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有一次,麥柯斯在深入探索酒窖時,偶然發現一瓶年頭很久的上好香檳。他將它存了起來,準備用來慶祝查理的到來。現在,他拭去瓶子上的灰塵。因為沒有更好的容器,他把香檳放進帕絲帕多特夫人的一個塑膠桶裡,桶裡已加滿了冰塊。不起眼的藍桶和素雅的暗色酒瓶一對比,顯得不甚完美,但至少可以冰鎮香檳。他將酒瓶插進碎冰塊中,握著細長的瓶頸轉動酒瓶。

儘管還有很多東西要學,很長的路要走,但他發現自己已經開始享受與酒有關的許多小樂趣,以及品酒的各種規矩。這些樂趣是他在倫敦時從來沒有時間去體味的。在那裡,酒只是好喝或令人失望,便宜或昂貴,沒有任何特殊的歷史,只是在酒吧和餐廳裡以極高的效率端上桌的東西。在這裡就不同了。在這兒,他能參與整個過程,從葡萄到裝瓶,他對它懷抱著熱切的期盼。葡萄酒將成為他的工作。就像查理每次將鼻子探進酒杯中時說的那樣,沒有什麼職業比這更高貴了。

「如何?」查理說道,「你覺得怎麼樣?」他已走出大門,正站在庭院裡,張開雙臂,等著麥柯斯評價。他剛淋浴過,溼漉漉的頭髮整齊地梳到後面。他穿著一件印著亮綠色罌粟花圖案的短袖襯衫,下面是一條白色棉質長褲。「去年我在馬提尼克島偶然發現這身,」他說著撫平衣領,「在海灘上買的。這叫大麻煙卷襯衫。‘酷斃了。’賣衣服的人說。至少,我認為他是這麼說的。」

「的確很酷,查理,」麥柯斯說,「毫無疑問。你甚至可以把它捲起來點著,當煙抽。很棒的襯衫。」

麥柯斯的注意力回到酒瓶上,他拿掉瓶頸處的金屬絲,讓木塞能夠移動。他把手放在木塞上,能感覺到木塞頂著他的手掌。它幾乎像個活物,正努力逃出去。他讓它一點一點向上滑動,直到跳出瓶子,只剩下泡沫汩汩上升的隱約聲響。

查理一直看著,讚許地點點頭。「這就對了,」他說,「我受不了人們把酒瓶晃來晃去,讓瓶塞像飛毛腿導彈一樣射出來。太浪費香檳了。先不說這些,你手裡是什麼香檳?」

麥柯斯從桶裡拔出水滴形的酒瓶。「一九八三年的庫克香檳。我發現它藏在一個角落裡。亨利伯父肯定把它給忘了。」

「忘得好。」麥柯斯倒上酒,酒釋放出淡淡的柔和暖香。查理深深吸了口氣,閉著眼睛,將杯子舉到耳邊。「這是世界上唯一一種可以傾聽的酒,」他說,「葡萄的樂曲。乾杯。」

他們默默地品了一會兒,大量的泡沫刺痛著他們的舌頭。「說真的,」查理說,「你覺得這件襯衫可以嗎?有點隨意又不太招搖,這就是我們追求的。不經意的優雅,就像加里·格蘭特不上班時的樣子,那種感覺。」

麥柯斯衝著門口點點頭。「你的約會物件來了。問問她吧。」

克里斯蒂穿著赴魯塞爾家晚餐時的那件黑裙,裙子被帕絲帕多特夫人熨得很完美。腳上是一雙令人振奮的猩紅色高跟鞋,這一回鞋前面的開口露出相配的鮮紅色腳指甲。查理吹出一聲長長的口哨表示讚賞。

克里斯蒂點點頭表示謝意。「我喜歡你的襯衫,查理。」她說,「非常酷。」

麥柯斯遞給她一杯香檳。「來乾一杯,」他說,「敬使這一切成為可能的人:亨利伯父。願上帝保佑他。」他們舉起杯子,相互對視,每個人都對即將到來的夜晚抱著熱切的期待,儘管各自的期待有所不同。

酒瓶中的酒消失的速度和落日相差無幾。這個黃昏柔和而美好,三人到達村子時,廣場擠得滿滿的,歡樂的問候和談話聲混雜著揚聲器放出的音樂。咖啡館的露臺上的額外桌子旁,手風琴樂隊四位讓人印象深刻、蓄著鬍鬚的先生穿著他們最好的黑褲子、刺繡西裝背心和白襯衫,喝著表演前的茴香酒。孩子們互相追逐著,時不時在大人們的腿間穿來穿去。狗與其說期待不如說是希望滿滿地在長長的露天烤爐旁遊蕩。烤爐上,烤全羊和深紅色的小香腸在爐火上方嘶嘶作響,由範妮小舍的廚師長照管著。

麥柯斯穿過擁擠的人群來到臨時酒吧,範妮一個人在那兒,鎖骨到膝蓋被一身端莊的圍裙保護起來,她正慷慨地往玻璃杯中倒葡萄酒。「這讓你有點不一樣。」他指著圍裙說。

範妮沒有說話,慢慢轉過身去,回頭看著他,揚起眉毛。圍裙下面是淡紫色絲綢,背部全裸,幾乎看不到底下的裙子。「好些了嗎?」她說。

麥柯斯艱難地嚥下口水,點了三杯酒。「我希望你不會一整晚都被拴在吧檯後面,」他說,「女孩子要吃點東西。我給你留個位子好嗎?」

「啊,範妮!這酒像膠水一樣黏。」郵差吉夏爾和他的妻子帶著濃重的香水味擠到吧檯前,想來點茶點,「晚上好,斯金納先生。今晚我們能看到英國人跳舞嗎?」

麥柯斯端著杯子離開,臨走時,範妮向他眨眨眼,讓他充滿希望。他去找克里斯蒂和查理,他們一直坐在咖啡館前面的桌子旁看著他。

「什麼事這麼有趣?」麥柯斯看著兩個人傻笑的臉。

「沒什麼,」查理說,「什麼事也沒有。」

「他們互相試探好多天了。」克里斯蒂說,「你應該留心點,麥柯斯。我覺得她今晚就要行動了。」

「你們兩個啊。」麥柯斯搖了搖頭,「庸俗的推測。我只不過對一位迷人的年輕女士表示禮貌而已,我能說……」

「……穿著手帕那麼大的禮服,」查理接著說,「我認為克里斯蒂說得沒錯。」

他們啜飲著酒——查理的評價是酒齡很短,感覺只是小打小鬧,但還不錯——看著遊行的隊伍從他們面前經過。這個夜晚不僅吸引了周圍村莊的人,還吸引了其他遠道而來的外國人:皮膚曬成紅褐色的德國人,比起周圍柔和甜美的法語,他們的聲音沙啞刺耳;在集市遇到的騎腳踏車的美國人,現在他們打扮得像富有的青年,穿著那種似乎從不起皺的特殊棉布服裝和質樸的氣墊運動鞋,扣著銀頭皮帶,當然,還戴著印有運動或軍事圖案的棒球帽;一群瘦削黝黑的吉普賽人,全穿著黑色衣服,像鯊魚穿過大量熱帶魚一般跌跌撞撞地滑進人群中;幾個巴黎人,披著顏色柔和的開司米針織衫,以抵禦夜晚華氏八十度的涼氣。正如克里斯蒂觀察的,除了他們兩個,這裡沒有其他英國人。

「啊,」麥柯斯說道,帶著一個在當地住了十天的老居民的神氣,「他們大多來自呂貝隆的另一邊——戈爾德,梅納,博尼約,金三角地區。我聽說那邊要比這裡更注重社交,每晚都有晚會。他們正和你的胃口,查理。很顯然,他們熱衷於談論房地產。」

幾張桌子外,最後一杯茴香酒增加了手風琴樂隊計程車氣,他們收拾起樂器,排成縱隊向舞臺前進。揚聲器中饒舌歌手剛爆了一半的粗口被切斷,舞臺前面的場地被清出來。吧檯後面,範妮已經解開圍裙,塞給接替的男侍者。他是個個頭小得出奇的老男人,一動不動地站著,被接近鼻樑高度的露肩裝弄得精神恍惚。

查理用手肘輕推一下麥柯斯。「你最好在那個洛欽瓦爾邀請她跳舞之前過去。」他說著和克里斯蒂一起站起來,「我們去找張桌子。」

將範妮接到桌子這邊是一個漫長的交際過程,她屢屢停下擁抱朋友和餐廳客人,被妻子們用提防或並不完全首肯的眼神注視著。餐廳裡的範妮,由於她的職業,某種程度上是安全的——她魅力四射,賞心悅目,可是她是安全的。而脫離了本職的範妮,穿著能讓最規矩的丈夫想在巴黎度週末的禮服,這是任何一個妻子都不歡迎的一幕,尤其在一個有酒精、音樂和舞蹈的夜晚。麥柯斯覺得,能夠在十分鐘之內讓範妮走完從吧檯到桌子之間這段不超過五十碼的距離,他已經做不錯了。

克里斯蒂和查理在面向舞臺的長桌末端弄到了四個位子和一壺一升的酒。當他們被介紹給範妮時,查理表現得非常殷勤。他激動地站起來,衝著她的手鞠了一躬,用超呼尋常的熱情低語著「多麼令人著迷」。但不幸的是,這些在手風琴樂隊調音時就消失了,更別提當範妮問他在聖龐斯待了多久時,他語言上的短處更加暴露無疑。

範妮轉向麥柯斯。「他不懂法語吧,你的朋友?」

「大概就會四個詞。我是今晚的正式翻譯。」

他果真做了翻譯,將範妮對隔壁桌村民的評語翻譯了出來。她用一種非正常的方式介紹聖龐斯的各位。「那邊是波萊爾,做了二十年的鎮長,很可愛,是個鰥夫。他對在郵局工作的孀婦古奈特有意,她坐在旁邊那桌,但是他極其靦腆,是一個非常羞怯的男人。也許音樂能給他勇氣。那邊是雜貨店的阿爾蕾特和她的丈夫。如你所見,她個頭很大,而他很小。別人說她常常打他呢。」範妮咯咯地笑,停下來喝酒。麥柯斯呼吸著她的香氣,抑制住想將她的髮絲拂到後面,親吻她後頸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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