擔心。聽著,我們留你一個人在這兒沒有關係吧?查理說他是鬥牛舞中的紐瑞耶夫sup(魯道夫·紐瑞耶夫(1938-),20世紀60年代蘇聯最偉大的舞蹈演員之一。)/sup。」
麥柯斯努力忽視加斯頓在範妮身上游走的手,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尖嗓子。帕絲帕多特夫人穿著驚豔的檸檬黃禮服,戴著薄荷綠的羽毛耳飾,出現在他身邊。「你不能自個兒坐著,麥柯斯先生。你必須跳舞。我們必須跳舞。」麥柯斯無可奈何地四下環顧,但是無處可逃。因此,體味著與範妮感同身受的不情願,他攜著他的天堂鳥走向舞場。
不情願的情緒很快被拋之腦後。她跳得好極了,步伐輕盈而精準,調整腳步配合他出錯的地方,在他失去方向的時候引導他,在需要旋轉的時候帶著他轉動。總之,她使他覺得自己現在跳得比實際上更好。幾分鐘之後,與帕絲帕多特夫人共舞讓麥柯斯完全放鬆下來,他開始對場上的其他舞者產生興趣。在這兒,可以看到各種不那麼規範的跳舞。
最年輕的舞者,是一個留著一頭炭黑色捲髮的七歲小女孩。她踩在祖父的腳上,正用老式的法子學跳舞,她緊緊抓住祖父的一條大腿,以免在鬥牛舞跳到一半時掉下來。老人慢慢移動著,一隻手扶在她肩上,另一隻手舉著一杯酒。在更遠處,麥柯斯能看到範妮,她努力向後仰,身體彎成拱形,儘量跟越來越近的加斯頓保持距離。看到麥柯斯時,她將視線轉向天空,咬緊牙關。加斯頓將這視為愉快的微笑,眼神更邪惡了。
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魯塞爾夫婦。他們向村民展示了鬥牛舞的正確跳法:身體貼緊,背挺直,肩膀平行,小拇指微翹。每一次改變方向,兩人的頭都會精確地同時一扭,彷彿被看不見的繩子拉了一下。呂蒂文會輕跺一下腳跟,給這個旋轉做個標記。麥柯斯把他們指給帕絲帕多特夫人——她的腳跟也跺得很好。她點點頭。「他們年輕時得過獎,」她說,「注意你的腳,麥柯斯先生,小心,小心。」
他繼續小心地跳著,被他的舞伴溫和地引導著,繞著舞場邊緣移動。他們跳到了舞場最遠的一邊,連影子都看不清楚了。突然,他看到了克里斯蒂和查理。他們擁抱在一起,幾乎一動不動,彷彿把這個世界遺忘了。帕絲帕多特夫人滿意地低聲驚呼,帶著麥柯斯回到燈光下,她旋轉時,羽毛耳環擦過他的下巴。
麥柯斯將帕絲帕多特夫人交給她那桌的朋友們,感謝她給他上了一課。他看到範妮已逃到燒烤的地方,正往兩個盤子裡放吃的。他從後面走近她,觸碰到她的胳膊時,感覺她瑟縮了一下。看到是麥柯斯,範妮笑起來:「抱歉,我以為他又來找事了。真是個討厭的人。唯一能擺脫他的方法,是說我要給你弄東西吃。」她遞給他一個盤子,裡面是粉黑相間的羊肉片和金褐色的香酥脆皮土豆。「不過,」她誇張地噘著嘴,「你和米米好像玩得很開心。你和所有女孩跳舞時都那樣嗎?」
「她的名字是米米嗎?我還不知道。」他想,她的舞跳得那麼好,這名字完全適合她。
他們回到桌邊,發現克里斯蒂和查理還在舞場的暗影處擁舞著。終於,麥柯斯感覺範妮屬於他一個人了。「你知道嗎,」他說,「這是我們認識以來,第一次單獨相處,如果你不算其他一百五十個人的話。」
範妮端詳著他的臉,睜大深色的眼睛。「有什麼其他人嗎?」
麥柯斯用手背輕觸她的臉頰,忘記了所有關於食物的念頭。「你知不知道,我想……」
「沒有任何東西,絕對沒有任何東西,比得上一支輕快的鬥牛舞能給你帶來食慾。」查理回來了,他衣服上有些皺褶,看上去有些茫然,但極其開心,「你應該試一試。」他過了好久才從剛才的情緒中走出來,注意到麥柯斯的表情。「哦。該死。對不起,我打擾你了,夥計。」他站在那兒,既尷尬又後悔,全身寫滿了抱歉。
範妮笑起來,麥柯斯感到她的腿在桌子下輕輕抵著他的。「他在說什麼?」
「我想他是擔心我們的晚餐要涼了。」麥柯斯看著他朋友臉上近乎滑稽的焦慮。「來吧,查理,坐下。你和克里斯蒂相處得如何?」
查理又露出幸福的神色。「她去給咱們拿吃的。可愛的女孩。今晚太棒了。」他滿面笑容地看著範妮。「美好的聚會,啊,她來了。」
克里斯蒂將盤子放在桌上,坐了下來,搖著頭。「那個女律師在這兒,如果你有興趣。我還以為她要邀請我跳舞呢。」查理看起來困惑不解。「麥柯斯,你來解釋一下。」
他們一邊吃飯,麥柯斯一邊說明情況,為了照顧到範妮,他用了兩種語言。他們四下張望,尋找娜塔莉·奧澤特。範妮最先發現她,她和維倫紐夫-婁拜茨夫婦坐在一起,同桌的還有一個身材修長、穿著時尚的中年男子,範妮不以為然地將他描述為娜塔莉的附屬品。其實,看到娜塔莉出現,麥柯斯很高興。若是魯塞爾對她講了任何有關葡萄酒的事情,她是不可能來的。但葡萄酒的事可以等到明天再解決。
手風琴樂隊演奏完第一輪曲目,一組充滿激情的樂曲,回到咖啡館猛攻茴香酒。主持人調整著音響系統。片刻的安靜後,接著節奏突然變了。霎時間,廣場上充滿戴安娜·克瑞爾sup(戴安娜·克瑞爾(1964-),加拿大當代爵士樂鋼琴家、歌手,以女低音著稱。)/sup緩慢、沙啞、充滿無限誘惑的嗓音。她唱的是英文歌,歌的主題是全世界共通的。與其說在唱歌,克瑞爾更像在喃喃絮語:
i也許前方會有險阻,/i
i但只要有月光和音樂,/i
i愛與浪漫,/i
i讓我們對著音樂,起舞。/i
麥柯斯起身,溫柔地拉過範妮的手,指尖感受著她脈搏的跳動。
克里斯蒂衝著他們露齒而笑,眨了眨眼。「忘情地跳吧。」
他們的確忘情地跳起來,在大部分村民讚許的目光下——加斯頓除外。
作者「彼得·梅爾」的其他小說
《重返普羅旺斯》《普羅旺斯的一年(山居歲月)》《有關品味》《有求必應》《永遠的普羅旺斯》《一隻狗的生活意見》《山居歲月》《茴香酒店》《願上帝保佑法蘭西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